第七章 無盡的一天的結束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2萬 字
在觀衆開始入場之前還有時間。
剛纔還在的灰之魔女已經消失了,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一定是被安妮洛特救走了吧。
即使我沒有灰之魔女去了哪裏的記憶,我的魔導杖仍留有使用過的痕跡,換言之想必就是這麼回事。
「…………」
我在臺上俯視空無一人的觀衆席。
兩週。
自從我以歌姬的身分舉辦首場演唱會以來,已經過了兩週的時間。現在我一如往常,舉辦史上第一場演唱會。
一次又一次地舉辦史上第一場演唱會,我每次闔上雙眼都能回想演唱會中的情境。
寬敞的音樂廳坐無虛席。
幕一掀起,觀衆便會對我投以充滿期待與夢想的眼光。溫暖的眼神肯定了我的一切。
我會感謝在場的人們,並宣言自己將拚命帶着感情獻唱。只是說出理所當然的言詞,觀衆們就會細細反芻、點頭、掉淚。
我一開口唱歌,會場就會壟罩在寂靜之中。
唯有我的歌聲震盪周遭的一切。
歌唱完之後,觀衆就會像是打好暗號一般一齊起立,讓整座劇場歡聲雷動。歡呼會遠遠超過我的歌聲。
人們會鼓勵我,說我的歌聲至高無上。
所有人都愛着我。
所有人都注視着我。
不論是今天、明天、後天。
我永遠都身在這一天之中。
○
「不是不是,伊蕾娜。我說妳啊……應該懂這隻手的意思吧?」
這隻手是什麼意思?不機靈的我側了側腦袋。
「我纔沒有瞎掰!妳絕對跟人家約好了!」
呼啪!
安妮洛特彷彿正在等我這句話一般,面露想到了什麼妙計的得意表情──
「我們不是約好,像這樣伸出手的時候,妳就要把婚戒戴在我手上嗎?」
「總之,玩笑先開到這邊。」
「……總覺得突然想回家了呢。」
被排除在夢迴之城卡爾賽爾外的同伴,彼此成爲朋友可說是合情合理。
從安妮洛特身上的性質來看,那一瞬間我的記憶無疑會被重置。
「好過分喔,伊蕾娜……我之前不是跟你約好我只要這樣伸出手,妳就要做什麼了嗎?」
話說回頭,我們若不解決這個城市的問題,這個國家肯定會永遠被囚禁在夢一般的這一天裏,循環不斷。
方法只有一個,可是單純至極。
「伊蕾娜,這裏有兩個魔女吧?」
「放心吧,伊蕾娜。我有準備策略。只要成功,明天就會到來。」
「我想說只要有兩個魔女,應該就能有辦法解決纔對。妳覺得呢?」
我沒有給予明確的回答。
「原來如此。」
「智商又降低了……」
突然遭到暴力相向,蒼天魔女安妮洛特把手抽了回去,不滿地蹙眉。
「好痛!」
換言之,我會不理解爲什麼要和薩瑪菈戰鬥,更不可能彼此配合。
「要瞎掰的話可以掰得像一點嗎?」
「難道妳受到每次說話智商都會下降的詛咒嗎?」
「呵呵呵,我的策略是呢──」
智商降低後還露出有點束縛的傾向呢。事到如今她還要追加多少個性才滿足?
「畢竟伊蕾娜見到我時的記憶完全消失了……不記得也沒辦法。可是呢,自從遇見伊蕾娜之後,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喔。」
喔喔?
「可是我沒有證據。」
從剛纔開始智商就不停降低的安妮洛特看見我失去動力鼓起臉頰。
總覺得每次對話後,她的腦袋就越來越差勁,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我還以爲她會提出我沒想到的妙計,然後我們兩個一起去對付薩瑪菈小姐。看來並非如此。
「……順便告訴妳喔,伊蕾娜。剛纔我伸手就是爲了這樣。」
會稍微有點興奮過頭也在所難免。
她果然突然變成笨蛋了。怎麼了?妳累了嗎?
「我沒有印象。」
這個構圖與其說是公主跟紳士,比較像是期待握手的飼主,與看不懂指令的笨狗。
就算妳說之前說過,我也完全不記得以前見到妳時的記憶。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問她有沒有策略。
「那妳有勝算嗎?」
「恐怕沒有。」
妳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說──我只有點頭這麼想,因爲她露出頗爲正經的表情。
她跟我說了她準備的策略。
「不對!沒有那回事!我們絕對約好了!」
「這樣。」
她舉起握住的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我聽不太懂解她的意思說。
「嗯嗯嗯。」真的嗎~?
我用手打了一下她的手,發出響亮的聲音。舒服的感覺讓人渾身發麻。
「還有,兩天前妳有對我說『事件解決後,住在這個國家好像也不錯~』喔。」
她實際示範了一次。
「?什麼意思?」
「我沒跟伊蕾娜說過,不過就算不看見我,還有一個避免喪失和我有關記憶的方法。」
我頓時幹勁盡失。
「是。」
已經說完了,差不多夠了吧?她乾乾淨淨地消除四面八方展開的鏡子,朝我伸手。
「是這樣嗎?」
她對陷入沉默的我說:
「然後昨天見面的時候呢,伊蕾娜妳說『安妮洛特是我目前見過的人之中最漂亮的一個。太美了。將來想跟妳結婚。』對我展開熱情的追求喔。」
「不是我們絕對沒有約好。」
…………
「…………」
我要是沒有來,她恐怕會分不出奇怪的究竟是國家,還是她自己。
「伊蕾娜,如妳所知,我只要離開視野之中,和我有關的記憶就會消失;可是在接觸我的期間,就算看不見我也沒關係。」
「所以伊蕾娜,妳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
「嗯。」我點頭。「像這樣嗎?」
看來這不是她期待的進展方式,表情就像是被養的狗咬了一口。
「不可以啦,伊蕾娜。」她露出燦爛的眼神說:「我不會再讓妳逃跑了,呵呵呵。」
「是這樣嗎?」
嘟嘟噥噥。
她聳了聳肩。「剛纔說了很長一串,這個城市這兩週來都重複過着同一天。而原因就是她手中的娃娃。只要拿到那個,應該就能讓城市恢復原狀。」
她像是翻閱相冊一般,面帶懷念的表情一一說出我不知道的回憶。
「該怎麼說,有沒有能像這樣,轟隆一聲直接打贏的方法?」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邊。」
「喔喔,什麼樣的策略?」
「難道不是因爲妳是我目前爲止見過的妳之中言行最支離破碎的一個嗎?」
這不是保證我們會變成彼此的絆腳石嗎?
對於自身存在不被任何人認知,不僅如此,還在所有人都重複同一天的國家中獨自掙扎的她來說,我這種人的確彌足珍貴。
「該怎麼做纔好?」
「比如說──對了,三天前見面的時候,我們約會了一整天喔。」
我側了側頭。
我們是怎麼約好的?
清清爽爽的沒有策略。
「真奇怪,妳是我目前見過的伊蕾娜中說話最辛辣的一個……怎麼會這樣……」
「就是這樣,伊蕾娜。我們去拿走薩瑪菈的娃娃吧!」
「……我們兩個一起戰鬥不會很困難嗎?戰鬥中我和安妮洛特要是走散了,會發生最糟糕的狀況喔。」
要不是有她,我恐怕也會抱頭苦惱,不曉得國家跟自己究竟是哪裏有問題。
完完全全就是沒有策略呢。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對我來說,剛纔她瀟灑登場,用公主抱接住我纔是初次見面。就算跟我說發生了很多事情,令人遺憾的是現在的我也沒有印象。
不過,這句話對我也適用。
「喔喔。」真的嗎~?
話雖如此。
終於,安妮洛特一臉遺憾,「唉……」地嘆了口氣。
以及這個城市同一天週而復始的兩週。
我需要妳的力量──她說。
我大嘆一口氣。
「嘿~」這個絕對是騙人的。
被從這個世界消除的兩週。
應該說,多了我一個人,能做的事情也沒有增加多少。
動作彷彿護送公主的紳士……看起來倒也不是不像。
她握着我的手,離開我的視野──繞到我背後。
「…………」
我的視野中沒有安妮洛特。
但是我知道她就在我背後。
和她有關的記憶依然留在腦中。
「妳看,對吧?」
呵呵呵,安妮洛特伴隨開心的笑聲從視野角落出現。「只要利用這個機制,最起碼能避免在戰鬥中失去和我有關的記憶。」
「……原來如此。」
不過,難道必須一天二十四小時跟安妮洛特牽手嗎……
「……妳不喜歡?」
她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不會不會。
「不算是不喜歡……」我慎重地選擇字彙重新面對她。「我是不喜歡被束縛的那種人。」
「嗯,那就沒問題了。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不太束縛的人。」
「妳難道忘了剛纔的舉動嗎?」
難不成,安妮洛特連自己都會忘記自己嗎?
我狠狠眯起眼,她就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總而言之,爲了作戰必須牽手纔行。可能會有點熱,對不起喔,伊蕾娜。」
我點頭回應。
「我是沒有關係……」畢竟似乎只有這個方法。可是,「妳要是敢做奇怪的事情,我就狠狠打妳的手。」
「嗯,沒關係。別看我這樣,我其實還挺紳士的。」
「……呼,好險喔,伊蕾娜。」安妮洛特看着蜜莉娜麗娜抹去汗水。
妳們是怎樣……?老闆說。對過去守護這個國家的她來說,語氣真是太不敬了。
我大概比安妮洛特還要習慣應付這種緊急狀況。
●
突如其來發生這種事情害我喫了一驚。她自稱紳士,沒想到這麼粗魯。我悄悄準備巴她一掌。
「……?咦,安妮洛特……?怎麼了……?」
水果、料理、貴金屬、麪包跟花朵,各式各樣的店櫛次鱗比。
「不是,噓什麼啊……」
我可以揮揮看嗎?我問,外婆就輕輕點頭說:「可以喔。」
「…………」接着我默默把一枚金幣塞進他手裏。這麼一來他就應該會放我們一馬纔對。這就叫有錢能使鬼推磨。「噓──!」
十歲的時候,媽媽請我去外婆經營的店幫忙。我想練習唱歌,但是看見媽媽每次爲了跟別人見面而化妝,我都覺得自己不該待在家裏,所以乖乖聽話。
不留在任何人記憶中與不存在同義。
儘管努力保持開朗,還是沒辦法排解寂寞與悲傷。
舉例來說,就跟一天戰鬥好幾次會消耗魔力一樣。
「……肚子有點餓了呢。」
「薩瑪菈的歌聲真的很好聽呢。」
從第二次開始,我憑自己的意識走到鋼琴前演唱。
……怎麼了?
外婆的骨董店裏有一種獨特的味道。
但是好景不長。
我只要唱歌就能讓別人開心。
從那一天起,我就對讓別人聽見我的歌聲着迷。
話雖如此,她的豐功偉業如今屬於薩瑪菈,老闆會皺眉也情有可原。
在那之後,我每逢假日就會造訪外婆的店。我在店前面唱歌、在店裏幫忙,度過每一天。只要唱歌,外婆和路過的行人都會面露笑容,我過得還算充實。
外婆大聲喝斥。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生氣。
跟薩瑪菈戰鬥的時候再牽手不就好了嗎?我說。
安妮洛特說:
所以我才提問。然而──
那副模樣彷彿找藉口跟剛交往的女朋友牽手的男生。
是上學回家嗎?她的表情絲毫沒有危機感,以及身穿魔法少女服裝時的緊張感。
「……嗯。」
我混進人羣中,白了走在身旁的安妮洛特一眼問。
「那是什麼?」我指着木棒。外婆告訴我那是魔法師的魔杖。
我每次以歌姬薩瑪菈的身分上臺都會想像。
「不留在別人記憶中果然很難受呢。」
我知道。
或許我從小就註定要唱歌。
「走在街上的時候有必要牽手嗎?」
我像是要排憂解悶一般,在骨董店前唱歌。路過的人偶爾會聽見我的聲音回頭停下腳步,並在我唱完時鼓掌、要求握手,並給我一點錢。
可是另一方面,她不看我一眼,從攤販後面瞪着大街的方向。
我每次看到好奇的東西都會問外婆,外婆也每次都露出溫柔微笑告訴我。
雖說會失去記憶,身體依然記得和安妮洛特在一起時發生的事情。
「……這樣嗎?」
話雖如此,的確,又得重新聽她說那一長串我也很傷腦筋。
那被收在玻璃櫃中,四面八方貼滿寫有奇怪文字的紙。
每次在外工作的爸爸回家,我都央求他帶我去那間餐館。爸爸傷腦筋地笑着,仍偶爾會帶我去。
外婆唯一不告訴我是什麼的東西,是藏在店深處的小娃娃。
她輕輕笑了,唯有繼續用力握住我的手。
○
「噓──!」
「每次發生這種事情,我都會體會到這個國家的人真的忘了我。」
不久之後,等到看不見蜜莉娜麗娜,我們才離開卷餅攤。
聽見我的話,安妮洛特就找藉口似地說:「不是……可是如果在街上走失,不就得從頭解釋一次,很麻煩呀?這裏人又那麼多。」
「…………」
嘿呀一聲,我揮了一下;但沒有事情發生。古時候的人好像會像這樣揮揮魔杖,只有能使用魔法的人才能成爲魔法師。現在的時代只要用魔導杖,人人都能使用魔法,讓過去聽起來不方便到難以想像。
「總之先在這裏躲一下吧。」
明顯散發出異樣的氣息。
「這是什麼?」我指着花俏的洋裝。那好像是古時候的便服。
現在遇見蜜莉娜麗娜,無疑會在街上強制展開戰鬥。
我搭着安妮洛特的肩膀讓她退後一步,湊到老闆身邊。
我祈禱今後美好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
「……!伊蕾娜,這邊……!」
姑且不論她紳不紳士,躲在陰影處可說是恰當的判斷。
在那之後,我就不常去外婆家了。因爲失去了爸爸,媽媽變得失魂落魄,虛弱到必須由我來支持她。
那是我第一次在人前獻唱。
心情不舒坦的時候最適合唱歌了。
爸爸不在的時候媽媽和不認識的男人在外頭碰面,還約對方回家好幾次,以及陌生男子和媽媽的關係。
在店裏看着我的外婆也總是稱讚我是天才。
眼前出現身穿學生制服的蜜莉娜麗娜。
「說得也是。」
每當聽見外婆的解釋,我都嚐到知道城裏別人不知道的祕密的興奮感。
就在此時。
陌生男子很不負責任,和媽媽的關係一曝光,就彷彿打從一開始與媽媽無關似地,再也不來家裏了。他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
我側着頭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大姐姐唱歌好好聽喔!」
小聲一點啦!她用眼神示意。
安妮洛特嚼着爲了向老闆賠不是而買下來的捲餅如此說道。
「呃,那個……妳們是誰……?」
「不是,噓什麼啊。妳們到底是誰?」
我摸摸她的頭,小女孩就說她的夢想是跟我一樣,成爲讓別人幸福的人。
唱完之後,我會一面幫忙,一面瀏覽店裏的商品。現在已經結束使命的物品們帶着一股不可思議的氛圍,靜靜等待再次替別人派上用場。
「安妮洛特,交給我吧。」
這個事實給予我活下去的意義。
安妮洛特邊說,邊跟情侶一樣把手指纏了上來。
捲餅攤的老闆厭煩地皺起眉頭,嘀咕:「這兩個是誰……?」
我十二歲的時候,爸爸這麼說摸摸我的頭,整理好行李就離開家裏了。我問爸爸去了哪裏,媽媽就說「爸爸要去很遠的地方工作。」宛如空殼事不關己地回答。
一天聽好幾次那麼長的話,身體當然會累。
「話說回來,我忘了說。這個時間蜜莉娜麗娜在附近徘徊。幸好在最後一刻發現了。」
我喫驚地說,外婆就說「對呀……」緬懷過去似地露出略顯悲傷的表情。
「薩瑪菈,妳要長成正經的大人。」
「這個是?」
其中一個小女孩是我的常客,年紀大概八歲左右。
我才八歲的時候在餐廳鋼琴的伴奏下演唱,受到許多觀衆稱讚,說我將來一定會成爲職業歌手。
我認爲繼續唱歌,給予別人希望是我的義務。
話雖如此,對老闆來說似乎並不恰當。
我啃着捲餅回頭。老闆忘了我們給他添的麻煩,對往來的行人微笑。
「不可以碰那個!」
我很光榮。當時的我才十歲左右,卻有小孩因爲我而獲得目標。能透過唱歌給予路過的人幸福讓我欣喜若狂。
安妮洛特突然用力拉着我的手,來到大街角落陳列各種料理的攤販後方。
呼啪!
●
爸爸離開家裏後。
媽媽邊打零工賺錢度日,邊讓我繼續就學。她再也沒有露出笑容。
只要唱歌是不是就能讓她再次微笑?
我並沒有天真到在跟失去光明一般陰沉的媽媽面前嘗試。
我思考能怎麼支持媽媽。
令人遺憾的是,我只會唱歌。這時,我想起在外婆的店前面唱歌賺錢的日子。
假使,如果不是在路上,而是在餐廳裏唱歌,是不是就能賺更多錢?
於是我去餐廳詢問。
「……咦?妳說……想在我們的店裏配合音樂唱歌嗎?」
直說就是我去毛遂自薦。不論什麼音樂我都能配合演唱,請給我酬勞。
說巧不巧,那間餐廳就是以前爸爸牽着我的手上臺獻唱的餐廳;可是那已經是好幾年前了,餐廳裏的人幾乎都不記得我。
結果,在那之後我就算沒有得到爽快的答應,依然獲得餐廳裏的人許可,以臨時歌手的身分出道,賺取綿薄的酬勞。
當時我才十四歲。即便是缺乏常識的請託,餐廳也願意接受。有可能是因爲我太年輕了,也有可能是我的歌聲獲得認可。對於當時拚了命的我來說,一切都無所謂。因爲那是我讓媽媽輕鬆一點的唯一辦法。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唱歌賺錢,稍微分擔了一點生活費。媽媽說我不用做那種事情,卻沒有嚴厲禁止。因爲我的收入或多或少幫助了家計。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希望她擔心。
「我的夢想是成爲歌手,在大舞臺上唱歌。」
因此我找藉口似地說,現在只是跟練習一樣。而這並非謊言。
我是真的想要成名,也認爲繼續唱歌爲衆人帶來歡笑是我的義務。
我每天在學校跟工作間往來。
因爲我有工作,所以沒有時間跟同學玩耍。同學每次抱怨老師跟課業的時候,都讓我鬆一口氣。他們讓我覺得自己比較努力,比較辛苦。
我的朋友越來越少。
所以我在路上唱歌。
……話說回來,我和蜜莉娜麗娜抓到安妮洛特的時候,她也馬上就回開花會堂了說。
跟剛纔一樣,我們大搖大擺地從開花會堂的後門進入。
那是我很久以前拋棄的感情。再過五年、十年,或許是更久之後,她一定也會發現。
我們走過工作人員通道,前往薩瑪菈所在的第二音樂廳。今天幾個小時後,她將在第二音樂廳舉行演唱會。
「嘿呀!」
老實說。
如今已經沒有人願意在我面前駐足了。
「謝謝。」我對媽媽訴說表面上的感謝,前往駐唱的餐廳。
「不過,她可能不是有意波及這個國家的人喔。」
走在街上,我忽然對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是什麼感到懷疑。
日復一日,她跟這個城市的大多數人一樣,遵循相同的行爲模式,重複舉行首場演唱會。
順帶一提,現在她恐怕跟剛纔一樣,在第二音樂廳的舞臺上發呆。
我在路上仰望她喃喃自語。在閃耀的太陽下騎掃帚奔馳的少女,充滿對未來的希望。
她的表情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啊哈哈,妳看起來像是會不知道想做什麼呢。」安妮洛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不知道,其實她搞不好也不想重複過同一天。」
「薩瑪菈,妳現在幾歲了?十八嗎?差不多該找其他工作了吧?」
聽說,她出身於這個國家,花了好幾年到國外的魔法學校留學,終於衣錦還鄉。
我想她一定也和我一樣只有一種天分,因此只能身爲魔法師生活。一這麼想,我就自然而然地對她湧現一股親近感;但在此同時,我也後悔自己讓她走上這條路。
外婆的葬禮後,媽媽這麼說,對我微笑。
「她好像是個工作狂呢。」
我一直唱歌,一直唱歌。
「……她不會膩嗎?」
「我只是說我看到她有那種感覺。總覺得,她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過着同一天。」
「省下我們找她的時間真是太好了。」
在此同時。
我早就發現了。
學生時代不念書、不交朋友、每天唱歌。我在小小的世界中醉心於自己的辛勞,除了唱歌之外,早就無路可走了。
不給我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她就打開沉重的門。稍嫌冰冷的空氣吹過我們身邊。
我跟候鳥一樣一家餐廳換過一家餐廳,直到二十一歲。我最後來到賣酒的店,對醉漢陪笑,做着曾幾何時會有許多人因爲我的歌微笑的夢。
「……妳還真替她說話呢。」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唱歌。
「看到她──就給我這種感覺。」
「──夢迴之城卡爾賽爾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安妮洛特!大家有任何煩惱,都可以跟我商量喔!我一定會華麗地解決的!」
「遇到麻煩的時候請呼救!我會馬上趕到你身邊!」
她看着我說:
在媽媽眼中看來原來是那樣嗎?我的生活看起來那麼痛苦嗎?
換做是我,三天左右就受夠了。
但是我並沒有深究。絕對不是因爲我趁機假裝成不多管閒事的好女人。
不像我在這種小餐廳的角落,而是在開花會堂那樣的大舞臺,面對大批羣衆演唱。
即使如此,我仍然沒有放棄唱歌。
十九歲的時候,我因爲「我們找了更年輕開朗的女孩」這個理由而被趕出餐廳。
怎麼會這樣?我牽着她的手盯着她看,眼神宛如敏感察覺到另一半不正常異性關係的情人。
媽媽似乎也對讓我辛苦感到愧疚。十八歲時,我剛好畢業出社會。
爸爸的話沉重地壓在我背上。
也許是挑戰了薩瑪菈好幾次,安妮洛特大致掌握了薩瑪菈一整天的行動。
「因爲我在這個國家,是不論什麼人都願意幫助的好人呀~」她卻敷衍過去。
○
「薩瑪菈,我會繼承外婆的店,不用擔心。妳就隨心所欲地生活吧。」
在這個國家重複第一場演唱會的薩瑪菈獨自一人呆站在舞臺上,流下一行淚水。
「基本上她都在第二音樂廳跟休息室往來。」
年復一年,我不停唱歌、唱歌、用功,拮据度日。
我只有唱歌的天分。
我繼續唱歌。
我有成爲爸爸期望的正經大人嗎?我每天抱着疑問,在我唯一剩下的道路上繼續唱歌。
在這個國家活動的女歌手,大多十八歲左右就會以某種形式登上舞臺。
「…………」
她說。
我一開口馬上就發現,我在外婆的店前面唱歌時會有人駐足,是因爲年僅十歲的女孩唱得很好,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原因。
「……她跟安妮洛特妳還有我一樣,是知道同一天不斷重複的人吧?」
我繼續盯着她看。
過去說要以我爲目標的女孩。
對不起讓妳這麼辛苦。
我忽然想到媽媽用辛苦來形容我在餐廳駐唱的日子。
城市上空傳來響亮的聲音。抬起頭,好幾張傳單飄了下來。撿起來一看,那是自稱城市守護者,可疑女孩的自我介紹。
我明明在從事喜歡的工作生活──
「然後我就被捲進她心不甘情不願重複的每一天嗎?真是有夠麻煩。」
高舉這種愚蠢理想的,是一名淡綠色頭髮的女性──蒼天魔女安妮洛特。
在環視周遭,如寶石般閃閃發亮之人多不勝數的世界中,唯有我拚命打磨自己早已失去光輝的寶石。
從稍早見面時的語調聽來,她應該理解自己每天都重複舉辦首場演唱會,卻依舊站上舞臺。
看樣子,她是專門幫助別人的萬事屋。報酬給點心意就好,主要活動內容是替城市的居民帶來笑容。
「……什麼意思?」
我二十二歲了。
我們順利抵達第二音樂廳。
蒼天魔女在夢迴之城卡爾賽爾上空疾馳。看着她每天在天上到處飛翔,四處幫助別人,我繼續在街頭唱歌。
真的只有這樣嗎?
「…………」
「……真耀眼。」
餐廳老闆某天這麼對我說。他是在暗示我「妳差不多該走了吧?」「是不是該放棄唱歌了?」「反正妳也當不了有名的歌手。」
可是真奇怪。
然而結果,不久之後我也被最後一間店辭退了。因爲醉漢沒有人聽我的歌。
縱使如此,我還是認爲有工作就沒有關係。
「又是直覺嗎?」
聽了之後,我望向音樂廳前方,在舞臺上俯視空無一人觀衆席的她。
安妮洛特傻眼地點頭。
視情況呼啪!地打她的手也在所難免。
然後,具有和我相同天賦的人,這個世界比比皆是。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
──薩瑪菈,妳要長成正經的大人。
──大姐姐唱歌好好聽喔!
●
十八歲的時候,外婆去世了。我和媽媽都忙到沒時間拜訪她,害她孤獨一人在家過世。
我好想回到那段時光。
「不是……我沒有確切證據,但總有那種感覺……」安妮洛特尷尬地別開眼。
她一定是因爲崇拜我,纔會選擇依靠魔法的人生。
我接連在好幾家餐廳駐唱,有時候被罵「難聽死了。」有時被嘲笑「臉好臭。」依然迎接了沒有人祝福的二十歲生日。
我十歲時看見的光景忽然閃過眼前。在路邊唱歌,給予小孩子目標,充滿幸福的日子。相信繼續唱歌給予人希望是我的義務,充滿純粹光芒的日子。
感覺真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不覺間,對我來說曾是閃亮夢想的歌唱,成了枯燥乏味的工作。
自己的才華根本一文不值。
「──沒關係,薩瑪菈。妳不用在意。」
某天,媽媽抱着我說。
我不工作,每天在家跟街頭往返。媽媽溫柔地對就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知道,唯有混喫等死的我說:「學生時代給妳添了那麼多麻煩,現在換我努力了。」
所以妳可以休息一下喔。
媽媽跟對小孩子說話一樣,摸着我的頭說。
在開心的同時,黑暗的感情也在我心中盤旋。因爲媽媽的話唯有否定了我朝實現夢想努力的每一天。我不是被媽媽逼着唱歌的,我是自己想唱才唱;然而我越是這麼說服自己,出於義務感歌唱的日子就越是在腦中浮現。我真的是朝夢想努力嗎?我真的喜歡唱歌嗎?我是不是因爲漫不經心地唱歌,所以纔沒有人願意看見我?
我在媽媽懷裏閉上雙眼。
視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一面在路上唱歌,一面守望安妮洛特,替她加油。因爲她跟我一樣。
我爲了替在耀眼的地方繼續閃耀的她打氣而唱。
──反正她遲早會遇到挫折。
並對在心底如此唾棄的自己視而不見。
「喂,你聽說了嗎?安妮洛特好像又解決事件了。」「前天逮捕的竊盜團她好像也有貢獻,真了不起啊。」
人們從在街上唱歌的我面前路過。
「她一定會成爲大人物,絕不會錯。」「欸、欸,你看這個!我要到安妮洛特的簽名了!」「那個人真的不得了!我一呼救她馬上就跑來幫我了!」
安妮洛特一天比一天受到城鎮居民認同。
她明明應該是落伍的魔法師。起初對她嗤之以鼻的人,也都一百八十度改變態度讚揚她。
一天、一週、一個月。
隨着時間過去,人們仰望她的眼神也跟着改變。每當他們看見她,就再也不注視只有在街上唱歌的我。
希望能速戰速決。
然而──
沒有凝聚魔力的動作,也沒揮魔導杖。由此可見,她手中的魔導杖是特製款。
她應該忘了我剛纔和安妮洛特來過的記憶──但不愧經過兩週的對決,她依然大致理解剛纔發生過什麼事情。
薩瑪菈在臺上看着我們,露出嘲笑的眼神。她握着魔導杖說:「一次又一次地跑回來,真是辛苦了。」
我不想久留。
下一刻火球四面八方朝她蜂擁而至。
「不好意思~」
首先得排除那根麻煩的魔導杖纔行。
直到不知不覺間,我二十五歲了。
「喝呀!」
「我們走吧,安妮洛特。」
『妳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很煩惱呢。要不要我助妳一臂之力呀?』
「跟我戰鬥的時候總是這種感覺。」
不久之後我不再離開家裏。媽媽絕對沒有責備不成材又自甘墮落的我,反而以溫柔緊緊勒住我的脖子。我知道就是因爲一直在一起,媽媽纔不知道該怎麼想,該對我說什麼。
但是,我每次都發現沒有人注意我。
……我猜她應該只記得剛纔自己爽快地把我打飛吧。她哼笑一聲,看起來極度瞧不起我們。
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拒絕過媽媽的建議。
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好?妳小時候,我在這間店前面唱歌,還摸過妳的頭喔。妳還記得嗎?
我告訴她外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我不想承認她在我想抵達的目標大顯身手。因爲承認她,就等於否定現在的自己,所以我也無法替她加油打氣。明明不想怨恨她,我卻在心底討厭她。
「那是什麼?沒用。」
對她來說的原點,似乎是代表學習魔法的地方。這讓我的心隱隱作痛。事到如今,我還天真地希望自己是她崇拜的人。
我那時已經不來外婆的店了,所以不知道。但是在去留學之前的幾年間,外婆好像教過她魔法。
『妳好像很喪氣呢。』
「那麼這次就只能戰到妳厭煩爲止了──吧!」
然後,她說自己來自這附近,以及這間店是自己的原點。
不知從哪傳來女孩子的聲音。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老舊的雜物、雜物、雜物、雜物還有一隻娃娃。
兩人手牽着手戰鬥,行動難免受到限制。沒辦法騎掃帚,魔法也有可能會彼此干擾。
……娃娃?
被趕到不被任何人看見的角落,靜靜死去的雜物。我覺得它們就像是我的同類。
我每次對這個願望遲疑,夢想就離我越來越遙遠。即便如此,我依然無法放棄,是因爲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她回國不久之後,我就不去街上唱歌了,每天只有在城裏閒晃,虛度了一段不知爲何而活的日子。
然後說:
幾天後。
在空虛的日常生活中,她的耀眼令人嫉妒。我不知道憑什麼她辦得到,而我不能。她每次犯下小失誤都讓我鬆一口氣。看見城鎮內的大家對她的失敗感到憤怒,我就內心平靜。看到報紙上把她寫成壞人,我就心情雀躍。我發自內心厭惡這樣的自己。
「……快點做完吧。」
「我說,妳要不要來店裏幫忙?」
「好不容易救走伊蕾娜,妳怎麼又帶她回來了?她明明派不上什麼用場。」
身穿黑長袍,頭戴三角帽,胸口彆着星辰造型的胸針。
在倉庫的架子上。小小的娃娃坐在一堆書本上搖晃雙腳,小小的雙眼注視着我。
緊接着我讓第二音樂廳壟罩在濃霧之中。
『妳好。』
「……妳好,在找什麼嗎?」
在那之後我又浪費了幾年的歲月。我換過幾次工作,也曾跟之前一樣央求餐廳讓我駐唱。
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胸口緊緊揪在一起,喘不過氣。我們不是感情不好,只是以前曾經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薩瑪菈看不見我們的瞬間,應該會失去我們的記憶。
說完安妮洛特舉起魔杖。
「──!」即使面無表情,薩瑪菈仍眨眼間浮現錯愕的眼神。
於是我也發動攻擊。在來到這裏之前悄悄凝聚在魔杖前端,不停壓縮的魔力自魔杖發射。
正在整理倉庫的時候。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某一天,媽媽碰巧不在的時候,一個客人造訪骨董店。
「那妳應該知道我會怎麼回答吧?」
我一臉若無其事地接待她,她就對故作平靜的我說:「……啊啊,沒有。我只是剛好經過。」
希望總有一天能站上夢想的舞臺。
「那是因爲妳的記憶消失了。」
拉長戰鬥時間果然不利,我們要的是速戰速決。
彷彿已經不記得我了。
那是很久以前放在外婆店裏的娃娃──和收在玻璃櫃裏的一模一樣。
○
「也是,妳對這個狀況厭煩我求之不得。」
倉庫裏滿是塵埃,遼闊的房間裏充滿正如其名,不再被人需要的物品。放眼望去全部都是垃圾,房間裏充滿黴味,似乎被棄置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由衷痛恨這樣醜陋的自己。
這個年紀想實現夢想已經來不及了。
我爲了整理外婆的遺物和店內的商品,而受託整理倉庫。媽媽說自己自從接手這間店,就完全沒有整理過倉庫。正式開始幫忙店裏的生意後,她就把麻煩事推給我做。
媽媽用沉穩的語氣說,彷彿在對待外婆店裏的商品。乍聽之下體貼的話,背後隱藏了截然不同的意圖。她的意思是「妳差不多該看清現實了」吧。
安妮洛特牽着我的手,用空出來的手握着魔杖。接着我們慢慢拉近與薩瑪菈小姐的距離,尋找機會攻擊。
「……薩瑪菈,我說過很多次了──可以把妳手上的娃娃給我嗎?那太危險了,不是妳應該拿的東西。」
是蒼天魔女安妮洛特。
接着娃娃自稱「許願娃娃」。
「……好髒。」
「那個人個性很糟糕呢。」
「啊,是。我知道。」
隨後她發射魔法。魔杖前端射出好幾顆火球,如蛇一般竄過觀衆席,朝薩瑪菈飛去。
魔力如同子彈般飛射,貫穿她魔導杖前端的寶石,將其完全粉碎。這麼一來她就應該用不了魔法纔對。
「我不打算把娃娃給妳,也不打算離開這幸福的日子。不好意思,可以請妳離開嗎?」
「呀!」
「……這樣嗎?」
在那之後,我和她一起在外婆的店工作。我並沒有跟以前一樣在店門口唱歌,唯有每天看着結束使命,人人不屑一顧的物品,將他們送到下一個主人手中。
薩瑪菈嗤之以鼻,身邊不知從哪降下濁流般的水,熄滅安妮洛特的火焰。
她點了點頭。
「……好不甘心。」
這是和薩瑪菈對決的時候她一直聽到的話。一旁的安妮洛特無奈地大嘆一口氣。
我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想着這種事情。
我認得那隻娃娃。
「是這樣嗎?我第一次聽說。」
她是名淡綠色頭髮的女性。
說這種話吸引她的注意,是不是就能跟她交朋友了?

「……!」
她原來知道。
給我失敗,給我失敗。我心中的惡魔一再對她咒罵。
稍微聊了一下,她就離開了。她一句話也沒有提到我的事情。
「原來如此,看來妳不覺得厭煩呢。」
跟平時安妮洛特做的一樣,隱藏身影躲起來後,我牽起她的手。
「……這樣嗎?」
可是她工作中偶爾經過附近的時候,還是會來店裏看看。她說回到懷念的地方,可以提醒自己初衷。
「……哎呀,妳們又來了。」
她和我不同。我發現她跟我這種悲慘的人不一樣,具有讓自己閃閃發亮的事物,並理解那個的價值。
意思是我們只要躲起來她就會失憶,反應不及。換句話說,我們每次躲進濃霧裏都能重置戰局。
想讓持有方便道具的她措手不及,就只能像這樣重複速戰速決。
──至少破壞魔導杖後的現在,想準備新的魔導杖應該要花一點時間纔對。這是發動攻擊的大好時機。
「我們上。」
我拉着安妮洛特衝進霧中。
逼近薩瑪菈的位置。
「沒用的。」
孰料僅僅一揮。
僅僅一揮魔導杖,我準備的霧氣就消失殆盡。
魔導杖剛纔應該被破壞了纔對──
「──突然身在霧裏我還以爲怎麼了,原來是被妳們突襲了呢。」在霧氣消散的舞臺上,她輕聲一笑拿起娃娃。「可是沒用,我有這個。哪怕妳們破壞魔導杖,還是用濃霧包圍我,不論遇到什麼困難,只要有娃娃就能解決。只要有這個我就什麼也不需要。從今以後,直到永遠──」
妳在胡說什麼?
「妳明明害這個城市失去了未來。」
少說夢話了。我揮舞魔杖說。
「我說,薩瑪菈,拜託。」
清醒一點──安妮洛特懇求似地說,揮下魔杖。
娃娃也會實現她的願望嗎?
「我不要。」
最起碼,朝我們再次施展魔法的薩瑪菈看起來沒有聽我們說話的餘力。
她露出比黑暗還要深沉的眼神緊握魔導杖,朝我們的魔法發射魔力。
娃娃諷刺的話感覺不到任何類似情感的感覺。追根究柢,它不是人,所以說當然倒也理所當然。
她在入口朝我伸手。
『妳不是想,這種店消失算了嗎?』
●
因爲她是保護城市所有居民的正義守護者。
「……哼。」
『我是許願娃娃。正如其名,是誠摯面對人們願望,美妙又偉大的娃娃。』
『唉,她來救妳了。這樣好嗎?妳會錯過這次機會喔。』
「究竟要重複幾次妳們才滿意?沒用的,全都沒用。妳們不論多麼努力,也絕對打不贏我。」
「最有價值的東西……?」
我沒有退路了。不知不覺間,我只剩下一個選項。
『妳至今爲止太不幸了,所以承受不了幸福呢。真可憐。我就先實現妳內心最深處的願望吧。』
薩瑪菈嘆息道,眼神充滿無奈。那是個不抱任何希望,猶如放棄一切的眼神。
「……太可疑了。」
『沒錯。妳不驚訝嗎?娃娃在說話喔。』
『那麼這樣如何?我只有在妳取消願望的時候,纔會收下妳最珍貴的東西作爲代價。』娃娃說:『在那之前要許多少願望都可以。』
娃娃自稱「許願娃娃」,說自己是在幕後支持這個國家發展的功臣。
看樣子實現任何願望的娃娃力量依然健在。
『是嗎?看來妳沒什麼感情呢。』
希望世界沒有礙眼的事物。
我試過破壞魔導杖好幾次,但是不久之後就連破壞的事實都不存在似地恢復原狀,並以龐大的魔力襲擊我們。
「…………」
「──快!」
「……妳做什麼?」妳到底在做什麼?我困惑到發不出聲音。我不可能渴望這種事情──
娃娃的眼神彷彿看穿了我。
慢慢地,慢慢地。
終於,這裏的一切陷入一片火海。
我抬起頭的瞬間。
她直白地說。
再不決定妳會死喔?娃娃笑說。
我看着在入口朝我伸手的安妮洛特。她看起來非常拚命,一定是看見倉庫的火急忙飛來的吧。
「火勢好強……!太危險了!過來這邊!」
『妳辛苦了很久呢。努力不被人承認,也不被人看見,反而人人都瞧不起妳。妳明明有那麼美妙的才華。』
「不用代價就實現願望太奇怪了。」
火勢逐漸包圍倉庫。火舌在地板上搖曳,沿着古物不停向上延伸。
啊哈哈,安妮洛特輕聲笑着,仍眉頭緊皺。我們已經全力施展了好幾次魔法,卻遲遲無法造成決定性的影響。
『怎麼辦?』
娃娃用平淡的語氣說出玩笑似的話,依然搖晃着雙腳看着我。
『活在這種世界很令人窒息吧?很討厭吧?來,跟我許願吧。我來實現妳的願望──』
接着娃娃說:
娃娃在架子上笑道。
深吸一口熱氣,正要回答的時候。
「……傷腦筋。」
相較之下,薩瑪菈哼笑一聲。「反正妳這種人,我只要別開眼馬上就會忘記。那妳要怎麼辦?再說一次一樣的話嗎?」
『這是報復安妮洛特的好機會喔。』娃娃對我低語。
就如同過往的人生。
「……我很驚訝啊。」
「…………」
她將魔杖中的魔力朝自己的腳發射,帶有魔力的腳輕輕踢了一下地板,我們就瞬間從舞臺角落彈到中央。
在她眼中,我是必須伸出援手拯救的弱者。我們之間有着不論多麼努力也無法彌補的鴻溝。
「又還不知道是不是沒用。」語氣就她爽朗的個性而言稍嫌強勢。「不繼續做下去,又不知道是不是白費功夫?因爲結果總是到最後纔來。」
安妮洛特對興味索然的她說:
『來吧,快一點。』
我們就這樣正面對決,一再重複速戰速決。
『歌聲之類的吧。』
「記憶不停跳躍……」
這麼可疑的事情,誰會──
突然出現,突然跟我說話,說要實現我的願望──不可能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於是我許下願望。
只要回收娃娃就好──但薩瑪菈根本不給我們靠近的機會。
「……咦?」
倉庫的門被一腳踢開,一名魔女自門後現身。
有什麼關係?反正她也是碰巧過得順利而已。碰巧遇見莫名其妙的娃娃,跟它許願又有什麼關係?
娃娃笑了。
我還記得。外婆唯一不許我碰的奇怪娃娃。
『我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好久沒見到人了。』
「……啊啊,這樣啊。」
『我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它的語氣十分平淡。『好久沒見到人了,我來實現妳的一個願望吧。』它又說。
娃娃問。
『可是妳的腦海裏是這麼說的喔?』娃娃對我低語:『自己明明有才華卻不被任何人認可,妳無法原諒這樣的世界。妳無法原諒碰巧一生順遂,悠哉度日的安妮洛特。妳無法原諒拋下自己受到衆人喜愛的她,可是妳又討厭這麼想的自己。』
娃娃說。
安妮洛特邊說邊舉起魔杖。
「……不對,我沒有──」
安妮洛特朝我伸手。
『妳看不慣安妮洛特過着一帆風順的人生,因爲她的眼神越是閃亮,自己就顯得越是悽慘。』
這已經是我第八次張開霧氣,安妮洛特發動攻擊了。雖說如此,薩瑪菈依然一臉意興闌珊地阻擋我們的攻勢。
所以現在,就算這樣面對妳也不是枉然。
「──拜託你,娃娃。」
要許多少願望都可以,但是隻能反悔一次。不能取消其中一項願望,失去的時候將會失去一切。
「哈哈哈哈!妳太小看我囉。」
它在說什麼?
○
「──妳還好嗎!」
「…………」
隨後我產生煙霧,安妮洛特從霧裏發動突襲。每次薩瑪菈都說「沒用」清空霧氣擊落魔法。
希望世界如我所願。
「明明沒用……明明沒用,卻又一再挑戰我……妳們到底想做什麼……?」
於是我──
這時我終於發現。
「……!」
倉庫起火燃燒,包圍我和娃娃。
『好了,妳要怎麼辦?』
「別說了。」
「妳是……以前店裏的娃娃……?」
「……別說了。」
於是我許下願望。
『想看穿人最珍貴的東西,必須能夠讀心纔行呀。』
「……!妳怎麼知道安妮洛特──」
『小時候城鎮裏的人明明都替妳加油,長大以後卻判斷妳沒有天分,把妳趕到沒有人看見的角落,偶爾感受到的都是同情的眼光。妳無法原諒那種人,怨恨他們。遲早想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告訴他們活該。』
是安妮洛特。
爲了從身在如她所願的世界中仍一臉無趣的她手中奪走娃娃。
「我可是每次都跟妳說一樣的話啊──」
我們來到她背後。
「──!沒用!」
今天這句話我已經聽膩了。薩瑪菈一臉痛苦,重複說了好幾次。
沒用,沒用,做那種事情也是白費工夫。
這次她一定也這麼想。
「妳差不多該聽我說話了──!」安妮洛特在極近距離施展魔法。
「……!就說了,就算做那種事情也──!」
沒用。
她一揮魔導杖,就抵銷了使出渾身之力的魔法。即便安妮洛特再次握緊魔杖,太靠近反而適得其反。薩瑪菈魔導杖的魔法襲向安妮洛特的魔杖。
將其粉碎。
「……!就算沒有魔杖!」
她當機立斷,丟下報廢的魔杖,放開牽着我的手,一腳踢飛薩瑪菈的魔導杖。
──匡當,魔導杖應聲落在遠方,安妮洛特幾乎同時抱住薩瑪菈。
「放、放開我!」
這或許是今天第一次聽見薩瑪菈慌亂的聲音。
「我不放!」
接着安妮洛特對我使了一個眼色。
她看起來像是在說連她一起攻擊。
我沒有猶豫。就聽從保護這座城市的守護者吧。我視線鎖定薩瑪菈和安妮洛特,將魔力注入魔杖。
薩瑪菈的攻擊重如泰山。與其說是魔法,比較像是鉛塊撞上肚子,令人沒有力氣馬上起身。
而安妮洛特具備了那種能力,我卻沒有。
不過,那也是在我改變國家之前。
和精疲力盡的我們相反,飛到觀衆席的薩瑪菈馬上起身。
我在臺上唱出的歌聲和平常相去甚遠,慘不忍睹。我在臺上只有醜態畢露。
幫我在整座城市張貼演唱會的海報。
「嘿呀!」
「……飛吧。」
娃娃笑了。
唯有我的歌聲震盪周遭的一切。
「…………」
『?妳自己不是知道嗎?』
那時我終於發現,想繼續站在舞臺上,必須擁有不容動搖的實力。
「只要我還活着,妳們就永遠無法離開這裏了──」
所以纔會僅止於首場演唱會。
然後我的人生首場演唱會在開花會堂召開。
娃娃說:
我們三個人感情融洽地一起飛了出去。我和安妮洛特疊在一起倒在舞臺的陰影處。
從那一天開始,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複。
換言之。
越是重複,我離心中的理想就越遙遠。
●
『蒼天魔女安妮洛特並不存在。』
她只要許願,當然就會實現。不用魔法,也不需要魔導杖。
朧之魔女。
這就是妳理想中的國家,它說。
遼闊的音樂廳中座無虛席。
我感謝在場的人們,並宣言自己將拚命帶着感情獻唱。只是說出理所當然的言詞,觀衆們就細細反芻、點頭、掉淚。
給我能完美演唱的歌聲。
那意味着不論怎麼掙扎,我都無法從今天前往未來。
所有人都愛着我。
人們會期待我的首場演唱會,是因爲沒有人聽過我唱歌。只要聽過我的歌聲,就會發現我的魅力不足以包下開花會堂。
因爲要是有好好聽,歌聲根本不堪入耳。
我很緊張。第一次在大批觀衆前演唱,害我發不出聲音。獨自一人在壟罩周圍的黑暗中孤獨歌唱令人膽戰心驚。
接着她哭着說:
幕一掀起,觀衆便對我投以充滿期待與夢想的眼光。溫暖的眼神肯定了我的一切。
過了一週的時間,我終於覺悟。
不留在他人記憶中,不可思議的魔女,也是這個國家自古以來的俗諺。蜜莉娜麗娜就是在追捕她。
我發出這一聲。
「……你想說我原本跟朧之魔女一樣,是不留在任何人記憶中的存在嗎?」
「痛死了……!」
我實現了在開花會堂演唱的夢想才終於發現──我根本沒有才華。
看樣子,我變成跟安妮洛特立場相同的人了。
「不論做什麼都已經沒用了──對不起,都怪我……」
這時我終於發現自己中計了。這個娃娃假裝親切接近別人,結果打算奪走我最珍貴的事物。
『如妳所見,這是現實。這裏是妳最渴望的世界。城裏所有人都信任妳,所有人都認同妳的努力,所有人都想聽妳的歌聲,所有人都感謝妳。』
我問娃娃。
說到結果如何。
「這真的是……現實嗎……?」
我對娃娃說要放棄夢想。一再重複舉辦首場演唱會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了。我早有不祥的預感。結果,隨心所欲的世界終究只是幻想。
『做不到。』
娃娃又笑了。『如果給妳歌聲,就會違反城市所有人都認同妳的努力的願望。』
在那之後我又重複度過同一天好幾次。縱使如此,不論重複幾次,我還是無法在演唱會上完美演出。
我一開口唱歌,會場就壟罩在寂靜之中。
我會盡量手下留情,我說。
娃娃實現了我的夢想。
蜜莉娜麗娜每天晚上都會跟我報告成果,但是每天的成果都不一樣。有時候她在東區遭遇朧之魔女,有時候在西區,有時候是在開花會堂。
手中的小娃娃唯有平淡地回答:
她慢慢說道,一步一步走向舞臺,踩着踉蹌的步伐低着頭說:
過了幾天,我發現日常產生變化。我的記憶偶爾會消失,這在每一天開始重複之前不曾發生過。
哪怕在大舞臺上,我的歌聲也無法感動人心。於是我對娃娃許願。
「薩瑪菈大人果然好厲害。我也想跟薩瑪菈大人一樣。」
所有人都注視着我。
我馬上發現,安妮洛特還活着。
我不會對她太溫柔,也不會太嚴厲。因爲我不在乎她。
失去魔導杖的她,碰到我們能做什麼?這個問題眨眼間閃過腦中,但仔細想想,她握有實現願望的方便娃娃。
薩瑪菈則是飛到觀衆席最後方。
在那之後,我一天又一天地重複,在同一天繼續歌唱。即便如此,我仍舊沒辦法邁向明天。
安妮洛特疊在我身上掙扎。幸好她沒事,但她很重,希望她能快點閃開。
娃娃說:『只要過了舉辦首場演唱會的那一天,就不再是妳所渴望受人喜愛的一天。這點事情妳應該明白吧?』
「也對,我會替妳加油。」
唯一的不同是我有一個徒弟,現在由她負責守護城市。
「奪走我的歌聲,撤回我所有的願望吧。」
朧之魔女好像真的存在。無所謂。崇拜我的女孩什麼的也無關緊要。
隔天、後天都召開史上首場演唱會。我相當困惑,無法理解爲何會發生這種事情,於是向娃娃提問。
那真的是我的希望嗎?窺視我腦中的娃娃,在那之後又實現了我的所有願望。
『妳說呢?』
娃娃斬釘截鐵地說,許願得到的歌聲不是努力的成果,所以辦不到。
「怎麼會這樣?」
孰料──
它是想要我放棄成爲歌手的夢想。
「……沒用的。」
人們鼓勵我,說我的歌聲至高無上。
沒有安妮洛特。她不存在。
「對不起。」
『我只不過是實現了妳的願望而已。妳真正的心願,似乎是想跟她立場對調。』
「那個,我會努力逮捕朧之魔女。那個時候妳就會承認我獨當一面了吧?」
歌唱完之後,觀衆就像是打好暗號一般一齊起立,讓整座劇場歡聲雷動。歡呼遠遠超過我的歌聲。
每次站上舞臺,我都深刻地體認到自己實力不足。每次沐浴在掌聲與喝采之中,胸口都隱隱作痛。即便如此,我還是重複過着每一天。
從那天起,我眼前出現一片美麗的世界。走在街上,人們都會向我要求握手,並開心地告訴我他們崇拜我。
我爲了首場演唱會前往開花會堂,蜜莉娜麗娜就對我說。在她心中,我們似乎非常親密。
而今天,我即將在開花會堂舉辦史上第一場演唱會──這就是現況。
它給我一套漂亮的禮服。
幾乎與此同時,薩瑪菈的的手碰到我和安妮洛特。
我認得設定成我弟子,叫做蜜莉娜麗娜的少女。我記得她總是跟着安妮洛特跑。
我馬上問娃娃,它應該說過安妮洛特不存在了。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然後──
給我力量不會枯竭的魔導杖。
人人讚賞其實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這裏的女人。每次沐浴在喝采之中,我都知道他們沒有聽見我的歌。
話說回來,我想到上次來這裏的時候眨眼間被她打飛,在前一刻讓魔力加倍才灌進她的肚子裏。
然而──
『那也做不到。』
娃娃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
「……爲什麼?」
見我困惑不已,娃娃笑了。
『妳自己應該明白吧?因爲──』
妳的歌聲根本毫無價值啊。
娃娃說。
『妳除了自己的命以外,已經沒有可以給我的東西了。』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
結果這次也是。不論什麼時候,我發現時都爲時已晚,陷入無可奈何的狀況。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唯有每天混喫等死。
和以前最明顯的不同,是我已經毫無退路了。
除了一死之外別無選擇。
「……怎麼辦、怎麼辦……」
即使流淚,也沒有人願意幫助我。誰會相信我居然被娃娃慫恿,創造出這種世界?
我就這樣抱着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痛苦,度過每一天。我無法向任何人求救,無能爲力,只能等待覺悟一死的那一天。
然後魔女伊蕾娜和安妮洛特兩人來了。
她們肯定心想只要打敗我,就可以除去問題的元兇了吧?大錯特錯。
狀況不可能好轉。
「不論做什麼都已經沒用了──對不起,都怪我……」
她說,看了我一眼。
我們成功了──她短短呼出一口氣,輕聲笑道。
她跟小孩子一樣掉下斗大的淚水,爲守護國家的魔女不再存在而悲嘆。
薩瑪菈慢慢靠近舞臺說。
她對沉默的我說:
她在嚎啕大哭的薩瑪菈面前蹲下,輕撫她的頭髮,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對不起。」
我一起身,安妮洛特就隨之醒來。
在來到這裏之前。
安妮洛特在舞臺上起身。
但是,沒有別的辦法。
薩瑪菈錯愕地瞪大眼,翻找自己的胸懷。應該在那裏的娃娃卻不見了。
「沒關係。」
○
「懷抱煩惱生活很痛苦吧?隱瞞事情很痛苦吧?」
這次我並沒有失去記憶。我知道她就是安妮洛特。
她現在在想什麼──我和薩瑪菈都瞭若指掌。
她說:
付出代價的本人則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般,跟平常一樣。安妮洛特甚至看起來一點都無所謂。
早知道就該更早放棄了。我無法讓任何人幸福。
但是安妮洛特緩緩搖頭笑了笑。
「啊哈哈哈,我不在意啦。」
對我點頭的她看起來有些愉快。「呵呵呵,今天一定是我當魔女的最後一天了。」
「住手……!拜託,不要!妳不用爲了我犧牲天分!這是我闖的禍,必須由我,由我來負責──」
然後耀眼的白色光輝包圍我們。
「可是──」
換句話說,就是能無窮無盡地實現願望,直到無法挽回的時候娃娃纔會要求代價。
「成功了,伊蕾娜。」
「安妮洛特──」
保護城市的守護者安妮洛特。
安妮洛特將支付的代價無須多說。
對不起把妳們捲進來。
我記得和她度過的每一天。
「所以伊蕾娜,妳願意幫助我嗎?」
她並沒有像我們一樣起身,而是緩緩坐起身體,當場癱倒在地,肩膀顫抖哭了出來。
所以,她繼續說:
她手中握着我的娃娃。
然後看着我微笑。
我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
妳有覺悟嗎?它問。
「代價由我來支付。」
如果妳從今以後的人生都再也無法以魔女的身分活動,放棄過去所有學習魔法的日子,我就實現妳的願望。
「原來如此,我非~常明白了。」
「爲什麼……」
安妮洛特跟我說了她準備的策略。方法單純至極。
這麼一來就能恢復原狀。她說。
我邊哭邊說。
薩瑪菈最後醒來。
「老奶奶跟我說過──那個娃娃實現願望的時候不會要求任何東西。唯有想要取消願望的時候,纔會向許願人要求最珍貴的事物作爲代價。」
「只要我還活着,妳們就永遠無法離開這裏了──」
「我拒絕。」
醒來的時候,我們仍然在開花會堂之中,三人感情融洽地睡在舞臺上。
娃娃笑着回答。
「……還給我,妳想做什麼?妳不該拿着那個東西──」
「我不是因爲身爲魔法師才幫助別人的。就算沒有魔法,我也會照我的意思活下去。」
她用雙手玩弄娃娃,看着它說。終於,手中的娃娃平淡地問她:『妳有什麼願望?』
安妮洛特的魔杖剛纔應該已經壞掉了,不可能施展魔法。所以該怎麼說,使用魔法的當然不是她。那麼是誰?沒錯,就是我。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可能很早就在心裏整理好心情了。
所以不要擔心。
早知道就更早發現了。發現我什麼也做不了。
「那就輪到我出馬了呢。」
會走到這個地步,她一定幾經煩惱。
「什麼時候──」
「解決人們發生的問題就是守護者的工作喔,薩瑪菈。」
「可是不要緊,我會全部幫妳解決。」
『我會收下妳最珍貴的事物。』
「我就算沒有魔法也沒有關係。」
安妮洛特笑着說:
我需要妳的力量──她說。
魔法師不是我唯一的生存之道。
薩瑪菈跑向舞臺,企圖搶走安妮洛特手中的娃娃。「妳不用犧牲魔法!這是我造成的麻煩。應該由我,由我來負起責任死去!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
「妳明明沒有必要爲了我做到那種程度──」
「所以妳看着吧。」
「我最珍貴的事物是什麼?」
一爬上舞臺,她的身體就被魔法束縛。即使想要伸手,纏繞手腳的線依然將她留在原地。
安妮洛特恐怕是在剛纔抱住薩瑪菈的時候偷偷搶來的。身爲保護城市和平的守護者,她手腳還真不乾淨呢。
○
過去失落的記憶全數回到我的腦中。
「……別做傻事!」
我自暴自棄地從觀衆席喊。
說完她抱緊娃娃。
因爲這是安妮洛特期望的事情。
根本不必問這句話的意義。
即使如此,她依然露出足以掩蓋糾葛的笑容回答:
「我如果許願實現薩瑪菈的願望,會發生什麼事?」
這次我認真地道歉。我當然有自覺這麼做違反薩瑪菈的意願,但是沒有辦法。
『妳的魔力。』娃娃笑了。『給我妳的魔力。這麼一來我就實現妳的願望。』
爲了保護這個城市原本的守護者的未來,薩瑪菈拚了命地吶喊;不過她卻無法抵達安妮洛特身邊。
對不起我這種無聊的人愛慕虛榮,請妳們原諒我──始終壓抑在內心的心情源源不絕地湧現。
薩瑪菈困惑地說。
好好看着從今以後的我吧──
聽見娃娃挑釁似的問題,安妮洛特唯有露出嚴肅的表情點頭。
「──原來如此。」
「……!魔法?怎麼會──」
「恐怕沒有。」
就算知道道歉也不會獲得原諒,我還是隻能對兩人道歉。
「就算沒有魔法,我還是我。」
她笑着說。
「安妮洛特……」
薩瑪菈抬起頭來。
「啊,妳終於肯好好看我了。」安妮洛特說,露出今天最燦爛的笑容。「因爲妳之前都不肯看我,害我很寂寞喔,薩瑪菈。」
她一定很高興。
對安妮洛特來說,薩瑪菈是賦予她夢想的人。能夠幫助這個人,對她來說肯定光榮之至。
「其實我一直很想直接跟薩瑪菈聊聊。」
自從回國以來,就一直想聊,忍耐了好幾年。
安妮洛特忽然眼神發亮這麼說。她也跟小孩子一樣雙眼閃耀。
就算長大成人,她仍一直很珍惜小時候的回憶。
薩瑪菈也好。
安妮洛特也罷。
「……想慢慢聊這裏有點太大了呢。」
開花會堂第二音樂廳因爲激戰而面目全非。這麼麻煩的事情原本想讓安妮洛特隨便修好,不過話說回來,她已經不能用魔法了呢。
看樣子只能由我來修了。
可是我就個性上不喜歡做白工。
於是──
「這裏就由我來修好吧。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兩位待會能請我喫頓飯。不知妳們意下如何?」
我如此提議。
不久之後,我們來到餐廳角落。
○
「跟安妮洛特小姐一起喫飯……?真假?跟做夢一樣……」
想要重來幾次都可以。
又不是錢被騙走,追根究柢已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我猜,大多數人都不在意吧。」
安妮洛特看着我說。
這邊的反應或許比較普通。
她在這裏又說了一次在開花會堂說過好幾次的話。
希望妳能唱給我聽。
說完她看了薩瑪菈一眼。
「如果感到抱歉,只要從今以後慢慢彌補就好。」
我看到她在路上閒晃,於是就順便帶她一起來了。看樣子她看到難得一見的娃娃,心情頗爲高亢。
我上次和她約好一起在這間餐廳喫午餐,於是也帶她一起過來。
我雖然這麼說稍微做出抵抗,她卻沒有放開我的手。
我都不知道。
那是家同時散發美術館氛圍,優美又有趣的餐廳。
接着我開口歌唱。
他們也記得每天醉心於突然現身的歌姬薩瑪菈,天天造訪演唱會的日子。雖然記得,他們卻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深愛她,爲何每天都聽演唱會,她又爲何突然消失不見。
就結果來說,人人都記得不斷循環重複的那兩週。
薩瑪菈在隔壁愧疚地低頭。
「我也得解釋不少事情,之後就交給我吧。」
「不用在意喔,薩瑪菈。不論如何,今後的事情遲早都得公諸於世。而且,也得告訴大家娃娃的事情纔行。」
每個人都側耳聆聽我的歌聲,時不時點頭微笑。
「……我也給妳們添麻煩了。對不起。」
「欸,話說改變一下話題。」
蜜莉娜麗娜。
不停道歉的薩瑪菈接着和蜜莉娜麗娜與派蒂低頭致歉。
……沒有計劃嗎?
「……謝謝妳。」
「不好意思,派蒂,可以請妳安靜一點嗎?」
「我還想聽妳唱歌。」
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間。
那首我小時候,妳在路上唱給我聽的歌。
「我認識專門負責處理這種物品的人。我給妳她的聯絡方式,就丟給她處理吧。」
「妳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娃娃?」
居民們應該也比較願意聽我說纔對。她說。
「咦,可以嗎?」
身旁的安妮洛特露出不以爲意的表情,害我無法理解她們身處的狀況究竟嚴不嚴重。
總而言之,我寫了一句「這好像被詛咒了麻煩妳處理。」把熟人的聯絡方式交給安妮洛特。
對於崇拜安妮洛特的她來說,這想必是無上的光榮。
「妳們想不想聽歌?」
或許是喜歡超自然的血液在騷動,她略顯興奮地看着娃娃。
話說回來,令人在意的是城鎮居民的模樣。重複度過同一天的他們──從娃娃創造的世界解放的人們究竟怎麼了?
對城鎮居民的說明不可或缺。
有一名少女好奇地盯着娃娃看。她的袖子莫名地長,黑色瀏海用髮夾夾了起來。
坐在我對面的安妮洛特說:「因爲現在的我不再是蒼天魔女,也不是朧之魔女了。」
安妮洛特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站起身來。
姑且擱置娃娃,以及薩瑪菈讓同一天重複了兩週的事情。
我都不知道。
她停在那裏回過頭來。
給予我夢想的歌。
那毫無疑問。
餐廳內所有人都在注視我。
話雖如此,那也是交通船鮮少造訪的遙遠島國,她未必能馬上收到。
●
話說回來。
「很丟臉耶。」
「該怎麼辦纔好呢?」
妳眼中一直都有我。
「對不起……」
「?我不記得自己有被添麻煩啊……」可是對毫無關聯的派蒂來說,是完全無關緊要的事情。
不只這樣,她可能還會說「咦,不要~」拒絕。
其實我知道一家好喫的餐廳喔,我說。
那邊是一座小舞臺。
妳從以前就一直記得我。
「我也得到了親近安妮洛特小姐的機會,沒差。」蜜莉娜麗娜也覺得無所謂。
在某間餐廳中。安妮洛特牽着我的手在座位之間穿梭。
喀地一聲,安妮洛特把裝了娃娃的小玻璃櫃放在桌上。上面四面八方貼滿寫有莫名其妙文字的紙,裏頭的娃娃雙眼緊閉動也不動。
「那就是被搭話就能實現願望的娃娃嗎?原來如此,造型繼承了很久以前在這個國家流行的娃娃呢。話說回來,這個娃娃會怎麼樣跟人搭話?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看一次──」
啊哈哈,安妮洛特笑了。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我們造訪的時間剛好沒有客人,幾乎算是包場。
唱完的時候,餐廳內掌聲如雷。座位上的客人都起立鼓掌,對我面露笑容。
「我知道這麼說很任性,但是我跟妳說,」接着她笑着說:
我只唱了一首。
「可以。最起碼比放在這個國家還要安全。」
「咻欸……」
並不是一切全都結束,已經無法挽回。
用魔法迅速修復因爲激烈戰鬥而傷痕累累的開花會堂第二音樂廳後,我邀請薩瑪菈與安妮洛特兩人造訪高級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