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炸彈的故事

那是座由細長高聳的樹木所形成的森林。

我騎着掃帚，飛行在強行將樹之間的空隙擴張而成的蜿蜒道路上。地上散落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蠢動着。

氣候涼爽，和風徐徐。

哎呀，真是心曠神怡。

在這種地方睡午覺一定非常舒服。

「…………」

在森林中前進了一陣子，我看見一輛馬車。貨臺上空空如也的馬車十分礙事地擋在窄狹道路的路中央。

我只看得見馬車背後，所以看不見駕駛的身影。是在悠閒地睡午覺嗎？還是這代表此路不通呢？

「……嘿。」

無可奈何，我只好稍微拉起握柄，使緊貼地面飛行的掃帚緩緩開始爬升。

大不了飛越障礙就好。

碰巧來到馬車正上方時，我低頭往下看。

我看見馬車的車頂、在路邊喫草的馬——以及倒臥路邊的男性。

馬車會在路中央一動也不動的原因一目瞭然。駕駛不是在偷懶睡午覺，也不是刻意攔阻我的去路。

「…………」

他體無完膚渾身是血。

一動也不動地癱倒在馬車旁。

○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我知道這樣下去駕駛會有生命危險。

直接飛走似乎太冷酷無情，於是我立刻從掃帚上降落，拔出魔杖以魔法替他治療。

我大概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喔喔～大概多少錢？」

「炸彈？」

溫暖的白色霧氣包圍他全身，治療不停滲出鮮血的傷口，以及佈滿全身的瘀青直到傷痕消失。

「——那麼，爲什麼你被強盜襲擊會演變成會有許多人死亡呢？」

他其實是假扮成商人的王室成員嗎？強盜會因爲復仇死光的意思嗎？

「炸彈的操作方法非常簡單，但是不能排除出錯的可能。」

「…………」他一瞬間瞪大眼，一聲「啊，好、好的！我知道了。」接着立刻跳上馬車。

話說，從他的語氣聽來，像是不在乎強盜會不會把炸彈運進前方的國家呢。

其中一張是說明書。

我騎上掃帚的下一秒。

怎麼了？難道是感情不好嗎？又爲什麼要做這顆炸彈？

「你還好嗎？」我從他上方問。

「真悽慘呢。」

在全身傷疤淡去消失的同時，他清醒過來。

他爲什麼要說謊？

一匹馬與一個軟弱的男人對上數十名身強體壯的強盜，他不可能有勝算。輕而易舉被拖下馬車的他被強盜拳打腳踢、拿刀砍殺，就連值錢的東西也幾乎全被搶走。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所以我避開後彬彬有禮地回絕：「對不起，我還得趕路。」

他臉上的表情五味雜陳。

「我只不過是碰巧經過而已，這種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應該沒有多久纔對。」

隨後。

然而，馬車卻在半途遭遇預料之外的劫難。

「沒錯，這下大事不妙了。強盜如果偷偷把炸彈運進國內，有可能會造成很多死傷。」

「是的，我幫忙設計還有撰寫說明書。」

「伊蕾娜。這是我的名字。」

「我有參與開發纔會知道這點，但炸彈的構造極爲複雜。花了這麼多錢，威力當然也不容小覷。」

下意識拿起掃帚時，我發現連自己也焦急起來。

與其說是令人好奇，不如說是莫名其妙呢。

「也就是就連強盜也能輕鬆使用的意思嗎？」

撼動空氣的聲響使樹木搖擺，動物們也頓時陷入慌亂。仰望天空，我看到尖叫逃跑的鳥羣。

「什麼跟什麼啊……」

他說，駕駛馬車的他是個商人，正在將某件貨物載運到前方國家的途中。

仔細想想，幫人療傷被捲入奇怪事件中的部分也如出一轍。

我乘着掃帚飛到樹梢之上，看見南邊的天空升起淡淡的褐色煙塵。

不知是否還沒清醒，他的問句聽來頗爲慌亂。

我不想讓開發炸彈的本人看到目的地的情況。

只有一片血與肉的碎片。

「大概一萬枚金幣吧。」

「…………」

接着我在現場撿到兩張破碎的紙片。

不理會半不耐煩的我，他拚命地繼續說道：

我不禁嘆氣。我有一股麻煩事不斷逼近的預感。

恐怖的爆炸聲震撼整座森林。

接着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

他在土地上下跪，一次又一次地磕頭。求求妳，求求妳，一而再，再而三地複誦。

簡而言之，他遭受強盜襲擊。

這時我有點後悔悠閒地跟他聊了這麼久。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他慌張的原因。最令人傷心的，莫過於自己的國家因自己做的炸彈而毀滅。

我開始頭痛。明明只是用來炸坑道的炸彈居然這麼貴。白癡嗎？

我讀了那封信。

朝煙的方向飛去，我找到一個小小的聚落。正確來說，應該是曾是聚落的地方。

「伊蕾娜小姐！能請妳幫我一個忙嗎！」

他沒有回應。

「是啊……更重要的事，那顆炸彈非常危險，一不小心用錯方法就會立刻引爆。」

請等一下，我也要去——我拋下慌慌張張這麼大叫的男人，一個人飛去。

「是啊，很痛很痛，保住一命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

「…………」

「的確大事不妙了呢。」

人也好、簡陋的木造平房也罷，全都遭到摧毀。一切都有如被銳利的刀刃漂亮地切成碎塊。

「那個……你還好嗎？」我在他的視線前方揮了揮手。

「…………」接着他眨了眨眼睛、張了張嘴，最後終於坐起身體。「那、那個……！雖然不知道妳是哪位，但我昏倒多久了？」

我開始懷疑這是無可避免的命運。難道說我有幫助傷者因而被捲入事件中的體質嗎？

的確，如此一來他說得沒錯，難保總有一天不會發生憾事，這點顯而易見。

「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請妳一定要想辦法從強盜手中搶回炸彈。」

「…………」

「那個……我的馬車上載的，其實是前方國家委託製作的炸彈。」

……這種情況好像在哪遇過呢。

我一面若無其事地用手指確認胸口的星辰胸針還在不在，一面這麼說：

男人一定是想阻止強盜使用炸彈襲擊自己的故鄉吧。

「也就是說，由於超昂貴的炸彈交到了強盜手中，給了強盜拿來做壞事的機會——是嗎？」

「太、太好了！這樣就趕得及了……！那個，雖然不知道小姐是誰——」

「這樣下去，會有很多人死掉！」

不過原來如此。

結果，他跟我說了他的故事。

「我百般理解獲救後還請妳幫忙臉皮很厚，但這樣下去會發生不得了的大事！求求妳幫幫忙！請助我一臂之力！」

這讓我感受到現在沒有時間煩惱，置之不理勢必會造成傷亡。

他這麼大喊。

「……唉。」

他深呼吸一口後說：

嘴上說是幫忙，不如說是負責開發的核心人物嘛。這種人與其說是商人，難道不該稱爲開發者嗎？

「你有幫忙製作炸彈？」

「求、求求妳幫幫忙！」

……但這是我的藉口。實際上，我一定也慌了手腳。響徹森林的爆炸聲正是如此震撼。

○

「好吧，就聽聽你想說什麼吧。」

那裏沒有任何活人。

畢竟血還沒凝固。

「…………」

「……嗚……」

「是的，他們說要拿去炸坑道還什麼的，我不太清楚。不過這顆炸彈可是花了一大筆錢才做出來的。」

朦朧的雙眼望着森林中的天空，這才終於發現我的存在。

聚落的中心是一個宛如某樣巨大的東西墜落後留下的大坑洞。沙塵從中揚起，如煙一般升上半空。

「我從上方觀察強盜們的動向。你沿着這條路去前方的國家通知他們炸彈被偷了。」

我們面面相覷。

「就是這樣。由於誰都能使用，所以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那麼，走吧。」

他還算年輕，但比我年長，大約有二十五歲左右。一頭黑色的亂髮沾滿塵土而顯得黯淡。

另一張，是一封信。

「……原來是這樣嗎。」

我將信塞進口袋——只跟那個男人說了我在現場見到的光景。

他聽了我的報告。

「是嗎……太遺憾了。」

僅僅吐出這句話。

「商人先生你還好嗎！森林傳來好大的聲響……」

來到林中道路盡頭的國家，迎接我與男人到來的不是衛兵，而是國家的輔佐官。

他也因爲剛纔的事件手足無措。

「輔佐官大人——這次真是萬分抱歉！」

接着男人簡單地解釋了來到這裏之前的始末。

聽到發生巨大爆炸聲爲止一切原委的輔佐官深深嘆了口氣。

「居然……發生了這種事……商人先生沒有受傷吧？」

「幸好有經過的魔女大人替我治療……不，我的傷不要緊。比起這個，我遺失了坑道要用的炸彈。這是我的失職，這毫無疑問是我該負責。」

「不不不！請不要責怪自己！這是不幸的意外，遺憾的是有人身亡……」

唔唔？

「可是，對方是強盜吧？難道不是自作自受嗎？」

我不禁從旁插嘴。

輔佐官瞪了我一眼。

「魔女大人，您這種說法我無法認同。即使是壞人，有人喪命怎能不令人遺憾？」

「…………」

……不，裏面是拆解後的炸彈零件。

我走向馬車。

「看來你們的國家還真會耍小手段呢。」

你說什麼？

「哎呀？太遠了聽不清楚嗎？」

「我是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爲什麼前面的國家要退回我們的炸彈？然後，又爲什麼是妳來通知？」

以謊言回應他的謊言。

他跟輔佐官荒唐的推來推去結束之後。

「不是，那毫無疑問是不幸的意外。」

「哎呀？也許那顆炸彈會是向貴國報復的武器也說不定。對方無論拿什麼來，建議您都要堅決退回。」

那是散落在強盜聚落殘骸中的信。

「因爲誤觸而死亡的不是前方的國家而是強盜，所以才說是意外嗎？」

「能讓我再做一次炸彈嗎？我不跟貴國收錢，連第一顆炸彈的錢我也不收。作爲繳納期限延後的賠償，我會以我的權限無償製造新的炸彈送給貴國。」

「前面的國家退回了向你訂購的炸彈。」

「可是，這次真的萬分抱歉……您能否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將他的沉默視爲肯定繼續說。

我對他這麼說：

我保持沉默，在當下不發一語。

畢竟信的最後確實細心簽下了輔佐官的名字。

○

…………

我從口袋中取出某封信。

「……？什麼事？」

上面寫着「一不小心使用不當就會立即引爆十分危險」等等的注意事項，以及「請在搬進坑道前先於國內組裝」這令人匪夷所思的警語。

再加上——這雖然是我獨斷的推測——無法排除說明書本身就是刻意引發誤觸的假說明書這個可能。換句話說，製造炸彈的他的國家，是否打從一開始就是企圖以誤觸爲掩飾，企圖害人性命？是否爲了讓他們在國內組裝，進而在國內引發混亂？

這比原本的金額還要少了不少，但究竟男子——和他的國家是否會就此滿意？

他所運來的炸彈充滿疑問。

「機會難得，要不要用那顆炸彈炸個坑道呀？」

「……？妳在做什麼？」男人露出隱約透露出厭惡感的笑容俯視我。

「我國再也不會向貴國訂購任何商品，再也不想繼續跟貴國有所關連……就是這樣。因此，請你載着炸彈回去吧。」

「您果然有印象呢。」

很簡單。

「沒有，我有點事情得告訴你。」

「不必客氣。」

「看來強盜襲擊並不單純是偶然呢。」

「哪裏哪裏，您才太客氣了！」

這就是信中內容的摘要。

他是打算做出什麼封口的提案嗎？

「現在馬車上載的是炸彈對不對？難不成跟上次是相同的款式嗎？」

愚昧之事莫過於此。

「妳說什麼……？可是他約好要再做一個炸彈給我們……」

「嗨，你好呀。在這裏遇見你真巧。」

一週後，我又於林間道路與他相遇。

「……！那是……」一見到那張紙片，輔佐官立刻臉色發青。

接着他再次舉起繮繩，讓馬車前進。

男子從馬車上俯視我說：

「其實呢——」

爲了得知一國輔佐官找強盜究竟有何貴幹，我可是熟讀了這封信一番，但是越讀我越發覺得匪夷所思。

很重。重得要死。

我這麼說，打開車廂。

我對沉默且沉思的輔佐官說：

恐怕是事先安排的吧。他們一定是認爲，比起用一萬枚金幣向關係不好的國家購買，從無恩無怨的強盜手中取得還比較划算。

「…………」

「那怎麼行……！太不好意思了！應該是要我們支付慰問金給您纔對呀！」

「……妳從剛纔開始到底想說什麼？」

『我希望各位能盜取炸坑道用的炸彈。若是成功，將贈與金幣百枚。』

「……妳說什麼？」

「是嗎？」我撒謊道：「可是，我想不只是我，也給商人什麼點東西比較好。畢竟他跟我一起也看了強盜們的屍體，也讀過我手中的信。」

「你打從一開始就想引發誤觸吧？」

「您願意給我什麼？」

「慰問金什麼的，請別客氣了。我想盡到我的責任，能讓我平安將炸彈送來讓貴國使用嗎？」

「哪裏，您太客氣了！」

「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坐馬車啊？我想請妳喫點什麼，報答之前的恩情。」

「這樣應該就夠了吧。好了，快點回去吧。」

我扭扭肩膀。

男性提出的要求令輔佐官大喫一驚。

「…………」

「嗨，魔女小姐，一週前真是謝謝妳了。真的很感謝妳治好了我的傷。」

「不必，我還得趕路。」

我打斷他的話，將一百枚金幣堆到馬車上。

上次化做殘骸的強盜聚落中，也有這個炸彈的組裝說明書。

慰問金的金額是一百枚金幣。

但他卻立刻停了下來。馬在原地跺腳，煩躁地發出呼嚕嚕的嘶鳴。

無庸置疑，上面載的是炸彈。

○

我站在馬車前，阻擋他的去路。

我擋在馬車前面對他揮手。

然後我說：

停下馬的是我。我摸着馬頭，些許強硬地阻止馬前進。

男子說完便離開了，而我只是靜靜看着他的背影。

「天曉得？難道不是對方發現你們想用炸彈做什麼的詭計了嗎？」

「…………」

明明說是於坑道使用，殺傷力卻強得不合理。此外，還是一不小心就會引爆的瑕疵品。

「那麼，我們一週後再於這裏相見吧。」

給人「哎呀呀？」的感覺呢。

「太可惜了——那麼我就失陪了。」

「……妳想要什麼，魔女大人。」

荒唐的推來推去持續了好一陣子，最後由男子重新做一顆炸彈，輔佐官支付慰問金的折衷方案解決。

「前方國家的輔佐官要我傳話，你願意聽嗎？」

「啊，這麼說來，這是前方國家給你的慰問金。雖然不多，但請你收下——嘿咻。」

男子拋下被留在當場的我，繼續解釋道：

「…………」

「？機會是指什麼？」

「妳得對這件事情保密。」

在與他重逢約一週前。

不，不可能沒有印象。

「……開什麼玩笑，妳以爲我們花了多少錢在這顆炸彈——」

「輔佐官先生，您對這封信有印象嗎？」

我摸摸裝着信的口袋，並沒有繼續多說。

「…………」

「啊，對了對了。話說關於封口費……」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就一百枚金幣您說如何？」

若是能保護自己國家免於可恨他國的侵擾，這不是十分划算嗎？我這麼對他說。

○

因爲人命損失令人遺憾，所以爲了不讓憾事一再發生，我以自己的方法做了一番努力。

然而，在這之後兩國間究竟迎向什麼結局，身爲旅人的我不得而知。

若是硬要預測的話，恐怕兩國現在仍舊處於不相往來的冰冷關係中吧。

利用強盜陷討厭的國家於不幸的國家也好。

企圖使炸彈意外引爆，陷討厭的國家於不幸的國家也罷。

雙方都愚蠢無比。

但是即使如此，比起讓炸彈引爆，冰冷的關係可能還稍微好一點。

這樣下去只要時間慢慢流逝，或許總有一天，對於懷抱的炸彈、對於對方的憎恨可能都會風化消失。

正因如此，我不斷祈禱，希望兩國能耐心等候。

直到這層關係消失的那一天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