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詛咒的駑隸

兩個國家隔着一座森林遙遙相望，兩國的國民們厭惡這片阻擋彼此的森林，將此稱爲「迷途森林」。

因此只要沒有特別的理由，便不會有人經過這裏，連接國與國之間的商路也避開森林從旁繞道。然而只要通過迷途森林就能大幅縮短往來的時間，所謂特別的理由應該就是指這種情況。

沒有理由就不會進入的森林──迷途森林。

一名魔女身在那座森林之中。

穿着黑長袍與黑色三角帽的她是名魔女，也是名旅人。

她以琉璃色的眼睛環顧林中，灰色的頭髮隨動作飄逸。蓊鬱的樹木遮蔽了大多數天上灑落的陽光，魔女身旁的樹上長滿青苔。每次邁步都踩到溼潤的觸感，使她皺起眉頭。

話說回來。

走進森林前附近國家的士兵明明特地說：「什麼，捷徑？別想了我說真的！幾乎都會在裏面迷路啦！」好言相勸，卻回絕他的好意帶着莫名的自信回答：「不要緊，我走過很多這種森林。」結果如他所說迷路的魔女，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沒錯，我迷路了。

「搞什麼啊。」

自從走進這座森林已經一個多小時了，我陷入在相同景色中不停打轉的錯覺。

不管怎麼走都看不到森林的盡頭。我究竟走了多久？話說我真的有在前進嗎？真的不是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子嗎？

眼界所及盡是一片綿延不絕的無趣風景，不只如此我還隻身一人，寂寞與不安讓我完全厭倦了這座森林。

我又繼續走了一陣子，但景色依舊一成不變。

就在我終於因爲疲倦與無聊感到有些惱火的時候。

景色中終於出現不同的色彩。

「…………」

我在前方看到一名女性的背影。

她的髮色是接近黑色的深藍，長及肩膀光澤豔麗。她身上穿着比髮色還黑的洋裝，長裙一塵不染相當乾淨。

「人們不是稱呼這座會讓人迷路的森林叫迷途森林嗎？附近的人只要沒有特別的理由就不會進來，外地人害怕迷路也不敢擅闖。」

隨後。

「我是伊蕾娜。」

「…………」

他手中捧着一束花。他肯定是認爲這能令她開心。

他道出尤絲蒂雅的往事。

爲尤絲蒂雅傾倒的他日夜盤算該如何擄獲她的芳心。

「請、請問您是誰？」

五歲的時候她第一次被人買下。某個經商的暴發戶看上她的外表，把她買了下來。然而半年後她就被退回店裏──原因是商人離奇死亡。

「謝謝您……」

「什麼意思？」

不過尤絲蒂雅卻絲毫不把我的表情放在心上，又拍了一下手說：

她具備了與幽深森林不合的悠閒氣質。

比起這個我有件更想知道的事情。

她看到我的手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見不得人的現狀，又慌慌張張地把蘑菇放回籃子裏握住我的手。

這個稱呼實在有損名譽。

「啊，那您迷路了嗎？」尤絲蒂雅敲了一下手心。

這個介紹實在有損名譽。

「……不想遇見別人的理由，莫非跟後院裏的墳墓有關嗎？」

衣服就晾在房子旁邊，充滿生活感。

她十五歲生日時，某個青年對她一見鍾情，將她買下。

她不知道自己淪爲奴隸的緣由，但是她說她原本並不是奴隸。她最早的記憶是在朦朧的景色中溫柔撫摸自己的母親。

宛如發泄一般。

「謝謝……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是朱利歐。迷路的魔女小姐，幸會。」

她家離採蘑菇的地方不遠，走幾分鐘就到了。在複雜的森林中，她家就位在樹木避開的空地上。

「真沒禮貌，我這次只是碰巧迷路而已。」

簡直就像是在附近採森林裏的野菜。她哼着輕快的歌，態度悠然自得，在陰暗潮溼的森林中略顯突兀。

他是受僱的傭兵，必須在各國間流浪，沒有辦法自己打理煮飯等家事，於是纔想買奴隸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頻繁漂流各國，沒有辦法和人建立親密關係的寂寞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那個啊，是壞人的墓。」

「……我就是別人的說。」

一旁還有某人的墓。墓碑上沒有名字，不過隆起的土堆看起來還很新，埋葬在這裏的人應該是不久之前去世的。

又或者像是在懺悔。

「在飯做好之前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跟我說說妳的事情嗎──如妳所見，我們沒什麼機會能跟別人見面。」

「難道說，妳認爲我們是殺死這個房子的主人後住在這裏的嗎？」

「這樣……就太感激了……嗯。」

尤絲蒂雅似乎是故意住在這座不會有人進來的森林裏的。就我看來生活十分不方便，她卻說：「住久了就習慣囉。」習慣到處都是蘑菇嗎？

「那個……」

尤絲蒂雅踩着小小的步伐跑向他。

「啊啊，歡迎回來尤絲蒂雅……那位是？」

她一手提着竹籃，頻頻蹲下又站起來，看起來像是正在摘什麼東西。

朱利歐一眼就發自內心愛上了她。明明這麼漂亮，卻爲什麼沒被買走呢？儘管心存懷疑，他依然將她帶回家裏。

咕嚕嚕嚕，響起一聲吼叫。原以爲是什麼不知名的野獸，但環顧周圍那個聲音不論怎麼想都是從我的肚子發出來的。難道說我的肚子裏養了一頭野獸嗎？怎麼可能？

莫非。

「不是，不是這樣。妳放心，不過後面的墓裏確實有人──」

房子的屋頂、牆壁以至於出入口都是木材建成的，溶入森林的氣氛中。若是不和蓊鬱的森林相反，充分沐浴在太陽光之下，甚至可說是與森林溶爲一體。

「…………」我別開眼。「其實我正在走捷徑，想去另一個國家。」

某個男子在庭院中劈柴，發出輕快聲響揮下斧頭的模樣給人一股爽快感。

我總有種打擾幸福夫妻生活的感覺。

她拉着我的手起身。靠近一看我才發現，她的身高比我高一點。

她是住在這座森林裏的人嗎──

「你們爲什麼住在這種森林裏呢？」我偏着頭問，朱利歐就應了聲：「啊啊。」若無其事地點頭。

因爲尤絲蒂雅剛纔稱呼朱利歐爲主人。

我在桌子下悄悄取出魔杖做好準備。

「您迷路了嗎？」

「在幫您帶路之前要先喫飯嗎？」

「……說得也是。」我別開眼。腦海之中閃過說着：「什麼，捷徑？別想了我說真的！幾乎都會在裏面迷路啦！」的士兵。

「尤絲蒂雅，妳過來一下。」某天，他叫住工作中的她說：「平常工作辛苦了。那個……請妳收下這個。」

「啊，我是旅人伊蕾娜。」我朝她伸出手。「妳還好嗎？」

尤絲蒂雅看着錯愕的我露出苦笑。

「……我迷路了妳有意見嗎？」聽到她舉出證據我惱羞成怒。

我沒有多想，跟她搭話。

接着他說。

「──喔喔，妳是這樣才迷路的啊。妳明明是旅人，是不是還挺粗心大意的？」

接着他催促尤絲蒂雅進家門。

她慌張地揮舞手臂害籃子飛到頭上，裏頭的蘑菇全掉了出來。原來如此她在摘蘑菇嗎。蘑菇嗎……

簡直就像是受到了詛咒。

順便說：

他似乎立刻察覺我的語氣中蘊含了一絲戒心，笑着說：

「…………沒有沒有，不是喔我怎麼可能迷路。我只不過是在走這座森林裏國家到國家之間的捷徑而已。」

就在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自己的失態點頭的下一刻。

下一個買下她的是個貴族。她在那裏受訓爲女僕過了幾年，但十分喜愛尤絲蒂雅的貴族之子離奇死亡，使她再次回到了店裏。

「呀啊啊啊！」她轉向我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就這樣跌倒了。「啊哇，啊哇哇哇啊哇哇……！」

以前──尤絲蒂雅還小的時候，就是供人買賣的奴隸。

我默默點頭。

但兩人也許不是那種關係。

不過光以這句話就能解釋我爲何在此也是事實，他說了聲：「啊啊。」點頭表示理解。

原本，朱利歐買下她的理由──雖說是十分喜愛她的外表，卻沒有任何不好的企圖。

難道不矛盾嗎？我有點想這麼問。

他是名爽朗的青年，年約二十五歲左右，面向我歪了歪頭。

○

「因爲我們住在這裏比較好啊。」

「我回來了，主人！」接着直接撲進他懷裏。「那位是伊蕾娜小姐，迷路的魔女。」

在那之後她輾轉待過好幾個有錢人的家，可是不知爲何每次有人買下她，家裏都會有人離奇去世。死去的有可能是買下她的人，或是買主的兒子，偶而還會是買主的客戶，結果她最終還是被退回奴隸商人的店裏。

「…………」

「啊！我叫做尤絲蒂雅。請問伊蕾娜小姐來這附近有什麼貴事？」

他回答道。

尤絲蒂雅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纔會和父母走失淪爲奴隸的。

在前往她家的途中，她跟我說了很多事情。

「妳是尤絲蒂雅帶回來的所以是例外。」他說：「而且，我們偶爾也會想跟別人說說話。」

「咦？可是這裏很深喔，會經過這裏就已經比繞過森林的路線還遠的說。」

火焰在暖爐中燃燒，使客廳充滿溫暖的空氣。尤絲蒂雅在廚房辛勤地做菜，朱利歐則是在和我聊天。

他就是朱利歐。

「我們覺得不要遇見別人比較好，纔會隱居在這裏。」

終於，她被當成死神畏懼，再也沒有人敢買下她。

尤絲蒂雅相當勤奮，乖巧地服從他所有的命令，就如同奴隸一般爲主人盡心盡力。朱利歐不只愛上尤絲蒂雅的外表，很快就愛上了她一絲不苟的個性。

「……畢竟這座森林很容易迷路啊。妳帶她回來是想請她喫飯吧？尤絲蒂雅，能請妳去準備嗎？」

他發現我們，轉過頭來說：

「這樣的話我來替您帶路吧？這座森林錯縱複雜，想一個人走出去很困難喔。」

然而兩人的價值觀相去甚遠，過去生活的立場也相差太多了。

「主人，您希望我把這個裝起來嗎？」

那時，尤絲蒂雅露出一如往常的正經表情歪着頭問。

「咦？不是……那個，我是想送給妳當禮物……」

「禮物？主人爲什麼要送奴隸禮物呢？」

「…………」

「……？」

之後他又送了她好幾次禮物，她卻只有一臉疑惑，一次也沒有感到高興。

她一定是純粹覺得不可思議，畢竟對她來說他只是自己的主人。

她似乎無法以物質吸引。那麼她想要什麼？他對此一無所知。

「尤絲蒂雅，妳有什麼願望嗎？想要的東西，將來想做什麼之類的。」

她以缺乏生氣的雙眼回答：

「沒有。」

直接而冰冷地回答：

「我什麼也沒有想。」

他似乎就是在那時發現的。

現在的她內心空洞，是個只會達成工作的人偶。

於是他放棄尋找讓她開心的事物。內心空無一物的她肯定收到什麼也不會開心。

之後他帶着她造訪了很多地方。

兩人一起旅行、一起買東西、一起看戲、一起關在圖書館讀書、一起做了許多事情。他請她教自己下廚與洗衣等家事，自己也教她一點用來防身的劍術。

接下來只要在她毫無防備的背上刺下一刀，一切就都結束了。

不過。

又是這種橋段啊。

一週前。

她聽不懂那句話的意思。只不過，摸着尤絲蒂雅嘴角露出笑意的魔女讓她心裏十分懷疑。

「朱利歐說妳不是普通的奴隸……」我輕聲道謝後喝了一口紅茶。

「…………」

我猜她恐怕還是位能力高強的魔女。

「魔女是在幾天前來到我們家的。她最先攻擊主人，想要殺死主人。主人就算是實力高超的傭兵，面對魔女也沒有勝算。所以──」

既然魔女想要尤絲蒂雅，順着她的意過去就好。

她還有氣。她有着一頭長長的黑髮，定眼一看胸口還別了星辰造型的胸針，可見她是名魔女。不過胸針十分老舊，她肯定很久以前就當上魔女大顯身手了。

…………

尤絲蒂雅將料理端上我們坐的餐桌。我們好像聊了很久，她的料理已經做好了。

他對偏着頭的我說：

「那個衣衫襤褸的魔女是爲了得到我──爲了不讓其他主人把我搶走，纔在摸我的時候詛咒我的。而實際上，我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奴隸商人的店裏。」

姑且不提偶而會常常遇到這句不合邏輯的話，如果我的推測沒錯，我們在一起絕對不是件好事。還是趁早道別對彼此都比較好。

究竟是什麼能將如此熟練的魔女逼至絕境──

服侍下一個主人時，他本身雖然不是壞人，他的兒子卻愛上了她。兒子則是在試圖強暴她之後殞命。

飯後她快步端來三杯紅茶，放在桌上。

○

「只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見媽媽一面。她一定不是自願拋棄我的──我有這種感覺。因爲我記憶中的媽媽是個非常非常溫柔的人。」

我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因此我急急忙忙扶起她，亂了分寸地喊：「妳還好嗎？」

我一面提高警覺環顧周圍，就在這個時候。

她自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是個奴隸而已。

「跟主人在一起不久之後，我聽到某個傳聞。聽說有個可疑的魔女在找我。那時我才終於篤定，那個魔女想要得到我。」

終於，她空空如也的心中開始累積知識與教養。

就是這麼簡單。

「強吻我的男人會立刻喪命，想強暴我的男人們也是。他們全都是在接觸我的身體之後死去的。」

接下來，她因爲身爲奴隸這卑微的立場──一再被想要利用這個立場佔便宜的男人們盯上。每當事情發生她都會讓對方身亡，使她被退回給奴隸商人。

「……嗚嗚嗚……非常抱歉……我的身體好像動彈不得……」

等待她的母親到來。

「我由衷希望妳不會被人買走。」

她摩擦自己的手臂。

所以我要在這裏繼續等下去。她說。

她過去從未自願殺害主人。她本來就沒有那種力量，也沒有那種知識。

他手中捧着一束花。他肯定是認爲這能令她開心。

直到服侍的主人一一殞命，她才終於明白。

「…………」

兩人每天一起經歷各種體驗。

她跟朱利歐商量，他就立刻爲她辭去工作隱居在這裏。朱利歐能輕易購買價格不斐的奴隸，在金錢面上似乎不虞匱乏。

她平淡地說：

那時她才成爲現在這般氣質柔和的女性。

「我的身體好像有毒。這就是我身上的詛咒。」

第一次害死主人時，她說自己發自內心鬆了口氣。第一個主人是會對奴隸出手的男人，他是在企圖侵犯她之後立刻死亡的。

「接下來由我來說吧，主人。」

就連她自己也察覺了身上的異狀。

「……感激不盡。我最近匆匆忙忙地橫渡各個國家，幾乎沒時間喫飯。差點就在抵達目的地前氣絕身亡了……」

「因爲她被詛咒了。」

「尤絲蒂雅，妳過來一下。」某天，他叫住她說：「平常工作辛苦了。那個……請妳收下這個。」

以前。

「──我跟她之間的關係在那之後就沒有進展了。我不能碰她，她也不能碰我。我們兩人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

在沒有陷害她於不幸的魔女的世界中，今後她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嗎──

「……接下來的事情，我希望能由我親口來說。」

這肯定就是他們的故事。

魔女深深戴着兜帽，她不記得魔女的臉和歲數，但卻清楚記得那名魔女對自己做了什麼。

「請問妳慌慌張張橫渡各個國家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惹上什麼麻煩遭人追殺嗎？還是因爲詐騙行爲被國家的憲兵通緝嗎？……只要是旅行的魔女偶而會常常遇到這種事呢。」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是過去不停害主人死去的壞奴隸──」

她有些難爲情地說。

「主人……謝謝您。」

突然說人家奇怪也許會顯得我很沒禮貌，但看到趴倒在大街正中央的魔法師，我起初以爲對方是病人或是傷患相當慌張。

「…………」

勉強撐過飢餓的她自稱希莉絲，並跟我表明自己是旅行的魔女。原來如此，處境跟我十分相似，總給我一股親近感。我也在她之後簡單地自我介紹，她便說着：「哎呀！感覺有股親近感呢。」說出跟我差不多的感想。

然而。

她在我懷裏說完這句話，就失去了意識。

魔女將魔杖指着籠子裏的她──然後，摸着她的頭這麼說：

終於他與她的關係從主人與奴隸的關係，演變成宛如情人般的關係。

「在繼續之前，請在飯菜冷掉之前享用。」

「…………不，不只有這樣呢。您既然聽了我的身世，應該就隱約察覺得出來……」

不，不管怎麼想那個聲音都是從她肚子裏發出來的。不管怎麼想都是耐不住飢餓的胃袋在悲鳴。

他說，她接下花朵時的笑容非常非常美麗。

○

然而。

在被當成商品出售的時候，她也一直想着這句話。

兩人住在沒有特殊理由就不會進來的森林裏，這件事情肯定馬上就傳了開來。魔女很快就會聽到風聲。

聽到我的問題，她回答道：

結果，我帶着氣若游絲的魔女回到旅館，把買來當消夜的三明治送給她喫。

尤絲蒂雅的表情十分開朗，看起來完全放心。

而這是她並非普通奴隸的根據──她說。

白皙、纖細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怎麼會變成這樣？」

「……肚子餓了……其實我從幾天前開始就什麼也沒喫……」

位處邊境的國家。那一天，我走在月光點亮的大街上時，遇見了一位奇怪的女士。

就在這個時候。

「我就殺了她。」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響起某種不知名野獸的吼叫。難道有可怕的怪物在附近徘徊嗎？就是那頭可怕的怪物將她逼至絕境的嗎？

她輾轉在好幾個不同的主人下服務。有時是主人死亡，有時候是主人的兒子喪命。一定會有人過世，讓她再度被退回奴隸商人，結果她永遠只能以奴隸的身分生活。

「主人救了我。多虧主人，我才終於從詛咒中解放，重獲自由。所以我想跟他永遠在一起。」

尤絲蒂雅嫣然笑道。

然後他們決定在這個家迎擊魔女。

我悄悄在心裏想，下次看到倒在地上的人要丟着他不管。

施術者一旦死亡，詛咒也會消失，這樣就大功告成了。壞人死去，兩人終於能永遠在一起。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跟她相似的部分嗎。

「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我被賣掉之前，有個衣衫襤褸的魔女來到奴隸市集。」

只有身體接觸並不會有任何異常，不過她說自己的唾液與汗水等體液都含有毒素。

「是的，我不是普通的奴隸──普通的奴隸不會跟主人這樣悠哉地生活吧？」

但她卻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我是旅行的魔女，在拜訪的國家給別人添麻煩，以不正當的方式賺錢被國家通緝這類的事情──我從沒惹上這種麻煩喔。我是旅行的魔女，不會做不該做的事情。」

「…………」

「話說回來，偶而常常遇到是什麼意思？」

「……這個呢。旅人的確應該這樣呢。不會在各個國家稀鬆平常地遇到麻煩事呢。」

「？妳爲什麼要看窗外？」

「沒什麼……」

窗外晴朗到月光甚至有些刺眼，話題朝奇怪的方向傾斜，於是我刻意清了清喉嚨說：

「那麼，妳怎麼會倒在哪裏呢？」

我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太匆忙了。這件事情一言難盡……」說到這裏，她突然抬頭看着我說：「那個，容我冒昧一問……伊蕾娜妳已經大致繞過這附近的國家了嗎？」

「不……還沒。」

「哎呀……」看來我沒辦法滿足她的期待，希莉絲女士的表情蒙上陰影。「那麼，妳也不知道迷途森林了嗎？」

「？對……」

迷途森林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從名字聽來那似乎是個十分奇特的地方。

有空的話去那裏看看也許不錯。

「我正在前往那座森林的途中……這樣的話，妳也不認識森林裏住的人了呢。」

我對希莉絲女士點頭。

「十分遺憾。」

衣服就晾在房子旁邊，充滿生活感。

「妳爲什麼在找那個人呢？」

在迷途森林中，應該能靜靜地生活纔對──希莉絲女士笑說。

過度依賴詛咒魔女的國家，就這樣詛咒了自己，變得破碎不堪。對敵國而言，攻破希莉絲女士的國家恐怕並非難事。

「我只是想走捷徑而已。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會幫她安葬在這個墓裏，是最起碼的懺悔──朱利歐喃喃說道。

即便我是來找人的，即便沒有見到那個人，都與他們無關。

「因爲她是我女兒。」

他點了一下頭。

「小時候被當成奴隸賣掉的女兒，就住在那裏。」

森林與房子間有一塊空地。

「我們奮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我的魔力也所剩無幾。拖延時間後，我也逃到國外和逃跑的民衆會合，但會合地點卻唯有成堆的屍體。」

「幾乎所有大人都慘遭殺害，幾乎所有小孩都被敵國擄走。他們早就埋伏在那裏了──我們以爲自己在國內爭取時間，結果被拖延的反而是我們。」

○

「……我忘了拿什麼東西嗎？」

直接了當地回答。

她全身散發出柔和的氣質。

暗殺悄悄與敵國聯絡的官員，在敵方將領身上下咒，掌握生殺大權於交涉中取得優勢，或是對自己國家的士兵使出消除恐懼的詛咒──具有恐怖魔女名的她在這類場面大放異彩。

然後就這樣過了十幾年的歲月。

看到我刻意側着頭問，他搖了搖頭說：

「我只能讓任何人都傷害不了她。」

「難道說，妳是來找誰──」

「妳也是。」他轉向我。

「我偶爾會想，這個魔女是不是真的是邪惡的魔女。這個魔女做的事情毫無疑問害尤絲蒂雅不幸。那是強制她一輩子身爲奴隸，不論如何都無法過正常生活的可惡詛咒。」

「說得也是……就先將邪惡的主人從家裏趕跑，再跟女兒兩個人一起隱居在森林裏好了。」

在奴隸市場找到女兒時，她有多麼悲傷？她有多麼想拯救女兒？

「謝謝你們請我喫飯，非常美味。」

「……妳說的目的地，就是那座森林嗎？」

假使我有事進來這座森林，也不必跟他說。

「可是我，我們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把她當成壞人對付，卻也想過說不定我們其實誤會她了。說不定這個魔女是因爲什麼理由才詛咒尤絲蒂雅的──我有這種感覺。」

「伊蕾娜小姐。」

希莉絲女士只對在被當成商品販賣的女兒短短說了句：「我由衷希望妳不會被人買走。」然後施下詛咒。

「…………」

只不過。「和女兒重逢後妳打算怎麼做呢？」

我別過頭。

「……那麼妳的女兒──」

她不可能在敵人環伺的環境中救出女兒。

「我想應該沒錯。」希莉絲女士靜靜地點頭。「我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原本希望能從其他旅人口中得到一點線索──但既然妳不知道也沒有辦法呢。」

她在各國間流浪，等待時間過去。她始終按捺着想念女兒的心情，過着一般人的生活。

希莉絲女士在那時能對女兒──尤絲蒂雅做的事情就僅此而已。

「這樣嗎……」

我搖頭打斷他的話。

拯救女兒──恐怕無法如願。

「是呀──我要去見人。」她低聲說道：「我是爲了找人才踏上旅途的……最近聽說似乎有人住進那座森林裏。」

「…………」他順着我的視線看去。「……我跟尤絲蒂雅到最後都不知道這個魔女爲什麼要詛咒尤絲蒂雅。她在說出真相之前就死了。」

希莉絲女士不能引起騷動，只能將魔杖伸進牢籠裏。

那個國家正處於戰亂時代。

那是讓她的唾液、眼淚、汗水、體液全部含有毒素的詛咒。

「啊，那麼我送您。」尤絲蒂雅起身，匆匆忙忙地走到我身旁。

希莉絲女士以前是在某個國家工作的魔女。她具有詛咒魔女這恐怖的魔女名，肩負保護國家的重責大任。

「那就是妳要找的人嗎？」

我緩緩搖頭，說了聲：「再見。」打開門走向外頭。

「如果是一開始說好要幫我帶路的事情，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去……走不出去的時候我也可以飛到森林上方。」

○

「妳沒有忘記拿東西，只是從話說完的時候開始樣子就有點奇怪，我有點擔心。」

「知道敵人攻進國內的時候，我爲了讓國民逃跑而留下來爭取時間。只有我和士兵留在國內戰鬥，女兒則跟國民一起逃跑。」

「女兒被擄走後，我潛入了敵國一次。」

一旁還有某人的墓。墓碑上沒有名字，不過隆起的土堆看起來還很新，埋葬在這裏的人應該是不久之前去世的。

所以我勉爲其難地撒了個謊。

希莉絲女士這麼回答。

隻身潛入敵國，即便是魔女也絕非易事。即使她全身而退，也未必能救出女兒，她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

我事到如今才第一次知道迷途森林並且感到好奇，當然不知道住在那裏的人是誰。如她所說，確實無可奈何。

「……我想也是。」

我聽尤絲蒂雅說完後，離開了他們的家。

長年來期盼的悲願終將實現。

聽到我簡單至極的問題。

「妳會走進這座森林，是不是其實有什麼事情？否則應該能騎掃帚纔對，爲什麼要特地走在森林裏？」

「……希望妳能平安跟女兒重逢。」

我原本想裝成面無表情，結果還是被看穿了嗎？

然而她的活躍徒勞無功，她的祖國最後仍慘遭毀滅。

「被敵國抓走變成了奴隸。」

「沒有特別的理由就不會進來這座森林。」

而我會對住在那裏的人感興趣，也可以說是無可奈何吧。

然後。

聽到我的問題，她思考了一陣子纔回答：

她說好要替我帶路。

「終於……這個時後終於到了。我聽人家說，跟我失散的那孩子現在被主人囚禁在迷途森林裏。我終於能見到她，終於能從黑暗中把她救出來了──」

沒有特別的理由就不會進來這座森林。

他快步跑來我身邊。他好像是自己一個人追出來的，身旁沒有尤絲蒂雅的身影。

「之後，我離開那個國家。我如果被殺詛咒就會消失──所以沒有辦法。」

尤絲蒂雅想叫住我伸出手來。即便如此，我還是低着頭來到戶外。

她相信女兒被賣到國外的可能性，到處尋找「黑色頭髮的奴隸」。

他說：

「沒有，沒什麼事。」別開的視線前方是那座墳墓。只有土堆隆起的、寂寞的墓。

她最擅長若非施術者有意解開或是死亡就無法解除的詛咒，更因此受到國家重用。

繼續待在那裏也不是辦法。

「我嗎？」

敵國之中認識她這名詛咒魔女的人想必不在少數。於是她深深戴着兜帽，打扮成流浪漢潛入奴隸市集。

我在墓前停下腳步的下一刻，朱利歐出聲叫住我。

官員接二連三被殺使國內風聲鶴唳，應該受到詛咒的將領則被敵國果斷處決。失去恐懼的士兵接連朝敵國發動自殺攻擊，一一殞命。

我低下頭形式上地道謝後，開始準備動身離開。「我該離開了，告辭。」

「不是。」

這一定是幾天前才挖的墓。

「…………」

因爲那一定是他不該知道的事情。

希莉絲女士緊緊握起拳頭。

這是讓她從今以後，不論被賣給多麼殘酷的主人，不論受到多麼殘暴的對待，都不會失去身爲人的尊嚴的預防措施。

「……逃跑的國民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