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亡靈館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4萬 字
那個國家的氣氛相當不可思議。
樓房有高有矮,顏色有藍有白也有黃。
高矮不一,色彩斑斕,不可思議的街景毫無統一感。街道蜿蜒曲折,石磚地猶如蜷曲的蛇鱗一般排列,向前延伸。
映入眼中的景色宛如兒時腦海裏浮現的幻想,城市的氣氛奇妙又頗不協調。
某個旅人在城裏走了一陣子發出驚呼。
「哇喔。」
真是個稀奇古怪的國家。我如果是小朋友,光是每天走在城裏肯定就興奮不已──這麼感嘆的是一名和七彩街景相反,身穿不起眼黑衣的女子(很美)。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她身穿黑長袍、頭帶黑尖帽。儘管看着放眼望去絢爛無比的街景跟小孩子一樣眼睛閃閃發亮,她依然故作面無表情。
「真是個好城市──」
她稍微走了一下便說出這句單純的感想,肯定是因爲在城裏往來的羣衆看起來都幸福洋溢。
她看見小孩子從背後追過她,拉着父母的手露出燦爛的笑容,跑向某個人羣。人羣中央,一名扮成小丑的人正在表演雜耍。
又走了一下,可以看見說着「請看!這是平凡無奇的木箱!現在我就用瞬間移動把助手變到箱子裏!」表演魔術的藝人。
繼續向前走,還能看見有人訓練小狗、猴子、雉雞等動物表演。
音樂家在路上演奏小提琴、小號、手風琴等各種樂器。
城市充滿音樂與歡樂的氣氛,彷彿馬戲團今天來到這個國家。
看見愉快的氛圍,魔女也和城市居民一樣雙眼發亮。
說不定,現在這座城市的大街上只有幸福的人──她想。這個沉浸在樂天幻想之中的女人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
話說回來。
這句話會讓我得意忘形。說不定怎麼樣?說不定能幫助不幸的她嗎?我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光是聽見這句簡單的話就讓我內心暢快。
「嗯嗯嗯,不幸嗎……」
「真的嗎?妳願意相信我好高興!」
說完一長串她深深嘆了口氣,彷彿前面的長篇大論是我的幻覺,低着頭畏畏縮縮地問:「就是這樣,妳願意相信我嗎……?」
「不是,那個,可以請妳先暫停一下嗎?」
「不是,我又沒有說到那種程度……」
應該說。
「啊,是。怎麼了?妳果然很好奇建造切斯特城的人是誰嗎?從這個點着眼非常有眼光。建造切斯特城的人正如其名,是叫做切斯特的富豪。」
「這個人怎麼完全不聽我說話。」
「亡靈是真的。」
「咿……!」她發出短短的尖叫,馬上躲到我背後。
「那個……」少年側身探頭想窺視我身後。
她找藉口似地說。
欸嘿嘿,她露出今天最燦爛的笑容。
……亡靈?
她說自己從三年前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開始,只要一有空就會往郊外的切斯特城跑,頻率居然高達一週一次。說到她去一般的廢屋做什麼,竟只有在出入口前看書度過一整天。
光是走在路上,她不只身體僵硬,似乎就連思考迴路都跟着短路。緊抓我長袍不停發抖的模樣,宛如討厭散步的小狗。
「沒錯,如妳所見我是魔女。」
「哇啊斬釘截鐵。」
「……那個……」被躲成這樣,堅強的少年表情難免逐漸消沉。
「我是在大概一個月之前遇到亡靈的。伊蕾娜小姐知道城市郊外名爲切斯特城的古老豪宅嗎?詳細解釋,切斯特城是我現在住的夢迴之城卡爾賽爾中,歷史悠久的鬼屋。」
如我的猜測她十五歲,現在正因爲人生而頭痛不已。畢竟那是多愁善感的年紀,難免會有滿腦子的憂鬱。十五歲往往就是那種年齡。
內向的她從三年前起就緊抓不放的郊外大宅,是四十年前在這個國家大顯身手的發明家「切斯特」建造的宅邸。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和那副模樣的她對話。與其這麼說,她恐怕看不見任何人的臉吧。
總之她既然願意開口,就別計較太多吧。
於是我馬上湊到她身邊。
抱有不幸煩惱的女孩名叫派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妳的興趣真奇特呢。」
「是的,就是那個亡靈。」
她彎曲雙手手肘,讓長長的袖子在胸前搖擺回答,表情正經無比。
「那個……是,我有煩惱……」
在前往她家的路上,我們互相簡單地自我介紹。
要是有差不多這種感覺的不幸女孩,我肯定會馬上衝過去幫忙。
「具體來說妳有什麼煩惱……?」
「那、那個!不好意思,妳是派蒂同學對不對?」
「呼嘎呼嘎呼嘎!」她把臉埋在我的衣服裏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
「因爲在切斯特城感覺很安靜……」
可是派蒂本人卻是在家裏之外無法跟人對話的可憐少女。
接着我和她面對面坐在沙發上。說不上寬敞的房間裏陳列了可疑的繪畫、陶壺、詭異的娃娃以及品味莫名其妙的裝飾品。看似家人的照片擺在角落,由此可見她大概一人獨居。
她用差點聽不見的聲音低語。我已經不算是陌生人了呢──我回答,再次邁開步伐。
「咦?那個……」她怎麼突然自己說起來了?
「我搞不太懂妳喜怒哀樂的標準說。」
派蒂似乎只會跟自己的同類,或是值得信賴的人敞開心房,也就是所謂的內向女孩。雖然從遮蔽雙眼的瀏海,以及獨特過頭的個性或多或少能夠察覺;不過只要離開房間走在街上,她的內向就更顯得突出。前一刻還在熱情介紹鬼壓牀的她不知去向。
「其實,我的煩惱跟亡靈有關。」
眼前就有一個呢。
「……?怎麼了嗎?」
我沒有聽錯吧?我抱着這句言外之意問,可是她的眼神不改認真。
「首先亡靈不存在的想法在現在的時代已經是無稽之談了伊蕾娜小姐。難道說妳是那種說要眼見爲憑這種夢話的人嗎?還是主張最新研究證明亡靈真實身分的人?自以爲是的現實主義者常常會說這種莫名其妙的理論但那些完全就是胡說八道。離題一下伊蕾娜小姐妳知道鬼壓牀的原理嗎?人睡覺的時候有身體進入休息模式大腦同時整理一天發生了什麼事情的程序,還有取而代之身體醒來大腦進入休息模式的程序。兩者差不多會以九十分鐘爲週期輪流替明天做準備,鬼壓牀就是大腦甦醒的時間意識本身偶然間醒來而引發的現象。睡眠中大腦甦醒時人會做夢。整理房間的時候不是會發現懷念的書不小心看起來嗎?人做夢的原理差不多就像那樣。這時意識偶然間甦醒的話,就會變成醒着做夢的狀態,又因爲身體還在休息因此肌肉鬆弛無法移動。這就是鬼壓牀的真面目。而這時看見的靈異現象其實是大腦無法辨別夢境與現實,因爲混亂而看見的幻覺。只要說這些,大多數現實主義者都會說『看吧果然沒有亡靈嘛~』露出如魚得水的得意表情,但這不是我想說的重點。比如說就算知道了鬼壓牀的原理,也只不過是那個單一原理受到研究證實而已,並沒有辦法解釋至今爲止有史以來世界各地發生的所有鬼壓牀事件。那之中恐怕真的有亡靈所引發的鬼壓牀。一定是這樣沒錯。我們會因爲最新研究這個方便的理由而忽略了原本可以看見的事物,也就是說研究結果只不過是可能性之一罷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並非凡事都只有唯一一個正確答案,當然也無法否定亡靈的存在。亡靈的真實身分未必是枯萎的芒草。妳知道了嗎,伊蕾娜小姐?」
「陌生人……好可怕……」
「嗶呀!」派蒂就發出一聲神祕的叫聲把臉埋進我的背。
她彷彿忽然被附身似地講個不停,我終於制止她時嘆了口氣。「追根究柢,我就連亡靈是否真的存在都半信半疑──」
「嚴格說起來切斯特城並不是城堡而是豪宅但是外觀十分怪異於是被稱爲城堡──」
她究竟有什麼樣的煩惱呢?既然會說自己非常不幸向人求助,一定是非同小可的煩惱吧。
「不要緊,我會成爲妳的心靈支柱,替妳解決煩惱的。」
原來如此,是亡靈方面的煩惱呀。
「妳說得太突然了我跟不上……」
我們來到和垂頭喪氣的她相反,花俏顯眼的粉紅色公寓。派蒂打開一樓的門,請我走進和誇張過頭的外觀截然不同,氣氛沉穩的餐廳。
「那麼,請問妳究竟有什麼煩惱呢?」
走在街上,經過派蒂剛纔舉牌的地點時,某個少年朝我們跑了過來。
她坐在我對面,抱着牌子唯唯諾諾地開口說。
「這個人的話……說不定……」
看樣子,魔法在這個國家並不興盛。總而言之我挺胸回答。看見我充滿自信的模樣,她說:
咦?妳剛纔說亡靈嗎?
和剛纔列舉的特徵完全相符的少女,在大街角落畏怯地舉着字牌。或許是不擅長面對目光,她臉頰微微泛紅。我明明看的是牌子,她好像還是不太喜歡被注視。
「我三年前來這個國家留學,可是那個,一直交不太到朋友……」
具體形容起來,有沒有一名年齡看似十五歲左右,一頭長長的黑髮,髮絲間依稀可見金色眼眸的少女?她的袖子長到垂了下來,深藏在袖子裏的雙手指尖握着寫有「我很不幸,請幫幫我」字樣的牌子。
她怎麼自己點火引爆了?
「從妳的模樣看來,我想亡靈應該真的存在吧……」
「嗯嗯原來如此,看來妳遇到了非常傷心的事情呢。哭成這樣真是太可憐了……」
他滿臉通紅地看着派蒂。看見那副模樣,就連與戀愛不熟的我都感覺得到少年對派蒂抱有類似好感的心情。
是學業上遇到困擾嗎?成績遲遲無法進步,或是太聰明瞭上課很無聊。說不定是在班上被人欺負。
「他會不會太可憐了?」我戳了一下派蒂,她就從我背後探出頭來,隔着太長的瀏海用溼潤的雙眼仰望我。
○
「妳有煩惱嗎?」
「既然妳相信就好說了,伊蕾娜小姐。請妳聽聽我的煩惱!」
「那個,請不要盯着我看……」
無法溝通到毫不留情的程度,十分足以令少年內心受挫。他如文字所述地「唉~」地嘆了口氣,跟枯萎的花朵一樣垂頭喪氣地一個人離開了。喔喔,真是太可憐了。我看着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說: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跟亡靈有關的煩惱?
「咦?不是,那個……我沒有在哭──」
「那個……」
大街上充滿這麼多幸福的人,光是身在這之中,我也不禁心情高亢。真想趁這個好心情做點什麼好事呢。我居然會有這種想法,可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罕見機會。
在路上走了約五分鐘左右。
他發明的魔導杖能借由在長杖前端嵌入含有魔力的寶石,實現人人能夠使用魔法的偉業,堪稱劃時代的發明。在這個國家有不少人嚮往魔法師,人人都想要魔導杖,結果四十年前的當時,讓切斯特成爲了大富翁。
說話的時候激動到明顯像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看在她那段話的面子上,姑且相信亡靈真的存在也無妨。也因爲這樣,原本想聽她哪裏不幸的我如今反而想朝她撒鹽驅魔。
我開門見山地問。
玩笑就先開到這邊。
她說,自己是從一個月前開始不幸的。
在詳細敘述她的煩惱之前,首先我有義務仔細介紹派蒂這名少女。
是人際關係嗎?喜歡的男生不理她,還是跟朋友吵架?
「等一下。」她的眼睛也太閃亮了。小姐妳哪位?
我問。我認爲自己的問題非常正經,但是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又一臉害怕地仰望我,從旁看來或許像是壞人在恐嚇純真的少女。
不論如何,我心血來潮決定替她解決煩惱。
不是,那個。
「咿、嗚嗚嗚……」
「亡靈是那個亡靈嗎?」
「那個,詳情不方便在這裏說──」
哈哈哈不是不是怎麼可能。
簡單來說,有沒有不幸的人呢?
「那個,妳的打扮……妳是魔女嗎……?我在書上看過……」少女戰戰兢兢地問。
他就是用多到花不完的錢蓋出了這棟宅邸。起初,豪宅就只有特別大而已。
可是,他在離開宅邸之前的十年間──宅邸被稱爲切斯特城前的十年間,重複進行了無數次擴建與改建。他增加門、增加房間、增加窗戶。偶爾會在房間裏設陷阱,在房子裏增加通往死路的樓梯、地洞陷阱、暗門等五花八門的機關。
「切斯特本來就是發明家,據說他原本是想在自己的房子裏測試新的發明。」
想不到不停增建改建其實另有原因。
某一年。
建築工人來到宅邸進行改建,一如往常地從早到晚埋首施工。切斯特平常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打招呼也不監工,那天卻難得有一名女子在背後看着他們進行工程。女子年輕貌美,金色的長瀏海用髮夾別了起來,胸口掛着一條藍寶石項鍊,身穿清涼的連身裙。
工人們認爲她是切斯特的妻子或情人,並沒有特別留意;但是那天施工結束後,前去和切斯特報告時,不經意地問起看着他們施工的女子,他就臉色蒼白地回答:
「啊啊,她終於在你們面前現身了嗎?」
他說,那是正在糾纏他的亡靈。並表示自從發明了魔導杖以來,那名女子就不停出現在他身邊。
她每天晚上都會夢囈似地在他耳邊低語: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切斯特拚命尋找擺脫亡靈的方法。而他選擇的辦法,就是擴建改裝。他想把房子蓋得更大,設下陷阱迷惑亡靈,爭取在宅邸中逃跑的時間。
「既然害怕被亡靈追,拋下宅邸逃走不就得了?」我打斷派蒂的話問。
「他好像做不到。據說宅邸裏藏了一筆龐大的財產……」
「喔喔……」
因爲錢太多了而捨不得離開嗎?這個煩惱真奢侈……
「可是最後,過了十年,他選擇走上絕路。」
切斯特在宅邸前的樹上吊死,據說他身旁放了一封遺書。
『請別讓任何人進入宅邸。』
遺書上只寫了短短這句話。
派蒂突然停下腳步。
以下是進入宅邸之人的證詞。
我想。
但是那一天,她卻看到切斯特城面目全非。
「派蒂,切斯特城裏好黑喔……我用魔法照亮周圍,小心不要跌倒了。」
「出、出現一個女人……!她叫我們滾出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明明沒有半個人,卻一直聽到腳步聲……」
第一扇門後的房間裏只擺了一張椅子。下一扇門後的房間裏只有牀跟餐桌,再下一扇門後是一面牆壁,又再下一扇門後是整面書架……諸如此類,有許多用途不明的房間。看到這些莫名其妙的房間,她「咻咦~」地發出興奮的聲音。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但對她來說似乎並非如此。
切斯特城裏的聲音究竟是什麼?越是想要忘記,對方『欸』的呼喚聲就越容易在腦中復甦。
「…………」
三年來她不斷造訪,一次又一次地尋找關於切斯特城的文獻,不可能不知道這裏多麼恐怖。那一天,她把倒下的樹幹當成獨木橋,走進了宅邸之內。
『──欸。』
不論如何,目前爲止她都過着平凡無奇的每一天。
她就是剛來到這個國家的派蒂。
一顆傾倒的樹猶如一把利刃,刺破宅邸的牆壁,露出裏頭一片幽深的黑暗。
「總而言之我不會怕。別開玩笑了真是的。」
「妳說話好快喔。」
她不敢回去經歷恐怖體驗的切斯特城,卻又找不回重要的戒指,結果最後非得向別人求助不可。
莫非這是亡靈搞的鬼嗎……?
於是我和她今天也憑興致與氣勢走進宅邸。
「…………」
「別看我這樣,我在故鄉其實有一個算是摯友的女生。」
「啊,亡靈在那邊。」
隔了一扇門的走廊上,門等間隔地排列,看起來就跟旅館一樣。
她點了一下頭回答:
『──爲什麼要走?不行,不要走。』那個聲音一次又一次地挽留她。『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走?』
就如同要將我們吞噬。
派蒂一如往常地來到大門口發出「呵嘿嘿」的聲音。
原因非常簡單明瞭。因爲那現在不在她手裏。
「哇啊斬釘截鐵。」
他們的話類似請求,聽起來也像是忠告。
她說自己差不多就像這樣,來豪宅門口發出詭異的笑聲過了整整三年。雖然稍嫌多管閒事,不過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害切斯特城的傳說變本加厲。
「……原來如此。」
派蒂在這個國家沒有朋友,個性又內向,假日總是往郊外的切斯特城跑。爲了求助在街上舉牌,對她來說不曉得需要多大的勇氣。這一個月來,她又有多麼難受。
「好、好的……!我知道了!」
「什麼事?」
「摯友嗎?」
可是,挑戰豪宅的人大多不到一個小時就夾着尾巴逃跑。
至今爲止的三年間,她始終沒有進入切斯特城。
「那枚戒指非常重要,所以我總是戴在手上──可是一個月前探索切斯特城之後就不見了──」
她一一打開每一扇門。
「我也是……幸好跟我搭話的是妳。」
「那就是妳的煩惱嗎?」
「謝、謝謝妳……!話說回來,伊蕾娜小姐──」
「呀!」
「不會。」
我如此想。
於是派蒂決定馬上逃出切斯特城,沿着原路往回跑。
『──等一下?』
自此,切斯特城就成爲了知名的鬼屋。而美女的亡靈據說至今依舊在宛如迷宮般複雜的切斯特城內彷徨。
我隱約能猜到結果。
越是試着忘記,在城裏聽見的聲音,不停追來的聲音就越不放過她。
「幸好我跟妳說話。」我說出心中的想法。
「伊蕾娜小姐,難道說妳會ㄆ──」
每個週末都來造訪的一名少女在切斯特城的大門口坐下,看起超自然書籍。
「我、我知道了!話說回來,伊蕾娜小姐……那個……」
她這麼說,卻沒有拿戒指給我看。
「咦,等一下,伊蕾娜小姐?不可以啦都來到這裏了怎麼可以回去?」
她心血來潮。
打開的門一扇一扇發出巨響關上。她跑到氣喘吁吁,背後再次響起聲音。
就常識想來,難以想像戴在手上的戒指會掉在探索途中──但是本來就不該在亡靈出現的地方要求常識,戒指一定是掉在切斯特城沒錯。
她清楚聽見女性的嗓音。不經意地回頭,她看見方纔不以爲意走下的長長走廊,以及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旦踏進宅邸,過去壓抑的好奇心就源源不絕地湧現,讓她的膽子大到不可思議。她接連打開門,對門後莫名其妙的空間興奮不已。啊啊,真是太幸福了。她忘卻時間探索切斯特城。
除了她之外不可能有別人。
「……咦?」
問題從距今一個月前的某一天開始。
她不顧一切地狂奔。女子的身影閃過眼角,女性的聲音掠過耳邊。她想只要看見對方,或是側耳聆聽,後果肯定不堪設想,不敢停下腳步地奔跑。
「派蒂,妳絕對不可以離開我身邊,知道了嗎?」
這時我們抵達切斯特城。
自從他離開人世以來,無數探險家、小偷與怪異喜好的閒人來到被稱爲切斯特城的宅邸。
派蒂抬起頭來,看着我露出淺淺的微笑。
宅邸的外觀如故事中所述,相當巨大。簡直就像是把好幾棟造型類似的宅邸拼湊在一起,形狀十分扭曲。乍看之下,映入眼中的只有窗戶、窗戶、窗戶、窗戶還有數不盡的窗戶。
然而,如今宅邸門戶洞開。
「派蒂,會怕的話隨時跟我說。我再強調一次,絕對不可以離開我身邊,知道了嗎?」
走在後頭的我也跟着停下腳步。
她害怕除了自己之外,有別人潛藏在這裏。
「……呵呵,真有趣……」
○
「爲什麼我走前面?」
就這樣,許多進入宅邸的人都說顧不得尋找寶藏落荒而逃。
看到我轉身就走,派蒂鼓起臉頰用雙手的袖子緊緊抓住我的衣袖。
此時發生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我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用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宛如要躲在她背後似地蹲下。身體居然違反我的意願擅自行動。喔喔真是太可怕了。
「…………」
這裏是被拋棄了三十年的廢墟。
然而乖乖聽從他遺言的人少之又少。
直到突然之間,她聽見背後傳來某人的聲音。
「…………」
「哇啊好恐怖。還是回去好了。」
直到距今三年前。
「這裏就是切斯特城……」
「真是的十五歲真傷腦筋。還以爲妳想說什麼居然覺得我會害怕?哈哈哈別開玩笑了。我究竟哪裏在怕?難不成妳不懂爲什麼我要走後面嗎?我可是爲了妳才特地走後面的說。我是在保護妳的背後,知道了嗎?妳上次造訪這裏的時候,亡靈不是從背後跟妳搭話嗎?既然如此這次從背後遭到攻擊的機率也比較高。所以爲了保護妳,應該走在妳的前面還是後面,這個答案不是非常明顯嗎?不要讓我特地跟妳解釋這些啦受不了傷腦筋。唉~我的頭好痛。我已經受夠了,可以回去了嗎?」
唉呀我說溜嘴了嗎?
她忽然害怕起來。
「她是願意輕鬆跟我這種陰沉之人說話的好人,我搬來這裏的時候也說要寄信給我,又送我成對的戒指。漂亮的戒指上還刻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這一週之內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許是被閃電劈中,一顆樹倒了下來,直接砸穿豪宅的牆壁,探頭就能輕易望進裏頭。
她踏進一間寢室。房間裏只有一張牀,看起來有點毛骨悚然。
多虧了妳,終於可以去找戒指了。
我想,想在這個世上活下去,興致、氣勢與膽量果然不可或缺。有時候,當下的興致能開闢出一條路。
她拚了命地跑回家。
畢竟這裏是有名的鬼屋,本來就門窗緊閉,她壓根沒想過要進去。
我打斷她的話問。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畢竟可是有一大筆財寶沉眠在宅邸之中,這可說是理所當然。
「呵嘿嘿……」
在那之後過了不久,我從她背後探頭瞄了一眼走廊盡頭;然而那裏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黑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看錯了嗎……」
呼,我嘆了口氣再次照亮走廊。
「…………」
眼前的少女對我投以輕蔑的眼光,那副模樣和剛纔判若兩人。
莫非這也是亡靈搞的鬼嗎……?
追根究柢,會害怕黑暗與亡靈,是因爲自己一人在黑暗之中。
大多數靈異現象會和幻覺混爲一談,是因爲人遭遇亡靈的時候常常是獨自一人。
若是遵循這個法則,這次亡靈就不會出現。因爲我們有兩個人。
兩人一起行動好處多多。可以聊天,還可以彼此照應,又因爲身邊有比自己還要膽小的人,所以更容易保持平靜。
「……嗯,這個房間只有椅子呢……做這個房間究竟有什麼目的……值得考察呢……」
就是這樣,派蒂可靠無比。也許是因爲第二次來,還是身旁有我陪着,她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聒噪地探索切斯特城。
就如同她事先告訴我的,走廊彷彿永無止境,房門等間隔排列。這一幕令人失去方向感。
又如同派蒂事先告訴我的,門後的房間全都令人匪夷所思。
那麼,現在就來看看我們遭遇了什麼奇奇怪怪的房間吧。
最初看見的房間,是四面牆壁都是書架的房間。放眼望去除了書之外什麼也沒有。難道切斯特很愛看書嗎?
「原來如此,這裏有密室呢。我猜只要抽出某本書,就能前往下一個房間。」
派蒂把身體貼在書架上這麼說。我側着頭納悶她到底在說什麼,她就抽出幾本書。
隨後,書架發出一聲沉重的聲響,由上而下一層一層往內滑,形成一道階梯。抬起頭來,上面還有另一間房間。
我記得,她是一名戴着藍寶石項鍊,金色長髮上彆着髮夾的美女。
「嗚嗚嗚……!肚子……好痛……!伊蕾娜小姐,這可能是詛咒……!」
「我猜這棟豪宅裏出現的亡靈,有可能是切斯特的徒弟。」
不停尖叫的派蒂還有……冷靜的我經過一間又一間房間。
「那麼下一間房間──」
『…………?』亡靈小姐一樣停下腳步,側了側腦袋。
『…………』
難過又悲傷,就像是抱着看板時發自內心感到不幸。
亡靈小姐則是緊追在後。
亡靈小姐緊追在後。
比如說,只放了一架鋼琴的房間。
「伊蕾娜小姐妳看!讓房間裏的石像拿武器門就開了!」
她身上穿着清涼的連身裙,猶如不幸無比一般低着頭。
『…………』亡靈小姐追過我們,回頭指向右邊。
她跟呼吸一樣輕鬆地解開機關說:
亡靈小姐默默點頭。
「難道說……妳不打算傷害我們嗎?」
算了我已經懶得管了,我不假思索地邁步。
「切斯特殺了自己的徒弟,把她的研究據爲己有嗎?」
除此之外,還有長了許多藥草的房間。
……哎呀哎呀?
派蒂毫不猶豫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旋轉牆上的畫,通往下一間房間的門就開了……爲什麼?
「剛纔的恐怕就是陷阱……好險喔……」
「…………」
她想必就是這座城堡的主人了。絕對是這樣沒錯。她是來歡迎在切斯特城中探險的我們呢。看起來半透明沒有腳步聲完全沒有走路的舉動而是跟滑冰一樣朝我們飄過來但是她一定不打算加害於我們絕對只是想跟我們打招呼哇啊啊啊啊啊。
然後還有空無一物的房間。
換言之,派蒂認爲這指向某一個事實。
透明到能看見背後。
妳問我我問誰?除了外表之外又沒有其他線索。
「不要啊啊啊!」我們逃跑。
雖然國內許多人稱讚這是天才的靈光一閃,但是派蒂反倒懷疑這項豐功偉業。
「不算對也不算錯吧。」
在那之後的十年間,切斯特躲在郊外的豪宅裏,害怕金色長髮上別了髮夾,胸口掛着藍寶石項鍊,身穿清涼連身裙,年輕貌美的女性亡靈。
呼~地一聲,派蒂抹去額頭的汗水。小姐妳哪位?
若要說唯一的不同,就是走廊盡頭的人影了吧。
「原來如此,我猜這是隻要把兩側的畫旋轉到相同角度,門就會打開的房間吧。」
亡靈小姐默默跟了上來。
「把背貼在這個房間的牆壁上,砰!地拍一下,牆壁就會旋轉!」
「話說回來,伊蕾娜小姐。妳認爲切斯特城裏出沒的亡靈是誰?」
「伊蕾娜小姐妳看!把石頭嵌進這個房間裏的畫,暗門就打開了!」
「可是那名徒弟在魔導杖發表之後旋即下落不明。」
今天不曉得看過幾次,已經看到膩了的走廊。
我立即冷靜下來。
她聽了乾脆點頭回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間不長,但徒弟是名年輕貌美的女子,並在切斯特發表魔導杖不久之前拜師。
更別說,他根本不會魔法。第一次接觸毫無經驗的魔法領域,居然就能發明魔導杖。
可是派蒂拉住我的長袍,全力制止我。「依照慣例,下一間房間一定有陷阱。」她說,把書拋進下一間房間。
話說回來。
某份文獻上寫,她對魔導杖的開發也有做出貢獻。
那是一名金色長髮宛如飛瀑的女子。
她露出在街上相遇時一樣的昏暗表情,慢慢說道。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咦?右邊嗎?」
派蒂那時打開的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
「謝、謝謝……?」
奇奇怪怪──
「經過調查,我發現一項事實。」
可能是因爲她這麼說,又或者是時機非常巧妙。
而實際上,來這裏三年的她所認識的亡靈身分也沒有什麼創意。
「我猜是對切斯特懷有血海深仇的人吧。」
我們繼續在各個房間裏逃竄。
派蒂說,只要考察切斯特這個人的身分,就能發現許多疑點。比如說,切斯特身爲創造魔導杖的天才發明家,在這個國家廣爲人知;但是他的發明就只有魔導杖一樣而已。
「這裏是休息室呢。」派蒂沙沙沙地嚼着藥草說。
「這大概是隻要演奏音樂就能打開某扇暗門的房間吧。」她用莫名長的袖子彈了一手莫名優美的鋼琴打開暗門。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接着我們造訪兩側牆壁各掛了三幅畫的房間。
想必是遇到了什麼不如意的事情。
○
畢竟站在走廊前方的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
凡事應該都有承先啓後,他的發明卻沒有。魔導杖在他的研究生涯中橫空出世。
然後我們繼續跑。
下一秒書爆炸了。
總而言之我們用盡各式各樣的手段到處逃竄。
「等一下,伊蕾娜小姐!」
不知名的亡靈小姐就這樣不停追了過來。
派蒂也一樣納悶地歪頭。
奇奇怪怪的房間──
然後她說出自己的考察。
「咦咦……」
於是我說出缺乏創意的回答。
她啃着藥草說。
我和派蒂當場拔腿就跑。當然尖叫的不是我,只有派蒂一個。我不可能被亡靈嚇到淚眼汪汪。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情開什麼玩笑宰了你喔。
「爲什麼?」
唉,行動反而比較奇怪,房間的特殊性完全不顯眼了說?到底是怎樣?
「…………?」終於,我們停下腳步回過頭。
不知道究竟怎麼跑的,我和派蒂往左往右,往上往下經過各種房間。
在發明的世界中,只要能創造一樣劃時代的發明就十分足夠了。即使有這種意見,調查他的其他研究後可以得知,不論是在魔導杖之前還是之後,他都沒有從事其他與魔法相關的研究。
「我就是這麼想的。徒弟的研究成果被老師竊取,於是變成怨靈在這座切斯特城裏徘徊。一直徘徊、一直徘徊,直到永遠──」
「不是因爲妳剛纔亂喫藥草嗎?」
不過興奮到最高潮的派蒂仍然對我說個不停。
可是我和在街上遇到派蒂的時候不同,一點都不想跟她搭話。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切斯特曾經有一段時期收過徒弟。」
總而言之我們遇到無數奇奇怪怪的房間──
並不停擴建改建豪宅。
這什麼莫名其妙的機關?我目瞪口呆,派蒂就說「來,我們走吧。」一臉充滿自信的模樣簡直就像是探險家。小姐妳哪位?
在那之後,我們又遇到許多奇怪的房間。
「那個藥草妳從哪裏拿來的?」
「我想在被攻擊之前先回復一下比較好。」
「我隱隱約約感覺得出來,不過妳偶爾會無法溝通呢。」
我問的是妳帶來的理由說?
眼前的亡靈小姐側着頭,和剛纔一樣在地板上滑行靠近。不可思議的是,和剛纔不同,一點都不恐怖。定眼一看,她長得的確非常漂亮。仔細想想,這種美女不可能想傷害別人,我們到底在害怕什麼?
實際上,她直接經過我們身邊,飄到走廊另一頭。
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幫我們帶路。
派蒂看着她半透明的背影,喃喃說道:
「難道說,她想帶我們離開嗎……?」
我剛好在想相同的事情。雖然她沒有開口,只看得見舉動,不過亡靈小姐身上絲毫感受不到敵意或是惡意。
『…………?』
她反而回頭看向不跟上的我們,又側了側頭。
那個舉動明顯在叫我們跟上。無須多說,半透明的她採取這種無私的態度讓我們感動不已。
「看來有辦法離開了呢──」
我們拍拍胸口鬆了口氣,決定跟着亡靈小姐走。
在那之後她毫不迷惘地走過一間又一間的房間。
「話說現在問可能有點晚,不過她是怎麼開門的?」她是半透明的說。
「伊蕾娜小姐,這世上有所謂的騷靈現象。」
「那原來不是超能力嗎……」
雖然看不見,原來是亡靈們親自動手弄出來的嗎?派蒂說「又長知識了呢……」瀏海下的雙眼閃閃發亮。
切斯特晚年爲何不停擴建改建豪宅?
「沒錯──切斯特去世之後,她鐵定一直被囚禁在這裏。」
「…………」
她這麼說後行了個禮。我們還來不及回禮,美麗的笑容就忽然消失了。
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呢。
『鼓起勇氣跟妳說話真是太好了。』
她一定孤孤單單地度過猶如永遠般的漫長時間──派蒂像是自己的事情寂寞地說。
她輕聲笑了笑。
她本來就喜歡超自然,是頻繁造訪這裏的原因之一,不過對她來說,從外國來此留學的校園生活,想必常常感到孤獨與疏遠。
亡靈小姐不改微笑。『其實我今天原本不想跟妳說話就讓妳回去的。我怕就算跟妳道謝,也只會造成妳的困擾。』
白骨手中握着一封信。
內容寫的是切斯特所作所爲的告發文。她的研究成果遭到剝奪,當她指出這點後,被切斯特追殺,在逃亡途中受傷躲了起來。恐怕無法活着告訴別人此一真相。
金色的眼眸注視着我。
抬頭一看,洞非常淺,用爬的就能離開。「我們走吧。」我對派蒂說。
『只有妳不停來這個地方。只有妳發現那個男人的罪行。這四十年來,我一直在等待妳──和妳得到相同結論的人。』
發覺我的眼神,她側着頭問。
想必是亡靈小姐貼心幫忙撿起來的。
稍微離題一下。
所以今天她才默不吭聲。
切斯特十年來始終無法尋獲她的遺體。不僅如此,還被她的亡靈糾纏,滿腦子只想着逃跑。
即便如此,她還是隻能在切斯特城中看着派蒂,是因爲過去發生的事情。
就這樣,派蒂找到了一個結論。
「……沒事。」我搖頭回答:「希望周圍的人能相信妳公佈的內容。」
「謝謝妳。」
○
是某個人的髮夾。
我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忘了這些?
面對城鎮居民人人害怕不敢靠近的宅邸,她一股腦兒地調查,直視誰都不敢面對的真相。
「…………」
她的手指上戴着朋友送她的戒指。
『我很高興。』
亡靈小姐說:『居然真的有人願意理解我,並試着理解我、接近我。我好高興。』
我也跟在她後頭。
不論尋找任何文獻,都找不到切斯特曾經收取徒弟的資訊。她是什麼人也好,爲何伴隨魔導杖的發明而消失也罷,包含來歷在內一切身分都是謎團。
走在身旁的派蒂一臉胸有成竹地點頭。
「奇怪?」
派蒂急忙低頭表達感謝。
結果,他最後選擇斷送自己的生命。
頭髮上彆着某人的髮夾。
我們最後在地洞裏看到的,想必是十年來切斯特始終無法放棄豪宅的理由。
微光點亮的空間中,身穿漂亮洋裝的女子提起裙襬行禮說:
她帶着在地下室失而復得的物品,表情比以前還要稍微可靠一些。
許多人一看到亡靈小姐拔腿就跑。他們誤以爲亡靈小姐是豪宅主人害怕到自縊的恐怖亡靈,就算被搭話也不敢回頭,人人落荒而逃。
可是她繼續盯着亡靈小姐原本所在的地方。
『妳忘的東西。』
『我一直想和妳說一聲謝謝。』
她輕撫牆壁,牆上就出現一扇大門,門上的小窗能看見外面的景色──看來是暗門。
「啊!不是,那個,那是……太突然害我嚇了一跳,絕對不是會怕妳……」
哪怕在亡靈小姐眼中,她的模樣鐵定也相當突出。
跟派蒂第一次遇到亡靈小姐的時候大不相同,我還以爲是什麼原因──
她看起來像是在燃燒正義感,也像是受到義務感驅使。不對,一定兩者皆是。
上面簡潔扼要地記載了這些。
『我知道。』
所以我纔不敢跟妳說話,她說。
她平淡地說道。
對派蒂來說,這座切斯特城是難受時的心靈支柱。
聽見亡靈小姐沉穩的語氣,派蒂困惑地回答「跟我說謝謝……?」側了側頭。
派蒂像是在找藉口,慌慌張張地說,行跡可疑彷彿外遇被抓包。
在地洞底部。
發明魔導杖的人其實是弟子,師父切斯特則是殺害她,並奪走了她的研究成果──這個國內沒有人願意相信的結論。
在我們掉進的小洞裏。
亡靈小姐注視着派蒂。『從三年前開始,妳就一直一直坐在門口,研究這棟宅邸呢──難得有客人造訪,我記得非常清楚。』
今天來切斯特城的目的是什麼?
我們好像忘了什麼事情。
派蒂從三年前開始頻頻造訪。
接着亡靈小姐向後一飄,從我們面前退開。儘管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那舉動看起來像是請我們離開。
「……?怎麼了?伊蕾娜小姐?」
「她就是切斯特的女徒弟了吧。」
只要能跟妳道謝,我就心滿意足了。
彷彿一瞬間的幻覺,亡靈小姐消失得無影無蹤。
出口前的地洞陷阱。
派蒂對胸口掛着藍寶石項鍊,身穿如今已變成破布連身裙的白骨遺體鞠躬致意。
她的話直接在我們腦中響起。
「這種內容,我不可以自己隱瞞起來!」
「出口……!」
她撿了起來。
她說到這裏,走在前面的亡靈小姐忽然停下腳步。
派蒂帶回自己在地下室找到的內容,並說要公開。
其實我一直想和妳說說話。
原來如此,不愧是充滿陷阱的宅邸呢。
『我一直看着妳。』
然後我們在亡靈小姐的帶領下向前走。
○
『可以跟我談談嗎?』
「妳在說什麼呀,伊蕾娜小姐!這可是大事一件耶!大家一定會相信!」
那裏放着兩樣東西。
派蒂開心地踩着蹦蹦跳跳的腳步,朝出口走去。
因此她纔會頻頻來這裏看書。
難道是和以前不一樣,能清楚看到眼睛嗎?
還有──
半透明的身體不知從哪發出聲音。
『而且,上次跟妳說話的時候還把妳嚇哭了呢。』
我不經意地想到這點的瞬間,派蒂碰巧伸手握住門把。
跑來這種詭異到誰都不敢靠近的地方,在他人眼中看來她絕對是個怪人;可是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有機會找到關於切斯特的祕密。
眨眼之間,她就不見了。
放在字條上的一枚戒指。
她面對超自然的事物就會情不自禁做出奇怪的言行舉止,一定在出入口邊看資料邊自言自語。
孰料我還來不及開口,我們就直接被匡當一聲打開的地板吸進黑暗之中。
其實我一直希望妳能進來。
走在我們眼前的她,越看越像是切斯特害怕的亡靈本身。換言之──
話說回來。
「可是有可能會出現跟今天早上的派蒂一樣,說什麼『最新公佈的消息又不會完全推翻過去理論~』這種歪裏的人喔?」
「唔呃……」
她露出喫到黃連的表情回答:「真希望除了我之外沒有那種奇怪的人……」
「但願如此呢。」
我隨口回答,兩人一起回到城裏。派蒂說,今天她想先整理資料。
想要推翻過去的說法,可不能隨便把在切斯特城的發現交給報社就好。
絕對需要一定的準備。
「需不需要我幫忙?」
「沒關係。」
她慢慢搖頭,明確地拒絕。
她的表情上已沒有第一次見面時的陰暗感情,毫無半點不幸的蹤影。看來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證明了自己的正確,最重要的是找到注視着她的人,一定讓她非常高興。
我們就這樣走在城裏。
「那個……!」
就在碰巧經過派蒂舉牌的地方時,一個少年朝我們跑來。
他滿臉通紅地盯着派蒂看。
手中握着一束鮮花。
花束大到放在背後也藏不住。
「…………」
她至今爲止始終沒有仔細看過少年的臉,想必第一次發現花束的存在。
少年馬上發現自己多麼天真,滿臉通紅。
伴隨勉爲其難擠出的這句話,他把花交到派蒂手中。
「好!」
視線若繼續被瀏海擋住,她肯定看不見他的臉有多紅,也看不清他手中的花束多麼美麗吧。
那是少年充滿勇氣,簡單明瞭的告白。
她抱着垂頭喪氣悲嘆不幸時絕無法發現的微小幸福說:
可是他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羞恥就放棄。他把從背後滿出來的花束拿到派蒂面前說:
接着露出透徹的笑容。
「請、請請請請請跟我交朋友!」
她輕聲笑了笑。
「咦?那個?呃……?啊!花束被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