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鐘鄉的惡夢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3萬 字
她的葬禮非常簡樸。
在魔法統合協會任職的同學、教師,周圍充滿令人懷念的臉龐。
「姐姐。」
妹妹美奈搭着我的肩膀,露出「妳還好嗎?」的眼神看着我。
「我沒事。」
人家搖搖頭回答。
祭壇上擺着莫妮卡露出生硬笑容的照片。那是在正式加入魔法統合協會之前,新人時期的我們跟同學一起拍的。
莫妮卡不喜歡吵鬧的地方,拍大合照時有些不情願。結果人家牽着她的手,說是最後的紀念照,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在角落露出微笑。
人家無可替代的摯友當時是怎麼想的?
現在已經無從得知了。
「……我沒事。」
人家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喃喃自語。
周遭傳來一陣陣啜泣聲,一旁的同學偶爾會拿起手帕拭淚。
她們也跟人家一樣替她的死哀悼。
不只我一個因失去重要的人悲痛。
如同彼此分享獨自一人無法承受的沉重悲傷,我們看着朋友再也無法看見的笑容。
莫妮卡。
看着無可替代的摯友,人家再次於內心宣誓。
要貫徹不讓她失望的人生。
某國的魔法統合協會分部。
「這個國家可以觀光嗎?」
「好安靜的國家……」
鳥羣被大音量驚嚇,慌慌張張地起飛。
平日午後應該可以更熱鬧一點,但放眼望去幾乎看不見人影。不僅如此,一路走來甚至看見不少停業的店家。
他們的回答全都跟委託書上寫的一樣。
「午安~!人家是沙耶,你好你好~!」
機會難得,希望能取得居民們毫無保留的意見呢。
「有沒有什麼事情注意一下比較好?」
從受理國到委託國有一段距離。加快腳步趕了一週左右的路,人家終於抵達時鐘鄉羅斯特洛夫。
又或許她會看透人家現在的心思,取笑人家也說不定。
居民們的呼喚吸引一個又一個善心人士,終於做好給小女孩的洋娃娃。
小女孩什麼也不說,只有悲傷無比地嗚咽,沒辦法好好說話。
居民們像是在害怕什麼。
「這個國家是什麼樣的國家?」
「…………」
也有居民這麼說:
以前人潮洶湧的大街,如今只有安靜的枯葉在翻滾。也因爲這樣,想找到外出的居民很不容易。
職員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次的委託人是國家官員,可能性應該不高才對。
居民們束手無策面面相覷,直到其中一人發現小女孩腳邊散落着洋娃娃的碎片。
於是人家把行李放在旅館後立即發動突襲訪問。我刻意隱瞞魔女及魔法統合協會的身分,脫下長袍與三角帽,換上便於行動的便服。
「?不知道?但是聽說大鐘樓還挺有名的喔。」
鐘聲的餘音早已消失。
人家站起身來,眺望大街。
某條路上有一個可憐的小女孩。
無事可做的風喧囂地吹拂,搖擺人家的三角帽。
人家在長椅上坐下時,時鐘上的兩根指針正巧同時筆直指向藍天,發出好幾重莊嚴肅穆的鐘聲。
「這是委託。」
人們收集材料縫合而成的洋娃娃在這個世界獨一無二,是專門送給她,充滿善心的洋娃娃。
可說是相當粗暴的寫法。
「……總之先去打聽情報吧。」
委託人是某國的官員,酬勞金額高到難以置信。酬勞越高,委託內容就越複雜,讓人皺起眉頭。唔唔唔。
○
時鐘鄉羅斯特洛夫。
「倒也不是不能接,但是委託內容有點複雜。」乍看之下有許多要求,視情況還得用魔法行使強制力,且不問目標是生是死。
第一聲先從簡單的自我介紹開始。
「您有其他預定嗎?」分部職員側了側頭問。
偶爾會有人故意僞造假的委託,讓我們這些魔法統合協會的職員背黑鍋。
總之,人家對路上看見的每一個行人提問。
「來,這是專門替妳做的喔。」
惡夢在這座城市徘徊。
「哎呀,真傷腦筋耶……」運氣不知道算是好還是不好。人家拿着委託書聳肩嘆了一口氣。
每次探聽情報,人家都這麼問居民。
「所以才希望魔女大人您能協助。」
人家看着路邊聳立的住宅。
某個人說。
哎呀真傷腦筋呢。
「這個時期還來觀光……?劇院都已經關門了,沒有什麼好看的說……」
這時我難免想到孤身一人不停爲了守護衆人奮鬥的莫妮卡。即使遭到怨恨,哪怕被人討厭,她也不扭曲信念的背影。
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就是向協會提出委託的國家。
可是他們似乎十分警戒,靜靜地關上窗戶,唰地拉起窗簾。
接着詢問城裏的治安狀況。
然後就依照對話的進展,詢問最近發生的事件,以及這個國家特有的風俗習慣。
他們說:
如同國名所說,那裏有一座大鐘樓。
那當然!
善良的居民聽見提案點頭同意,每個人收集了一片洋娃娃的碎片想讓女孩高興起來。有人收集了頭的碎片、有人收集了腳的碎片。身體、手、眼睛。他們將碎片縫起來,幫小女孩做了一個洋娃娃。
「──惡夢。」
走進國門,櫛次鱗比的高聳建築映入眼中。在彷彿從兩旁遭到監視的街景中畏畏縮縮地走了一陣子,人家最後來到一座廣場。
「我不會害妳,勸妳早點離開比較好喔……?現在的羅斯特洛夫一點都不安全……」
「咿……!不要跟我說話……!我在趕時間……!」
他們異口同聲地對人家說。
因此大多數居民現在都安靜地躲在家裏。
職員連連跟我低頭道謝。人家回答哪裏哪裏,搖搖頭又看了一眼委託書。
「如您所見,那個國家現在處於非常困擾的狀況……希望能夠派遣魔女前去處理。」
小女孩泣不成聲。街上的人不忍心地上前關心。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善良的人們聚集在她身邊。
聽說這附近有個名爲常夏之國的漂亮觀光勝地。說到夏天就想到假期、度假。人家努力工作存了一筆錢,想在那裏暫時發呆一陣子。
「這樣嗎?那麼,是不是就不太能接案了……?」
而在前往那裏的途中造訪協會分部,就被叫住了。
做到這裏就能隱約知道大多數國家的內情與問題,時鐘鄉羅斯特洛夫也不是例外。
某個居民看見人家,像是看見稀有動物似地說:
我們來幫幫她吧。
那人家就順便去觀光一下吧──我說,決定正式受理委託。
以防萬一,問個清楚並沒有損失。
這姑且算是緊急案件……職員也困擾不已地說。
大聲說話也會被排斥嗎?一個居民看不下我邊走邊揮手大喊,對我說:「現在這個國家很危險。妳如果是旅人,還是快點離開比較好……」
人家接下委託書,回想起稍早之前舉行的葬禮。
職員又歪頭問了一次「能拜託您嗎?」人家思考了一下。
不過他們到底在害怕什麼?
「不要大吵大鬧。」
城鎮充滿寂靜。
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之後──
這個國家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人家只看過委託書,對實情一無所知。
「…………」
她一定是因爲心愛的娃娃壞掉了而傷心吧。
●
據說,以前這個國家描述危險人物「二丁目殺人魔」生涯的舞臺劇小有名氣,但現在公演取消了。
現在拒絕一定會害她失望。
「其實人家原本預計休息一陣子的說。」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看來問題是真的很嚴重呢。
換言之,官員的委託就是──總之用魔法解決就對了。
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人,跟他揮手靠近,大多數居民也跟野生動物一樣馬上逃跑。
而人家這時碰巧經過。
居民打開窗簾俯視着人家。
茫然地望着這一幕,我只有一個想法。
「人家其實是旅人,不太清楚這個國家的事情。」
在城鎮居民笑容的包圍中,小女孩終於抬起頭來。
「來,妳收下吧。」
他們把洋娃娃交到小女孩手中。
縫縫補補、關節扭曲變形,還露出歪歪的笑容。和她原本的洋娃娃截然不同,詭異又讓人毛骨悚然的洋娃娃出現在眼前。
「──不對。」
這不是我的洋娃娃。
我不是想要新的洋娃娃。
她對城鎮的居民們說。
可是她一開口,人們的笑容與態度登時改變。
「妳說什麼?」「這可是我們特地幫妳做的耶!」「連說謝謝都不會?」「我們幫了妳耶!」「忘恩負義!」「好囂張的小孩!」
人們的怒吼猶如大雨落下,將她壓垮。
惹大家生氣了。她只好當場低着頭,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已經沒有人聽見少女的哭聲了。
「…………」
一醒來就早上了。
起身看了一眼時鐘,早上八點,睡着後大概過了三個小時。今天算是睡得比平常多了吧。
看向鏡子。
一頭凌亂的紫發,金色的雙眼疲倦地半開。我打了一個呵欠,但是心裏知道就算回牀上也睡不着,於是就換了衣服。
紫色的長袍與三角帽。
她的名字是瑟琳娜。
人家表明自己的身分,請他們提供三個月前至今的新聞報導。
艾絲黛兒。
從那一天起,她接二連三殺害居民,曾幾何時獲得了「二丁目殺人魔」的稱號──
應對的記者表示「沒有問題。」點頭同意,一面替人家準備所有與惡夢相關的報導複印,一面告訴人家:
然而,她的日常某天突然崩潰。瑟琳娜碰巧外出的那一天,強盜闖進家中殺害了她的雙親。
居民們都同意。
○
優秀的小女孩心地善良,和溫柔的父母過着和平的生活。
這也是某位居民告訴我的。
她沒有看錯,也沒有精神錯亂,攻擊被害者的無疑是黑色霧氣。
這個國家有一名專屬魔女。
「…………」
優秀的魔女正是消滅殺人魔瑟琳娜的英雄本人。我昨天抵達這個國家並在探聽情報之餘,去她家拜訪了好幾次,她卻始終不在家,一直見不到人。
城裏某人說。
實際上,人家聽完之後也立刻這麼想。
煙霧的真面目就在那裏。
人家嘆了口氣,但是宣告正午的鐘聲太吵什麼也聽不見。
在封城狀態下,廣場上只有人家一個。
可憐的她被叔父收養。
「咦,真的嗎?看起來像怎樣?有看到臉嗎?」
細細的金色眼眸下,是化妝也蓋不住的濃厚黑眼圈。
「這個故事在我們國家小有名氣,也改編成劇本還有書籍。」
隨後,她腳邊的黑色塊狀物被壓扁似地爆裂開來。接着她用靴子踩熄依依不捨冒出的黑煙,若無其事地轉身面對人家。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模糊的人影手持菜刀,攻擊在路邊落單的行人。
「是哪裏不對呢……」
她不曉得在什麼地方──看樣子她一直在工作。
自從那天以來,我就一直身處惡夢之中。
我身爲薰衣魔女的服裝。
判定惡夢的外觀類似瑟琳娜的那天起,惡夢就完全交由艾絲黛兒一人應付。
「我、我……其實看過……那個惡夢……」
「我認爲她一定是精神錯亂看錯了。」
「……該去工作了。」
回到廣場,艾絲黛兒聳聳肩對人家說:「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惡夢──殺人魔瑟琳娜大概是恐懼的象徵吧。」
「妳來真是幫了大忙。這個國家的魔法師都被惡夢嚇得半死,完全不肯幫忙。」
會被懷疑是模仿犯也在所難免。
就來重新確認一次委託書的內容吧。
不知道運氣是好還是不好,人家在探聽情報時碰巧遇見一名目擊者,自稱看過名爲惡夢的黑色霧氣。
這陣黑霧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惡夢重現。
我在探聽情報途中造訪報社。
「……在那之後人家在街上徘徊了一整天。」
我抱着像是祈禱的心情喃喃自語。
話說回來,委託書上也有寫。
「啊,對了。他們說魔法統合協會會派幫手來。」
跑了大約五分鐘左右。
然後她說出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出現是在距今三個月左右之前。
那應該不是營火吧──一定是惡夢不會錯。人家懷着篤定,拿起魔杖趕往黑煙的源頭。
男子害怕地回答。
包含跟人家對話過的居民在內,城裏沒有半個人相信婦人的話。
她迷上了奪取人命的快感。
「得先自我介紹呢。」
「瑟琳娜……」
「完全找不到惡夢……」
就是因爲這樣,這個國家的黑霧才被稱爲惡夢的重現。
人家鼓着臉頰坐在長椅上。眺望鐘塔,時刻大約是中午十二點。
沉穩的問候之後,她揮下魔杖。
又名爲薰衣魔女。
第一名被害者說的是事實。
而三個月前刻意在二丁目引起的事件,明顯意識到了瑟琳娜。
惡夢像是在遵循殺人魔瑟琳娜的行動,只在室外出現;可是它又會跟霧氣一樣突然現身,因此居民們都閉門不出。
攻擊她的究竟是什麼?
她握着魔杖僵在原地盯着人家看了幾秒,然後露出難掩疲態的笑容說「妳好。」揮了揮手。
說不定這纔是收養她的真正目的。
直到她的衝動化爲形體,拿刀刺死了叔父。
我大嘆一口氣離開家裏。之前不知道在哪裏聽過,努力工作適度地疲倦會睡得比較好。
「今後請多多指教。」
名稱是惡夢。
在城鎮二丁目散步的婦人遭受攻擊。幸好沒有生命危險,但是手臂受了重傷。
這個名字十分抽象,但是惡夢的形體恰如其名模糊不清。
我抵達這個國家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雖然花太多時間探聽情報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我完全沒有遇到在這個國家橫行的惡夢。
鐘聲的餘音消失後,豎起耳朵人家聽見微弱的聲響。
各種痛苦一再上演,終於使瑟琳娜心中寄宿着黑暗,憎恨這個悲慘又無可救藥的世界。
千載難逢!儘管有點白目,直接與犯人有關的情報依然十分珍貴。人家積極地問。
「聽說她被一陣黑霧攻擊。」
人煙稀少的郊外。
時鐘鄉羅斯特洛夫專屬魔女的正式穿着。
「二丁目的殺人魔在這個國家非常有名。」
還有身穿紫色長袍,頭戴三角帽的魔女。頭髮跟服裝一樣是紫色的她,回首看見我微微側了側頭。
是從哪裏傳來的?轉過頭,我看見細細的黑煙從城鎮另一頭朝天空延伸。
「根本就是惡夢……」
他說黑霧中是殺人魔瑟琳娜。
「目前惡夢引起的事件多到不計其數。一週內幾乎每一天都有人遇害,從那時開始不只傷者,甚至有人身亡。我們也是在那時知道犯人不是尋常人類。」
結果在二丁目發生的事件,就定調爲這個國家知名殺人魔的模仿犯展開調查。
「……奇怪?」
從過去被害者的特徵來看,惡夢的目標是不持有武器的一般人。所以人家才刻意打扮成平凡的旅人在城裏亂晃的說。
有個生長在一般家庭,平凡無奇的女孩。
『我國現在魔物橫行。』
失去父母,心傷尚未痊癒的瑟琳娜再次遭逢悲劇。收養瑟琳娜之後,叔父就立刻變了一個人似地天天虐待她。
黑色的霧氣。惡夢。
探聽情報時,居民告訴人家:「好像是拿着菜刀的黑霧突然攻擊她。」
但是安靜很好。
「……希望今天睡得着。」
○
人家來到一條昏暗的小巷。
「可是事件並沒有就此結束。」
而他的回答也跟委託書上寫的一樣。
大家都太害怕了。
害怕威脅這個國家的殺人魔。
「這三個月來的成果如何呢?」
「如妳所見。」
她用魔杖指着自己的臉說。她滿臉倦容,看起來甚至不像是與我同年代。「完全看不見盡頭。不管打倒幾隻都會繼續冒出來。源源不絕,沒完沒了。」
「簡直就跟惡夢一樣呢。」
「說得沒錯。」
「惡夢的總數大約多少?」
「天曉得?雖然不清楚正確數量──但是大約跟這個國家善良的好人差不多吧。」
「嗯嗯……?」
什麼意思……?
「總之就是不知道確切數量。都已經三個月了,我也數不清楚了。」
「也就是希望人家幫妳做完看不見盡頭的工作嗎……」
「官員的委託書上不是這麼寫的嗎?」
「我想說來現場是不是能問得更清楚。」
「很可惜,我也不知道要繼續到什麼時候。」
原來如此……
換言之,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吧?
人家戰戰兢兢地問:
「該不會……人家得永遠在這裏消滅惡夢吧?」
艾絲黛兒苦笑給了人家一張新的地圖。
「啊哈哈,抱歉抱歉。那麼,沙耶就拿新的地圖吧。」
「惡夢不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那就好。」
那就太好了。
在那之後,人家每次轉進小巷,每次探頭看進樓房與樓房之間的空隙都會遇到惡夢。
她大概是想確認人家有沒有跟上纔回頭。
人家盯着地圖。
艾絲黛兒產生濃縮的魔力,向一旁橫掃魔杖,蒼白色的閃光就漂漂亮亮地將惡夢的身體切成上下兩半。勉強躲過那一擊的惡夢被相同的魔力擊中頭部轟飛出去。
在揚起的黑煙之中,她一臉從容地說。
因爲全身壟罩着黑霧的少女面露開心無比的表情朝我們衝了過來。
輕鬆教了人家方法後,艾絲黛兒就分頭行動,留下人家一個人獨自消滅在城鎮裏橫行的惡夢。
「爲什麼這棟房子也被塗成黑色?」
六隻惡夢眨眼間消滅。
她拍拍我的肩膀說:「既然都來了,請妳跟我做出同等的貢獻喔。」
探頭看了一眼小巷裏,就看見大約四隻笑嘻嘻的惡夢小姐。
「喝呀~!」
「沒錯。」她頷首肯定。「而艾絲黛兒現在指着惡夢。」
「炭之魔女沙耶嗎……嗯,我記得了。」
人家有種即將正式開始工作的預感,在便服上披上長袍,戴起三角帽跟在她的背後。
「畢竟我做了三個月呀。」
…………
『────』
「工作本身很單純吧?」
妳當成消滅老鼠試試看?
『────』
數量大約六隻。
惡夢的強度大約只比人類稍微脆弱一點。這麼想比較保險。
好幾年前打倒殺人魔瑟琳娜的不就是艾絲黛兒本人嗎?
在分頭行動之前。「上面記錄了我之前消滅過惡夢的位置,妳就當作參考吧。」
「…………」
聽見她說出令人費解的話,人家不禁納悶地側頭,卻沒辦法問得更詳細。
傳聞中的惡夢確實出現了。
她明明應該很累,卻還是對人家任性的意見一笑置之。她平常一定是很溫柔的人。
「…………」
危險,會被攻擊──在提高警覺的人家面前,艾絲黛兒熟練地揮舞魔杖。
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其實還挺辛苦的。各位有沒有體驗過這種事情?
惡夢們閃都不閃,直接被火球擊中消滅,看起來就像是撲向燈火的飛蛾。
纔怪!
「……呼~!」人家消滅眼前出現的四隻惡夢擦了擦汗。「呃……這附近的巷子應該差不多處理完了吧……?」
哪怕是令城鎮居民顫慄的惡夢,在薰衣魔女面前或許也絲毫不構成威脅。
「大概?」
我最先發現的是艾絲黛兒身爲魔法師的實力十分高超。
「妳們幾個,午安。」
「人家是沙耶。炭之魔女沙耶。」
不過路上會遇到可怕的惡夢就是了!
接着我們兵分二路,隨機在沒有着色的路上行走。抱着地圖跟筆到處走,感覺就像是在做田野調查!
艾絲黛兒搖晃肩膀笑了笑。「總之,如果過了一週還處理不了,我就會叫國家放妳回去協會的。如果人手倍增還處理不完,就必須找別的方法了。」
「欸嘿嘿……」
「怎麼了嗎?」魔法師的裝扮又不稀奇。
「那就是叫做瑟琳娜的殺人魔嗎?」
成羣結隊的惡夢全都只有一股腦兒兒地攻擊。毫無變化,處理起來非常簡單,只要施展威力足以一擊消滅她們的魔法就好。
「勞動型態跟本超血汗的嘛……」
「什麼意思?」
「妳很清楚呢。」
「嘿呀~!」
人形的黑色物體看起來就像是聚集在一起的菸灰,凝神細看才能勉強看出霧氣中手持染血菜刀的女性。
人家是旅人,也是魔法統合協會的職員。不可能永遠在這裏工作喔!
什麼也不想純粹消滅惡夢的話,對人家來說並不困難。人家揮舞魔杖,跟艾絲黛兒一樣濃縮魔力攻擊。
願意接受人家的任性,她真的是個好人……
她雖然輕而易舉地一次對付六隻惡夢,但是力量不夠的話,惡夢就只會被打飛,甚至只會失去平衡而已。
隨後相同表情的惡夢同時回頭。
惡夢說不定沒有什麼智慧。
如果只有數量衆多倒還輕鬆。
她們以驚人的速度奔馳、蹬牆、跳躍、握緊菜刀。
艾絲黛兒對她們喊。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妳的名字。」
「第一天消滅惡夢應該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所以我來教妳對付惡夢的方法。」
話雖如此,只要記得力道,剩下的並不困難。人家在魔杖前端形成火球發射。
『──』
「……噁哇。」
我姑且這麼宣言以防萬一。
「Fire~!」
「……順便一問,妳平常一天都工作多久?」
不論如何,人家和艾絲黛兒就這樣揭開消滅惡夢的序幕。
「從早到晚沒有休息。」
人家拿出地圖,用筆把現在的巷子塗成紅色。
那是艾絲黛兒交給人家用來幫忙消滅惡夢用的。
她把黑壓壓一片的地圖塞回懷裏說。
咻地一聲,她輕輕一揮魔杖,我就往那個方向看。
人家現在正在時鐘鄉羅斯特洛夫體會類似的感覺。
跟我來,她說,走在巷子裏。搖擺的頭髮飄出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因爲只塗巷子太麻煩了……」
「不是,不要不說話啦!」
「啊,沒有。」她一愣搖了搖頭。「……妳穿起來很好看。」
「我很期待妳的表現喔,沙耶。」
大約一半以上都是黑色的。黑漆漆的,跟沾滿煤炭一樣。
「一對上眼她們就會立刻發動攻擊,所以一找到就先這樣。」
「接招!」
『────』
但是她看見人家的穿着卻一臉不可思議。
現在看起來才知道,看樣子人家昨天都在艾絲黛兒處理過的地方徘徊。難怪找不到惡夢也遇不到她。
「──這給妳。」
好害羞喔。
「那麼,就馬上開始消滅惡夢吧。」
「妳是薰衣魔女艾絲黛兒,對不對?」事前收到的資料有她的個人資料與照片,我還是姑且確認道。
結果人家事先把艾絲黛兒處理過的地方着色之後,才把自己處理過的地方塗成紅色。
走了一陣子,踏進小巷子裏時,她回頭看了人家一眼。
換句話說,就是不用去艾絲黛兒做記號的地方。原來是這樣。
「啊哈哈,不用擔心,我知道。」
「討厭!很可怕耶,不要偷懶啦。」
「……大概吧。」
『────』
「累死了!」
太陽下山時我和艾絲黛兒再度集合。人家當場融化似地躺在長椅上。
不停使用魔法當然會消耗體力。
這種工作她連續做了三個月嗎?
「艾絲黛兒好厲害喔……」
我抬頭仰望她發出感嘆。站在長椅旁的艾絲黛兒一臉從容地笑着。
「代表我這個國家專屬魔女不是虛有其名。」
「難道說還要繼續嗎?」
「想繼續可以再繼續,但是今天多虧沙耶幫忙,所以已經達成目標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從早到晚不休息原來是真的……」人家可能會撐不住……
「沙耶可能浪費太多魔力了。」
她是個非常親切的人。
一天結束後,她在閒聊之餘教人家儘可能節約魔力消耗的戰鬥方式。聽起來非常有趣。
「好厲害喔……」人家佩服地連連點頭做筆記。「身爲國家專屬魔女,不節省魔力果然做不完工作嗎?」
「嗯~……」
人家不經意地問,她就皺起眉頭。
接着略顯愧疚地回答。
她不記得了。
「我完全不記得自已爲什麼要節省魔力戰鬥,對不起。」
她一面道歉,一面敷衍似地笑了笑。
「不會,別在意。不用道歉。」
碰面只有早上和晚上兩次而已。
「我順利回到過去,可是不知道在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關於她的記憶全部消失了。」
人家說東說西,艾絲黛兒笑着聆聽。這種日子逐漸成爲日常。
「…………」
畢竟我不是靠自己撐過悲傷的。
那裏擺了一張照片。她邀請我來她家那天我沒有發現──藍色長髮的小女孩看着鏡頭微笑。
「一天就能學會我教的魔法,我也覺得妳很厲害。」
「就算妳這麼說,我現在也想不太到開心的回憶……」
「好自我意識過剩……」
「妳完全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終於,她得到一個結論。
「艾絲黛兒也跟人家分享回憶呀!」
人家想起摯友莫妮卡。
說不定,艾絲黛兒並沒有跟瑟琳娜說再見。
她像是爲了填補空白的記憶一般,在充滿陌生事物的房間裏摸索,詢問居民關於瑟琳娜這名女子的事情。
不曉得她是不是瑟琳娜,也不曉得她是不是兒時玩伴。不管看着那張照片多久,回憶都沒有在腦中浮現──她放棄似地說。
人家不禁側了側腦袋。
每次去書店,都會想到莫妮卡喜歡的書,或是「真想再跟她聊聊」。
每次看見花,就會想到莫妮卡喜歡花,或是「拿給她看她會不會高興」。
我想知道。艾絲黛兒筆直看着人家。
「……這樣嗎?」
「說來話長,可以嗎?」
重要的人。
隔天當然繼續工作。
「我呢,其實根本不知道這張照片裏的女孩是誰。」
知道還有許多人愛着她。
莫妮卡的葬禮在人家腦中甦醒。
事不關己似地這麼說,她的表情在人家眼中看起來非常悲傷。
「那是……怎麼回事?喪失記憶嗎?」
「話說回來,艾絲黛兒,這張照片裏的女生是誰?」
「那麼,我一定是沒辦法承受那份哀傷吧。」
晚餐的邀約!太高興了。
猜測?
唯有單純地重複相同的事情。
可是距今數年前,瑟琳娜成爲殺人魔,害艾絲黛兒被迫親手處決她──
人家感受到強烈的違和感。
「而且我剛纔說的全部都是猜測。」
我想是在後來才完全克服悲傷。
「沙耶妳有沒有失去過重要的人?」
房間裏堆滿關於回溯時間的魔法論文、新聞剪報、寫滿某個少女一事的筆記,以及許多陌生少女的照片。
「失去她不久之後,是我重要的人支持我的。那個時候我才稍微變得正面一點。」
她看着照片說:
接着她說出委託書上沒寫,城鎮居民也沒告訴人家的真相。唯有她知道的真相。「我和瑟琳娜是兒時玩伴。從小就常常和她一起玩耍,所以熟知成爲殺人魔以前的她。我和她是非常要好的摯友。」
人家知道傷心的不只自己一個人。
人家提問,她便搖頭回答。
她的反應怎麼有點像是老婆婆。
「對不起……」
真是個困難的問題。
我們上午碰面,決定各自負責的區域分頭行動。人家一股腦兒地把地圖上的巷子填滿,不停消滅惡夢。
「人家去參加葬禮,和同樣哀悼她過世的夥伴見面。大家一起哭泣,分享自己沒辦法承受的哀傷,才終於有辦法繼續向前看。」
「……這樣啊。」
「瑟琳娜是──那個瑟琳娜嗎?」
不知道第幾次工作結束後,她對人家提案。「現在在這個國家沒辦法外食,妳也快喫膩旅館的東西了吧?」
我想起剛失去她之後的幾天,光是回想起她都有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有喔。」
在葬禮和她見面,和莫妮卡道別,人家才終於能夠接受她不在人世的事實。
「咦,可以嗎?」
來她家拜訪好幾次,我忽然發現某個東西放在窗邊的薰衣草旁邊。
「也許是代表擔任國家專屬魔女的人都不正常吧。」
她爲此在房內收集了學術書籍,並且使用各種魔法道具──當然,這也是現在的艾絲黛兒的推測。
「有很多開心的回憶真好。」
她只剩下拚命爲了某件事研究回到過去的日子,以及宛如空殼的現在。
喝着晚餐飯後的花草茶,她若無其事地說:「是瑟琳娜。」
「艾絲黛兒真的好厲害喔。」
聽完人家的話。
「……可是──」
「啊啊,那個啊。」
「是嗎……失去她的時候,妳是什麼心情?」
「啊,妳不謙虛啊……」
她晚餐煮的燉菜非常好喫。
她喃喃自語道:
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這種想法,但是自從那一天起,結束一天工作後到她家喫飯就變成了例行公事。
艾絲黛兒笑說。
人家半開玩笑地分享成爲魔女的甘苦談與在魔法統合協會被師父使喚的故事,她就面帶沉穩的表情點頭聆聽。
一天結束後,人家還有餘力輕鬆地閒聊。
「欸嘿嘿……好害羞喔。」
和昨天不同,我坐在長椅上佩服地說,她就難爲情地回答:
「什麼都想不到。我就連她以前是什麼樣的人都毫無頭緒。」她聳肩嘆息。「對過去的我來說,她一定是無可替代的存在;但是對現在的我而言,就連爲什麼想回到過去都無法理解。」
與夥伴一起吊唁的回憶。
艾絲黛兒低着頭問我:「妳是怎麼支撐過去的?」
人家認爲只要認識共事的夥伴,工作就會更愉快、更有深度。
「不是,感覺起來不像。」
在填滿城鎮的地圖之餘,我們偶爾會碰面閒聊。
稍作猶豫之後,人家決定回應她的期待。
「艾絲黛兒偶爾會說些不可思議的話呢。」
她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房間非常整潔。只放了學術書籍,與不知道用途的魔法道具而已。房間本身非常乾淨,窗邊甚至還種了薰衣草。根本超漂亮的呀!人家感動的時候,她說「會嗎……」露出微妙的表情,人家便回答房間真的很髒的人是不會種花的。
人家像是在表白一般全告訴了她。
「跟我說吧。」
「……?」
「我好像曾經爲了救她回到過去。」
人家可能害她想起不好的回憶了。
「希望妳別在意房間太亂。」
但是每次回想,人家就體會到再也見不到她,傷心不已──
「…………」
我們充滿恰到好處的飽足感,以及完成一天工作的成就感,在那之後暢談了一陣子無關緊要的話題。
或許多虧她教的戰鬥方式,第二天的效率高到跟第一天無法相提並論。
「那麼今天和人家共進晚餐就是第一個開心的回憶了呢……」
每次躺在旅館的牀上,都會想到與她的對話,「真希望那時多跟她聊聊」、「真希望多跟她玩耍」、「真想再跟她見一面」等等。
「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喫飯?」
認真、溫柔、直到最後都堅持信念的好朋友。
結果那一天,我們隨意分享情報之後就道別了。
「……純粹在路上走路也會自然而然地垂下頭來,感覺眼前一片漆黑,傷心到難以忍受。從早到晚什麼都食不下咽,滿腦子都是珍貴的回憶,每天都像是看着與她的記憶在眼前上演;可是時間卻一如往常地流逝,有種被世界拋下的錯覺。這種日子持續了大約一週左右。」
「如果妳是說殺人魔的話,沒錯。」
從房間裏堆積如山的學術書籍與身爲魔法師的高超技巧感覺得出來,她聰明絕頂。
「──嗯,今天也沒有問題。」
解決在大街上蔓延的惡夢之後,人家一如往常地在地圖上做記號。城鎮的巷弄幾乎都被填滿,我們可說是開始看見消滅惡夢的終點了。
「你好~!」
收起地圖後,人家在附近的住宅敲門。這也是一如往常的工作之一。
「……什麼事?」
居民擔憂地從門後探出頭來,人家就莞爾一笑說:
「現在可以安心出門了喔!人家已經把這附近一帶的惡夢消滅完畢了!」
嗯哼!人家驕傲地挺胸。
消滅了好幾天惡夢後我們發現,消滅完惡夢的地方不會有更多惡夢出現──既然如此,消滅完畢的住宅區就可以逐漸解除封鎖了。
城鎮若不漸漸恢復活力,街道就只有冷清的風,這樣就太無聊了。
於是人家從幾天前開始就到處跟居民們說明。
「……是嗎?謝謝妳。」
門後的居民不改陰沉的表情點了點頭,就慢慢關上門。
這也是從幾天前開始就看過好幾次的光景。
不可思議的是,就算跟居民們解釋附近不會再有惡夢出沒,大多數人還是繼續把自己關在家中。
他們絕不試着脫離現在的生活。
「嗯~……」
人家從魔法統合協會手中接下的任務只有消滅惡夢而已。
這絕對不是人家的工作。
但是,得拯救城鎮的居民們纔行──這座城市不該繼續害怕惡夢把自己關起來。
想不想爲了幫助別人使用魔法──解釋狀況之後,少女爽快地答應了。
我療養了好幾天才恢復失去的魔力。
──瑟琳娜的幽靈爲什麼又突然出現?
「都是妳的錯!是妳害死了我老婆!」
少女給我的魔藥中對殺人魔瑟琳娜的記憶,以及喝下魔藥後我失去的魔力。
平時的我應該會馬上吐出喝下的藥水,或是立即用魔法抵銷效果。
在此同時,某人提案。
將她們做好的魔藥帶回家喝下。
瑟琳娜不是那種女孩。
記憶出現不自然的空白過了不久之後,我在鎮上到處詢問居民,我持有的照片中的女孩究竟是誰。
「…………」
我只要想睡覺,過去的事情就會在腦中復甦,彷彿在刻意妨礙我。
城鎮居民與年幼少女一起幫助失去重要記憶的可憐魔女。人人稱讚這是充滿愛的佳話。
──惡夢該不會是艾絲黛兒引起的吧?
「──艾絲黛兒,妳忘記瑟琳娜的事情了嗎……?」
這種時候該說什麼話纔好?
某人低語。
前往案發現場,我立刻察覺原因。
「我是叫妳想辦法解決引起這個狀況的薰衣魔女啊!惡夢就是她搞出來的!」
在陌生的環境中跟許多人一起製作魔藥,對年幼的少女來說或許太過沉重。她可能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
那是喝下去就能理解瑟琳娜是什麼人,填補記憶空缺的藥水。
●
在羣衆之中,唯有給我魔藥的少女眼眶泛淚看着我。
而且,我如果不問居民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也是不爭的事實。
隔天開始,城裏就出現惡夢的目擊情報。
話說回來,她最近舉動很奇怪。話說回來,她之前在做奇怪的研究。話說回來,她以前就有抑制魔力戰鬥的習慣。話說回來,殺死殺人魔瑟琳娜的時候,她的表情看起來很遺憾,甚至還哭了。
因爲這終究是我的錯。
即使遭到應當守護的居民們怨恨,依然孤單一人恪守職責。
有人成立團體、有人捐款募資,魔法師則是擬定具體對策。最後他們組成大約數十人的團體。
「唔……!嗚、嗚嗚嗚……」
我感謝她們的好意。
分明如此,我還是放不下她。
不能放着不管。
不對。
渾然不覺他們製作的魔藥有某個重大缺陷。
而人與人美麗的羈絆得到了某個成果。
「對不起。」
結果他們造訪鄰近的國家──我爲了成爲魔女留學的國家,尋找優秀的魔法師。
終於,少女給我一瓶魔藥。
失去的記憶一定能靠魔法恢復。
一定是因爲她跟莫妮卡很像。
那是誰的聲音並不重要。
我不可能爲了那種人回到過去──城鎮居民心中的印象,以及我應該捨去的過去,似乎有着難以彌補的巨大隔閡。
他們最後找到年輕卻具有優秀才華的少女。
最後,關於殺人魔瑟琳娜的記憶無法固定在我腦中,化爲黑色的霧氣從我體內湧出,消失無蹤。
對她伸出援手並不是人家的工作。
今天也睡不着。
她該不會是想讓瑟琳娜復活吧?
我只有低頭說出這句話。
出於痛失愛妻的憤怒,男子朝我撲了過來。想毆打我的男子立刻被周遭的大人壓制。
解決元兇?
人們再次委託我消滅瑟琳娜,我當然點頭同意。試着以魔法攻擊,就輕鬆消滅了惡夢。
想必是製作方法出了問題。
艾絲黛兒真的跟人家的朋友一模一樣。
「我們幫艾絲黛兒恢復失去的記憶吧!」
還是艾絲黛兒。
一度拋入羣衆間的謠言,如同染料一般擴散開來。
國家官員呼喚我,是在被稱爲惡夢的黑霧開始攻擊人的三天後。
分明如此,我卻只能混亂地握着魔杖。
「這主意不錯!」「艾絲黛兒總是幫助我們啊!」「有困難的時候換我們來幫她吧!」
沒有人想替這場騷動負責。這是當然的。
我只能抬起頭來,對至今依然瞪着我的男子說出一句話。
大人們收集文獻以及居民們的故事,累積瑟琳娜是什麼樣的人的資訊。少女則是和時鐘鄉羅斯特洛夫的魔法師一起研究幫我恢復記憶的方法。
就結果來說,大多數人都贊成。
跟平常一樣。
我聽不太懂的反應一定展現在表情上了。
有人打趣似地說。猜測吸引更多猜測,結果沒有任何人願意聽我說話。
她叫做瑟琳娜。
看見我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居民們個個憂心忡忡。肩負國家唯一專屬魔女這個重責大任,甚至有人說我可能生病了。
「…………」
幫助少女的大人與魔法師一和我對上眼,就一齊把眼睛別開。
就在人家挨家挨戶拜訪的時候,其中一個居民從門縫間瞪着我說:「妳什麼時候纔要解決惡夢的元兇?否則我們永遠別想離開家裏啊。」
他在說什麼?
「咦?」
接著有人說。
意識混濁不清。
如同煤炭一般漆黑的霧。
過去我殺死的兇惡罪犯。
喝下魔藥後,我頭痛欲裂,彷彿遭到鈍器毆打。殺人魔、殺人犯、瑟琳娜只是個跟魔鬼一樣的女人,死不足惜。
居民不耐煩地接着說:
妻子慘遭惡夢殺害的丈夫,抱着遺體不停呼喚她的名字。
無論是城鎮的居民。
我在牀上閉上雙眼。
──我們也都快要忘記了,突然問起她來真奇怪。
人們因爲惡夢重現而恐怖顫慄。
「請收下這個!」
「要快點阻止……得解除魔藥的效果纔行……!」
他們將少女帶回國內。
明明不用連這種地方都像的說。
──話說回來,最近艾絲黛兒好像說自己忘了瑟琳娜的事情。
失去大半魔力的我當場昏倒。
每次想起什麼也不想,不知不覺就早上的時候就忍不住羨慕。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忘了怎麼入睡。
「我說妳,妳是魔法統合協會派來的魔女吧?」
居民們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回答。
只要發生問題,人就會想要追究原因。
接着居民向人家吐出對艾絲黛兒的怨言。城鎮裏的民衆無法安心外出都是她害的──他說個不停,彷彿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她都得負責。
一定是這兩者混合在一起,散落到城市各地。
因爲失去朋友的悲哀而回到過去,卻因此喪失記憶。我一定要拯救艾絲黛兒──人家不禁這麼想。
可是回過頭來,衆人依然對我露出不滿的表情。
可是時鐘鄉羅斯特洛夫並沒有優秀的魔法師。
城鎮居民們的印象流入我的意識,可是那個印象並沒有固定在我腦中。無數恐怖的記憶灌進腦海,奪走我的魔力。
而我的反應似乎像是證實了人們的所有猜疑。
他們當場對我說出不堪入耳的各種謾罵。
「妳要不要考慮離開這個國家?」
開始處理惡夢之後,官員把我叫去這麼問。
看在過去的功勞上,我們不打算逮捕妳,可是繼續待下去妳一定也很難受吧?解決完惡夢之後,去別的國家重新開始也好。
官員說的話是事實上的勸退。
「我們已經向魔法統合協會提出委託了。希望問題能儘早解決。」
我身爲魔法師的實力,似乎早已不值得這個國家的人信賴了。
我當場被迫承諾待一切結束之時要離開國家。
究竟是在哪裏走偏了?究竟是誰的錯?
事到如今,後悔也無可奈何。
事到如今,已經什麼都不重要了。
「──奇怪?」
叩、叩,我家的門傳來兩聲顧慮的敲門聲。
我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我抬起沉重的頭走向玄關。不知道是誰?話說回來,現在幾點了?
我邊開門邊想。
我好像遲到了。
門後充滿比平常還要刺眼的陽光。
「啊!艾絲黛兒,妳還好嗎?」
人家第一次聽說耶?
包圍我們的羣衆聚集過來。
她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誰說的?」
「魔法統合協會的魔女,快點把她抓起來!」「她害我們現在的生活一塌糊塗!」「快點負責啊!」
講不聽耶!
「難得都來了,人家想觀光個幾天再回去吧。」
她按着頭當場跪坐在地,人家立刻跑到她身邊。瓶子裏裝的飲料不停滴下來。
到底是誰對艾絲黛兒做這麼過分的事情?人家的視線最後停留在某個男子身上。
說不定居民們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快要結束了。離開狹窄的巷弄來到大街上,能夠看見不少行人。
換句話說,就是我的工作到此爲止,同時也意味着城市將恢復原狀。
不久之後人家指着大街對面跟艾絲黛兒說。
她一臉從容,彷彿無關緊要。
○
源源不絕的罵聲悉數戛然而止。
接着我帶着默默點頭的她邁開步伐。
「大家都這麼說──」
她有非道歉不可的理由嗎?
甚至有人朝我們丟垃圾。
「──這樣下去感覺中午就能做完了呢!」嘿地一聲,我揮舞魔杖對艾絲黛兒說。
「不了,沒關係。這點小傷。而且工作──」
玻璃瓶打斷艾絲黛兒的話。不知道從哪飛來的瓶子擊中她的頭,爆碎開來。
「她爲了衆人全力付出,妳們既然是這個國家的居民,難道不該替她加油打氣嗎?」
人家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人們就把眼睛別開。
是艾絲黛兒。她還沒消滅惡夢嗎?明明是她的錯。快點解決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快點滾出這個國家──
她剛纔說什麼?她什麼也不懂。反正是外地人。她不知道艾絲黛兒做了什麼還工作了這麼久?魔法統合協會也墮落了──
「妳難道沒有眼睛嗎?這裏這麼多人──」
這不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嗯……那可能有點困難。」
「妳還好嗎……?給我看看傷口!」
「──艾絲黛兒!」
「難道是快結束所以鬆了口氣嗎?」
擔心地看着我的沙耶出現在眼前。「妳沒來會合地點,我有點擔心妳。」
是誰?
還有她的血。
又或者該說是無所謂似地說:
轉過頭來,又有人把眼睛別開。
爲什麼?
啪鏘!
艾絲黛兒聽了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果然很不像我嗎?「我呢,等這份工作結束之後,就要離開這個國家了──」
自從我們兩人一起開始消滅惡夢已經過了好一陣子。我手中的地圖幾乎一片漆黑了。
哇啊,表情看起來好微妙。
「是她自作自受。」
那是什麼意思?
玻璃瓶就是他丟的吧──人家直覺地想。
我隨口這麼說,再次把門關上,急急忙忙準備工作。再次打開門時,她說「妳會睡過頭真難得。」輕聲笑了笑。
「我看看,接下來是──」
人家感受到敵意漸漸聚集在我身上。
「人多又怎樣?人多說的話就是對的嗎?」
取而代之,別的方向傳來別人的聲音。
「今天也加油吧。」
「艾絲黛兒……」
人家用手帕壓住她的傷口緊急處理。幸好只有一點割傷。「繼續壓着不要動!」
「說得也是……」
「觀光嗎……」
魔法統合協會派來的人若不是她,我的痛苦一定會更漫長、更難受。
不閉上嘴思考,他們肯定無法正確地理解我的意思。衆人面面相覷,困惑地交頭接耳。
人人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人家護着艾絲黛兒按住她頭上的傷口,瞪着周遭進行牽制。
我想去艾絲黛兒推薦的店,還有推薦的地方。人家假裝成撒嬌的可愛女孩子說。一點都不像是人家。
「妳在胡說什麼?這個狀況本來就是她惹出來的──」
「大家是誰?」
「啊啊對不起,我忘了說。」
「機會難得,艾絲黛兒妳帶我參觀吧。」
「接下來是大街的對面!」
今天人家和艾絲黛兒兩人一起到處消滅巷子裏出現的惡夢。
沒有人握有主導權。羣衆的話語中唯有缺乏形體、模糊不清的敵意,宛如我們過去對付的惡夢。
「這份工作結束之後,沙耶妳打算做什麼?」
要做什麼呢?
「嗯,我沒事。」
聽見人家的話,有人笑了。
「啊哈哈,應該吧。」
彷彿在說服早已瀕臨極限的自己。
我笑着回答,對她說:
人家對民衆大喊。「剛纔朝艾絲黛兒丟玻璃瓶的人、丟垃圾的人、罵她的人,現在全部馬上跟她道歉。」
他冷眼俯視艾絲黛兒說:「那傢伙給我們惹了那麼大的麻煩。」
「對不起,沙耶。都怪我,害妳──」
來到大街上,艾絲黛兒問人家。
「啊,沙耶……」她緩緩抬起頭來,額頭流下一行血。「我沒事,這點小傷──」
多虧前幾天的努力,只剩下一點點了。
城裏一定沒有人聽得見她的聲音。
真善良。
黑霧般的惡夢一如往常消散無蹤。兩人拿魔杖並肩奮戰就完全不構成威脅。
「──道歉。」
一旁艾絲黛兒的聲音微弱到差點消失。
「我會爲了這次的事件負起責任,辭去國家專屬魔女的──」
「夠了不要亂動!」
我在大街正中央駐足,困惑地看着她。
艾絲黛兒感慨地點頭,揮下魔杖。
不可原諒。
在大街上來往的行人一個又一個停下腳步,開始騷動。
黑煙升上天空的同時,人家取出地圖做下記號,尋找下一個目的地。道路幾乎都被塗紅,想找還沒去過的地方反而比較困難。
今天恐怕就是最後一天了。
最起碼比人家入境的那天還要熱鬧。
她明明什麼也沒做。
惡夢即將消滅完畢。
罵聲交互迴響,越來越大。
我睡過頭了。可以等我一下嗎?
人家無法理解。
「咦?」
「怎麼可能沒事!」
聽見人家的話,有人高聲怒吼。
「妳那什麼態度!可是有人因爲惡夢失去重要的人啊!」
有人這麼說,人們就附和那個聲音,猶如事到如今在彼此確認憤怒的原因。
我們沒有錯。而是爲了正當的原因而合理地憤怒。
他們的表情上浮現這句話。
大錯特錯。
誤會大了。
「那些人沒有人怨恨艾絲黛兒!」
騷動的人羣閉上了嘴。有人困惑,甚至有人笑出聲來。妳說什麼傻話?
「妳親耳聽見了嗎?」
「我親耳聽見了。」
人家說。
我抱着艾絲黛兒,對他們說:
「人家親自去問了每一個被惡夢傷害的人。」
人家來到這個國家後,花了整整一天探聽情報。
關於這個國家,以及惡夢的事情。
真相要眼見爲憑。
我想知道客觀的事實。
在探聽情報時造訪的報社,統整了過去所有事件的被害者資訊,人家一個一個直接拜訪他們進行確認。
並詢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
「嗯。」
人家和頭上裹着繃帶的艾絲黛兒並肩站在巷子裏。
她對人家點頭,輕輕撫摸繃帶──騷動散去後,附近一名居民幫她緊急包紮。
國家官員突然呼喚我,對我說出這句唐突的話。
講不聽耶!
見人家鼓起臉頰,她苦笑說:
和其他惡夢一樣,黑霧底下看得見某個藍髮少女。可是她格外嬌小,面貌也比較年幼,與其說是女人,比較像是小女孩。
艾絲黛兒低着頭喃喃地說。
這真的是做正確事情的人的樣貌嗎?
她明明對剛認識的我一知半解,似乎依然願意相信我。
官員面前堆滿無數直接訪問被害者獲得的證據。惡夢不是我引起的,而是不幸堆疊而成的意外──她整理的報告書上如此寫道。
對不起,救不了妳──
黑煙漸漸散去。
「永別了,瑟琳娜。」
惡夢沒有回話。
可是艾絲黛兒依舊繼續開口。
羣衆之中有人靜靜地離開。
在煙塵的另一頭,艾絲黛兒說:
「只聆聽片面的聲音,害我做出了錯誤的結論……」
「代表這是沒和瑟琳娜道別的我的問題。」
一個人離開後,他附近的人也跟着離開,看見這一幕的人又繼續離開──直到包圍我們的羣衆爭先恐後地跑走。
「就算是這樣,這仍是我惹出的麻煩。」
艾絲黛兒以魔法一一撕裂她們,喃喃自語似地說:
他說,魔法統合協會的魔女直接對我的待遇提出抗議。
對不起沒辦法幫助妳──住在附近的居民邊對艾絲黛兒道歉,邊替她包紮傷口。
我們的工作還沒結束呢。
儘管人家突然造訪,被害人依舊詳細告訴我惡夢是什麼樣的存在。
「不,沒關係。」
羣衆騷動的聲音吞沒了他們小小的自白。
走進昏暗的巷弄,惡夢在我們眼前現身。
手臂受傷的婦人低着頭說:「沒有人相信我的證詞。除了她之外。」
她肩膀顫抖。血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晶瑩剔透的淚滴滑下她的臉頰。
幾個月前的報紙上,確實刊登了整面解釋惡夢由來的報導,但是大多數人都充耳不聞。
所以這次我要好好跟她道別纔行──她揮着魔杖說。
他對人家表示想跟艾絲黛兒道歉。

○
黑色的惡夢接二連三化爲煙霧消失。
「…………」
她真的很善良。
「不是……」
被害者遺屬的男子說:「當時我悲憤不已,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
一切結束之後。
人家對包圍艾絲黛兒的所有人說:
艾絲黛兒握緊魔杖,注入魔力。
官員對我低頭致歉,問我願不願意繼續爲這個國家效力。
少女向被害者們說明,她和這個國家的魔法師一起替艾絲黛兒製作魔藥,但是調配上有所失誤。
她對盯着我們看、動也不動的惡夢說。
有人從住宅的窗戶俯視,也有人從大街角落投來擔心的眼光。
「人家知道,你們能夠責備艾絲黛兒,是因爲你們事不關己,又不負責任。」
「謝謝妳。」
終於,艾絲黛兒懷裏的煙霧化爲細線升上天空。
惡夢是由人們的記憶所產生,殺人魔瑟琳娜的形象。
說巧不巧,剩下的惡夢樣貌跟艾絲黛兒照片中的外表一模一樣。
收回?
「現在道謝還早。」
不管問誰結果都一樣。
令人意外的是,沙耶遇見我之後馬上就跑來找官員了。
「怎麼這麼突然?」
於是人家抹去她的淚水回答:
「得跟妳說再見呢。」
「瑟琳娜。」
官員清清喉嚨把眼睛撇開。
然而她並沒有刺艾絲黛兒。
身旁傳來這一聲。
婦人說艾絲黛兒誠摯地面對她。
「怎麼可以解僱這麼努力的魔女?太不知好歹了!」
儘管艾絲黛兒被認爲是在城裏引起惡夢的元兇,他們卻一點都不怨恨她。
換句話說,她們到處解釋原因不是艾絲黛兒,而是自己。
「──有一個少女帶着大人們,訪問了所有被惡夢襲擊的被害者。」
「妳好,瑟琳娜。」
艾絲黛兒在惡夢前蹲下。
「…………」
「沙耶。」
「沙耶不是跟我說過嗎?只要能好好說再見,就能繼續向前邁進。」
少女同樣到處跟這個城鎮的居民解釋,也請求報社刊登報導。
突然被擁抱,惡夢喫驚地抖了一下,用力握緊菜刀。
「我是第一個被害者。」
聽見人家的話,羣衆裏每一個人都緩緩環視周遭。
●
「……處理完惡夢就請妳離開國家的提案,能不能讓我收回?」
『────』
「啊~!妳又說那種話!」真是的,太負面了。「艾絲黛兒沒有錯,要我說幾次妳才懂?」
最後剩下一隻惡夢。
「並不是整座城市都敵視妳喔。」
「冷靜一點看看周遭吧。沒發現有人在看你們的鬧劇嗎?」
對不起。
『────』
結果包圍艾絲黛兒還有人家的民衆只有一小部分而已。大多數安靜的居民都遠離他們、排擠他們、輕蔑他們。
他們都感謝艾絲黛兒。
就如同霧氣散去一般,我們的視野豁然開朗。
宛如被吸進晴朗的藍天消失無蹤。
人們心中已經決定了惡夢的元兇是艾絲黛兒。
她看着惡夢慢慢伸出手,用雙手將惡夢摟進懷裏,低語似地說。
「我失去了妻子。」
隨後小小的惡夢瓦解消失。
「……妳的頭還好嗎?」
「我聽妳說了纔想到,我一定是不停被過去的事情束縛,看不見眼前擔心我的人們。」
我對官員搖頭。
被拒絕似乎令他相當意外,他瞪大雙眼看着我,像是在問爲什麼。
我並沒有討厭這個國家,想要好好工作隨時都能繼續。
可是現在的我心底深處注視着別的事物。
該怎麼說纔好?
我思考了半晌,說:
「我想休假一陣子。」
等回來之後,再繼續擔任國家專屬魔女──我說。
「咦咦!妳拒絕了官員的提案嗎?」
工作後沙耶來我家變成了例行公事,即便打倒了最後的惡夢也不例外。
我簡單說明了剛纔發生的事情,結果害沙耶嚇了一跳。
「人家說服得那麼拚命……」
看見她垂頭喪氣,我說「我遲早會回來的,沒關係。」安慰她。反正我都決定要稍微出國休假了。
「妳預定多久以後回來?」
「嗯~……一年……不對,大概兩年……吧?」
「好長的休假喔……」
「我有點事情想做。」
「喔喔,是什麼?」
「祕密。」
「咦咦~!跟人家說嘛!」
小女孩在艾絲黛兒的懷裏顫抖。
她手中握着麪包店的袋子。那是惡夢出沒期間一直停業的店鋪。
「……怎麼了?沙耶,妳怎麼一直盯着我看?」
「沒什麼。」
直到眼皮垂下來之前不停祈求。
可是艾絲黛兒不等她開口。
但是艾絲黛兒似乎並非如此。
她真的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可是,這又不一定是最後。」她像是看見好笑的事情般笑了。「很多國家都有鐘塔啊。」
小女孩身旁的某人也隨後揮手,接着他們身邊又有人揮手。
我還以爲又喪失記憶了。
「跟我說吧?」
話雖如此,我們都是成年人,沒辦法鬧脾氣說要再一起過一晚。
鐘響在喧鬧的城鎮中顯得格外安靜。
因此我仔細地聆聽,深怕錯過她的任何一句話。
「順帶一提,人家去附近買了早餐回來,等等一起喫吧。」
──只要做對的事情,一定會有人願意站在妳這邊。
她一定是想這樣告白吧。
她露出淺淺的微笑,配合小女孩的視線蹲下。「妳是給我魔藥的女孩吧?」
原本想順便放假的國家,最後工作結束後就馬上離開了。
「……是這麼說沒錯。」
「那個,就是──」
「──那個!」
她依依不捨地揮揮小手,喃喃地說了聲:「再見。」
「不用客氣!」
「就是說啊。」
這樣就像是人家看到入迷一樣。我搖了搖頭敷衍,正巧這時宣告十二點的鐘聲在我們背後高聲響起。
終於止住淚水的小女孩抬起頭來,離開艾絲黛兒的胸懷。
邊望着開心說着的她邊打瞌睡,我不斷在心中祈求。
回過頭來,我看着在鐘樓旁起飛的鳥羣,陷入有些惆悵的心情。
總有種停止了很久的時間終於開始轉動的感覺。
也有可能是因爲在今天最後一天,我終於看見最想看見的東西而滿足了。
沙耶一臉不滿,戳了戳她跟氣球一樣鼓得圓滾滾的臉頰,臉頰就泄氣變小。「妳做什麼啦!」
而且我們之間也沒有這麼說的氣氛。
「那也是最後一次看了呢。」
「以後妳也要用魔法幫助別人喔。」
人家跟上她的背影。
「好和平的城市喔。」
○
哎呀不行。
小女孩一直揮着手,直到艾絲黛兒踏出國門。
「我說,沙耶。不嫌棄的話,跟我說說妳以前旅行去過的國家吧。」
「妳如果感謝我,可以告訴我昨天妳說想做的事情喔?」
「啊啊,原來是這樣……」
在街道上往來的行人映入眼中。
結束使命之後她跟人家一樣,自己選擇離開國家。
上次將自己的職責拋到腦後,坐在餐廳和同年代的女孩一起歡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坐起身,我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爲什麼躺在牀上。
她一次又一次地點頭,艾絲黛兒就輕撫她的頭髮,對她說:
「……!」
「嗯。」
艾絲黛兒揮手回應,對她微笑之後轉過身來。「走吧,沙耶。」
某個小女孩叫住了我們──她的年齡大約只有十歲,人家是第一次看見她。
──妳絕對不是孤單一人。
「──起牀了,艾絲黛兒。」
甚至讓人想變得跟她一樣。
「啊哈哈,對不起。」因爲很好玩,我忍不住。
最起碼艾絲黛兒看起來與其像是在惋惜,比較像是在期待出國後等待她的日常。
說要繼續留在這裏太不識趣了。
「真期待……」
「吼~!」
對小女孩說的這句話,也像是她在對自己說。
「是。」
艾絲黛兒在人家身邊點頭。
「那是祕密。」
「妳好。」
接着她說出許多故事,一直持續到深夜時分。即便如此,她依舊雙眼發亮,不停分享外面世界的故事。
「不要忘記,做對的事情時總是有人看着妳。」
都是我的錯。
「謝謝妳。」
我又戳了戳她的臉頰笑了笑。
「妳睡得好嗎?」沙耶在牀邊坐下。「昨天妳聽到一半睡着了,人家就帶妳來牀上了。」
沙耶突然一臉得意。
「好吧!」
我傾身向前。
她緊緊握住裙襬,面帶緊張的表情,試圖對艾絲黛兒說出某句話。
終於,我們來到國門附近。
她溫柔地、教導似地說:
得感謝她纔行。
在鐘塔下會合,跟艾絲黛兒一起工作的日子就這樣結束了。
一覺醒來後,我就會離開這個國家。
對不起。
受不了!她再次鼓起臉頰。
窗邊的薰衣草在晨曦之中搖擺──我好像不知不覺睡着了。
妳完全不用道歉。
這或許是惡夢誕生之後,她第一次與艾絲黛兒面對面。
她好像有想做的事情。雖然到最後都不肯告訴人家──但是和人家並肩行走的她像是擺脫了負擔,面露爽朗的表情。
人家還有很多話想跟艾絲黛兒說,就這種意義上來說,道別令人依依不捨。
有攬客的招呼,有人聚在路邊閒聊,有人許久沒有上街購物,買了很多食材,也有人爲重逢歡喜。
感覺到觸碰肩膀的溫暖手感,我抬起頭來。
她用雙手溫柔地抱住少女說:「妳爲了造福他人用正確的方法使用了魔法。能有現在的我,全都得感謝妳。」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明明沒有上牀的記憶,究竟爲什麼?
「呵、呵、呵!可以嗎?別看人家這樣,其實去過不少國家呢,今天晚上可能沒辦法睡覺喔……?」
如今惡夢消失之後,城鎮逐漸恢復正常。
「沒關係,我知道妳想做什麼。」
真希望這種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
爲了失去瑟琳娜記憶的艾絲黛兒,以從整座城鎮收集的記憶製作魔藥的少女。後來跟每個被害者解釋惡夢原因的人。
平凡無奇又和平的對話。
請原諒我。
雖然有點淒涼,但是回想起來人家一直在巷子裏走來走去,似乎也沒什麼好看的了。
人家即將踏上旅途,艾絲黛兒也會離開這個國家。
人們靜靜地目送她離開。
艾絲黛兒等走出城市纔回過頭來。
站在平原上的她,佇立於搖曳的花草之間回眸一笑。
「再見了。」
簡潔爽朗的一句道別。
說完那句話,她就騎上掃帚飛向藍天與綠地壟罩的世界。
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都不寂寞。
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人家有種馬上就能再見到她的預感。
○
「有工作的委託。」
造訪某國魔法統合協會分部的時候。
人家單純地想「糟糕了!」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人家正準備去觀光景點度假。會來魔法統合協會只是爲了繳交一點文件,簡單來說就是完全沒有要被職員投以期待眼光的意思。
「不是……有點傷腦筋耶……」
人家迅速拉開距離。
「您有什麼預定嗎?」
「接下來人家準備去休假。」
「休假……這樣嗎?休假嗎……」
職員語帶嘆息地說:「這是緊急委託的說……」
唔唔唔。
「不能麻煩其他魔女嗎……?」
薰衣魔女。
職員感謝的同時不停鞠躬。哪裏哪裏,人家搖頭說,又看了一眼委託書。
薰衣魔女艾絲黛兒。
她莞爾一笑。
「好久不見。」
「好好好。」
那就是剛加入魔法統合協會的魔女的名字。
「妳不是想休假才離開的嗎?」
全新的明月胸針在她胸口閃耀。
這個說法感覺得到不祥的預感呢。
抱歉抱歉,她不怎麼愧疚地笑了。
一抵達送出委託的國家,迎接人家的是身穿紫色長袍與三角帽,頭髮同樣是紫色的少女。
哎呀。
「所以說,我今後也會以協會魔女的身分活動,請多指教喔?沙耶。」
「想加入魔法統合協會怎麼不跟人家說啦~!」
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
那不就好了嗎?人家就算不用幫忙,交給那位魔女不就萬事解決了嗎?
「啊,妳來了。」
這就是她想做的事情吧。
「…………」
「那個魔女新人到底是誰?真是的,委託書借人家看一下。」
「首先得探聽情報,確認委託書的內容和國家的實情有沒有出入。然後──」
「這邊。已經前往現場的魔女名字寫在下面。」
「啊哈哈。」
「我是在離開時鐘鄉羅斯特洛夫的時候決定的。」
妳在笑什麼啦!
人家一臉得意,滔滔不絕地說着類似工作哲學的事情。她連連點頭,愉快地嶄露笑顏。
「其實已經有協會的魔女前往了。」
因爲上面寫着人家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我也想順便幫助別人。」
我就知道!
人家展現出「人家生氣了!」的氣氛鼓起臉頰,但她恐怕沒有感受到。臉頰被手指戳了戳。
景色緩緩流逝,唯有艾絲黛兒依然在人家身邊。
得重新繃緊神經纔行。
然後人家馬上決定。
職員點頭回答:
雖然離開國家的時候有種馬上就能見面的預感──也覺得跟她還聊得不夠。
妳做什麼啦!再次鼓起臉頰又被戳,重複了幾次以後她終於告訴人家:
「是的,她姑且算是魔女……不過纔剛剛加入魔法統合協會。」
「聽好了喔?艾絲黛兒,接下來人家會以老鳥的身分一一輔助妳的,所以要好好聽人家的話喔?」
「可是,我想重要的事情還是別輕易說出口比較好。」
我們兩人並肩走在大街上。
這可不行,怎麼能只顧着爲重逢開心呢?我們是來這個國家工作的。
「我去!」
人家一跟她重逢就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想這麼做打從一開始就告訴人家啊!
喔喔?
給人一種放心又失望的奇怪心情。
人家試着問。
「那麼,首先該做什麼纔好?」
沒想到居然會以這種形式見面。
就跟妳一樣。艾絲黛兒說,將指尖對準我。
她面帶毫無緊張感的表情揮手說:「我加入了魔法統合協會,請多指教。」
「那什麼奇怪的堅持!」
在沉穩的陽光中,看着路邊搖曳的花朵,與身旁的她一起。
受不了,真傷腦筋。人家原本想去常夏之國悠哉度假的說!
我們忘卻時間似地走了很久。
她說,她離開國家後就去接受加入魔法統合協會的考試。由於她持有魔女的稱號,過去的實際成績也很亮眼,馬上就正式錄取,跟人家一樣一面旅行一面承接委託。
我從職員手中接下委託書,仔細看了一眼。新來的魔女究竟是何許人也?如果是很麻煩的人,人家可是會拒絕的喔!我一面打預防針,一面從上到下讀了一遍。
人家頓時開心起來,職員卻依舊滿臉困擾。
人家斷言,立即決定。完全沒有不去的理由。
人家給予放鬆的回應。
「可以的話,希望炭之魔女大人這種資深老手和她一起同行──」
她拍拍人家的肩膀。
「居然!」
「人家才該請妳多多指教。」
過去守護時鐘鄉羅斯特洛夫的她。
真是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