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地善良的芙蘿倫絲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4萬 字
放眼望去,淡綠色的平原上有一條河流。
盪漾的水面映照出晶瑩剔透的藍天與陽光,波光粼粼。伸手觸碰河水感覺有點冰涼,彷彿還留有冬天的寒意。
「真舒服……」
一名女子在河邊起身,拿出手帕。
那是一位美麗動人又聰明絕頂的優秀魔女。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黑長袍,頭戴黑色三角帽。用來擦手的手帕則是白色蕾絲。
她在河邊洗去邊移動邊喫早餐時留下的麪包香,坐上一旁的掃帚。
然後她一蹬地面,悠然地起飛。
魔女順着河流前進。
沒有明確的目的地,純粹帶着遲早會抵達有人的地方這輕鬆心情向前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前方會有什麼樣的相遇與離別?
在空中飛翔的她面帶笑意。
何等美麗的臉龐。不論在誰眼中看來都氣質出衆的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唔唔唔?」
而美麗的我騎上掃帚不到一分鐘就納悶地歪頭。
視線前方,河川下游有一輛馬車,還看得見幾人聚在一旁。
是正在休息的商人嗎?這麼想的下一刻,我感覺到聚集在河邊的他們傳來險惡的氣息。
於是纔會「唔唔唔」地側頭。
「不要!放開我!」
三名男子手忙腳亂地替少女擔心。
其中一人是不到二十歲的少女。一頭淡黃色的頭髮筆直地延伸到肩膀,她身上穿着充滿春天氣息的長裙與毛衣。看起來不花俏也不會不起眼,可說是在春天隨處可見的打扮。
「你們幾個。」
「……我、我的名字是芙蘿倫絲。」
眼前發生這種騷動,難得的好心情跟風景都白費了。
「就算叫破喉嚨也沒有人來救妳……」
對不起嘛……我一面道歉一面安慰。
飛上半空的她就這樣直接掉進河裏。
順帶一提,他們後方──我的魔法不巧飛向剛纔還被非禮的女子悠哉站着的地方。
我猶如問候一般沉穩地從男子們背後搭話。
少女像在求助伸手追了上去,馬車卻逃也似地輾過花草開走,將她孤零零地留在平原正中央。
怎麼變得像是我是壞人……
「那個……」
瞪着我的眼神兇險無比,明顯充滿敵意。
「妳看什麼看啊?」「外地人嗎?」「閃一邊去!」
看什麼看啊混蛋!
「不好意思剛纔是我失言了。」
原本想說一句好話,結果反而害她提高戒心。
然而她的狀況卻難以說得上普通,深褐色的雙眼透露出恐懼。
男子們露出下流的笑容,一起慢慢地朝我走了過來。
他們大概是以爲包圍就會贏。
大致說明完畢她終於理解了。
那副模樣充滿弱小的氣息,宛如被猛獸盯上的小動物,輕輕戳一下就會昏過去。就儘量避免刺激她慎重地選擇言詞吧。首先從自我介紹開始。
…………
在那之後過了好一陣子她纔對我敞開心房。
是那三個男子。
「不想喫苦頭的話……妳明白吧?」
儘管她的戒心高到讓人有些傻眼,我還是自稱灰之魔女伊蕾娜後表明自己的身分──我是旅人,並沒有特定目的地──如果她是鄰近國家的人,可以在過去的同時順便送她回家。
獲救的少女理所當然嚎啕大哭。淚水滑下臉頰,臉跟衣服都溼透了。哎呀,根本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呢。
飄舞的風搔癢我的鼻子。
我一面嘆息,一面在魔杖前端注入魔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一名旅人。」簡潔明瞭地自我介紹後,我取出魔杖。「居然羣起欺負一個女生,會不會太沒品了呢?」
「不要後悔靠近我喔──」
就在魔杖揮落的下一刻。
還變得這麼親切……
「……難、難道說妳在搭訕我嗎?」
「妳、妳妳、妳想這樣害我掉以輕心綁架我嗎……!」
「那只是我稍微手滑了而已……」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危險的人嗎?」
芙蘿倫絲拍拍胸口說。
「咦!咦?不要拋下我!」
「嘿嘿嘿……」「妳在瞄準哪裏……?」
「──哈啾!」
…………
「我看起來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嗎?」
…………
「所以說,怎麼樣?妳要上來嗎?對我來說都沒差。」
抓住她的手,發出唔嘿嘿笑聲的男人們怎麼看都是壞蛋。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任誰看來這都是男人非禮少女的場面。
他們可能住在魔法師這種存在並不常見的鄉下地方。
「知、知道我的名字妳想做什麼麼麼麼……?」她滿臉慘白地說:「是要刻在墓碑上嗎……?」
三名男子立刻搭上馬車,如風一般離開了。
「妳叫什麼名字?」
○
「哼!外地人少插手!」
你們難道看不見我胸口的胸針嗎?
事情發生在青草漸漸萌芽,季節交替的初春。這一幕又發生在風還很冷,太陽卻很溫暖,讓人想穿薄一點的日子之中。
「哎呀真沒品。」
把她打到河裏,我想最起碼補償她一下。
男子們這時露出下流的笑容。
怎麼會這樣?
我取出掃帚問。
我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
「妳住在這附近嗎?」
面對這庸俗又淺顯易懂的狀況,我只好走下掃帚無奈地聳肩。
「…………」
「我還以爲有什麼陰謀……」
「嘿嘿嘿……乖乖聽話啊。」
看來得好好教訓一下不知好歹的他們纔行。
我從背後跟她搭話。
換句話說,就代表原本瞄準的目標偏掉了。發現的時候,我施展的魔法朝三名男子後方直線前進。
「還是妳也想喫點苦頭?」「長得還挺可愛的嘛。嘿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剛好想做點飯後運動,可說來得正是時候。
男子三人組也露出「妳在搞什麼……?」的表情看着我。
她害怕地回過頭來。「什、什什什什什麼事事事事事事事?妳想對我做什麼麼麼麼……」
我啞口無言地看着這一幕。
「喂、喂,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好慘啊……」
而且今天天氣好,心情也輕飄飄的,於是我慢慢走下掃帚幫助陌生的女子。
哎呀真可怕。
「很棒的名字呢。」
我帶着「不放開她我就發射魔法囉」這種言外之意說。魔女和三名一般男子的戰力差一目瞭然,真的打起來他們毫無勝算。
終於,她帶着畏畏縮縮地模樣開口說:
全身泡在初春稍嫌寒冷的河水中,她全身微微顫抖。啊啊糟糕了,先幫她暖暖身子吧。我這麼想的下一刻,一件上衣披在她的肩膀上。
「我想送妳回家的說……?」
「咿咿咿咿咿咿咿!」
「太過分了……爲什麼我偏偏遇到這種事情……」
「誰、誰叫妳初次見面就突然用魔法攻擊我……」
呼啪──!河邊響起這一聲爽快的聲響。
幾乎在聽見她發出這一聲的同時,我發射的魔力塊不偏不倚打中她的頭。
嘩啦──水花豪邁地飛濺。
「妳、妳問我的住處想做什麼……?」
我等他們靠得夠近,「嘿!」地一聲揮下魔杖。
她發出比被三名男子包圍時還要悲痛的尖叫飛了出去,大概有一個人左右的高度。
然而。
「不、不要把我跟她留在一起──────!」
「──咦?」
「…………」
我變得跟危險人士一樣……
「我、我們想到急事,先走一步了。」「總覺得真抱歉……」「那件上衣送妳,別感冒了。」
原來如此,是芙蘿倫絲啊。
他們聽見突如其來的聲音喫了一驚,仍回過頭「啊啊?」地皺起眉頭。
簡單統整我的言行舉止,也有「拒絕的話就把妳丟在這裏」的意思,結果她慌慌張張地朝我走來。
「我、我要我要!請載我回家!」
就這樣,我們兩人乘着掃帚輕飄飄地飛上天。
不出所料,看樣子她住在魔法師的存在本身十分罕見的地區。
「哇、哇啊……!」
她在掃帚上環抱我的腰,表情上的緊張與戒心漸漸消失。取而代之,浮現的是驚訝與感動。看着眼底流逝的花草,她輕輕地笑着說:
「魔法好厲害……!」
「呵呵呵,就是說吧。」
我一臉沾沾自喜。這時她也不再緊張,說出自己的事情。
她說,她住在這附近的小鎮。
剛纔的三名男子是日前造訪的商人。由於他們在城鎮中看起來很煩惱,她就問他們「請問怎麼了嗎?」他們表示自己因爲人手不足傷腦筋,她就說自己願意幫忙。
不過,那恐怕全部都是他們的陰謀。一離開城鎮,芙蘿倫絲就被趕下馬車,遭到攻擊──
她坐在掃帚後面,邊在平原上前進,邊這麼對我說。
「剛纔好險呢。」
「魔女小姐──伊蕾娜要是沒來就慘了。」
「雖然我反而讓妳遇到不同意義上的慘就是了。」
「比被男人非禮好多了。」
姑且不論遭到非禮,還有可能被擄走,她渾身顫抖。
換作是我,就算遭遇跟芙蘿倫絲一樣的場面也不會主動跟那三個男人搭話。
「妳平時經常幫助別人嗎?」
「哎呀,抱歉啊,芙蘿倫絲。最近屋頂一直漏水……」
我問。
所以她纔想最起碼幫助別人嗎?
面對率先幫助他人,有求必應的芙蘿倫絲,人人都說出相同的感謝。
之後,芙蘿倫絲低聲說:
「是的……有時候是我主動提議,有時候是受人所託。」
芙蘿倫絲從不拒絕別人的委託。
「啊。」
「我也想去都市生活……」
我能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她夢想有朝一日要離開城鎮啓程前往遼闊的世界,總是儘可能多做一點人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這不是她第一次修屋頂。她熟練地修補,將損壞的屋頂恢復原狀。
「我說,芙蘿倫絲。妳待會有空嗎?」
我想那份善良是我唯一的優點──她喃喃地說完便垂下頭來。
「是,常常有人說我心地善良。」
這是老樣子。
「妳真善良啊。」
修好破洞的褲子後、幫忙搬完貨物後──城鎮居民總是對她說出相同的話。
主動和陌生商人說話,還搭上他們的馬車幫忙,根本就只是濫好人了。
是不是該安慰她比較好?
然而我在腦中尋找該說什麼的時候,我們就抵達她故鄉的小鎮了。
『這些衣服能拜託妳嗎?兒子非常高興,希望妳一定要幫他縫。』
就讀同一所學校的同學。學生時代她們沒有特別的交集,但是畢業後,在鎮上幫助別人的時候開始偶爾會碰面,因此認識。
「哪裏哪裏,不要緊的……!我會努力的……!」
●
「謝謝,我就知道妳很善良。」
例如說,附近房子的屋頂壞掉時。
「只給別人好臉色看容易被利用喔。」
包裹裏裝着一封信。
她認爲這是唯一不被忽視的方法。
從以前開始,在學業與運動上都不怎麼拿手,成績每次都排名中間。大多數學生答錯的問題她也都答錯,被扣分數。發回來的考卷上寫着不上不下的成績。她完完全全沒有突出之處,老師的評價從以前開始就只有「乖巧的好學生」。說好聽一點就是不麻煩老師,說難聽一點就是毫無特色;可是沒有人指出這點,因爲沒有人對她感興趣。
芙蘿倫絲走下掃帚,向旅行魔女鞠躬。自稱伊蕾娜的灰髮魔女說了聲「不用客氣。」輕輕揮手,接着表示「那麼我就在這個國家觀光吧。」便走向國門另一頭的城鎮。
沒有特別的才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儘量做得比別人還多。
如此一來,或許就能在更接近都市的地方生活了──差點消失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
好羨慕,我如果也會魔法就好了。
現在她在鎮上的小餐廳上班,不過這份工作到頭來也是理所當然人人都做得了。在小鎮的角落,一如往常地身爲就算存不存在都無所謂的人,唯有得過且過。
「啊,小弟弟,等一下。你的衣服破洞了。」
修理完屋頂後,老爺爺說:
就在這種日子當中,某天她工作結束,一如往常地回到家。
「嗯、嗯!好啊。」
芙蘿倫絲面露微笑。艾露娜說了聲「喔」點點頭。
能被他人依賴,她開心不已。
「我幫你縫。」
學校中總是位於焦點的人都有特別的才華。不是能言善道就是擅長運動、成績優異、外表出衆、特別會畫畫,或是擅於率領衆人。
她總是那個在角落陪笑的女孩。她沒有被排擠,也有一些朋友;但是現在想起來,只是在一起並不算朋友纔對。畢業之後她就再也沒跟任何人見面了。
某天早上,芙蘿倫絲幫忙在城鎮廣場擺攤的蔬果店搬貨。她已經忘記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幫忙的了。不知不覺間開始,不知不覺間養成了習慣。
芙蘿倫絲髮現門口放了一個包裹。這究竟是什麼?看見沒有印象的包裹納悶地側頭,她打開包裝。
這是當然的,請妳休息。芙蘿倫絲邊說,邊做完剩下的作業。
某一天,老婆婆敲了敲芙蘿倫絲的門。
「…………」
「我正在幫忙蔬果攤,很快就有空了。」
芙蘿倫絲叫住住在附近的小男孩。他大概是玩得很瘋,褲子的膝蓋破了一個洞。
和生活在狹小城鎮中的芙蘿倫絲不同,她以商人的身分遊歷各國,也是芙蘿倫絲崇拜的對象。
「不是不喜歡,只是我的故鄉什麼也沒有。」
「我如果能有跟像魔法一樣的某種特別才華就好了……」
她從小就沒有什麼才華。
「謝謝妳載我回家──」
還有大量的衣服。
而具有特別之處的同學畢業後都離開了這個小鎮。對於身懷耀眼才華的年輕人來說,鄉下小鎮可能太狹隘了。
想讓人注目,一定非得持有特別的能力不可。
「芙蘿倫絲!昨天謝謝妳幫忙整理庭院……我昨天跟隔壁太太說了妳的事情,她希望妳也能幫她。可以拜託妳嗎?」
所以她總是祈禱。
她從隨身攜帶的包包中拿出裁縫道具,當場熟練地幫小男孩縫好。
「心地善良。」
一瞬間的沉默。
(話說回來,她之前好像說自己腰痛……)
是幫忙縫褲子的小男孩的家長寫的便條。
不出所料,她點頭回答:
芙蘿倫絲看着她的背影,唯有羨慕不已。
幫忙搬貨的時候,一名女子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我如果也有特別的能力就好了……」
跟我一樣,什麼也沒有──她的表情似乎在這麼說。
不論是用功讀書、畫畫、運動、化妝,全都沒有過人之處。
她一定從小就非常努力才能拿手地使用魔法。磨練出來的才華讓她的背影充滿自信。
老婆婆開心地轉向她。
艾露娜。
她一定是不惜勉強自己也想整理庭院吧。芙蘿倫絲跑到老婆婆身邊,對她說:「我來幫妳。」
芙蘿倫絲代替屋主的老爺爺爬上屋頂。
「我的廚藝平平,裁縫、打掃和學業都只有最基礎的程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才華──我只會人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我們兩人的影子滑過花草之上。
「芙蘿倫絲真的好善良喔。」
「妳不喜歡故鄉嗎?」
艾露娜笑了笑,接着兩人一起卸貨。
一發現有人遇到困難就會馬上跑過去幫忙。
「…………」
「啊,艾露娜。」抱着大量木箱走路的芙蘿倫絲開心地轉向她。
所以她總是注意周遭的人。
「那麼,晚點可以幫我的忙嗎?有點人手不足。」
可是她最理解,自己什麼才華都沒有。
她祈禱自己能夠成爲具有特別才華的人。
芙蘿倫絲停在路上。她的視線盡頭是正在整理庭院的老婆婆。她是住在附近的鄰居,兩人彼此認識。老婆婆擦拭汗水默默地工作,表情卻看起來有些痛苦。
她認爲自己沒有任何特別的才華,只有善良是唯一的優點。
剩下自己一人之後,芙蘿倫絲走在熟悉的城鎮中。嘆息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或許是因爲她看見了與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她每次祈禱並試着努力看看,都會深刻體認到自己一無是處。就算付諸嘗試,總是有人比自己優秀,使她漸漸放棄尋求特別的才華。
芙蘿倫絲自嘲地笑說。
小男孩開心地笑着跑走了。
留在小鎮上的芙蘿倫絲喃喃自語回到家。
「哎呀,芙蘿倫絲!可以嗎?真不好意思。」
「哇!謝謝妳!」
她總是注意周遭的人。
幫忙整理完庭院後,老婆婆說:
「妳身邊的人一定都很高興吧。」
能被他人依賴,她開心不已。
某一天,陌生攤販的老闆敲敲芙蘿倫絲的家門。
「我聽說妳在幫忙廣場的攤販?能不能也來幫幫我們啊?最近體力越來越差……」
她開心不已。
本應如此纔對。
每次被衆人依賴,她都曖昧不清地笑着點頭。
繼續努力不懈,總有一天一定會被某人注意,讓她能夠離開這座小鎮。
一定會有人帶她前往遼闊的世界。
她如此深信不疑,唯有不停微笑。
所以就算不停被人依賴,不論多麼麻煩,她也從不喊苦。只要繼續忍耐,燦爛的未來一定在等着她。
她這麼說服自己,度過每一天。
「──欸,芙蘿倫絲。」
一如往常在餐廳上班的時候。
服務生前輩突然拍拍她的肩膀說:「下週可以幫我代班嗎?那天我有點事。」
有家庭真辛苦。前輩一臉疲憊地說。
芙蘿倫絲相當困惑。
「這……個……」
前輩有困難當然想幫,想助她一臂之力。芙蘿倫絲髮自內心這麼想。
不過這不是她第一次幫忙。
「前輩,上週我也……幫妳代班……對不對?」
──只給別人好臉色看容易被利用喔。
什麼都能依賴的善良女孩。總覺得一個月前正巧在鄉下的城鎮看過一樣的女生。
他們低語。
「這樣啊。」
我好奇地豎起耳朵。
他們說。
我受到好奇心驅使,問街上的居民。
人們口口聲聲地說。
「──芙蘿倫絲。」
結果芙蘿倫絲跟平常一樣──
「啊啊,妳是旅人啊。」
「我也嚇了一跳,她上次還幫我搬東西。」「沒想到居然會偷東西……」「她還幫我修理屋頂呢。」
孰料眼前卻出現眉頭緊皺,毫不掩飾內心不悅的表情。「我不是說自己有事嗎?我很忙。妳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嗎?沒有吧?」
說完了。
是累了嗎?
芙蘿倫絲喫了一驚,伊蕾娜就說了句「妳的手真巧呢。」這簡單的感想。芙蘿倫絲搖頭說着哪裏哪裏,回答:「只不過是些人人都會的事情罷了。」
「喂!你聽說了嗎?那個小偷好像被抓了。」
「我、我知道了……」
「跟我剛纔說的一樣,她是個乖女孩。看見有困難的人馬上就去幫忙,我們委託她做事也絕對不會拒絕,心地非常善良。」
居民和保安官都努力想逮捕竊賊,收集目擊情報、在珠寶店與富翁家盯哨,用盡了各種手段。
牢裏的少女理所當然地嚎啕大哭。雖然不曉得是因爲年紀輕輕就被關進牢裏令人難過,還是一個月前碰巧見過一面的魔女前來會面讓她高興,總而言之她有精神就好。
「妳好。」伊蕾娜點頭回應,又問了一次:
「好的。」
「蛤啊?」
嗯嗯嗯。
說不定,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陰暗,又充滿絕望。
側耳聆聽人們的交談聲,不知道爲什麼,芙蘿倫絲在我腦中縈繞不去。
「妳還好嗎?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這個國家終於恢復和平了……」
我聽見路人的交談聲。
某人回答:
聽見這句話,芙蘿倫絲唯有微笑回應。
居民們全都竊竊私語:
然而眼前卻只有恣意利用她的人而已。
那麼不知道也難怪──居民們對我說。
不是不是,怎麼會,不可能是芙蘿倫絲吧?我對自己這麼說,向路人提問。
「明明是什麼忙都願意幫的善良女孩──」
他們說大約在兩週左右之前。
絕對是她嘛……
「原來如此……」
「這座城鎮比妳想像得還小。」
其中一個居民說。
○
居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舉止怪異的小偷語氣彷彿自己是被害者,謠言頓時在城裏傳開。
我再次「嗯嗯嗯」地點頭,隨後顯而易見地抱着頭。
妳這種人敢反抗我?前輩連珠炮似地說。
「啊,伊蕾娜……」
「對不起,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那傢伙好像認爲錢跟珠寶全都是自己的,說着『請把偷走的東西還來』,造訪各間商店與民宅。」
「還以爲她是個善良的女孩──」
一名女子側頭看着她的臉。
「妳還好嗎?」
「!咦,伊、伊蕾娜……妳看見了嗎?」
看樣子,她湊巧來到芙蘿倫絲任職的餐廳用餐。在被搭話之前芙蘿倫絲完全沒有發現。
伊蕾娜點頭揮了揮手。
於是芙蘿倫絲迅速結束對話。
她不希望自己捱罵失落的模樣被人看見。
她以爲只要繼續幫助、協助別人就會抵達燦爛的未來。
對旅行魔女伊蕾娜來說,芙蘿倫絲是隻有在旅途中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在那之後並沒有和她多聊。
而他們的努力在幾天前有了回報。
上述一切都是一個月前在另一個城鎮發生的事情。
「嗚……」
原來如此。
旅人說的話閃過腦中。
於是她鼓起勇氣,盯着前輩看。
「沒、沒事,我不要緊。只是在想事情……」
的確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外表呢。不一定是芙蘿倫絲。
而且,剛纔和前輩的對話一定也被看到了。
她是幾天前在通往這個小鎮的路上遇到的旅人。
我問。
芙蘿倫絲搖了搖頭,宛如說服自己一般回答。
然而,總是低聲下氣接受別人委託的她──被他人恣意利用的她卻閃過我的腦中。
竊賊落網後,城市分明恢復和平,居民們卻依舊熱烈地討論小偷的傳聞。
只不過,現在我不知怎地回想起芙蘿倫絲的事情。
請問你們在說的小偷是?
她沒有勇氣回嘴。
只有說着「妳真善良」利用開朗微笑的她的人而已。這樣下去明明不好,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抱着不暢快的心情。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她發呆上班的時候。
「那個竊賊是什麼樣的人?」
「那個,不好意思──」
「那順便問一下她叫什麼名字?」
這就是人不可貌相啊。
看樣子,前陣子危險的小偷在這座國家肆虐。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
一如往常曖昧的微笑。
他們說。
結果,我最後一次見到芙蘿倫絲是在餐廳。在那之後沒在鎮上看過她,我也繼續旅行,不清楚她後來的遭遇。
這種好人也很有可能不是芙蘿倫絲。不一定是她。
伊蕾娜點了一下頭說:「我猜妳大概是工作過度累了吧。又是修理屋頂,又是整理庭院,妳好像做了不少事情。」
「…………」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黑長袍,頭戴三角帽的旅人。
「不過看見小偷的臉我嚇了一跳。居然是常來我們店裏光顧的女孩。」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紅磚屋排排站在石磚鋪設的和緩坡道兩旁。街道還算熱鬧,路過的餐廳與咖啡廳源源不絕地飄來甜美的香氣與肉的香味,吸引顧客造訪。還算都市化的這個國家和一個月前停留的小鎮毫不相關,當然跟芙蘿倫絲也沒有任何關聯。
犯人終於落網了。
突然出現的小偷開始竊取這個國家所有商店與民宅值錢的東西。
○
「長得非常平凡喔。淡黃色半長直髮,眼睛的顏色是深褐色。」
唯有用差點消失的聲音低頭回答。
「嗚嗚……居然能在這種地方看見熟面孔……」
原來是後者啊。
不論如何,我說了聲「好久不見。」點頭坐下。
在這個國家跟罪犯會面的時候,似乎會讓人直接在牢房前交談。我坐在警衛拿來的椅子上,芙蘿倫絲則是坐在地上抬頭看着我。從旁看來,倒也像是她在乞求我的原諒。
「不過,真虧妳進得來……」
芙蘿倫絲淚眼汪汪地側頭。
現在的她是大罪人,周圍滿是嚴格的戒備,基本上會面不被允許。
可是我卻像這樣來到她的面前。
「妳讓保安官們傷透了腦筋呢。」
從城鎮居民口中聽見芙蘿倫絲的名字之後。
我立刻前往城裏的保安局。
芙蘿倫絲是幾天前終於逮到的罪犯,保安官們的表情卻毫無喜色。
我悄悄豎起耳朵偷聽。
保安官們語帶嘆息地說:
「那個女人說出藏匿珠寶的位置了嗎?」
「她一個字也沒說……就算跟她說話,她也只有主張『我沒錯』而已。」
「唉,真傷腦筋……」
「誰能代替我們訊問她……我有她這個年紀的女兒,每次問話都會心痛……」
保安官們無奈地仰天長嘆。
「你們好像很困擾呢。」
艾露娜的表情跟點了燈一樣豁然開朗。
一臉洋洋得意的魔女突然出現在他們身邊。
我眼前的她依然裹着毛毯抬頭看我。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更別說,跟艾露娜走還能夠離開這座狹小的城鎮。
咚地一聲,她又把啤酒杯砸在桌上。「我一定要拿回來……!我要把被搶走的東西統統拿回來……!」
其實一個月前我就應該這麼對她說纔對。
「艾露娜……」
是不是應該多跟她說說話。
她的樣子讓芙蘿倫絲心痛。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得幫助她纔行──她有這種感覺。
「其實我認識芙蘿倫絲,要不要在會面的時候順便問她珠寶的所在地呢?」
「原來要收錢喔?」「原來不是奇怪,是貪財嗎……」
芙蘿倫絲對她說。
我把保安局當自己家似地說:「話說回來,各位知道這個世上有訊問專家這種職業嗎?」
「盜賊潛伏在這座城市裏。」
這時若是不握住艾露娜的手,或許就不會坐牢了──芙蘿倫絲嘆了口氣對我說。
「比不上妳就是了。」
因爲自己沒有任何優點,因此到處幫助他人的濫好人。被壞人盯上利用的可憐女孩。
芙蘿倫絲積極地問。
而就在某一天。
芙蘿倫絲這個濫好人不可能不關心。
「真假?可以嗎?」「對不起剛纔說妳很奇怪。」
甚至可以說她和自發性犯罪的人截然相反。
她的動作充滿怒氣,眼神充滿決心。
「那種小事有什麼關係?」
她把頭探出毛毯說。
芙蘿倫絲非常煩惱,不知道該對自暴自棄的她說什麼。在只能憂心忡忡看着她的芙蘿倫絲面前,艾露娜說:
「可惡……!被擺了一道!」
濫好人的芙蘿倫絲腦中已經滿滿都是幫助艾露娜的想法了。
她唰地一聲披上毛毯,渾身顫抖說:「嗚嗚嗚嗚……人生一片黑暗……我什麼都不相信了……」
正巧大概距今三週前左右。
「謝謝妳……!謝謝妳!妳果然是我的好朋友!」
是不是應該多關心她一點。
幸好艾露娜和馬的生命沒有受到威脅,但是貨物被搜刮一空。
完畢。
警告吵鬧的客人是餐廳員工理所當然的責任,但是芙蘿倫絲卻更替她擔心。
「──欸,芙蘿倫絲。我說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把被搶走的貨物拿回來?」
「她在說什麼?」「幸好我家的女兒還算正常……」
這已經是她第三杯啤酒了。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艾露娜沉溺於酒精中的模樣。她身爲商人平常都很振作,會這麼暴躁想必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不久之後,艾露娜帶着芙蘿倫絲造訪這個國家。
一個月前遇見她的時候,我心中有點遺憾。
真是受夠了,她嘆了口氣說。
換句話說,大致上跟我過去看到的一樣,她度過總是幫助他人的生活。
「好不容易有機會大賺一筆……這件事害我的錢全賠光了。今天就連啤酒錢都不知道付不付得出來。」
「當然可以。」我點頭說,她猶豫了一陣子,最後裹着毛毯來到我身邊。妳是毛毛蟲嗎?
「她在說什麼?」「好怪的女孩……」
我對她招手微笑。「我並不認爲妳是罪犯。妳大概是被誰騙了才遇到這種事情吧?」
也是芙蘿倫絲認識的人。
「怎麼了嗎……?妳、妳還好嗎……?」
一個月前。
接着她用力抱住芙蘿倫絲。

說完來到這裏的來龍去脈,芙蘿倫絲顯而易見地在牢房裏後退。
其實。
「嗚……我、我可以相信妳嗎……?」
溼潤的眼眶似乎隨時都會掉淚。
「…………」
「我說,艾露娜……!發生了什麼事?有沒有我幫得上的忙?」
透過商人夥伴調查的結果,發現襲擊艾露娜的盜賊全都潛伏在這個國家,更麻煩的是他們居然僞裝成一般人。
不要勉強自己喔──我這麼說時,她露出曖昧的微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煩惱,所以什麼也沒做。
「唉……沒什麼。跟妳又沒關係。」
「可以從頭到尾全部告訴我嗎?」
「那究竟是誰?沒錯,就是我。」
於是芙蘿倫絲直視艾露娜回答:
「哇啊!妳是誰?」
「妳從哪裏跑進來的?」
煩惱之人的請求。
艾露娜說「就說沒什麼了。」還有「沒關係啦。」拒絕了好幾次,結果還是忍不住屈服,語帶嘆息地說了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情?妳有煩惱的話可以跟我說。」
從旁看來十分能夠理解這就是她的爲人。
「願聞其詳。」
「居然特地來幫我……伊蕾娜,妳真善良。」
有人對她說「芙蘿倫絲,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她就立刻幫忙,有人皺起眉頭說「哎呀,真傷腦筋。」她就被吸引似地靠近。
她身爲商人,遊歷各國買賣各種商品維持生計。「最近我開始買賣珠寶跟貴金屬……結果被壞人盯上,馬車遭到攻擊。」
然後她邊哭,邊對我說出一個月前到現在的故事。
「艾露娜……」
接着保安官們一面白眼看着我,一面如此如此這麼這般地開始討論。雖說是討論,其實三言兩語就結束了。
上述這段對話結束後,我成功入侵保安局內部。身爲魔女和保安官交涉易如反掌。
走在她隔壁的艾露娜說。
「……!也就是說,伊蕾娜也是我的敵人……?」
終於,艾露娜握起芙蘿倫絲的手說:
她比芙蘿倫絲還要年長一些。
「!芙蘿倫絲……」
「……我被搶了。」
在芙蘿倫絲任職的餐廳,一名女子將空啤酒杯用力砸在桌面上。
「……絕對饒不了他們。不讓搶走貨物的傢伙後悔,我絕不甘心。」
殘酷的背叛啊。喔喔。
「我遇到了非常非常……殘酷的背叛……」
接着我側耳聆聽。
「嗯……交給我!我會盡力幫忙的!我們一起從壞人手中把貨物拿回來吧!」
我聳肩回答。
我傾身向前。
「請放心,那只是表面上的藉口。」
對住在鄉下小鎮的芙蘿倫絲來說這裏是大都會,第一次看見城市景觀讓她感動不已。
終於,她開口說:
我回到旅途中後,芙蘿倫絲過着一如往常的日子。
艾露娜冷淡地回答。
艾露娜喝醉了,面紅耳赤地搖頭晃腦。
如果芙蘿倫絲不幫忙會怎麼樣?艾露娜會沉溺於酒精之中卻付不出錢來,恐怕還會因此欠債。
「順帶一提,成功的話我會收取酬勞。」
「也就是說,這個國家路上的人不論誰是盜賊都不奇怪。」艾露娜平淡地解釋。
「這、這樣啊……」
好可怕,芙蘿倫絲低聲說。
「畢竟越壞的人越會僞裝成普通人。」
「可是,在這麼大的國家裏要怎麼找到盜賊……?」
「關於這點不用擔心,朋友幫我調查好了。」
艾露娜從口袋裏掏出地圖。
看樣子,她的商人朋友相當能幹。他們已經查到盜賊都躲在城裏哪些房子裏了。
地圖上的記號零星散落在城市各地。
「那羣盜賊聰明絕頂,在城裏會裝作不認識,所以住處都很分散。盜賊首領居然還在這個國家經營珠寶店。」
換句話說,他們搶走艾露娜的貨物當成商品販售賺錢,等庫存變少再召集夥伴襲擊商人──做這種無本生意。
「好過分……!」
有計劃,又有組織。
將智慧與行動力發揮在別的事情上明明能過上更好的生活──芙蘿倫絲悲憤地顫抖。
「我們要報復這些傢伙。」
艾露娜拍拍芙蘿倫絲的肩膀,在她耳畔悄聲說:「我們不在這裏阻止他們的話,又會有下一個商人,再下一個商人遭殃──說不定,他們最後會攻擊一般人。」
所以我們要阻止他們。
聽見艾露娜的話,芙蘿倫絲下定決心點頭。
來做好事吧。來做對的事吧。
爲了避免被忽視。
艾露娜身爲商人有在這個國家做過生意的實際成績,獲得了保安官的全面信賴。
沒有優點的自己,一定也有做得到的事情──她這麼想,和艾露娜一起在城裏行動。
有才華。
就來訂正她吧。
把拿回來的珠寶交給艾露娜,她便喫驚地瞪大雙眼。「妳好厲害啊……!該不會有當商人助手的才華吧?」
「呃……」
芙蘿倫絲垂下頭說:「像我這種人說善良是自己唯一的優點太可笑了吧……明明一直受騙上當。」
想不到,不久之後。
艾露娜開心地抱住她。
因爲自己什麼也沒有,所以才幫助他人──對於如此評價自己的她而言,艾露娜的誇獎比任何話都要令人高興。
漫長的故事說完後。
究竟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她從小就住在鄉下的小鎮。
跑了好幾家後,她碰巧遇到屋主還醒着。
「饒、饒了我吧……!這是我買來給老婆當作結婚紀念日禮物的東西啊……!」
可是保安官沒有人相信她。
「可、可是……」
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但是我已經不想再多說了,打斷她的話說:
然後從距今兩週前到現在,她連續襲擊惡劣盜賊的據點。
「謝謝妳,芙蘿倫絲!不愧是我的助手。」
受到艾露娜感謝之後,她回到自己住宿的旅館。
她說的話不無道理。
可是如她自己稍早所說,現在她依舊一事無成,還身陷囹圄。
結果,芙蘿倫絲的話全都被當成崇拜在都市做生意的艾露娜而說的胡言亂語,當場決定處罰她。
「…………」
「我和她根本不是什麼朋友。」
她悄悄溜了進去,把珠寶搶了回來。
「我會跟這個國家的保安官解釋妳是清白的。」
「……咦?」
對於涉世未深的她來說,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充滿新鮮的色彩。
她總是非常拚命。
「──我們見了妳說的女商人,她不僅沒有珠寶,還說不認識妳。」
就算不開槍,光是現出手槍就足以讓他們害怕。
即使是在從邪惡盜賊手中奪回珠寶的途中,她也跟在故鄉小鎮一樣,自動自發地幫助別人。
她每天在城裏漫步,記得了路與人們的臉和他們問好。
看見她茫然自失的模樣,艾露娜離開偵訊室之前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
不過在我眼中看來,妳已經十分優秀了。
「妳想出去就出得去喔。」
「啊哈哈……對不起,說得也是……」
妳在說什麼?
「會這麼順利嗎……?」
這時芙蘿倫絲才終於發現。
接着她一股腦地努力,成功從艾露娜指定的地點奪回了所有的珠寶。
「上次的傷勢還好嗎?」「修好的屋頂還堪用嗎?」
芙蘿倫絲精疲力盡地低聲對我說。
「可是……要怎麼做?」
她將朋友艾露娜有難,幫助她回收失竊珠寶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當然會,包在我身上。」
在夜深人靜的時間行動就幾乎不會引起騷動。
芙蘿倫絲每次都覺得驚險萬分,但是幫朋友奪回珠寶的正義感卻驅使她繼續。
她嘆了口氣,放棄似地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越壞的人越是會僞裝成普通人。」
「我除了善良,果然沒有別的優點。」
又過了幾次,芙蘿倫絲的謠言在富翁──也就是惡劣盜賊之間傳開,她開始被壯碩的保鑣埋伏。
那時她會舉起手槍。那是艾露娜說「盜賊反抗的時候,給他們看這個就沒問題了。」給她的東西。
這個國家傷腦筋的人比故鄉還多上許多,她也有不少表現機會。
這就是她的日常。
「如果解釋清楚就有辦法解決,我應該不會被關進來的說……」
「謝謝妳,芙蘿倫絲!」
她相信從邪惡盜賊手中奪回珠寶也能夠幫助這個國家的人。
我嗯哼一聲得意地挺胸。
爲了在白天幫助他人,並在晚上從盜賊手中奪回珠寶,她重複確認艾露娜給她的地圖,掌握城市的地形。
她只是受騙上當而已。
「那麼,只有心地善良的芙蘿倫絲接下來想怎麼辦?妳要在牢裏繼續哭泣?還是想要離開這裏?」
「……咦,不會吧?妳真的沒被發現就把珠寶拿回來了嗎?」
「妳就是那個盜賊吧?妳被逮捕了!」
「保安官不聽妳的證詞,是因爲他們心中先入爲主認爲妳是小偷。我從客觀的角度解釋,他們就會願意理解。」
首先是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民宅。
○
不幫助他人,不受到注意,又會回到一無所有,無聊的鄉下生活。
幾乎沒有人會魔法,也沒有人展望未來,周圍只剩下苟且偷生的懶惰之徒。不論是整理庭院還是修理屋頂,最後就連自己該做的工作都丟給別人。
想要幫助別人。她就這麼想着度過每一天。
她把拿回來的珠寶全部交給艾露娜。
沒有特別的才華,也沒做過大事──對如此形容自己的她來說,讓別人開心像是她的人生意義。
「──你、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幫忙?」
不僅偷走珠寶,身上還半顆珠寶都沒有的她連日受到調查。珠寶藏在哪裏?爲什麼犯案?她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偵訊。
「我想離開小鎮工作。我想成爲有能力幫助別人的人。」
大批保安官跑來芙蘿倫絲住宿的旅館,將她抓了起來。嫌疑是竊盜。她被當成偷竊無辜平民珠寶的重罪犯關進大牢。
艾露娜明明白白地證言。「──我們的確在同一個故鄉出生,但是從來沒有一起工作過。我是商人,她是餐廳的服務生,應該沒有共通點纔對吧?」
「是、是這樣嗎……」
「騙人!我聽說那個珠寶是你搶來的!」
雖然妳說善良是自己唯一的優點。
「妳就是那個竊賊吧……!」
看樣子她誤會了。
在連日接受偵訊的日子中,保安官帶着艾露娜來找芙蘿倫絲,艾露娜臉上卻帶着前所未見的冰冷表情。
出得去嗎……?她瞪大雙眼問我。
就是因爲有特殊才華的人依序離開,小鎮纔會沒落荒廢。
腦中一片空白。
「不比別人優秀是無法成爲善良的人喔。」
「那當然!多虧有妳全都非常順利!謝謝。妳果然是我的好朋友!」
「我、我……有沒有幫上艾露娜的忙……?」
距今幾天前。
「咦?這、這個……我想離開……」
看見手上大包小包的人就幫忙拿,衣服破了、髒了就幫忙修好。陪伴哭泣的小孩,朝苦惱的人伸出援手。
幫上艾露娜的忙讓芙蘿倫絲比什麼事情都還開心和驕傲。
「要、要快點逃跑……!」
「結果……我跟以前一樣什麼也做不到。」
芙蘿倫絲回以微笑,心中滿是充實感。
怎麼會這樣?她只是把被搶走的東西搶回來而已。
她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芙蘿倫絲啞口無言。
「能夠注意到別人的煩惱與問題,代表妳從容而有餘力。能夠解決別人的煩惱則是能力優異的證明。沒有智慧,善良是無法成立的,也就是說唯有比別人優秀才能夠成爲心地善良的人。」
所以她也卯起勁來奪回珠寶。
幸好我是魔女,在來到牢房之前和他們說過話。
「就算不聽罪犯的話,他們應該也會聽位高權重魔女的話。」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沒錯。」
可是,或許是因爲身邊都沒遇到什麼好人的緣故,到現在她看着我的眼神依舊帶着些許的懷疑。
「不過,妳爲什麼要救我……?」
妳問我爲什麼。
那還用說?
「因爲我是心地善良的人。」
聰明無比能夠輕輕鬆鬆解決他人煩惱的魔女究竟是誰?
就是我。
……我說着這種玩笑,面露得意的表情。
「…………」
結果芙蘿倫絲又眯起眼緊皺眉頭。
懷疑的表情好明顯……
「總而言之,我去叫保安官來。」
嗯哼一聲清了清喉嚨,我搖了搖放在牢房旁邊的鈴鐺。這是會面結束的信號。
不久之後,聽見鈴聲的保安官們走到我們身邊。我覺得有點像小狗並看着他們,他們就在我眼前停下腳步。
「怎麼樣,魔女小姐?有成果嗎?」
他們問,看起來就像是等着喫零食的小狗。
「來吧,芙蘿倫絲,我們走吧!」
「有的,成果非常豐碩。」
…………
「關於這點我有想法,不用擔心。總而言之,就先找到她讓她自白吧。」
不不不,不可能吧?對不對?
聽見我直接了當的話,保安官個個目瞪口呆,彷彿在說「妳在胡說什麼?」的模樣。
我記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艾露娜。
啞口無言的保安官們手足無措地大喊:「妳、妳這傢伙在搞什麼!」
「妳、妳在搞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跟預定根本完全不一樣呀!」
她當然哭了。
我假裝沒聽到不方便的話。
「原來如此,入侵民宅會那麼順利就是因爲她原本就有一雙巧手嗎……」「居然把才華用來爲非作歹……不可原諒。」
「然後芙蘿倫絲的手非常靈巧,常常幫鎮上的居民們縫補衣服。」
「不是,妳不是要證明我是清白的嗎……?」
「那麼就只會再被抓一次而已,這樣好嗎?」
我邊操縱掃帚邊往後看了一眼。
我莞爾一笑對他們說:
…………
我默默回頭看了芙蘿倫絲一眼。
「…………」
在流逝的街景之中,我對她說: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自暴自棄了,帶着滿臉的微笑牽起她的手。
「就讓她來證明妳的清白。」
妳在搞什麼呀啊啊啊!
於是我爲了解除他們不必要的成見,告訴他們芙蘿倫絲是多麼優秀的人。
狹窄的視野頓時豁然開朗,往下能夠將城市景觀一覽無遺。從瓦片櫛次鱗比的屋頂間能夠看見細線般的石磚路面。
我假裝沒聽到不方便的話。
「芙蘿倫絲,可以請妳稍微遠離鐵欄杆嗎?」
怎麼一點都不順利……?她如此訴說的眼神盯着我。
「嘿。」
「不只如此,她就算工作一整天也不會累,自從停留在這個國家起,她甚至曾經從早到晚整天幫助別人。」
「總覺得事情變麻煩了呢。」
「嘿。」
保安官們也理所當然地大叫。
「咦、咦咦咦……?那、那種事情我做不到──」
他們逐漸追上我們,我就提升掃帚的速度從巷子裏爬升到上空。
「就把妳的朋友抓起來交給保安官吧。如此一來應該就能解決問題纔對。」
我不理會她的尖叫轉進小巷,在狹窄的巷弄中衝刺。
背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不論如何,我成功把芙蘿倫絲帶出牢房。
鐵棒在地上滾動,撞上芙蘿倫絲的腳停了下來。
「伊蕾娜?那個,妳想做什──」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飛得比城裏的建築還高,宛如朝藍天伸手一般,我們騎乘的掃帚衝上天空。
「不要緊,芙蘿倫絲妳不用擔心。」我一面對她微笑,一面將魔杖指向牆壁。「犯一個罪跟犯兩個罪都一樣是罪犯……」
她可能有什麼新的感受,新的想法。
「各位聽我說。芙蘿倫絲非常體貼。她在故鄉的小鎮爲了幫助有困難的人什麼都願意做。」
「總而言之,她是才華洋溢的人。」
「結果只有讓他們看到我是壞人的證據而已呀啊啊啊啊啊啊!」
「逃、逃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種狀況下要他們相信是不可能的,這樣做比較快。」
不是,就說不是了……
反應怎麼跟想像中不太一樣。
我唰地取出魔杖。
「伊蕾娜……?」
我們平常走的道路,俯瞰起來比指尖還細很不可靠。
抬起頭來,是她目瞪口呆的臉龐。
匡當!鐵欄杆應聲斷開。
於是我對她說:
我揮下魔杖打斷她的話。
我騎上掃帚心滿意足地點頭。
芙蘿倫絲緊緊抓着我「咿咿咿……!」地尖叫。
這麼善良的人有可能犯罪嗎?
「既然要逃獄,還是誇張一點比較好吧?」
從空中鳥瞰一個國家對她來說想必是初次體驗。
「她是清白的。」
我原本預定利用巧妙的言詞說服保安官,將她從牢裏救出來。
「妳、妳在做什麼啦!妳在做什麼啦!」
下一秒。
「妳是想說當小偷的才華吧?」「是這樣沒錯吧?」
○
「不是,問題不是出不出得去……」
看樣子保安官心中多餘的成見已經滲透到頗深的地方了。我不管說什麼,他們都會跟芙蘿倫絲是兇狠罪犯做連結。
「伊蕾娜???????????」
芙蘿倫絲坐在後面慌慌張張地敲打我的肩膀,我一面安撫她,一面操縱掃帚在城鎮中急馳。
「伊蕾娜?」
她再次尖叫。
「嗯,所以犯案動機是賺生活費寄回故鄉嗎……」「倫理觀太扭曲了。」
…………
「我們要用行動顯示妳是優秀的好人。」
「她就用這種方法矇騙居民啊。」「難怪這麼難逮到她……真是狡猾的竊賊。」
「可、可是,要怎麼做……?我又不知道艾露娜在哪裏……」
「伊蕾娜──────────────────────!」
「找到了!在那邊!」
「好了好了。」
轟地一聲,我發射魔力打碎磚牆。
我會把芙蘿倫絲帶出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我用盡全力對她微笑說。
「這樣就能離開牢房了!」
我說:
幾名騎着掃帚的魔法師保安官緊追在後。
「伊蕾娜?」
「不過就算出得了牢房,也未必能出得了這棟建築呢。畢竟還有很多其他的保安官。」我回頭瞥了一眼。
…………
除了保安官前仆後繼衝出大門朝我們追來之外,可說大致上跟預定相同。
尖叫聲響起。
「就順便把牆壁打壞吧。」
「差不多跟我想的一樣!」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剛纔那段對話可以知道,不論怎麼跟保安官辯解都只會被他們懷疑。只靠言語的說服如今毫無意義。
我又接着說:
「妳不想讓這個國家的人看看妳真正的樣貌嗎?」
轉頭一看,我看見她盯着城市。
除此之外,還看見騎着掃帚的保安官正在逼近。沒有時間猶豫了,現在我們只有兩個選擇。
是要乖乖投降回到牢裏。
還是證明自己的清白。
「妳想怎麼辦?」
妳可以決定喔,我用手肘撞了撞她說。
她從鄉下終於來到嚮往的都會。
第一次親眼看見城市的遼闊,她會怎麼想?
「我……」
她根本不用回答。
「我還想留在這裏。」
說完她用力抓住我的長袍,彷彿在表露絕對不想被保安官抓到的意志。
能幹的人的確都會離開故鄉。
「那就必須證明給他們看了呢。」
證明芙蘿倫絲是真正意義上心地善良的人。
接着我操縱掃帚,滑翔似地自空中落下。
「可是,伊蕾娜。妳爲什麼爲了我做到這個地步?」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搶回失竊的珠寶,然後討一大筆謝禮呀。」
「妳不是好人耶……」
「真傷腦筋……就算想在國門前埋伏,保安官一定也會爲了逮人包圍我們。」
「沒錯,不過真的太好了。妳如果說要投降,我原本打算把錯都推到妳身上溜之大吉。就跟妳的朋友一樣。」
孰料竟立即親眼目睹她的才華。從天上緩緩降落,右轉、左轉,穿越數不盡的大街小巷,我們兩人一起逃跑。
「哇……好像沒有……」
○
「被抓到的話就兩個人一起坐牢吧……」
我對點頭的芙蘿倫絲說:
「城裏的路我大概都記得,不需要地圖。」
我跟樂團指揮一樣揮舞魔杖,四處發射魔力進行牽制。城市的道路接連遭到破壞。
她顧慮地俯視城市。
「爲什麼?」
我們從陽光普照的大街飛進昏暗的巷弄。這裏視野不佳,小路左右分岔,宛如看不見出口的迷宮。
「收到。」
「剛纔經過了。」
自己有什麼才華是看不出來的。
就在此時,芙蘿倫絲戳了戳我的肩膀。
唉,怎麼變得這麼麻煩……
她只有慢慢搖頭,對我說:
稍早之前。
「人去樓空。」
這座城市的魔法師技巧大概不怎麼好。
「啊,對、對不起……!我原本想說……但是伊蕾娜的掃帚比想像中還快……」
不過我並不怎麼焦急。
然後讓艾露娜說出偷走的珠寶藏在哪裏就大功告成。
「也就是這樣嗎?萬惡根源艾露娜的行蹤成謎,不久後就會離開國家,之後可能永遠銷聲匿跡。」
那個笑容比在故鄉被人稱讚「很善良」的時候開心多了。
於是我希望芙蘿倫絲能看着地圖指示我該往哪裏走。
「先來整理情況吧。」
總有種我們逃得越久,城市受到的破壞就越大的感覺。波及毫不相關的居民並不是我的本意。
「伊蕾娜……?」
我看了一眼芙蘿倫絲笑了笑。
「看來速戰速決比較好呢。」
而且就算讓她自白,艾露娜也會被視爲受到我和芙蘿倫絲威脅。
「不是這樣……」
「…………」
我邊點頭,邊遵循芙蘿倫絲的引導操縱掃帚。
「這樣啊這樣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收到。」
經過了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在腦中稱讚她有記住地點才華的我不就跟笨蛋一樣嗎?喂~
我騎着掃帚思考,偶爾「嘿呀」地朝保安官發射魔法。會不會想到什麼妙計呢?
「妳不想抓住艾露娜嗎?」
保安官拚命大喊「找到了!」「抓起來!」的聲音傳進耳中。看來他們正在逼近。
將大多數瓦礫打成碎塊。
我們陷入尷尬的沉默。
「…………」
我如果不向往書中的情節,沒有握起魔杖,可能會跟她一樣自嘲是沒有特別之處的女孩。
「這個給妳。」
於是我問。
我緊急剎車。「妳爲什麼不早說?」
紅磚伴隨巨響崩落、粉碎,在大街上傾注而下。
假使在門前抓到艾露娜,我們也會在讓她自白之前被保安官抓到。
簡直就跟預知未來一樣。
她不要嗎?
步驟可說是簡單明瞭。
她的才華如假包換。
我當初還以爲是開玩笑。
「我剛纔從窗外看見,她的房間已經人去樓空了。」
在城裏破風飛行的掃帚後方,她低着頭小聲地說:
街景漂亮又遼闊,密密麻麻布滿無數街道。
「就算是這樣,還是希望妳在我問之前說呢……」這樣不是得多費功夫嗎?「在哪邊?我們現在回去。」
「哎呀。」
「伊蕾娜,下一個轉角左轉!」
看樣子我太小看那個卑鄙的商人了。
「妳真的不是什麼好人耶……」
她低語着,抖動着肩膀笑了。
「伊蕾娜,妳有什麼策略嗎……?」
「好像是聽見騷動逃走了。」
她看着這一幕說:
我俯視城市,將地圖交給芙蘿倫絲。「可以帶我去艾露娜住宿的旅館嗎?我們就避開保安官,把她抓起來吧。」
「別、別想逃!抓住她們!」
可是她並沒有接下地圖。
我一面經過逃竄的居民頭頂一面揮舞魔杖。
「我猜她現在應該把珠寶放在馬車上,正在前往國外……」
魔力塊飛過我們身邊,猛然撞上大街另一頭高聳建築的牆壁。
芙蘿倫絲點頭說:
我一面操縱掃帚,一面點頭回應芙蘿倫絲。
不久之後如她所說,巷弄盡頭出現光明。繼續前進後南大街就出現在我們眼前。
怎麼了?我回頭問。
「了不起。」
「我想就是這樣。」
「艾露娜住的旅館在哪裏?」
我再次疾駛掃帚沉吟。
「逃走了。」
還是迅速抓到艾露娜,儘早結束比較好。
「是。」
她天生具有觀察人事物的才華。
眼前的街景想必全都烙印在她的腦中。
我向右傾避開。
情況一不對勁就即刻撤退,看樣子他們很懂得收手時機。
「……我不要。」
騎乘掃帚的保安官緊跟在後。隨後他們舉起魔杖瞄準目標,朝我們發射魔法。
她也有一項能和他人炫耀的才華了。
「那個。」
爲了從強盜手中奪回珠寶,她看了好幾次地圖。爲了與人交流,向有困擾的人伸出援手,她不停在城裏漫步。
「好危險……」
「啊,不用。我想就算回去也沒有意義……」
「…………」
「呵呵呵……」
「在這條路往前一 點就請右轉。然後再左轉後直走一陣子,應該就會抵達南大街。」
「我想到一個辦法──」
自己有什麼才華是看不出來的。
唯有開花結果,更加深入理解自己的時候,人才能稍微看得更寬更廣。
變得比別人稍微有能力一點。
「──接下來攻擊那裏!」
她的才華不只有記住道路、幫忙帶路。
我用冰封住她所指的地方。
巷子被擋了起來,阻擋追逐我們的保安官。騎掃帚的保安官在冰牆上方出現,我就立刻用魔法「嘿呀」一聲將他們擊落。
逃了一會兒,保安官又從別的巷子裏出現。
「伊蕾娜,引誘右邊巷子裏的保安官後再把路擋起來。這麼一來他們就回不來這裏了。」
「收到。」
我點頭照她所說立起冰柱。
芙蘿倫絲本來就是個聰明絕頂、內心堅強又什麼都做得到的人。
若是有什麼不足,就是她對自己的正確評價。
她迅速地對操縱掃帚在路上飛行的我說:
「伊蕾娜,魔法師從那個巷子裏出現了,麻煩妳迎擊。」
「伊蕾娜,便服保安官在廣場上埋伏,請小心。」
「伊蕾娜,從我們後面追上來的魔法師擅長火魔法,用水攻擊他吧。」
芙蘿倫絲的視野遼闊到驚人。
她接二連三對我下達指示。保安官每次都有如牽着絲線的人偶一般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依照她的指示揮舞魔杖,道路就在我們眼前展開。
怪的是,不管她往哪裏走,都會遇到張開雙手阻擋的保安官。
繼續久留可能會遇到芙蘿倫絲。
於是我輕輕伸了個懶腰對她說。
「啊!」
能夠對別人伸出援手,是因爲她早就能獨自一人達成許多事情了。
和焦急的她相反,眼前的保安官只有笑着回答。欠缺緊張感的模樣讓她更爲氣憤,艾露娜瞪着保安官說:「妳在取笑我嗎?」
魔杖堪稱擊退保安官的生命線,如今發出乾乾的聲響掉在巷子裏。
「還挺厲害的嘛。」
「石磚地被魔法打碎了。」「灰色頭髮的女人用魔法擋住了路。」「魔女好像在巷子裏立了冰柱,不曉得她有什麼目的。」「有意見去跟灰髮魔女說,是她害一堆街道禁止通行的。」
與其等待撤除,繞路還比較快。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艾露娜在大街上轉彎,再次驅車向前。
她難爲情地扭動身體。「伊蕾娜帶我到城市上空的時候,我發現城裏的每一條大街小巷我全都記在腦海裏。」
背後傳來這一聲。
「例如說,我們原本把路封起來,準備在國門前埋伏妳,想不到在路上碰巧遇到兩名親切的保安官借我們衣服穿,才能像這樣中途把妳攔下。」
保安官輕聲一笑說:「話說回來,看妳這麼着急,究竟是想去哪裏?」
「……好厲害。」
「抱歉了。」
我從掃帚上走下來,看了芙蘿倫絲一眼。若不是她的輔助,現在我們可能還被追着跑。
她聽了之後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我還是姑且一問好了。
在這個國家久留也沒有意義。
「喂!我從剛纔開始就不停繞路!可以快點放我出國嗎?」
不管繞了多久都出不了國門──無法帶着珠寶逃跑,她終於對阻擋在前的保安官發泄怒氣。
能在街上找到有困難的人,是因爲她早已將許多事物看在眼裏。
就在這個時候,魔法師從巷子的另一頭現身。
懦弱的芙蘿倫絲難以想像會自己越獄,一定是有人幫助她。她逃出來究竟想做什麼?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相同的事情。
她也莞爾一笑。
雖然難以置信,但謠言似乎是真的。
姑且不論是不是我的功勞,能脫離這個險境無疑是她的力量。
她不論如何都想避免那種事情發生。
「休想得逞!」
望向窗外,保安官正匆忙地東奔西走。
「這樣啊。」
艾露娜搭上馬車,向前行駛。
「蛤?爲什麼?」
不久之後,追逐我們的保安官便消失了。
就用欺騙愚蠢熟人拿到的錢展開新事業吧──她在腦中茫然地想,在大街上前進。
「……怎麼了嗎?」艾露娜停下馬車側了側頭。
轉彎後的路上也擋着保安官。道路另一端可以看見橘子散落一地,居民們正悠哉地撿拾。
我再次取出魔杖。
艾露娜又再次被迫改道。
「……呃!」
「那個沒用的傢伙居然逃獄……」
她正是載了見不得人的東西。
●
她的才華是以遼闊的視野觀看事物的銳利眼光。
接下來只要逮到艾露娜就結束了。
艾露娜嘆了口氣離開旅館,前往停在附近的馬車。
「等一下,那邊的馬車,停下來。」
「唉……」
目前爲止都跟她剛纔告訴我的計劃一樣。
就結果來說,她想必發覺了自己心中沉睡的才華。
「那麼,就用魔法輕鬆解決吧。」
「是!一起加油吧!」
艾露娜像是要隱瞞動搖的神情,大聲地說:「才、纔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只是因爲你們不停封路,害我無法依照預定纔不高興而已!」
看樣子,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被夾擊了。
啪地一聲,魔杖從我手中彈飛出去。
她在說什麼?
「真沒辦法……」
「抱歉,請妳繞路。現在這條路不通。」
接着說:
儘管稍嫌不起眼,仍可說是優秀的才華。
「……跟妳有什麼關係?」
保安官用勸戒的語氣接着說:
甚至令人單純地感嘆,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啊啊!居然在這裏!」
「哪裏哪裏,我怎麼敢取笑妳。」
與此同時,魔力塊直接擊中我的手。
「就迅速抓到艾露娜儘快結束吧。」
「沒啦,誰叫妳那麼着急看起來很可疑,該不會是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原本以爲完全甩掉他們了。
話說回來,大街似乎比平常還要吵鬧。
「追逐囚犯的途中,魔法打中攤販。」
聽說叫做芙蘿倫絲的囚犯越獄了。
打開貨物上的鎖望進裏頭,兩週前芙蘿倫絲幫她偷來的珠寶確實沉睡在馬車之中。
掃帚滑翔飛進巷子裏後,我們鬆了口氣。
雖然騎掃帚逃脫時來到城市上空完全就是偶然。
「……啥?」
「總之暫時渡過難關了呢。」
「……很可惜,得跟這座城市說再見了。」
可是,芙蘿倫絲如果逃獄,就絕對會企圖與自己接觸。
女保安官指着我們,騎着掃帚直線進逼。
看樣子,芙蘿倫絲的逃亡十分驚心動魄。
思考也想不到答案,艾露娜也沒有興趣。大概是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人在利用芙蘿倫絲吧。她就用這個想法解決腦中的疑問。
艾露娜不停繞路、繞路、又繼續繞路。
「這個進展也在抓到艾露娜的計劃之內嗎?」
「…………」芙蘿倫絲尷尬地把眼睛別開。
「被、被抓到就兩個人一起坐牢吧……!」
「貨物可以借我檢查一下嗎?」
哎呀哎呀。
「呃……」
感覺起來就像是俯瞰整座城市一般,我依照她的指示接連隔開保安官,成功躲了起來。
保安官望向路的另一端。大塊瓦礫堆散落一地,馬車難以通行。
「…………」我默默地看着芙蘿倫絲。
事情發生在散步途中。艾露娜聽見城鎮居民們的竊竊私語,立刻返回旅館收拾行李。
不通?
在比平時還要吵鬧的路上行駛了一陣子,就看見保安局員張開雙手站在路中央。
「哎呀~就是說呀。事事順利就沒有意見,真傷腦筋耶。」
「是、是伊蕾娜的功勞……」
「我的意思是多虧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才能提早遇見妳。這麼想來,發生預定之外的事情也未必是壞事對吧?」
「……妳到底是──」
什麼人?
「話說回來,可以讓我檢查貨物嗎?」
保安官對困惑的艾露娜又說了一次。「不願意配合的話,我們只好強行打開妳的貨物,這樣也沒關係嗎?」
「什、什麼?哪可能啊,怎麼可能沒有關係!」艾露娜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反射性地大吼:「妳這樣還算是保安官?」
「不是啦,我不是保安官。」
保安官──打扮成保安官的灰髮女子噗哧一笑。
她望向馬車後方,喊了聲「怎麼樣?」艾露娜便跟着回頭。
「……咦?」
她當場愣住。
應該鎖上的貨鬥打開了。
裏面傳來「找、找到了!」這聲熟悉的聲音。
「我偷走的珠寶全都平安無事!」
接着從貨鬥上探出頭來的,是另一名身穿保安官制服的女子──果然似曾相識。
是芙蘿倫絲。
「妳──」
被騙了。上當了。
一路來到這裏想必全部都是陷阱。發現時早就爲時已晚。環視周遭,她看見好幾名保安官指着裝了珠寶的馬車朝這裏跑來。
無路可逃了。
「嘖……」
除此之外什麼優點也沒有。
附近壟罩在寂靜的夜幕之中。
準備好能夠發揮長處的環境是理所當然的。我則是因爲魔杖脫手能做的事情就會大幅減少,因此當然會採取對策。
看樣子是太喫驚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呢。我懂。
○
我抱着大功告成的疲勞感嘆了口氣,芙蘿倫絲便鞠躬對我說:「多虧有妳,我才能在這座城市找到很多想做的事情……!」
她們的臉上浮現明顯的恐懼。
接着芙蘿倫絲挨家挨戶地拜訪,親自將珠寶物歸原主。
保安官因爲芙蘿倫絲遲遲不肯開口傷透腦筋。
讓道路無法通行本來就是芙蘿倫絲的主意。
「呵呵呵呵呵呵呵……」
「──真的非常抱歉!」
就跟面對這座城市的邪惡盜賊時一樣。
我笑了。
哪裏哪裏,過獎了。
我一臉得意地說:「不過,真是意料之外的進展呢。」
怎麼樣呢?
事情發生在我們在街上逃竄的時候。
她帶着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仍耀眼奪目的笑容說。
全得感謝芙蘿倫絲事先把他們隔開呢!
總之大致統整起來發生了類似這樣的事情。
打飛我的魔杖想必讓她們勝券在握。大意輕敵的兩人直接被我的魔法擊中,當場倒了下來。
我搖了搖頭。
「請把偷走的東西全部還來。」
「就算是這樣,妳也幫助了我。」
「──啊啊!居然在這裏!」
只有善良。
「喔、喔喔……」
「原、原來如此……」
聽見我完美無缺的作戰,芙蘿倫絲略顯困惑地點頭。
「我不是爲了妳才做的。」
「咦?」「妳、妳做什麼!」
因爲妳看起來非常善良──珠寶遭竊的被害人之一說。
我認爲那個提案根本就是開玩笑。
慢慢靠近之後。
眼前確實是一名聰明、堅強,因此能夠朝他人伸出援手的少女。
「伊、伊蕾娜也是,非常謝謝妳……!」
「可以爲了我們犧牲一點色相嗎?」
「不嫌棄的話,我來幫你們找到珠寶吧?成功的話當然會收取酬勞。」
我衝進保安局說。
「總之,從今以後請當作發揮自己才華的參考。」
不論如何,我和芙蘿倫絲順利取回珠寶。
各位一定會想我來這種地方到底有何貴幹。那麼,就來回想昨天碰巧在這裏發生的事吧。
巷子裏響起兩名保安官的尖叫,但令人遺憾的是沒有人來救她們。
然後我向他們提案:
艾露娜拿着所有應該消失的珠寶很快就被逮捕,並坦承所有犯行。
「──咦?」
她們懊悔地抬頭看着我。
「不、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陽下山的時候,城裏引起的騷動也好,珠寶也罷,全都恢復原狀。
啪地一聲,魔杖被彈飛的下一刻。
雖然在途中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芙蘿倫絲依然拍着手。
好厲害,芙蘿倫絲拍手說。
「不用,她們來得正好。」
「怎麼辦?伊蕾娜?留在這裏她們有可能會呼叫夥伴……要不要先逃跑再說?」芙蘿倫絲十分操心。
「嗚、嗚嗚……」「可惡……」
坐在掃帚後面的她對我說:「讓城裏到處禁止通行,誘導艾露娜前去的地方吧!」
我低頭看着倒在路上的兩名魔法師。
「我不是爲了這種事情才把他們隔開的說……」
「伊蕾娜?」芙蘿倫絲則是困惑不已。
解開誤會之後,芙蘿倫絲重獲自由。話雖如此,她有闖入民宅偷竊的行爲,因此會被罰錢。
不過,我真的不是爲了芙蘿倫絲做的。
艾露娜滿面懊悔地嘖了一聲。
芙蘿倫絲則是對她說:
我撿起被擊落的魔杖,對她說:
所以我一定要跟妳道謝。
從她們身上的制服來看,兩人無疑是這個國家的保安官。
兩人在我前後分別露出呆愣的表情。
我再次前往保安局。
「魔杖可是發揮我長處的工具,怎麼可能沒有預備呢?」
之後我們假扮成保安官阻止馬車前進,由我爭取時間讓芙蘿倫絲調查珠寶藏在哪裏。
「妳是幫忙修屋頂的女孩吧?……聽到妳是珠寶小偷,我還想說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恕我僭越和她說明吧。
「我、我們要叫支援了喔!」「不要!不要過來!」
在那之後,我們爲了修復無法通行的道路以及歸還遭竊的珠寶,和保安官一同在城裏東奔西走。
但我還是點頭同意。爲了她揮舞魔杖時,芙蘿倫絲宛如俯瞰整座城市般接連做出指示,在隔開保安官的同時連連封鎖艾露娜的馬車會走的路。
就像這樣。
「嘿!」
現在我眼前的,已經不是會如此評價自我的她了。
我慢慢走上前。
和芙蘿倫絲兩人引起騷動的隔天。
有人困惑,有人傻眼,也有人鬆一口氣,每個人的反應都不盡相同;不過或許多虧了保安官和芙蘿倫絲本人的解釋,沒有人生氣。
「就是這樣,兩位?妳們願意乖乖配合吧?」
到處飛了一整天,之後又在城裏到處道歉,我還以爲她累了,結果她看着我的臉卻充滿活力。
兩人喫驚地喊。
「其實我認識她喔~」
○
妳在做什麼?她似乎想這樣說。
「呵呵呵呵呵……」
「喔喔~……」
「呵呵呵……」
我從懷裏掏出另一支魔杖,迎擊兩名靠近的保安官。
歷經這番波折,我們成功攔截到艾露娜。
接着我用魔杖將兩名女保安官的手綁了起來。
「就跟她們借制服穿吧。」
穿上跟保安官小姐借(搶)來的制服,芙蘿倫絲嘆了口氣。
接着我朝兩人伸手。
我聳肩回答。
「我想到一個辦法──」
而後來如各位所知,我們成功找到了珠寶的所在地。
換言之,我完美達成了保安官的委託,也代表我有收取酬勞的權力。
沒錯吧?
於是我笑盈盈地打開保安局的入口。
「啥?酬勞?怎麼可能給妳酬勞?」
打開門後我捱罵了。
怎麼會?
我側着腦袋,保安官就傻眼地把資料交給我。
「這是什麼?」
上頭寫着使用魔法修復後也無法復原的損失──在路上散落一地的水果、因爲禁止通行而無法工作的商人,其他還有許多項目。資料上列出一大串各種我們四處逃竄而造成的損失。
「損失金額遠遠高於要給妳的酬勞。」
「咦咦……」
「沒跟妳收錢就該偷笑了。」
「咦咦……」
「還有,妳搶了我們的制服吧?」
「後來有好好歸還呀。」
「制服被搶的同事作證說妳『搶衣服時的眼神有點下流』。」
「咦咦……」
保安官瞥了背後一眼。
昨天借我和芙蘿倫絲制服穿的兩名保安官小姐躲在角落後面盯着我瞧。
「那是我的優點呀。」
「可以嗎?」
芙蘿倫絲聽了,面露微笑回答:
簡直就被當成罪犯了……
看來有點鬧過頭了呢。「最起碼我想賺到喫午餐的錢說……」
「別說酬勞,我們還想給妳起訴書的說?」
「總而言之,我們沒有錢可以給妳!」保安官斬釘截鐵地斷言。
是芙蘿倫絲。
認識這座城市大多數街道的她如此提案。既然如此,不用懷疑一定是好喫的餐廳。
「這附近有好喫的餐廳喔,要不要一起去?」
接着我大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
咕嚕嚕,我的肚子響了起來。原本心想會拿到一大筆酬勞,害我連錢包也沒帶出門,得先回去拿纔行。
這時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怎麼會這樣?
離開保安局,我大失所望。
我點頭說:
結果我無所適從,也完全沒有拿到期待的酬勞。
「當然可以。」
我十分錯愕。
「不嫌棄的話我請客吧,伊蕾娜?」
「居然會變成這樣……」
「真麻煩……」
「妳真善良。」
回過頭來,一張熟面孔映入眼簾。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咦咦咦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