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盡的一天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9805 字
「我是誰……不是,那個……」
我該怎麼回答纔好?
霎時間我腦中一片空白。短短几天她就忘了我,還是我的記憶有問題?
我剛和會自記憶中消失的朧之魔女對決,怕自己說不定也成爲了不會留在他人記憶中的人。
「嗚嗚嗚嗚……陌生人好可怕……」
派蒂顯然相當害怕,用牌子遮住臉,又瞄了我一眼徐徐往後退。
她每次倒退,我就向前走。
「派蒂,我想確認一下狀況──」
「咿咿咿!不要過來──!」
她發出更大聲的尖叫拔腿就跑。
在她心中,一定像是突然被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裝熟搭訕,內心既困惑又莫名其妙;可是我也一整個摸不着頭緒。
我拚了命地想獲得情報。
結果只好追着害怕的她跑。
「那個,派蒂,妳不認識我就代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追過來啦啊啊啊啊!」
跟第一次在切斯特城遭遇幽靈的時候一樣,她邊哭邊逃向城市的另一頭。
「…………」
雖然可以繼續追下去,但我追到一半就放棄了。
和在切斯特城不同,這裏有別人在看,不能盡情大鬧。
而且拒絕我的她表情看起來是那麼的拚命,像是真的不認識我。
○
蜜莉娜麗娜毫不猶豫地從魔導杖朝我射出藍色的繩索。
所以就連昨天我和蜜莉娜麗娜一起逮捕朧之魔女的事實也不復存在。
「啊啊,是。請問什麼事?」她笑着回頭。
開花會堂。
簡直就像是我遭遇的一連串奇妙事件不曾發生。
「……蜜莉娜麗娜。」
她挺胸朝我後面的門看了一眼。
總覺得跟約好的時間比有點來得太早──我回過頭來,帶着一名男子的女人映入眼簾。
太傷心了。
我雖然記得她的長相,莫非是隻經歷一次事件就清楚記得對方的我有問題嗎?
站在店門口發呆時,某個聲音對我說。
我今天中午和蜜莉娜麗娜約好一起在這裏喫飯。
上面寫滿一整面歌姬薩瑪菈大人今天即將舉辦演唱會的新聞。
全都跟幾天前我看見的分毫不差。
我背對開花會堂,深深思考。
我試着在路邊攤買了一份報紙,確認報上的內容。
「……果然。」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還沒有完全確定。
雖說不上生意興隆,仍然充滿沉穩的氛圍。
比如說,發明魔導杖的切斯特的驚人真相。
以及朧之魔女落網的新聞。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歌姬薩瑪菈大人 首場演唱會」
彷彿我停留的這幾天是一場幻覺。
回想起來,我停留在這個國家的第二天就應該感受到違和感纔對。
「那個,不好意思。」
是和我一起經歷有毒番茄蔬菜湯事件,即將步入禮堂的結婚詐欺師女子。
「?嗯,今天是唯一的特別公演啊。昨天和明天都沒有喔。」
我站到旁邊,她就帶着男伴走進店內。表面上道了聲「謝謝。」但是看也不看我這裏一眼就走進門。
聽到這裏我道了聲「謝謝。」脫離人潮。
我喫早餐的時候,疑似馬戲團女團員的人在一旁聊着上進的話題。走在街上,每天都跟慶典一樣熱鬧。相同的日子一再循環重複。
○
比如說,有人在高級餐廳下毒的事件。
所以派蒂纔會害怕我,因爲她很怕生。
看見我的表情,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善良的女子像是在幫我加油打氣一般,拍拍我的肩膀說:
這對她來說想必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對不起,可以借過一下嗎?」
首場演唱會昨天就應該結束了。
強盜二人組被捕的新聞。
城市一如往常熱鬧非凡。
人潮如同被吸進含苞待放的花蕾般走進建築物。
昨天的事情如果沒有發生,會發生現在的狀況也是理所當然。
難得約好一起喫飯。
所以高級餐廳的人才會那麼少,因爲根本還沒發現下毒的料理。
「……不是昨天或明天,而是今天嗎?」
──我記得,我最後造訪這間店的時候,嫉妒年輕才華的敵對老闆應該自己變成了宣傳看板的說。
我覺得自己已經取得夠多情報了。
我就這樣不明所以在街上彷徨走着。
但是看樣子,現在有異狀的並不是我,而是這個國家本身。
眼前盡是一片似曾相識的景色。
起初我以爲遭遇蒼天魔女安妮洛特,害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怕這次換成我不會留在別人的記憶之中。
高矮不一,色彩斑斕,不可思議的街景毫無統一感。街道蜿蜒曲折,石磚地猶如蜷曲的蛇鱗一般排列,向前延伸。
每天重複相同的景色。
「……不好意思。」
「難道說……妳忘了買票嗎?不要緊!不用失望!剛纔好像公佈晚間表演還有空位,運氣好的話,現在去買可能還來得及──」
這時我得到的結論,是有如玩笑話的現實。
「薩瑪菈大人的演唱會是今天嗎?」
可是我依然帶着不祥的預感在大街上奔跑。就如同剛遇見朧之魔女一般,走在城裏的記憶十分模糊,不知不覺間就抵達了目的地。
「唉……」
我眼前,是一如往常穿着花俏服裝的魔法少女蜜莉娜麗娜。
我從餐廳入口望進裏頭。服務生在角落談笑風生,遼闊的店內只有零星幾名客人。
完全沒有記載任何我來到這個國家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將視線挪回店內。
「?是啊,沒錯。所以大家都在排隊。」她點頭說。
好像是想叫我閃邊。
在蜜莉娜麗娜心中,朧之魔女還沒有落網,身穿黑長袍頭戴三角帽在城裏徘徊的我,看起來就像是朧之魔女。
寫着這行字的海報貼在牆上,開花會堂里人潮洶湧,人人期待聽見舉國知名歌姬的現場演唱。
不論再怎麼翻,再怎麼翻,到處都找不到這些報導。
就算在這裏,似乎也沒有人記得我。
我在遭受攻擊之前就先取出魔杖牽制;不過我昨天就知道,不管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了。
樓房有高有矮,顏色有藍有白也有黃。
「……該不會。」
而同一天不斷重複,就代表我至今爲止體驗的一切全都化爲烏有。
雖然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但是絕不會錯。
我問她:
應該會更熱鬧一點纔對。
那是具有美術館特徵的高級餐廳。
只要知道首場演唱會繼昨天之後,今天也有舉行就足夠了。
她正在和朋友談笑。
然後,從打開的店門看見的店內顧客也是。
幾天前。
不對,在那之前我一看到幾天前見過的那兩人一眼就篤定是這樣,其實有明確的原因。
我昨天造訪的音樂廳。
不出所料,我眼前出現奇怪的東西。和我記憶不同的奇妙光景。
在樂聲昂揚的路上走了一下,我來到某間店門口。
剛纔走進餐廳的女子穿的洋裝也好,男子身上的穿着也罷。
○
然而我絲毫看不到那種氣氛。
是蜜莉娜麗娜嗎?
「哈!」她哼笑一聲將魔導杖舉向我。「不可疑的人才不會說自己『不可疑』啦!」
「我不是可疑的人。我先跟妳說,我不是妳在找的朧之魔女。」
「欸,我說妳。」
我在由衷期待演唱會的人之中拍拍一名女子的肩膀。
「欸,那邊的人。」
這座城市重複過着同一天──
「那個打扮……絕不會錯。妳就是朧之魔女吧?」
今天果然也一樣。
我大大嘆了一口氣,舉起魔杖用前端的魔力接下藍色繩索。藍色繩索綁住我的魔力開始纏繞。
看見兩者彼此糾纏,我旋即用力發射魔力。
「──啊!」
我的魔力飛了出去,魔導杖則是被藍色繩索綁在自由奔放的魔力上,就這樣被拉走了。
我昨天就知道她從魔導杖裏發射的繩索不能伸縮自如了。
只要知道原理,就能輕鬆對付她的魔法。
「那麼再見了。」
我不給她拿出第二把魔導杖的機會。
趁她手無寸鐵的瞬間再次發動魔力,噴出白霧壟罩周遭。
我壓根沒有認真戰鬥的打算。
「……可惡!別想逃──!」
叫聲從模糊的景色中傳來,我轉身就走。
要是跟焦急到失去理智的蜜莉娜麗娜交戰太久,她又會跟昨天一樣在城市正中央亂來。既然如此,趕緊離開纔是最容易的應付方法。
等霧氣消散,我早已脫離她的視線。
那個時候──她應該會發現自己記得我的長相和服裝。
以及我並不是朧之魔女的事實。
在那之後不曉得過了多久。
不知不覺時間來到中午,原本爲了和蜜莉娜麗娜一起喫午餐而空下來的肚子咕嚕嚕嚕地作響,開始催促我喫飯。
我安撫吵鬧小孩似地摸摸肚皮,嘆了口氣。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不論我做什麼,那天發生的事情隔天都會像是從未發生過一般重新開始。
「欸,那邊的小妹妹……」
但是就算問前一天遇見的小女孩──
「那還用說……等我明天再來,就讓你見識真正的麪包。」
如果我猜得沒錯,塗鴉應該會消失纔對;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隔天前往同一地點,牆上依舊留着少女朝氣球伸手的塗鴉。
「熬夜一次看看好了──」
每天報紙上的新聞與日期都一樣,在城裏漫步的人也是。
果不其然,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會完全消失。
我若是醒着,就應該能夠親眼目睹那一剎那。
我根本沒有準備真正的麪包,反而對店老闆讚不絕口。贊,麪包達人。
「灰之魔女伊蕾娜嗎……?不好意思,預約名單上沒有您的大名……」
隔天。
○
小女孩握着一枚金幣難爲情地笑了。
「有這麼多錢,就能盡情買很多喜歡的東西對不對……?」
「不知道因爲我是外地來的旅人,還是另有其他原因……」
因爲原本不該住宿的我,不知爲何拿着鑰匙。
結果,她在我的畫旁邊畫了另一幅畫。我說她畫什麼都可以,她就畫了一隻一臉邪惡的灰髮怪物。
「嗯……真奇怪……帳對不起來。」
不論原因是什麼,我都想滿足身爲旅人的好奇心。只要離開這座城市,是不是就能脫離循環重複的日常了?答案是一定可以。因爲如此一來我就脫離了不停重複的日子。
純潔的小女孩用天真無邪的大眼睛仰望我。
畢竟每一天都在循環,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
令人遺憾的是,我對那段時間內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渾然不覺。
麪包店老闆宛如昨天的事情不曾發生一般害羞。
然而,與其視而不見,我的好奇心反而想要解開這座城市的謎團。
就這樣,邪惡魔女帶壞純真小女孩。
畢竟請她畫畫是最終目的……算了,就算畫得有點難看還是先忍忍吧。反過來說,這麼有特色的畫反而不容易錯過。
她也只用水汪汪的大眼給我二度傷害。
我靜靜把金幣塞進小女孩手中。
「大姐姐!」
老闆說「啊啊?妳說什麼?」眉毛抽搐。他生氣了呢。雖然生氣了但努力保持鎮靜呢。
對純潔小女孩來說這是一筆鉅款,我似乎聽見她吞口水的聲音。
隔天又來到同一個地方一看,不可思議的是小女孩的畫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對,沒錯喔……?盡情買喜歡的東西……知道嗎?」
「欸嘿嘿……」
她回答。
我嚼着麪包,聳肩挑釁面包店老闆。
現場只有我的畫寂寞地留了下來。
我這麼問,小女孩就露出太陽般耀眼的笑容。
「只喫了一個我的麪包還真敢說啊?妳既然這麼說,小姑娘,妳應該做得出比我還好喫的麪包吧?」
「如果每一天都會重複,一天最後會怎麼結束?」
是被人清掉了嗎?
環視周遭,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街景。
「要畫什麼纔好呢……要是被別人塗掉就麻煩了,畫漂亮一點好了。」
雖然這讓我感到有點特別,但在此同時也有種奇妙的疏離感,宛如唯有我不被熱鬧的城市所認知。
而我的好奇心也在腦中產生某個疑問。
我經過每天都在煩惱着帳對不起來的旅館老闆面前上街。
「錢、錢錢……!」
「不是,現在的重點不是畫得爛不爛吧?」我對誠實到殘忍的小女孩感到不爽。「妳能不能在旁邊劃一幅一樣的畫?」
追根究柢,目前爲止發現重複同一天的人只有我一個──看樣子,我做過的事情被排除在這座城市每天重複的循環之外。
我記得自己逃離蜜莉娜麗娜──回溯自己的記憶,我發現在那之後完全想不起來。
我在來到這裏的路上恐怕遇見了朧之魔女。
我並沒有每一天重複。
「這隻很有特色的怪物是什麼?」
儘管如此,我腦中卻沒有來到這裏的記憶。
「……品味非常獨特呢。」
「這家店的麪包太好喫了,有夠讚。」
「很多喜歡的東西……!」
就如同這座城市的昨日。
「爲什麼?不是不可以亂畫畫嗎?」
我還在街上的巷子裏塗鴉。
「妳願意幫姐姐畫吧?」
碎片到了隔天也沒有復原。
如果至今爲止的事情都被重置,朧之魔女被關在監獄裏的事實當然也會消失。
「…………」
「好的,明天開始兩天三夜,我們等候您的光臨。」
「說得也是,的確不可以亂畫畫。話說回來,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隔天。
奇怪的事物必有其原因。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姐姐,妳是誰?」
「嘿嘿……這樣啊?只喫了一個我做的麪包就懂,小姑娘,妳很有眼光嘛。」
「大姐姐,什麼事?」
我又回到旅館前面了。
這時我發現某個事實。
話雖如此,這種罪孽深重的行爲到了隔天也不復存在。
「……朧之魔女也不是例外嗎?」
「嗯。畫得好爛。」
因爲朧之魔女和我之間發生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不對不對。
「(點頭)……!」
「這裏有一幅畫,妳有沒有看到?」
已經有旅館了還去其他旅館預約的花心魔女,就是我。
「這間店的麪包味道好普通。受不了,真是不像話。」
除此之外,我還去別家旅館借宿。
總而言之,我畫了最近看到的氣球跟少女。
「……唔唔?」
難道說我因爲這幾天經歷的時間消失,感傷到失憶了嗎?
「麻煩了。我的名字是伊蕾娜,灰之魔女。」
我花了好幾天調查這座城市是否真的重複度過同一天。
○
機會難得,我做了不少嘗試。
話說回來,我自從來到這個國家一次也沒有熬夜。我想明天城市一定又會在熱鬧的慶典之中,於是不經意地提早上牀睡覺。
唯獨我造成的影響會保留到隔天。
例如說我試着打碎旅館裏的杯子。
我感到在意,帶着在附近閒晃的小女孩來到巷子裏。誘拐無辜女童罪孽深重的魔女,就是我。
就結論而言,這個國家毫無疑問重複過着同一天。
就如同我的塗鴉隔天會留下來。
可是仔細想想,在每天都會重來一次的城市裏,只有我帶着旅館的鑰匙,所以鑰匙數量跟住宿客對不起來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如果這座城市每天都會重複,應該存在一天結束的瞬間纔對。
反正我已經知道明天又會重來,於是我看書看到深夜。
窗戶敞開。
微風吹拂,夜風輕撫。
白天的喧囂宛如幻覺,夜晚靜謐又宜人……
「……………………啊!」
我發現自己睡着,一驚跳了起來。真傷腦筋,堂堂灰之魔女居然會看書看到睡着,太丟臉了。
我連忙拿起手錶確認時間。
手錶上的時間來到午夜的一分鐘前。
「算了,這個時間起來剛剛好。」
好險好險,我收起書本,騎上掃帚自窗臺飛往夜晚的城市,好環視周遭。
「果然很安靜。」
這座城市裏的人一定都睡着了。
眼前是一片寂靜無聲、沒有光明的黑暗街景。蜿蜒的道路和色彩繽紛的城市景觀,在時不時躲在雲朵後的黯淡月光照耀下掩上神祕的面紗。
然而,卻有一棟建築在暗夜之中格外突出。
開花會堂。
看似含苞待放花蕾的奇妙建築。
「…………」
不可思議的是,我不知怎地注視着城市遠方聳立的開花會堂。我並不是篤定那裏會發生什麼,也不是有所預感。
只是毫無疑問,我凝視的開花會堂是象徵這座國家的建築物。
就在我的注視之下,午夜零時悄然造訪。
不知道該怎麼走的時候,就明目張膽地看地圖。
使一天不斷重複的原因不知道存不存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在這種狀況下想要摘除難如登天。
朧之魔女的信上寫着這行字。從語氣聽來,她想必知道內情。
睡着後再次醒來,同樣的一天再度重新展開。
「……我應該是見到了朧之魔女──」
……要不是離開視線記憶就會消失,真想跟她問個清楚呢。
真傷腦筋,怎麼辦?
薄膜就如同肥皂泡一般徐徐膨脹,壟罩整座城市。
先跟着朧之魔女的誘導走吧。
「……那個,妳聽得見嗎?這裏禁止進入喔。」
我聽從朧之魔女的建議,大搖大擺拿着地圖走在工作人員通道。途中我和好幾個人擦肩而過,表現得親切一點的確沒有遇到任何問題。
即便身在光芒之中,她好像也看得見我。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這名突如其來的入侵者。
緊閉的門扉上寫有「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大字,這裏本來就遭到嚴格封鎖,牢牢地鎖了起來。
舞臺上,一名女性站在唯一被燈光點亮的位置上。
她不只超級可愛還超級貼心嘛……
○
「……妳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嗎?怎麼可以隨便跑進來呢?」
反正她一定不記得了──我爲了爭取時間問臺上的她。環視周遭找不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
「……奇怪?」
但是稍微到處看看也找不到可疑的物品。
『難道說妳忘記要怎麼開門束手無策嗎?用一下魔法就好,妳不是很擅長嗎?』
上面還寫了莫名奇妙的單字……
大街上的鐘塔指針開始倒轉,城鎮的燈光不停閃爍,物品四處飛舞跳躍,人們在城市中央匆忙地朝反方向移動。
歌姬薩瑪菈小姐。
…………
身爲帳對不起來的罪魁禍首雖然有點愧疚,不過跟老闆坦白每天都會重來他也不可能相信,因此我今天也泰然自若地經過旅館老闆面前上街。
不知道的人就乖乖跟不知道的人一樣吧。
然而,最起碼我寫下這封信給未來的自己時,似乎絲毫沒有想過會被她欺騙的可能性。
朧之魔女平常愛爲非作歹,我難道用手肘撞了撞她說「教人家一下非法入侵開花會堂的方法嘛~」嗎?
上次進去的時候我瞄過一眼內部,禁止進入的區域實在太多了。不只多,構造還很複雜。上次要不是跟着蜜莉娜麗娜,我恐怕會迷路。
昨天目睹一天的結束與開始,老實說我鬆了口氣。
我照紙條上所寫把手插進口袋,裏面的確裝了地圖。還附上寫有「親愛的魔女大人收♡」的字條。
「……去開花會堂看看吧。」
阻擋在眼前的門。
這代表失常的不是世界,也不是我,只有這個國家。
在她眼中,在場最奇怪的非我莫屬。儘管面露沉穩的笑容,她仍然略顯困惑地盯着我看,彷彿不敢讓我離開視線。
「嗯……真奇怪……帳對不起來。」
儘管說着責備的話,她的語氣依舊沉穩,溫柔勸誡似地看着我。
我早就想到了。
首先第一,重新開始並不包含整個世界,而是唯有在這個國家發生的特殊現象。
我無視她的忠告,在她的注視之下尋找每一天重複的原因。
「算了,這就之後再說吧。」
「……那是什麼?」
我眨了眨眼睛的下一刻。
每一天重複的原因就在這裏,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雖然沒有寫時的記憶,不過紙上寫着我的字跡。
除了地圖之外,還有一封寫了漂亮字跡的信。
『還有,她說我很有可能迷路,所以幫我畫了地圖。請翻翻看口袋。』
蒼藍色光揮消失時。
「不記得……妳是我的歌迷嗎?不可以喔……?還沒開始入場不是嗎?」
直說結果,城市的異變以開花會堂爲起點發生。
然後,時間開始逆流。
「唔唔唔唔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
黑暗之中,開花會堂猶如映照在水面上一般盪漾。
『工作人員通道是音樂家跟演員走的,伊蕾娜就算走進裏頭也不會被懷疑。穿黑長袍戴三角帽的女孩反而會被誤認爲演員吧,妳就大方一點吧。』
我鬆了口氣。
可是她做到這個程度,還剩下一個問題。
「……是這裏吧。」
我居然真的問了……
總之我邊走邊想策略,最壞的狀況只要變身成老鼠在開花會堂中徘徊──
究竟該怎麼辦纔好?我看向紙條求助。
儘管沒有記憶,不過朧之魔女也就是蒼天魔女似乎是個非常貼心的人。
包含我吞噬整座城市之後,膜啪地一聲破裂。那一瞬間,閃閃發亮的蒼藍色水滴猶如星光在整座城市之中傾注而下,全城充滿光明。
○
『現在的時間只要去第二音樂廳,就能看見每一天重複的原因喔。』
只要去了那裏,應該就能理解什麼纔對。
『朧之魔女是個不錯的人,很乾脆地告訴了我。我們是換帖的。』
「時間逆轉的時候天氣沒有變化。最重要的是,落在城市裏的藍色水滴,很有可能來自於魔力……」
「妳還記得我嗎?」
果然不論見了幾次面,我都沒有遇見朧之魔女時的記憶。那段時間我們說了什麼?
由於和朧之魔女見面的記憶全部消失,所以無法排除這有可能是陷阱──
經過昨天的事件,我已經決定了今天要做的事情。
我搖了搖頭。
起初變化小到不凝神細看就看不出來。
既然如此,就相信過去的我吧。
音樂廳中相當黑暗,只有一個地方被光照亮。我的視線也必然往那點集中。
即使對終於爬上舞臺的我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薩瑪菈小姐依然透露出一絲緊張感。
『我問了朧之魔女,從後門進入開花會堂監視非常鬆散,好像比較輕鬆。』
城市再次壟罩於寂靜之中。
很快就抵達我在的地方。
只要打不開,就無可奈何。
可是,這時我忽然發現手中握着一張紙條。這是什麼?我打開紙條,看了一眼上頭寫的文字。
追根究柢,開花會堂是音樂廳。
昨晚看見的不是夢,內心篤定我果不其然被重複的城市排除在外,讓我從早就精疲力竭。
我仰望聳立在大街另一頭,奇形怪狀的建築物。
走在路上的我不知不覺間來到開花會堂──的後門。
奇怪,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看似肥皂泡泡的球狀薄膜包覆整座開花會堂。
話雖如此,雖說決定了今天的行程,也找到了該做的事情,煩惱卻沒有因此減少。
鐘塔的指針顯示零時一分。
窗簾外傳來城市的喧囂,猶如靜謐的夜晚是一場夢境;可是探頭看出窗外,不出所料,景色一如既往。
跟我的手錶顯示的時間一模一樣。
我靠在沉重的門上,雙腳用力推開門。
溫熱的空氣從身旁吹過。
不會不會怎麼可能?
唯一的不同,是我的表已經走到了明天,但這座城市依舊被囚禁在昨日之中。
接着我順利抵達她指定的第二音樂廳。
「……哎呀?」
追根究柢,第二音樂廳根本沒有放任何東西。這裏只有座位、舞臺跟歌手而已。
魔女穿着的人突然闖進來跑上舞臺,在旁人眼裏看來當然可疑無比。
「請別在意我,馬上就結束了。」
我揮揮手走向舞臺後方。舞臺演出會使用的物品,包含各種大小道具在內放置在黑暗之中。
「……感覺也不像是這邊的東西。」
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認爲這邊只有一般物品。每一天重複的原因放在舞臺旁邊太普通了。
「……妳在找什麼嗎?」
薩瑪菈小姐想必領悟不可能說服我把我趕走,改爲試着滿足我的需求讓我儘快離開。
「…………」
我從舞臺旁邊回來,走到她身旁說:「對啊,其實現在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重複。」
雖然突然說這種話無疑只會被當成怪人或可疑人士,但是既然我在她心中已經是很可疑的怪人了,應該沒有關係。
反正到了明天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我聽說城市每一天重複的原因在這裏,纔會來找。」
「每一天重複的原因……?妳到底在說什麼──」
「妳知道在哪裏嗎?」
我站在她眼前歪了歪頭。
「…………」笑容稍微從她的表情上消失。「那個,妳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妳的意思。」
「我覺得妳很可疑,我說得對不對?妳有沒有會讓每一天重複的物品?」
「……妳可不可以差不多一點?我今天即將舉辦第一場演唱會,很忙。沒時間應付妳這種歌迷。」
「那個首場演唱會今天是第幾場了?」
我迅速問道:「話說回來,妳認識朧之魔女嗎?」
「……嘖!」
該怎麼辦纔好?要在掉到地上之前取出魔杖避免撞上嗎?還是要用魔法吸收衝擊?乾脆直接掉到地上好像也很有趣。
我飄浮在空中,於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思考。
笑容自臉上完全消失,她冷冷地看着我。
「…………」
「薩瑪菈小姐,我再問妳一次。」
但是我沒有選擇任何閃過腦中的選項。
霎時間。
我正面看着薩瑪菈小姐問。
「妳也是被害者之一嗎?」
短短的一瞬間,我的身體朝音樂廳後方飛去。沒有注入魔力的時間,也沒有預備動作,魔導杖眨眼間施展風魔法。
蒼天魔女。
「……的確,真要說起來那個女人穿得跟妳一樣呢。不懷疑妳的穿着,直接把妳當成歌迷確實很不自然。是我大意了──」
「…………」
我說出她的名字,她便眯起眼笑了。
被偷襲了。我和蜜莉娜麗娜戰鬥的時候,曾經觀察過魔導杖的性質,卻沒想過會在剎那間遭到攻擊。
我應該在空中飛舞的身體突然靜止在半空。
話說回來,離題一下。
「──危險!」
被稱爲朧之魔女的她其實有真正的名字。
她沉默了半晌。
與其說是靜止,說是被接住比較貼切。
「薩瑪菈小姐,妳怎麼會以爲我是歌迷呢?在這個沒有魔法師的國家,黑袍魔女忽然出現在工作人員外禁止進入的地方。妳身爲蜜莉娜麗娜的前輩,曾經守護過這個國家,難道不該最先懷疑我是朧之魔女嗎?」
妳應該不記得就是了──她說。

「……妳還好嗎,伊蕾娜?」
正是如此。「對城裏大多數人來說她只是一種謠言或傳說。知道她實際存在的人只有追查朧之魔女的蜜莉娜麗娜,還有實際蒙受其害的人而已吧。」
「的確。」
然後她舉起魔導杖說:
──每一天重複的原因在哪裏?
她陷入沉默。
白濛濛的景色後方傳來薩瑪菈小姐的咂嘴聲與低聲咒罵。
「…………」
我只問了我想知道的問題。
「今天的首場演唱會,是第幾次了?」
「朧之魔女嗎?我當然知道,她不是不會留在別人記憶中的魔女嗎?」
算了,沒有關係。
「……朧之魔女。」
「……安妮洛特。」
「就是這樣。」
一個魔女騎着掃帚接住被打飛的我。她穿着黑長袍,頭戴黑色三角帽,一面從魔杖前端噴出煙霧將周遭染成白色,一面觀察我的臉色。
我沒見過那個女性。
「…………唉。」沉默了片刻,她發出淺淺的嘆息。
朧之魔女也有少數的外觀情報。「我聽說朧之魔女好像穿着黑長袍,戴着黑色三角帽。」
但我知道她是誰。
被稱爲那個名字的女性靜靜搖頭。
「又見面了,伊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