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師至上之國

陽光從雲隙間流泄而下，使亮處猶如斑點般灑落平原之上。陽光照射下的花草受到微風吹拂，紛紛揮落身上的雨滴。

每當經過那道光芒，身體便僅僅一瞬包圍在溫暖的空氣中。

啊啊，真溫暖。這麼想的瞬間，我又再度回到陰天之下。真希望陽光能一直跟着我。不知不覺間，明亮的大地已然遠離到遙不可及之處。

雨停了不久，但是空氣依然不減潮溼，暗藏着一股寒意。

給人一股烏雲隨時都會遮掩所有的陽光並再次拋下冰冷雨點的預感。

「…………」

我討厭雨這種天氣。潮溼陰暗，光是身在雨中就令人心情沉悶，更別說它每每逼迫我暫時停下旅途，實在煩死人。不過我最喜歡等雨停了之後，啪噠啪噠地踩水窪了。討厭下雨卻喜歡放晴，這種感覺十分複雜，還真是令人煩惱。

然而既然下雨的氣息越來越濃厚，我就得加緊腳步了呢。我就這樣心懷些許的焦急，乘着掃帚飛翔。

在那之後又飛了一陣，我纔看到國家。

我令掃帚在門前降落，衛兵很快就出現了。

稀奇的是衛兵的穿着並不是士兵的裝扮，而是三角帽與長袍。

「歡迎來到我們的國家，請問您是魔女大人嗎？」

用眼睛看不就知道了。

「是的，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哈哈，是這樣嗎。您身爲魔女大人還真年輕呢。」衛兵這麼說着感嘆地點頭，接着才繼續說道：「恕我無禮，請問大名？」

「伊蕾娜。」

「伊蕾娜大人，原來如此。恕我無禮，請問您有情人嗎？」

「什麼？」

我不禁直接反問。在這種時候突然跟我搭訕？

但是看來這個問題另有目的。

「這麼一來這個列車就會失去存在意義了呀。」

「很安靜呢。」

「……這個說法還真過分呢。」

這裏還真是個與衆不同的國家呢——我一面這麼想，一面邁開步伐。

穿過門，眼前出現的是城鎮中的大街。大小樣貌不盡相同的民宅與店鋪在街道兩旁並排而立。

可是我想就算不懂也沒關係。

「妳看，妳不覺得他們很可悲嗎？跟魔法師不一樣，沒有別的交通方式，所以全都搶着搭我的列車。看起來真好笑。」

「沒有耶。」

「…………」

這一聲傳來。

「是呀，因爲沒有人搭。可是這是有原因的，所以妳過來這邊搭吧。」

突然給我搞什麼啊渾蛋——心裏這麼想的我怒氣衝衝地帶着殺氣轉過頭，看到眼前站着一位魔女。

○

她看向前方的車廂說：

「是呀，當然——原因我之後再跟妳解釋。所以來吧，快點，跟我來。」

「別這麼說嘛，我想要新的點子。這樣下去這個列車一定會被撤走。」

「順帶一提，妳是今天第一位客人。歡迎搭乘我的列車。」

「妳是魔法師對不對？最前面的車廂不可以搭。妳不能搭。」她無視敵意外漏的我，滔滔不絕地說：「妳應該坐那邊的車廂。」

邊說，魔女邊指向與我想搭上的東西……相連在後面的車廂。

我問她這究竟是用什麼原理移動的，她便喜不自禁地向我解釋。

只不過是不會使用魔法就當作動物看待嗎？

該回答什麼我早已心裏有數。

說完，他從門前退開。

然而——

「可惜流行難免會消退呢。到了現在，客人就只剩從國外來的妳一個而已。」

「嗯？次等人（亞尼瑪）呀？他們不是人，所以不算客人。」

「要不要乾脆除去所有的刺激？」

究竟爲什麼？

我發出怪聲。某個人從背後一把揪住了我的長袍。

「妳有沒有什麼想法？搭乘這個列車的感想也沒關係。」

誰叫這個這麼慢。

看樣子不少人將這作爲交通方法呢。真有趣。

聽完衛兵點了點頭。

「點子嗎……」

「現在呀，我正在對第一次搭乘這個列車的魔法師進行訪問調查。」

「第一位……？」

以前，我曾在書上看過這個詞。我記得這應該是魔法師用以稱呼人類的歧視用語纔對，沒想到真的有國家在用這個詞彙，真是令我大喫一驚。

來搭搭看吧。

「不行喔。」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無所謂呢。」

「不用在意……妳這麼說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不是客人，那他們究竟是什麼？」

「次等人（亞尼瑪）嗎……」

「所以說，妳有什麼好方法嗎？」

「妳做什麼？」

他們身上的服裝也格外破舊，看來在這個國家中只有穿着高級長袍的人，或是身穿便宜布料的人而已。

○

「……那是什麼？」

「……喔。」

「我想也是。」

要搭搭看嗎？

我坐在設置於列車中很長很長的沙發上，伸直雙腿隨便應聲。

窗外流逝的街景平凡無奇。箱子看起來雖然很了不起，但速度卻意外地平穩，感覺比用掃帚飛行還慢。

「是喔，這樣啊。」

「妳覺得要怎麼做才能讓人回來搭這個列車呢？果然還是需要點新的刺激嗎？」

毫不留情淹沒在專有名詞大浪中的我腦袋差點燒壞，勉強聽懂的部分只有「這個列車以魔力爲動力來源」這點，除此之外我全不明白。

然而，想要搭上箱子的我卻無法如願——在走進箱子的前一刻，我被攔了下來。

我踏步向前，衛兵便深深鞠躬對我這麼說。

接着沉重的鋼鐵大門發出震動地面的低沉聲響，緩緩敞開。

感覺有點難以釋懷，不過只要入境就明白了吧……應該。

「歡迎來到魔法師至上之國。」

街景中隨處可見魔法師的身影。他們與同伴並肩漫步、購物採買。轉頭看向並排的店面，我看到魔法師們極其自然地生活在這裏。

那是個臉上掛着可疑笑容的古怪魔女。

「噁欸！」

看起來好像很好玩。

我將視線從平凡無奇而索然無味的景色轉到露出膚淺微笑的魔女身上——接着，斬釘截鐵地回答。

衛兵輕輕搖了搖頭。

「…………」

「……我想也是。」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我傾身探出窗外。看向列車的行進方向，我看見塞滿人的車廂。

一問之下我才知道，這位魔女是發明移動箱子——好像是叫做「列車」的交通工具—的發明家。

「……啊，感想的話我有。」

「原來如此——那麼，請進。」

「……不。那個，我沒有。」

眼前出現一個奇怪的東西。

「哎呀。」她跟隨我的視線看去，說：「前面車廂裏載的不是客人，不用在意。」

話雖如此，這裏也有並非魔法師的一般人。他們垂頭喪氣地走在路邊，快跟魔法師撞上時便主動側身閃避——過着過度謙卑的生活。

聽了我的話她說：

這是我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不過，她說的話我可以說是一句也聽不懂。

「妳是從國外來的，所以可能不太清楚——可是在這個國家，不會魔法的人不是人，跟動物一樣。」

「失禮了，我會這麼問並非懷有非分之想。只不過，若是您的情人是魔法師以下的人，滯留本國將會有不愉快的感受。」

明明那麼多人，我卻是第一個？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我還是乘着這股興致向前走，一面閃避人羣、一面逆流而上靠近大箱子。

「是喔。」

從沒見過的神祕大箱子沿着鋪在地上的鐵棒行駛。更讓人訝異的是，大箱子裏塞滿了人。箱子在眼前停下時，我才瞭解到那好像是某種交通工具。門一打開，人羣就如同雪崩般湧出，取而代之，將新一批人吸了進去。

「是什麼？」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主意。

「可是魔法師的評價都不怎麼樣呢……當初發表時有很多魔法師搭乘，可是不知不覺間就沒有人搭了。」

「……我不覺得哪裏好笑的說。」

接着，走了一陣子後，我停下腳步。

「換作這邊我就能搭了嗎？」

也因如此，列車中極爲安靜，搭起來感覺也許不壞。

「……不管怎麼看上面都沒人的說。」

「就是說吧，就是說吧。這個呀，是我爲了一面觀賞美麗的情境與有趣的事物，一面遊覽大街開發的自信之作。」

「也是，我是真的無所謂。」

真是莫名其妙。

「……？」

「旅人小姐，搭起來還舒適嗎？」

「那麼，敢問您的回答？您現在有固定交往的對象嗎？」

「是嗎？但是這個列車剛做好的時候可是大受歡迎喔。讓次等人（亞尼瑪）坐在前面的車廂，我們則是坐在這個車廂看好戲——然後指着他們悽慘的樣子大笑。據說可以發泄每天累積的壓力，大受好評喔。」

這是我老實而直接的感想。

我說：

「很不愉快。」

但是她卻沒有露出特別在意的模樣，只說了句「原來如此……很不愉快嗎？」便陷入沉思。

○

隔天開始下起豪雨。

我遲遲無法離開，只好暫時在旅館中生活。哎呦喂呀，雖然說是便宜旅館，想在這裏生活也不是辦不到呢。

只不過無所事事地在潮溼空氣中消磨的日子比想像中還要枯燥乏味，甚至讓我擔心自己會不會發黴。

結果……

一連等了好幾天雨勢都沒有停止的跡象，我終於決定在雨中離開這個國家。

在不停落下、我最討厭的雨中，我撐着傘走在通往國境大門的路上。突然，有列車緩緩從我身旁經過。

速度只比我的步調稍快一點的列車在我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

「唔唔唔？」

接着，列車上的門打開，從中吐出一大羣人時——

「哎呀，這不是之前的魔女小姐嗎？妳好，今天天氣真好。」

我遇到了那個發明家魔女。

「這叫好天氣嗎？」

「當然好啦。我的列車正在大展身手，這不叫好天氣叫什麼呢？」

「看來我跟妳價值觀不合呢。」先不提這個。「不過生意看起來的確不錯呢，之前幾乎不搭的客人好像都回來了。」

我瞄了一眼她背後這麼說。

她的背後滿滿都是魔法師。從列車上下來的人、搭上列車的人，全部都是魔法師。

我雖然有向她抱怨，卻完全沒有受她道謝的道理。究竟怎麼了？

「…………」

我搖了搖頭。

「是呀！都多虧有魔女小姐，魔法師們都回來了！」

「現在我的列車可是大獲好評喔。能搭着列車，指着走在雨中全身溼透的次等人（亞尼瑪）大笑，可以紆解每天累積的壓力。」

我在傘下發出疑問，她便說：

聽了這句話，我又搖了搖頭。

「妳說得沒錯，只要排除了讓人不愉快的東西，客人就一個接着一個回來了！」

「哎呀真可惜，看來我們興趣不合呢。」

從列車上走下的魔法師們撐着傘在大街上散開。一跟衣衫襤褸用破布代替傘擋雨的人、或是低頭抱着行李奔跑的人擦身而過，魔法師們便指着他們訕笑，溶入街景之中。

「我嗎？」

「……這樣啊。」

「魔女小姐也來吧？妳不想坐在列車裏觀賞那羣可悲的動物嗎？」

說完她莞爾一笑。

我嘆了口氣，抬頭望向最討厭的雨，接着這麼說：

我究竟做了什麼？

她邊說邊從我眼前退開。

前方的車廂也都是魔法師。

「妳看，我廢除了次等人（亞尼瑪）專用車廂，把車廂全變成魔法師專用車廂了！」

最前面車廂也好、其他的車廂也罷，全都被魔法師們佔滿。

跟這個國家，也跟妳。

「…………」

「是價值觀不合。」

「果然，讓次等人（亞尼瑪）跟我們一起搭列車實在是太超過了對吧？難怪會這麼不愉快。我一直沒有發現這個盲點。謝謝妳，魔女小姐。」

她追隨我的視線，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沒有那麼惡劣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