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傳說的掠奪者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1萬 字
少女──埃米菈至今依然記得。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情發生在四年前。
爆炸聲傳遍整座城鎮的下一刻,她聽見強悍、溫柔又令人崇拜的祖父發出慘叫。
即便當時埃米菈只有十二歲,也不難想像發生了非比尋常──意料之外的狀況。
她慌慌張張地衝出家門。
推開祖父剛纔和不速之客一同離開的門,來到外頭。
然後她錯愕不已。
「!爺爺……!」
崇拜的祖父衣衫綻裂,露出纖瘦的肢體。躺在地上痙攣的模樣宛如瀕死的蟲。
模樣慘不忍睹。
他離開家門不到幾分鐘,埃米菈還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便憂心忡忡地跑到祖父身邊。
爺爺,爺爺,振作一點──她聲聲呼喚,將祖父抱了起來。
在埃米菈纖瘦的臂膀中,祖父露出痛苦的表情微微張開雙眼。
「抱歉了……埃米菈……讓妳看見……這副模樣──」
祖父在急促的呼吸間勉強擠出聲音。
他的身體不停顫抖。
這是人稱「傳說」的祖父第一次露出敗北的模樣。
他年輕時曾是旅人,並在旅途中幫助各地有需要的人。終於,祖父被人們稱爲「傳說中的男人」。受到他幫助的人正是如此之多。
即便現在年老退休,還是有不少人來祖父家拜訪。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今天卻因爲某個原因緊緊握着魔杖,小心翼翼地走在森林小徑中。
「在那裏的是什麼人?」
後來人稱「魔王」受到畏懼的女人。
少女手中握着魔杖。
她的年紀大概二十出頭,一頭酒紅色的長髮,雙眸是猶如滿月的金色。身上的衣服非黑即紅,充滿邪惡不祥的氛圍。
另一人是少女。她則是有着暗金色的頭髮以及黑色的眼睛,年齡大約十六歲左右,穿着和女子類似,也是紅色與黑色的衣服。
「什麼意思?」
「那個──」
儘管不清楚兩人的關係,看樣子至少能夠溝通。
走進大門我們來到一間大廳,師徒兩人感情融洽地並肩爬上中央通往二樓的樓梯。我晚一步跟在兩人背後。大廳牆上擺滿畫作,此外還有棍棒、鎧甲、奇裝異服、疑似拷問器具的奇怪工具,到一般的書本等形形色色的雜物。
「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有名的。想超越我而前來挑戰的人,從以前開始就不計其數。」
說完,女子當場蹲下。
真的有辦法溝通嗎……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黑長袍與黑色三角帽。
可是她們似乎沒有聽見。
哎呀呀,她跑去哪裏了?我感到懷疑的下一刻,剛纔開始就不停在森林中轟響的地鳴與沉重衝擊聲自我身旁傳來。
也有些人是想挑戰祖父「傳說」的稱號──
女子還來不及喫驚,她再度施展魔法。
…………
「常常會有不速之客的意思。」
「哎呀呀。」
我轉頭一看。
○
還以爲是魔物等無法溝通的妖魔鬼怪,看樣子並非如此。
看樣子,剛纔傳遍整座森林的可怕噪音是兩人戰鬥演奏出來的樂曲。
「那就再來一次!埃米菈!」
咚,響起一聲堅硬的聲響。
對附近的國家來說,這座森林傳出巨響已經見怪不怪了。
女子雙手抱胸,毅然決然地佇立原地。名叫埃米菈的少女朝她跑去,從懷裏掏出好幾根細針。
埃米菈拚命大喊。
女子哼笑一聲。
「這招怎麼樣!」
「等、等一下……!那是爺爺的寶貝──」
奪走祖父「傳說」之名的女人。
甚至可以形容爲城堡。
女子一聽笑了出來。
請問剛纔的噪音是什麼?我舉起一隻手,用柔和的語氣問。
「好久沒有正常客人來訪了,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我接受卡珊德拉的邀約,和兩人一起走向她的宅邸。
埃米菈到現在都還記得。
她說,兩人是師徒關係。
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名叫埃米菈的少女被打飛到我身旁的樹上。
「那個老東西拿着也沒用吧?」
其中一人是成年女子,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她頂着一頭酒紅色的長髮,身着以紅黑兩色爲基調的衣服。
豎起耳朵,傳來轟──地一聲沉重的地鳴聲。鳥兒受到巨響驚嚇,吵吵鬧鬧地起飛,逃上蔚藍的天空。
「還、還沒……!我還能繼續!」
埃米菈暈頭轉向。
細針隨着張開的雙手飛射,筆直朝女子──的背後飛去。
她揮下魔杖,一齊操縱所有細針刺進女子的背。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東西,不過前方絕對發生了某種騷動。
她射偏了嗎?狀況令人不禁懷疑,但這纔是名叫埃米菈的少女之目的。
頓時雷聲大作。
埃米菈只能瞪着女子的背影,任由她揚長而去。
開闊處是一棟略顯豪華的大宅。
「咦?」
她無力又悲慘,只能這麼做。
一名魔女獨自走在深山的路上。
「呃呃……」
女子低頭俯視着在埃米菈懷裏呻吟的祖父。她失望地嘆了一口氣,眼神猶如在注視着垃圾一般冷淡無比。
有些人是爲了感謝他過去的恩情。
那就是打倒祖父的女人之身姿。
「這才叫攻擊。」
卡珊德拉並不引以爲傲,態度反而十分平淡。
「是、是!」
攻擊直接貫穿體內,衝擊強到一般人絕不可能站得起來。
魔杖尖端射出一道閃電,透過刺進背後的針擊中女子。
就僅有師徒兩人的居住來說,那棟宅邸稍嫌豪華。
「我叫做卡珊德拉,然後這傢伙是埃米菈。」
所以眼前的女子顯然不是泛泛之輩。
來到開闊處,我收起手中的魔杖。
「嗚、嗚嗚……」
她不以爲意地哼笑一聲,空手拔出背上的每一根針。
「沒用。」
「這樣啊,妳是一般的旅人嗎?那麼會覺得困惑也沒有辦法──」
沒錯,就是我。
於是魔女隱藏氣息,繼續向前走。
接着她伸出手,撿起掉在路上的針。那是祖父年輕時就一直使用到現在的武器。
戰利品?
以及隔了一段距離面對面的兩名女子。
「我只是確認一下那個老東西配不配『傳說』這個名號罷了。」
有些人是來請求他和過去一樣的幫助。
語畢,女子眨眼間和少女拉近距離,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額頭。
「這裏好多東西喔。」
「笑死人了。『傳說』只有這點程度嗎?」
到處都是東西,缺發一貫性,宛如收藏老舊物品的博物館。
○
然後少女就消失了。
好厲害,我不經意地發問。
半覺得不安,半覺得好奇。
「妳、妳這傢伙……!對爺爺做了什麼!」
她的名字叫做卡珊德拉。
從戰敗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傳說」了。女子瞥了埃米菈和她的祖父一眼,撿起武器。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總而言之,我悄悄準備好魔杖避免突然遭到攻擊,表明自己旅人的身分,以及對森林中的巨響感到好奇才會來到這裏。
「怎麼,埃米菈?剛纔就是妳的全力嗎?」
不久之後。
就像這樣走在路上的她究竟是誰?
接着女子扶起埃米菈對我說:
目睹完全無法理解的狀況,我內心想着「遇到魔物可能還比較好」,女子便帶着沉穩的氣息對我說。
「那些全部都是戰利品。」她說。
而卡珊德拉擊敗挑戰者後,就會收下對方的一樣所有物當作紀念。
「爲什麼要拿戰利品?」
「難得交手,當然會想要點東西留作紀念吧?所以我只要贏了,就會收下對手的一樣東西。我輸了就把全部交給對方。這就是我戰鬥時的規矩。」
原來如此。
「也就是妳有收集的嗜好嗎?」
我如此解釋她的話表達理解,她也沒有否定。
聽着我的話,來到二樓房間前她說了聲「差不多。」點了點頭,朝門把伸手。
「但是妳不覺得比搶走對方的錢還健全嗎?」
接着她打開門。
隨後各式各樣的雜物從房間裏滾了出來。除了刀劍等武器之外,還有筆、食物、衣服、錢包等,缺乏一致性的物品在走廊上散落一地。
「這些是什麼?」
「這些也是戰利品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妳可能沒有發現,但是這間房間也很不健全喔。」
妳都不整理的嗎?
在凌亂到無處落腳的房間深處,卡珊德拉驕傲地在堆疊於大量物品上的王座上坐下。
宛如城堡般的宅邸也好,豪華的王座也好,一隻腳翹在椅子上的坐姿也好,她的身影彷彿故事中出現的大壞蛋。
呆呆站在她身旁的我和埃米菈從旁看來或許像是追隨她的鷹犬爪牙。
「卡珊德拉師父被稱爲『魔王』。」
一和我對上眼,埃米菈就開口說:「目前爲止沒有人在戰鬥中贏過她。就是因爲她無與倫比的強悍,所以才被稱爲『魔王』受人畏懼。」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就不須贅述了。
我們兩人隔着大桌子相視而坐。
「我想應該很快就會安靜下來了。」
勇者一點用都沒有嘛。
於是埃米菈會做出這種提議可說是十分自然。
她笑了。
砰──激烈的爆炸連聲響起,樓上的戰鬥正巧在這個時候安靜下來。
「勇者,你們終於來了……」
卡珊德拉在王座上翻開記事本,說着「差不多快到了吧?」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她現在正是坐在所向披靡的絕對自信之上。
轟隆!一聲激烈的巨響。
簡直就跟「勇者」一樣。實際上,她的祖父也和勇者一樣獲得稱號,以「傳說」之名受到城鎮居民們愛戴。
而強者間的戰鬥,想必會對周遭造成不小的影響。
「簡單來說,就是又強又讓人崇拜,還會幫助別人的意思嗎?」
我簡單地解釋,卡珊德拉就「唔嗯」地點頭。
淹沒她腳踝的,大概就是那些不像話之人的殘骸了吧。
「真虧妳知道。」
「妳對自己師父的強度還真有信心呢。」
「我是舞娘,柔軟體操無人能出其右。」
我抱着理所當然的疑問,她就看着我回答:
勇者與魔王。
埃米菈等了又等。
明明都事先預約了,聽到這種話感覺有點怪怪的。
客人來訪本身並不稀奇,埃米菈的祖父過去從未隱藏名聲,也有不少年輕人登門挑戰。
「她四年前出現在我的祖父面前。當時她還在各地旅行,不知從哪聽見爺爺的傳聞,來我們住的地方拜訪。」
「沒問題,她已經完全信任我了。」
又有找麻煩的客人上門了──正在準備晚餐的祖父嘆了口氣,回應卡珊德拉的要求走出家門。
「妳們總是像這樣嗎?」
我問。她抬起頭說:
「看吧。」我就說吧。魔王卡珊德拉說。
我直視她後才發現。她的雙眼漆黑混濁。
「什麼?居然不知道勇者……?」
姑且不論怨恨,應該沒有理由服從或是尊敬她。她使用祖父過去用過的武器,心中應該抱着仇恨的感情纔對。
勇者一行人和魔王的戰鬥激烈至極。
我可能會跟卡珊德拉打小報告喔?
爲了掃去沉重陰暗的氣氛,我半開玩笑地說。這種事情可以和我這個客人說嗎?
「我不知道。」
她說,勇者是──
他們接下來該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大戰一場。
但是祖父遲遲沒有回來。
「今天,在這之後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請妳絕對不要說出去。我爲了這一天準備了很久很久。」
「順便告訴妳,今天也會有勇者來挑戰我。」
接着,她面露嚴肅的表情說出這句臺詞。
總而言之,勇者一行人就這樣抵達魔王面前。
埃米菈遞給我的茶杯,從剛纔開始就因爲樓上房間傳來的衝擊晃個不停。
「然後我是活了一千年的魔法師。」
莫非只要成爲連日遭到勇者挑戰的魔王,就能夠預測勇者出現的時機嗎?
雖然吐槽點有點多,不過自我介紹就先到此爲止吧。和他們對峙的卡珊德拉自王座上站了起來。
當時卡珊德拉也跟大膽上門挑戰的年輕人一樣造訪埃米菈的家。
埃米菈和我來到一樓的房間避難。這裏大概是兩人平時用餐的餐廳。
真靜不下來,我喃喃地說。埃米菈說了聲「對呀。」點了點頭。
埃米菈在脣前豎起食指說。
男子勇猛的聲音響徹整座宅邸。
一切都是爲了報仇雪恨。
「我已經決定不管花多久時間,都絕對要打倒她了。爲了這個目的,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一切都是爲了擊敗卡珊德拉。
直到卡珊德拉出現的那一天。
魔王還好端端的嘛。
「懇請賜教!魔王就在這裏吧!」
話說明明都預約了,勇者爲什麼還要說「魔王就在這裏吧!」這種話呢?既然都預約了,怎麼想都在吧?
哇哈哈,王座大廳響起誇張的笑聲。
「喔……」
「真虧妳願意跟我說這麼危險的事情呢。」
如果沒有人贏過卡珊德拉,結果就自不待言了。
「我是戰士,當我脫下這身鎧甲,就是妳的死期……」
「魔女小姐,我們會干擾他們的,先離開吧。」
「因爲沒有人贏得了卡珊德拉師父。」
她又接着說。
她爲此陪伴在仇人身邊,博取她的信賴──並且伺機暗算她。
在我眼中看來,像是充滿長年來累積的怨懟。
卡珊德拉的房間裏散落的雜物是她所向披靡的鐵證。也可說是她奪走「勇者」以及其他無數人名聲的證明。
「魔王!覺悟吧!今天我絕對要消滅妳!」
可是,大多數的挑戰者都鎩羽而歸。
「我的祖父以前也和她交手過。」她低頭看着晃動的茶杯喃喃地說。
她這麼回答,眼神中透露出放棄的色彩。
聽起來有點可怕。
然後卡珊德拉對弟子說:「妳去接他們,埃米菈。」
見我抱着這般疑問,她說了聲「沒有。」搖搖頭表示:
「──率領值得信賴的夥伴,毀滅魔王的人。大多數情況,勇者帶領的夥伴都號稱所向披靡,拯救造訪的城鎮與國家的民衆。所以勇者這個稱號也備受崇拜。」
那句話也有可能是對我的牽制。
那麼就來依序看看他們說了什麼話吧。
卡珊德拉傻眼地解釋給我聽。
見我點頭,卡珊德拉笑着插嘴說:
「……妳爺爺是什麼樣的人?」
我用輕鬆的語氣調侃道。
「聽埃米菈說,我的強度好像不太正常;不過在我看來,是別人弱得不像話!」
「剛纔那段全都白講了說。」
「很強大,很厲害,是我崇拜的偶像。」
對方是心狠手辣手刃祖父的魔王。
「只是今天有預約而已。」
「順帶一提,魔女小姐妳知道嗎?代代都有與魔王成對的『勇者』存在。」
就在這個時候,宅邸的大門被粗魯地推開。
「然後勇者全都一個不剩地被我打敗了。」
我也不想被波及,點頭跟着她離開。我們在堆滿雜物的房間內,經過對峙的魔王和勇者一行人旁邊走出門。
「……明明有這種過去,妳爲什麼還選擇拜卡珊德拉爲師?」
「我是勇者,看我用代代相傳的武器消滅妳!」
不久之後,埃米菈就帶着客人也就是勇者一行人回到王座前。
「爲什麼訪問是預約制?」
「我對她的感情,可沒有隨便到一次對決就能了結。」
取而代之,激烈的爆炸聲後,悲痛的慘叫響徹整座城鎮──
我不管對卡珊德拉說什麼,做什麼,她都不會懷疑埃米菈──她是想這麼說吧。
○
夜晚降臨。
我原本不想久留,但是戰鬥結束後卡珊德拉提議:「既然都來了,就住一晚吧?」
一問之下才知道,從深山裏的這棟宅邸騎掃帚到最近的國家要花不少時間,一走出門外就難免露宿荒郊野外。
卡珊德拉又補充反正有很多空房不用在意,結果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和她們一起在餐廳享用晚餐。
順帶一提,平時晚餐由埃米菈負責。她準備得十分周到,即使多了我這名意料之外的訪客,也替我準備了一份。
「…………」
然而,我想不想喫卻是另一個問題。
我在大快朵頤的卡珊德拉旁邊手握叉子,唔唔唔地沉吟思考。
──這個應該沒有下毒吧?
「埃米菈,我想再來一碗湯。幫我添。」
卡珊德拉悠哉地把碗交給埃米菈時,我在思考的汪洋中漂浮。埃米菈預計在今天解決卡珊德拉,既然如此,在食物裏下毒也不奇怪。
聽着埃米菈走向廚房的腳步聲,我不停煩惱。
「不用擔心,這只是普通的湯。」
就在此時,聲音從旁邊傳來。「那傢伙不會耍下毒這種小手段。」
卡珊德拉的口氣相當自然,彷彿看穿我的煩惱似地對我說。
我喫了一驚。
「妳原來知道嗎?」
「湯裏沒有下毒嗎?還是她準備今天解決我?」
「…………」
「我當然都知道。畢竟我可是她的師父。」
不可思議的是,周圍的國家開始將她稱爲「魔王」畏懼。
無論主動尋找,還是被動等待,始終沒有出現超越自己的對手。
她在毫無敵手的故鄉煩惱不已。
「不要食言喔……?」
我簡單地回答。
「妳知道我爲什麼收她當弟子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希望埃米菈能夠超越我的期待。」
「魔女小姐,我不是請妳不要插嘴了嗎?」
沒下毒的話我原本想喫的說……?
「我以前就自己一個人,無聊到受不了。」
然而,卡珊德拉依舊收她爲徒。
「……不是我不是怕被波及只是想喝──」
隨後被壓回位子上。
「不是,我只是想再去盛一碗──」
埃米菈自陰影處現身。
回答:
「來吧,埃米菈。儘管放馬過來。」
「分明如此,妳還滿綽綽有餘的呢。」最起碼,眼前的卡珊德拉沉穩到不像是面臨生命危險。
我站了起來。
埃米菈出現在卡珊德拉麪前──她自願拜卡珊德拉爲師。
卡珊德拉看見弟子的任性,無奈地嘆了口氣。無所謂,還有湯嗎?
接着用摘下線頭般輕鬆的動作,拔出一根細長的針。
即使不開口,可能也有兩人間才理解的事情。
這兩個完全不聽人說話。
最初每次面對對手都讓她心情雀躍。她一面期待下一個對手一面戰鬥。
漫長的孤獨。
「那我就是第一個了吧?」
「那爲什麼?」
「抱歉了,魔女小姐。」
卡珊德拉原地躺了下來。
她舉着魔杖縮短與卡珊德拉的距離。
沒有事情是比欺負弱者還要無聊的了。
正因爲她曾與無數強者交手,才能如此從容。簡單來說,就是淺顯易懂的挑釁。
「就是這樣,麻煩了。」
拔出不知不覺間刺進背上的針,卡珊德拉站了起來,瞪了廚房的方向一眼。
她疲倦地把手繞到背後,大大地嘆出一口氣。
「我期待她能成爲和我平起平坐的人。」
她喜歡跟別人較量。測試自己的實力讓她樂在其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哈哈哈!不是。我甚至有點同情埃米菈崇拜那種老東西。」
正因如此,卡珊德拉才──
但是結果全都令人失望。
簡單統整她的話就是如此吧。
然後卡珊德拉和我說出自己獲得「魔王」稱號之前的故事。
「──妳該不會認爲這點程度的攻擊就能打倒我吧?」
既然如此,等下去可能會有強者出現。
她的表情充滿自信,具有無論受到什麼攻擊都不會輸的絕對信心。
卡珊德拉發現,她是過去擊敗過、有着「傳說」稱號男人的孫女。
「好。」
也發現她總有一天想擊敗自己。
就這樣,獨自一人度過的某一天。
比她還強的對手已經不存在了。
「……剛纔的當然只是牽制。」
埃米菈舉起魔杖,瞪着自己的師父。
是埃米菈的武器。
「咦咦咦……」甚至這麼說出口。
獨一無二。
「來吧!埃米菈!」
噓!埃米菈把手指放到脣前瞪着我說。不是我現在才懶得理妳。
與絕無僅有的明月相同的金色。
戰鬥、戰鬥、不停戰鬥。可是當她在故鄉成爲受到挑戰的人時,戰鬥開始顯得無趣。
不僅如此,卡珊德拉還說:
換句話說,就是她認爲自己今天有可能命喪黃泉嗎?
身爲師父,弟子在想什麼當然瞭若指掌。卡珊德拉平淡地說。
「?」
「那麼請躺在這邊,師父。」
身爲獨一無二的無聊。
「妳打算親手培育超越自己的對手嗎──」
「妳就坐在這裏旁觀吧。」
應該離開的她顯然在尋找卡珊德拉大意的時機。
兩人的對決就這樣突然揭開序幕──!
卡珊德拉帥氣地說:「我們師徒一場──就隨妳攻擊吧。」
「對我說出這句話,還沒有人能兌現呢。」
無聊的卡珊德拉最後在深山裏蓋了一棟房子。
等的時候我無事可做,可以喝湯嗎?
埃米菈一揮魔杖,轟飛餐廳裏的餐桌。她可能判斷戰鬥場地越寬敞越好。順帶一提,桌上的餐點當然全飛了出去。
「覺悟吧,卡珊德拉師父。我今天就打敗您。」
埃米菈的預測顯然有幾個錯誤。
世界遼闊無比,強者不計其數。只要城鎮裏有被稱爲「傳說」的人,她就一一輪流造訪。
「那麼,妳覺得我煩惱到最後怎麼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果斷地回答,卡珊德拉也乾脆地點頭。她踏上旅途尋找比自己還強的人。
她心裏抱着期待,可是不敗紀錄唯有繼續更新。
她一聽笑了出來。
卡珊德拉並沒有完全信賴她這名弟子。
──我的晚餐呢……?
「我上了喔──師父!」
「我正巧在四年前的今天打倒她的祖父。我也知道她特地選在今天這個日子打敗我。」
短暫的沉默之後。
我在怒目相視的兩人身旁看着悽慘散落一地的菜餚。
埃米菈揮舞魔杖向前奔馳。
「妳出去旅行嗎?」
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有點莫名其妙──「因爲妳後悔打倒她的祖父嗎?」
從小的時候開始,和別人戰鬥就是她的生存意義。
如同滿月般明亮的雙眸注視着我,和漆黑夜空中唯一的月亮一樣金光閃耀。
卡珊德拉對我點頭,她說:
「不用擔心,不會讓妳受波及的。」
無論是主動尋找還是被動等待,實力與自己並肩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造訪世界各地,始終沒有比我還強的人出現。我的不敗紀錄只有如文字所述不斷更新。終於,我放棄尋找比我還強的人。」
「沒錯。」
結果我就被完全講不聽的卡珊德拉強迫坐在原位,餓着肚子擔任兩人戰鬥的見證人。
「看樣子……必須有人紀錄這場戰鬥最後站着的人是誰。」
卡珊德拉當場起身應戰。
蛤?
「最近有哪裏不舒服嗎?」
「其實最近肩頸有點僵硬……」
「啊~淋巴腺的確比較不通呢。」
埃米菈用雙手揉遍卡珊德拉的背,蛤????
「等一下,那個……」
這是在幹嘛?
看見與過去嚴肅的氣氛截然相反的光景,我困惑不已。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埃米菈依然在卡珊德拉上面說着「客人真的很僵硬呢~」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於是我先制止她們又問了一次。
不是妳們到底在幹嘛?搞什麼?
聽見我的話,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她們說:
「「按摩。」」
蛤?
○
看樣子目前爲止的故事中,有一個嚴重的誤會,或者該說是連我也沒有發現的重大陷阱。
兩人是按摩師。
我還以爲她們要賭命決鬥,但是兩人間絲毫沒有會流血的戰鬥。
卡珊德拉說着「推開淋巴就夠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但是真的很莫名其妙,我假裝沒有聽見。
令人非常難以理解的是,她們現在居住的地區將按摩稱爲「戰鬥」。這個習俗在我過去旅行造訪過的地方中,堪稱最莫名其妙的一個。
再說也太奇怪了吧?
「妳不是說自己在故鄉變成最強纔出來旅行嗎?」
下一刻──
埃米菈露出想說「什麼?」似的表情側了側頭。
淋巴不通嗎?卡珊德拉擔心地說。這算是按摩師傅特有的挑釁嗎?
我的話被硬是打斷。
麻煩解釋一下。
「妳剛纔不是說很舒服嗎?」
但是沒有人能就真正的意義上療愈她。正因如此,她才培育了埃米菈──
卡珊德拉嗯哼一聲清了清喉嚨,繼續說:
「那一定對身體有害吧?」
「我沒說。」
「話說剛纔的客人是怎麼回事?」
她回答。也就是說,雖然以按摩師的身分活動,卻找不到人療愈自己的疲勞。
卡珊德拉低頭俯視手下敗將,接着說:
結果,埃米菈隔了四年依然無法報仇雪恨。
「不過接受師父按摩的人都會升天,就這種意義上來說──可能跟死過一次一樣呢。」
非常簡單。如果城裏只有兩個理髮師的話,就必須幫對方剪頭髮。而對方的實力會直接反映在自己的頭髮上。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吧──」
「呵呵呵……」
「妳可以認真一點嗎?」
誰的按摩比較有效自不待言。
「再說,妳不是說得像是自己的祖父已經死掉了嗎?」
「我在旅途中造訪各個地方,葬送了各地的按摩師。」
疲勞灰飛煙滅的時候似乎會連衣服一起炸開。
「莫名其妙。」
另一方面,埃米菈則是按着敞開的衣衫蹲坐在地。
卡珊德拉說:
蛤??????????
埃米菈的按摩結束了。
呼啪!卡珊德拉的上衣噴到我臉上。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是因爲埃米菈蹲坐在地──突然笑了出來。
這想必是她想聽到的回答,卡珊德拉說「沒錯。」點點頭。
「不,可是──」
「葬送按摩師是什麼意思?」
「我的攻擊已經結束了。」
她指向自己的師父。
要說爲什麼──
太強的按摩師,卡珊德拉。
令人遺憾無比的是,她們令人誤會的說法產生了諸多誤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處都是無法理解的地方。追根究柢不僅卡珊德拉,就連埃米菈的言行舉止我都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號稱『魔王』的我到現在還有無法解決的煩惱……」卡珊德拉一面接受腰部按摩一面看着我。「因爲我太強了,所以沒有人能幫我好好放鬆……嗯!那邊,很舒服……用力……」
我啪啪啪地打臉卡珊德拉問。
難道她還想攻擊嗎?還是設下了什麼陷阱?卡珊德拉退後一步,看了埃米菈一眼。
「討打嗎?」
她一臉得意的模樣讓人格外不爽。
「妳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生氣……?很可怕耶。」
卡珊德拉依然毫髮無傷地佇立原地。
不是不是不是。
「我沒說!」
「哈哈哈哈!看來是我贏了呢!師父!」
「怎麼會?」
她有任何可疑的舉動都能瞬間應對。
「然後我開始以這個地區爲據點營業。現在很多人會來拜訪,接受我的按摩。」
然而,就連這個反應可能都在埃米菈的預料之內。
「接受我按摩的人疲勞會眨眼間灰飛煙滅……」卡珊德拉一臉得意地說。
莫名其妙。
「我爺爺沒有死掉呀。」
「妳雖然進步了,但憑這點功夫想贏我還──」
我啪地打了一下她的臉頰。我對魔王已經絲毫不留半點敬畏了。
我在接受徒弟按摩並露出舒服表情的卡珊德拉身旁坐下,白了她一眼說。
「總而言之,有一個頭發亂糟糟的理髮師,和頭髮整齊乾淨的理髮師。想剪頭髮妳會找誰?我就是想問這個。妳說呢?」
砰!
「蛤?」
「……還可以嗎,師父?」
語畢,卡珊德拉移動到埃米菈背後。這時我忽然想到,卡珊德拉如果是按摩師,那麼勇者一行人來的時候聽見的神祕爆炸聲是什麼?我記得她打敗埃米菈祖父的時候也發出過相同的聲音。
卡珊德拉不僅無視我的吐槽,還說出「妳以爲這點程度就能贏得了我嗎?」這句極爲意義不明的話。
「不用那麼緊張……」

面對未知的警戒。
「喝!」
埃米菈則在我眼前擅自宣佈自己勝利。
無論如何,兩人的戰鬥顯然到此爲止。
砰!
事到如今我認真思考,卡珊德拉則在我眼前戳了一下埃米菈的背。
她應了聲「是啊。」回想似地說道:
追根究柢,卡珊德拉會在交戰後奪走別人的物品,似乎是收下對方不要的東西取代現金。換言之,就是普通的好人。妳怎麼有臉說自己是「魔王」?
「順帶一提,爺爺輸給師父後說『按摩已經無所謂了』,就退休了。」
最後她傷心地踏上旅程──
「爲什麼?」
「他們是今天預約來按摩的按摩師啊。」
「我就是那個狀況的按摩師。」
「我說魔女小姐,妳聽過這個故事嗎?某個城鎮的美容院裏有兩個理髮師。一個人頭髮亂糟糟,另一個人的頭髮漂亮地,啊、嗯……那邊……」
埃米菈的衣服伴隨激烈的爆炸聲炸裂開來。
卡珊德拉站了起來。
「麻煩妳認真說。」
然後如此宣告。
「爲什麼?」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剛纔那段故事是怎樣……」
「應該是前者吧。」
不然回想幹嘛說得那麼認真?那是怎樣?嗯嗯?我狠狠地追問。
莫名其妙。
「馬馬虎虎。」
說到一半,卡珊德拉停了下來。她張着嘴,表情逐漸充滿困惑。
「店名叫做『放鬆勇者一行人』。」
他們不是鄭重其事地說自己是勇者嗎?那難道不是爲了打倒魔王而組成的隊伍嗎?
「順帶一提,他現在在老家開小餐館。」
「……有什麼好笑的?」
「太可惜了,埃米菈。」
卡珊德拉的衣服忽然炸了開來。
她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埃米菈獲得勝利興奮不已,聒噪地說了起來。
她說:
「我的絕招是耗費漫長的歲月,不停攻擊同一個部位纔會展現效果的全新按摩術!」
原來如此。
「那叫做整復。」
「換句話說,這是效果具有時間差的按摩……我取名叫做時間差按摩……」
「就說叫整復了。」
她大概沒有聽見我的聲音。
卡珊德拉按着自己炸開的衣服震驚地戰慄。
「怎麼會……!時間差按摩……!妳什麼時候開發這種絕招的!」
「不是,就說那是整復了啦。」
她恐怕是使用了針進行長期治療,才終於在今天展現效果。全身疲勞恢復得一乾二淨,卡珊德拉皮膚光滑亮麗。
「好厲害……這就是按摩的力量……」
卡珊德拉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按摩的效果,發自內心感嘆道。
搞不太懂,但這兩人的勝敗好像逆轉了。
「妳的敗因……是不停接受我的按摩……!」
埃米菈驕傲地說出帥氣的臺詞。
卡珊德拉笑了。
「妳長大了……埃米菈。」
她就這樣帶着心滿意足的表情,當場倒了下來。
隔天早上,我離開埃米菈師徒二人住的宅邸。
那裏有一間小店。
「我贏了,爺爺──」
我問城鎮居民。
眼前是療愈疲勞的美妙空間──
「想恢復疲勞的話,就去那裏吧。」
哎呀真棒。
於是我下山抵達附近的國家後。
○
「我是戰士,我的力量能化解所有僵硬。」
人人指向中央大街。
「不好意思。」
我把門關了起來。
我面帶清爽的表情說:
「我是舞娘,拉筋伸展無人能出其右。」
善良的居民先慰勞我這名旅人,體恤我的辛勞,說着「妳一定很累吧?」同情我。
嘆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昨天身邊發生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休息一天不足以消化。
「我是勇者,累積的疲勞就由我來消滅!」
第一次承受按摩的傷害,她的身體可能會喫不──不對,接受按摩怎麼會有傷害,一整個莫名其妙。
她帶着清爽的表情說。
「有沒有可以恢復疲勞的地方?」
腦袋裏滿滿都是昨天的怪事,我這時終於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擔。善良的居民們一致推薦同一個地方。
「什麼鬼……」
無論如何,埃米菈的復仇就這樣落幕了。
被牽扯進她的復仇之中,我也不禁開口。
她大概是想把最終獲得的勝利獻給自己的祖父吧。不是,她的祖父又沒死。
看樣子在下一個造訪的國家得休息一下了呢。
聽說那是個魔法般的地方,能讓疲勞消失無蹤。
「唉……」
在耀眼的陽光下,我悠哉地在綿延不斷的山路上前進。
住了一晚她們一再邀請我「妳要不要按摩看看?」但是被兩人摸到身體,衣服很有可能會爆開,於是我鄭重婉拒之後再次騎上掃帚返回旅途之中。
我打開店門。
於是我立刻造訪那間店。
「然後我是活了一千年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