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夜之海爾貝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2萬 字
幽深森林中的小國。
暗夜之海爾貝。
靜謐的夜晚,城裏唯有路燈發出微弱的光芒。放眼望去,城市裏只有這點光明,黑暗與弱小的光輝交互造訪。
連通國門的大街上沒有人影,只有一陣敲擊石磚地的腳步聲。
寒風令人瑟瑟發抖,抬起頭來唯獨猶如細線的彎月高掛天空。
魔女仰望漆黑的夜空,替獨自留在黑暗中的月亮感到悲哀。如同被拋下似地孤獨,又寂寞。
「…………」
這麼想的下一刻,可憐的魔女想到自己也同樣寂寞地獨自一人走在城鎮的街道上。
具體來說,她是名有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黑色長袍、頭戴黑色三角帽的旅人。平常她在入境同時會受到「呀~好可愛~!」的喝采,今晚卻安靜到鴉雀無聲。
於是魔女獨自一人寂寞地走在路上。
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真傷腦筋。」
入境約三十分鐘。
總而言之,我沿着大街上的路燈走了約十分鐘左右,卻沒有見到半個人影。擦肩而過的高樓都如同拒絕旅行魔女的到訪般門窗緊閉。
甚至令人懷疑,這裏是不是無人鬼城。
甚至令人懷疑,是不是她沐浴在「呀~好可愛~!」喝采的幻想被發現,把人都嚇跑了?總之不論如何。
「真傷腦筋……」
我重複了好幾次相同的話大嘆一口氣。
原本不應該在這個時間到訪的。
至少一進入這個國家,我就不停看見奇怪的東西。莫名其妙的半透明生物……或者類似生物的東西,以及成立組織狩獵他們的魔女。
外表看起來毫無活人的特徵,更別說──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爲什麼要拋棄我……?』『殺了你以後我也會去死。殺了你以後我也會去死……』
「我成立的這個組織的名字。」
她溫柔地微笑朝我伸手。
她略顯得意地說。原來如此,真是淺顯易懂的比喻。
『得還錢纔行得還錢纔行還錢還錢還錢還錢──』
「這個時間亡者非常活躍,城鎮居民都提高警覺。」
「差點就出事了。」
更別說是讓周圍的同類一個不留地粉碎了。
『還──』
入境審查的時候,衛兵先生這麼對我說。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搶在國門關閉的前一刻入境。衛兵說自己也馬上就會躲起來,勸我快點找到旅館。
問克萊禮絲之後才知道,我入境的時候所有店家都已經關門了,不論再怎麼找也找不到任何人是極爲自然的事情。
克萊禮絲說這是她的房間。
「哇啊,透過去了耶。」
最後我們來到殘月魔女的事務所。
「居然晚上在外面閒晃。」
「…………?」
聽見不熟悉的名詞我側了側腦袋。
殘月魔女小姐似乎賺了不少。
「哈哈,妳的問題真多,伊蕾娜。」
在黑暗的夜色中,唯有她手中猶如彎彎月牙的鐮刀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錢,說到一半,他們就全身粉碎化爲霧氣消失無蹤。
「……好大的事務所喔。」
「真傷腦筋。」
他是半透明的。
算妳運氣不好。她輕聲笑笑朝我招了招手,說要帶我去安全的地方。
順帶一提,四樓是她的家。
她揮舞了一圈鐮刀,捲起一陣風吹散霧氣,輕聲笑了笑。
這個國家不論好壞都相當出名。
她邊泡咖啡邊說:「簡單來說跟自警團差不多呢。工作內容主要是保衛國家,以及討伐亡者。」
魔法有效嗎?追根究柢,可以跟他們戰鬥嗎?我聽說有危險的東西在國內徘徊,卻沒聽說實際上真的遇到危險的時候該怎麼辦。
這個國家的夜晚不論好壞相當出名。
我看到某個人影低着頭唸唸有詞。
這下麻煩了。
「上面有人嗎?」
藍色光澤的銀髮搭配金色的眼眸,她穿着白色長袍與黑色長裙,胸口彆着星辰造型的胸針。
鬼魂喃喃自語在路上游蕩。
她把咖啡擺在我面前,這麼告訴我:
「亡者是這個國家特有怪物的名稱,專指從很久以前就侵擾國民的恐怖存在。只要太陽下山,他們就會在城市的路上、屋頂上,以及廣場之類的戶外現身,置之不理就會闖進民宅攻擊人類。」
下一秒。
一樓和二樓的事務所擺了簡樸中不失高雅的辦公桌椅。她帶我來的三樓有一組面對面的沙發與矮桌,房間深處則放置了大量的資料及魔法道具,還有一張塞滿研究資料的辦公桌。
話說回來,她說樓上是她家。
『……啊。』
暗夜之海爾貝一到夜晚就會變成亡靈橫行的城市,這在商人與旅人之間相當有名。
『還錢還錢還錢還錢──』
這個國家難道沒有想晚上外出的人,或是必須工作到晚上的人嗎?
…………
他皮膚慘白毫無血色,脖子上綁着細長的繩索,無力地垂到地上。
「不可思議的事情太多,我很困惑。」
暗夜之海爾貝。
就是因爲如此,我才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入境──
「剛纔妳眼前不是很多嗎?在這個國家我們那樣稱呼他們。」
「選得不錯。我們殘月會對咖啡非常講究。」
啪咻一聲,火球在石磚地上彈跳消失。
可是走在街上,別說是有店家營業,就連人影都看不到。
「…………」
○
這個國家一到晚上,就不會有任何人外出。不僅沒有居民,就連士兵、旅人、商人、動物都不會在晚上行動。
「殘月會?」
真是的。
「我的名字是殘月魔女克萊禮絲。妳是?」
她請我在會客空間的沙發上坐下,這麼問我。
總而言之,試着牽制看看吧──我朝沒有人的方向,城鎮街道射出小火球。
亡靈追着火球回頭。
「灰之魔女小姐,妳想不想喝點什麼?」
猶如呼應他的聲音,一個接着一個,類似的人自黑暗中現身。
不能跟陌生人走雖然是一般常識,很可惜會有奇怪幽魂徘徊的城鎮並不一般,於是我二話不說跟上她的背影。
腳步聲從白霧後傳來。「妳是外地人吧?」
當然,我發射的火球並沒有粉碎亡靈的效果。
我說出今天第三次說的話取出魔杖。
那是間與其他面向大街的建築相同的四層磚瓦樓房。
她說,每天晚上他們殘月會都會巡邏城市,狩獵亡者。就像是我眼前的克萊禮絲,當場將他們一刀兩斷。
「實際上是事務所兼我的家。來,進來吧。」
「嗯……」
實際上要是真的遇上了該怎麼辦纔好?我看着慢慢朝我走來的亡魂納悶地側頭。
最奇怪的是彷彿打好暗號一般,緊閉門窗足不出戶,散發奇妙一體感的居民們。
因爲這個國家的夜晚不屬於人類。
哎呀,是居民嗎?我幾乎反射性地回頭。
路上一瞬間揚起薄薄霧氣。路燈的照明變得模糊,視野一片純白。
看來隔音有待加強。
「水母不也是半透明的,而且碰得到對吧。就跟那個差不多。」
『好痛──』『爲什──』『殺了──』
既然不想被問,我還是別問比較好。
下一秒,我對晚上在這個國家徘徊後悔不已。
那明顯不是活着的人類。
「他們看起來是半透明的,物理攻擊原來有效嗎?」
最具特徵的,是她代替魔杖拿在手上的巨大鐮刀。
據說,還有一名狩獵亡者的魔女。
砰地一聲,樓上傳來呻吟與聲響。
這個國家的夜晚由死者支配。
霧氣瞬間散去,一名魔女佇立在眼前。
她恐怕不希望別人問起,說「是家母。她總是這樣,真的不必在意。」笑了笑,馬上又接着開口說:
「亡者?」我再次側頭。
看似半透明人類的存在不停重複同一句話。
然後。
「那究竟是什麼?」
我這麼問,她就說了聲「的確。」點頭回答:
「呵呵呵,很厲害吧?這是我花了很多時間跟金錢精心打造的。」她驕傲地挺胸。
「叫我伊蕾娜就好。」我點頭坐下。「有咖啡的話,請給我一杯。」
「是啊,沒關係。不用在意。」她用清楚的語氣說。
背後傳來某個聲音。
「──聽好了,魔女大人。哪怕您是魔女大人,這個國家的夜晚也非常危險。今天我會盡快結束入境審查,請您快點找到旅館躲起來。」
「不過水母被切成兩半不會變成霧氣就是了。」
「…………」
我好像說了很不識趣的吐槽。她露出喫到黃連的表情啜了口咖啡,低聲說「對、對啦……總而言之他們是危險的怪物。」她的臉頰有點紅。
嗯嗯嗯。
「順帶一提,被攻擊會發生什麼事?」既然必須特地組成討伐隊,不難想像具有某種麻煩的特性。
她聽了再度「嗯……」地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方面比較複雜,簡單來說,特性會依照亡者的種類而有所不同。」
「是這樣嗎?」
「嗯。舉例來說,比較輕微的症狀是……被摸到的地方會紅腫發炎。」
「喔喔,跟水母差不多呢。」
「…………嗯。還有,被碰到之後會開始越來越不舒服。」
「跟水母差不多呢。」
「還會呼吸困難,或是陷入昏睡。」
「那不就是水母了嗎?」
「倒楣還有可能丟掉小命。」
「難道說亡者其實是水母嗎……?」
「還是暫時別提水母好了。」
「妳的臉有點紅耶。」被水母叮了嗎?
「不對,是妳害的。」
「哎呀哎呀。」玩笑姑且開到這邊,簡而言之──
造成這次狀況的職員在克萊禮絲善後結束後還跟着她好一陣子,乞求她的原諒,但是她並沒有撤回解僱的決定。
「沒有對話的晚餐很無聊呀。」
「…………」
不僅如此,她一帶我到四樓就馬上幫我準備餐點。她加熱事先準備好的燉菜,和麪包一起擺上桌。
「哈哈哈,難道說妳看見剛纔那個『彷徨亡者』的痕跡嚇到了嗎?不用擔心,那種亡者很少出現,更別說本來就是我應該獨自負責的敵人。妳只要對付普通的亡者就好。」
爲了克萊禮絲的名譽,如果要跟我補充一句藉口的話,請求支援的地方是離主要大街很遠的住宅區。住宅區距離克萊禮絲今晚負責的地方相距甚遠,可說是毫無關聯。
「那些人形的半透明生物嗎?」
「從特徵想來,應該是『彷徨亡者』吧。」
原來如此,事情我大致理解了。
在那之後的事情發生得很快。
「…………」
隨後當場跪了下來。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真善良。
就失職的應對方式來說,感覺十分迅速。
○
面對這種非比尋常的亡者,這名職員說自己太貪心了。
「一般的亡者都是人形,大多都能預料到行動。偶爾會出現行動無法預測,外型特異的亡者。這種亡者比較奇怪,不只受到刺激會掙扎,有時候還會在解決之前消失逃跑。他們就稱爲彷徨亡者。原本是非常危險的敵人,應該由我一個人對付。我也指導過部下若是遇到,應該要即刻通知我並且避難纔對。」
「……是。」職員垂下頭來。
眼前是一棟牆壁一部分被挖掉的獨棟民宅。幸好居民平安無事,但是母親恍惚地站在破破爛爛的房子前,女兒則是抱着她嚎啕大哭。
實際上,這次只是碰巧沒有人受傷。運氣不好的話,親子三人十分有可能會當場喪命。
她露出毫不動搖的笑容,明確地拒絕,再次說出解僱職員的宣言。「記得今天之內歸還制服。」
「我憑什麼要把沒用的東西留在身邊?」
她放下咖啡,果不其然露出喫到黃連的表情。
「克萊禮絲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希望妳明天能幫我工作。」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幸好只有捱罵,要是出人命可就不是生氣能了事了。」
我沒有問,在她背後微微側頭。她應該看不見我,卻依舊解釋了彷徨亡者是什麼。
根本就是無微不至嘛。
「總之,那種怪物時時刻刻在威脅國家的安全。」
「那是什麼?」我指着問,克萊禮絲就自暴自棄地說:「嗯,那是部下在請求支援呢!」
你到底在搞什麼?無能的傢伙。我家都毀了,妻小還遇到危險。要是死了怎麼辦?你爲什麼加入殘月會。
接着她感到耀眼似地眯起眼,嘆了一口氣。
「下次如果發生類似的事情,他恐怕會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說不定還會送命。在發生那種事情之前,還是走別條路比較好。畢竟人的一生實在太短暫了。」
道歉完後,克萊禮絲揮舞大鐮刀施展魔法。猶如時針逆轉一般,毀壞的民宅眨眼間恢復原狀。我還看見她給他們一點錢做爲賠禮。居民們收到令人瞠目的金額說這麼多錢不能收,馬上還給她。
可是居民看到她的模樣卻似乎難以忍受。
「真的很對不起,克萊禮絲大人。拜託您──」
你這種無能的傢伙會害夥伴陷入危險。她說。
「其實我也不想捨棄同伴。可是呢,不這麼做那種孩子一定又會犯下相同的錯誤。」
她邊笑邊仰望月亮。
我隱隱約約感覺得到是這樣。
男子激烈地發泄怒火。要不是其他兩名職員攔住他,他恐怕已經撲上去動粗了。
換言之,克萊禮絲不論有沒有和我見面,都會發生相同的事情。
不論如何,我就這樣和她共進晚餐。溫暖又美味的燉菜填飽空空如也的胃。
可是這肯定也無可奈何。
「……可以嗎?」
「克、克萊禮絲大人!請您把頭抬起來!」前一刻被憤怒支配的父親慌慌張張地說。
她做出誠懇的對應。
「解決亡者了嗎?」
他明顯無法自己對付,原本應該立刻聯絡夥伴跟克萊禮絲。
「…………」
「結果如我所見嗎?」
然而。
負責這附近的殘月會男職員告訴克萊禮絲,可怕的亡者剛纔還在這裏。之後疑似被害者居民的男子對他不停臭罵。
「組織的領袖可以在這邊喝咖啡聊是非嗎?」雖然她願意救我離開危險的街頭我是非常感激的啦。
下一秒,窗外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根據男性職員的說詞,在他管轄的路上出現的亡者彷彿一塊脂肪,圓滾滾又肥嘟嘟地在地上爬行。光是頭部就跟成年男性一樣高,不難想像要是站起來,恐怕可以媲美城鎮裏的樓房。
喫到一半,她突然對我說。
但這時克萊禮絲朝我伸出援手。
「妳以爲我爲什麼硬是開除他的?」
破懷民宅後,那個亡者就消失了。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令人遺憾的是,我入境的時候旅館就已經大門緊閉,我完全找不到地方借宿。
趕到現場的克萊禮絲在我身旁大嘆一口氣。
在旁人眼中看來,對於一次失敗這種處罰過於嚴厲。
接着她用冷若冰霜的語氣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傷腦筋。克萊禮絲露出冰冷的眼神,仰望一部分崩毀的民宅。「居民們非常生氣。」
可是,如果他能獨自討伐,就有可能被周圍的夥伴,甚至克萊禮絲認同──
離開現場回到大街,她對我說:「我們負責的是揹負人命的重要工作──不論如何都不能妥協。」
「……都請我喫飯了,要我拒絕有點困難呢。」追根究柢,我從入境到現在不斷受到她的照顧。
「對不起,伊蕾娜。讓妳看到那種場面。」
克萊禮絲伸手製止匆忙道歉的職員,如此問道。
「…………沒有,其實被它逃走了──」
我想「哇,怎麼辦還是當作沒有聽到好了」把眼睛別開,她卻說「如妳所知,剛纔少了一個人手,妳願意幫忙嗎?」趁勝追擊。
除了我之外不是還有很多應該幫助的人嗎?
「話說回來,晚餐呢?妳喫了嗎?要不要一起喫?」
○
克萊禮絲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哈哈哈,那也是原因之一。」
「關於這點完全沒有問題。因爲我的部下們都非常優秀。」
應該說現在也怒氣沖天纔對。
「妳沒有地方住吧?住在我家吧。」
一驚轉頭過去,凝神細看就能看見城市另一頭升起一道光芒。
「看來遇到問題了。」
「妳如果願意幫忙,我當然會付妳薪水喔。」
「請原諒我部下的失職。我們會負責將半毀的建築恢復原狀。請你們再稍等一下──」
不是,那個。
「我還以爲妳是在摘除不安的嫩芽。」
「就、就是說!我們完全不介意房子被毀!」母親的頭則是比克萊禮絲還低。
語畢她拋下呆站原地的職員,走向居民一家人。
「錢暫且不是問題,這份工作看起來很危險,我覺得比較不安。」
我立即決定恭敬不如從命。與其這麼說,她在我回答之前就已經準備好我的晚餐了。
「真慘……」
彷徨亡者?
只不過,便宜的好事都有隱情。
「唉,又要人手不足了。」
「妳就是因爲這樣纔開除他的嗎?」
她乾乾脆脆地帶我來到事務所四樓,也就是她住的地方,向我提案。真是太善良了,根本就是雪中送炭。我完全沒有理由拒絕。
危險的工作流動率似乎很快。
她聽了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回答:
「然後我就是爲了驅逐那些危險的怪物,才成立了這個組織。就跟我當初解釋的一樣。」
「對,基本上當成撲滅水母就好。魔女應該打得贏一兩隻亡者吧?」
「……的確可以。」
那點程度的話應該還好。我點頭說。
接着我們面對面喫了一陣子晚餐。
飯後,我依照約定在她家過了一晚。我洗澡放鬆,然後兩人在餐廳休息了一下。
那時因爲睡前還有一點時間,我請她說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克萊禮絲說,她是爲了狩獵亡者才成爲魔女的。
「亡者約三百年前首次出現在這個國家,堪稱這個歷史悠久國家的習俗。」
至今尚未釐清他們爲什麼出現。
恐怕是受到周邊森林的魔力等影響,才讓亡者出現的吧。貓支配的國家也好,物品支配的國家也罷,森林中過剩的魔力會對人類社會造成不良影響。
我插嘴打斷克萊禮絲的話,炫耀自己的知識。
那時她的反應如下。
「嗯,我很久以前也得到了差不多的結論。」
「…………」
她說,她早就把亡者的出現當成無可奈何的事情了。這個國家許多人恐怕也是如此。
老實說,大多數亡者都動作緩慢,而且沒什麼戰鬥能力。只要有心,一般人也並非無法處理。
實際上,亡者開始出現的時候,城鎮居民也都自己對付夜晚的亡者。
可是殘月會的存在,對於這個國家來說不可或缺。
「那些亡者長得跟以前在這個國家生活的人一模一樣。」
我遇見的亡者也是。
今天晚上在城裏被消滅的亡者亦然。
小朋友拿紙筆給她。
「當然可以。」
「…………………………………………………………」
隨後居民們的視線往我身上集中。
女子的年齡大約四十來歲,比克萊禮絲還要濃上幾分的藍色頭髮綁在腦後。她對我露出毫無生氣的雙眼。
「我很有可能會趁白天把值錢的東西全部偷光,然後拋下殘月會的工作消失無蹤啊。」
大街另一頭髮出喝采。
中午過後,我就回到殘月會事務所兼克萊禮絲的家。
這真的是好事嗎?還是應該悲嘆呢?
首先是城鎮廣場。
所以殘月會的成員纔會在城鎮居民看見之前,在黑暗之中葬送他們。
「暗夜之海爾貝的守護者克萊禮絲大人」。
隔天工作從晚上開始,所以白天比想像中還要閒暇。
一名女子在廚房裏切菜。
○
克萊禮絲對我說「白天妳可以自由行動。」又說「我基本上白天都會上街工作,妳可以自由進出家裏。」相當輕鬆地把家裏鑰匙交給我。
晚上要開始工作,在那之前先小睡一下吧。
她的眼神捕捉到我。
「總之,我儘量。」
原來如此,如此受到這個城鎮人們的崇拜與佈施,理所當然會不在乎金錢了。而偷她家東西的人,鐵定會被城鎮居民追殺到天涯海角。
克萊禮絲理所當然地站在人羣中央。
也許是昨晚太暗了,我沒有看清楚城市的樣貌。可是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某個不得了的特色。
「就算一點東西被偷我也不會發現,沒問題。」
大街上到處都能看見克萊禮絲的名字。比如說去了書店一趟,能看到報紙上寫滿讚頌克萊禮絲近期豐功偉業的新聞。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被留在現場的我只能不解地側頭。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好啊。」
餐桌上留着寫有「請用」的便箋,以及昨天晚餐喫的燉菜。
然後沒有人嘲笑那種夢想。
看來她賺得不少。
追根究柢,昨天晚上修繕房屋之時就已經看見她實力的片鱗半爪了。
「完全不像……」
她說那些全部都跟在這個國家生活、死去的人們一樣。
我不知道。
「妳對金錢那麼不執着嗎?」
「──啊,伊蕾娜。妳來了啊。」
「……這個城鎮感覺好累。」
她就理所當然地抱起那個孩子。
「哈哈哈,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情罷了。」
「請幫我簽名!」
她摸了摸他的頭,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只是臉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石像本身十分精巧,但是臉的造型卻差強人意。
克萊禮絲如此介紹我,城鎮居民便馬上拍手喝采表達歡迎。
我這麼想打開房間的門,下一秒想到某件事。
「我身爲殘月會的首領可不是虛有其名喔。」
「啊啊!原來是這樣!」「能獲得克萊禮絲大人的承認,一定具有優秀的能力!」「好羨慕!」「今天早上懲處的那傢伙無能到不該加入殘月會啊。」「好了好了,別提那個消失的傢伙了。」
原來如此,白天上街就能領悟克萊禮絲不執着於金錢的原因。
對城鎮居民來說,亡者是唯一的威脅。
簡直就像是城鎮裏的一切都是爲了崇拜克萊禮絲而存在。不論到哪裏,都只聽見讚揚克萊禮絲的聲音。
結果。
轉頭一看,人羣映入眼簾。
每當壟罩在奇妙一體感的空間中響起掌聲與稱讚我和克萊禮絲的聲音。
就像是在催促我趕快出門一般,寢室傳來敲打牆壁的砰砰聲。
另一頭,則是一如往常微笑的克萊禮絲。
我感覺不到明確的敵意;可是前一刻的騷動不曾存在一般地消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真是了不起的志向。」
不是,那樣根本大有問題吧。
我直率地表達感想。
在我眼中,城鎮裏所有東西都混雜了異樣感。
「咦咦……?」
「那個!可以請您抱抱我孩子嗎?」一名母親抱着孩子靠近。
「妳白天上街就知道了。」
我不懂城鎮居民爲什麼突然沉默。
我想克萊禮絲會誇下豪語,代表她頗有自信。
我只能陪笑。
「妳又不會做壞事。」
「我女兒就快出生了!」孕婦靠了過去。
大街上有販售克萊禮絲造型的玩偶,還有許多畫了克萊禮絲的繪畫。
小朋友訴說長大以後想成爲克萊禮絲的夢想,十來歲的青少年說出「我想加入殘月會,幫上克萊禮絲大人的忙。」這更具體的目標。在城裏繞了半天,我看見好幾次這種光景。
「…………」
不論男女老少,人人對她投以崇拜的眼光。一個又一個地給她食物與金錢。
──白天家母可能會出來餐廳,希望妳能儘量外出。
「那麼我會替妳祈禱她平安出生。」她就摸摸她的肚子。
我有點傻眼又有點佩服,抱着難以言喻的心情嘆息,克萊禮絲就補充似地說:
說完這句耐人尋味的話,她整理好上班的物品,接着說「白天家母可能會出來餐廳,希望妳能儘量外出。」兜了一圈勸我不要在家裏待太久,她就離開了。
我爬上四樓,用鑰匙開門。
這個城市從三百年前就一直持續習俗到現在,城鎮居民想必已經習以爲常了。
害怕亡者的生活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究竟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離開廣場走在路上,我看見一片與昨晚截然不同的光景。
「跟大家介紹,這位是伊蕾娜小姐。今天開始協助討伐亡者的魔女。昨天有人離開了殘月會,因此她緊急遞補填上了那個缺口。」
「希望妳明天也能身爲我們的一分子盡情施展能力。」
寫有這行字的雕像擺在噴水池中央。
我就確實感覺到某種東西刺激我的肌膚。
一定沒有人這麼想。因爲一到晚上就關緊門窗是這座城市的常識。
我只能點頭回答:
話說回來,克萊禮絲早上離家的時候曾經這麼說呢。
「──啊啊!是克萊禮絲大人!」「克萊禮絲大人!」「感謝您昨晚救了我們!」
要是讓那種充滿一體感的居民失望,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看樣子,他們在等克萊禮絲的話。
眼前出現昨晚看過好幾次的笑容。她一一回應包圍自己的每一個居民。
看樣子,她在這個國家受到英雄般的對待。
「…………」
就如同這麼做是天經地義一般,周圍的人都鼓勵追夢的少年少女。
「妳會不會太信任昨天剛認識的人了?」
「哇啊……」
而守護城鎮免於亡者侵擾的克萊禮絲大人,肯定是獨一無二的信仰對象。
宛如一同收到「笑吧」、「開心吧」、「歡迎她吧」的暗號,他們一齊掌聲,熱烈地歡迎。
聚集在她身上的喝采全部消失無蹤,沉默降臨。城鎮居民對我投以品頭論足的眼光。
「…………」
「…………」霎時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說:「……是啊,謝謝。」
不僅沒有人會想在晚上出門,甚至沒有人對此感到懷疑。
「長得跟死去的親友一樣,碰到就會受傷。最慘可能會喪失生命。讓城鎮居民面對他們太危險了。」
「……午安。」
接着她如此問候。
「……妳好。」
我姑且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這個國家到底哪裏才能放鬆呢?
○
我如果記得沒錯,克萊禮絲應該幫母親準備了餐點纔對。
可是看樣子,她午餐不想喫燉菜。燉菜與便箋留在桌上,她慢慢地嚼着只有簡單切了蔬菜的沙拉。
「妳就是伊蕾娜吧。」
她請我坐下,我就道了聲謝就座,卻對她爲何知道我的名字感到好奇。可是我還來不及問,她就開口說:
「克萊禮絲昨天隔着門跟我說,妳昨天開始住在家裏。」
她邊說邊把沙拉送進口中。
就算在喫飯,眼神依然毫無生氣,但似乎能和她正常地對話。
我鬆了口氣。
「克萊禮絲說了什麼關於我的事情嗎?」
她忽然問我。
我馬上搖頭。
「沒有。」
克萊禮絲反而有種刻意避開那個話題的感覺。
聽見我的回答,她只說了聲「是嗎?」點了點頭。
「您的身體不好嗎?」至少避免與人接觸,把自己關在室內的原因,我只想得到是生病。
可是隻要接觸亡者,皮膚就會潰爛,意識遭到剝奪,最壞還有可能會致人於死。傳記中推測,這些來自於他們會吸取人類性命的特性。
她在傳記中寫,在那之後她幾乎不記得了。
換言之,從三百年前開始。
然後母親就再也不動了。
也就是說只要人在這個國家生活,亡者就永遠會在夜晚現身。
這座城市一到晚上,就會有亡者徘徊,居民們全都緊閉門窗。
「但是想讓亡者不再出現,花上一輩子也不夠。即使年老她依然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
她說,嚴格說起來。
「…………」
他們看見死者的遊行高舉雙手歡呼。
克萊禮絲的母親似乎認識他。
那一天,太陽西下。
「這座城鎮很噁心吧。」
接着母親淚流滿面地告訴她:
他們喃喃說着乍聽之下毫無意義的單字,在城裏徘徊。
「知道什麼?」
克萊禮絲的母親給了這個莫名其妙猜謎一般的問題一個簡單明瞭的答案。
她告訴我,克萊禮絲從三百年前起就死去又重生了好幾次。
可以形容爲令人作嘔的城市。
克萊禮絲納悶地側頭。
許多國民喪失了生命。
結果,亡者第一次出現的夜晚。
不論白天、夜晚,居民還是克萊禮絲,全都令人作嘔。她說。
很久以前有一定數量的人?
克萊禮絲悲痛欲絕。
「…………」
由克萊禮絲親自撰寫,這個國家的故事。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會說克萊禮絲從三百年前活到現在?
「……媽媽?」
可是她輕輕搖頭。
「妳覺得如何?」
「以前這裏不是那樣的國家──至少一百年前左右,最起碼還有人對亡者跟克萊禮絲有不同意見。也有一定數量的人拒絕克萊禮絲和殘月會。」
『嗚啊啊啊啊……妳是、妳是、妳是……』
母親搭着克萊禮絲的肩膀讓她遠離大門,撲進門後男子的懷中。
人人擁抱病逝的父親、與死於意外的戀人依偎。感情要好的兄弟、在戰爭中失去的夥伴、因爲爭吵而分離的摯友。
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明顯不是活着的人類。城鎮居民一看到他們,就理解他們是過去在這個國家死去的人。
他們爲重逢欣喜。
然而她的命運在十歲的某一天截然改變。
「老公──」
追根究柢。
○
「她是爲了替母親遇害報仇嗎?」
「…………?」
這座城市一到白天,就人人稱讚克萊禮絲度過每一天,反對的人會被毫不留情地排除在外。
茫然望着母親遺體的她,也被其中一個人所救。
溫柔的母親當時正在教她魔法。家門響起咚咚兩聲敲門聲。究竟怎麼了?有客人來嗎?克萊禮絲不疑有他打開門。
暗紅色的液體流出她的口鼻。
即使內心理解,大多數居民的反應都和現在截然相反。
這個國家最先出現的亡者們,和現在於夜晚現身的一般亡者一樣,渾身慘白毫無血色,臉上看不見任何意識。
「可是,正常人隨着時間過去離開這座城市。這裏只剩下缺乏逃跑勇氣或氣力,依賴克萊禮絲而活的傀儡。我已經分不出來白天夜晚在街上徘徊的哪邊纔是亡者了。那個女人長久以來支配了這個國家的白天與夜晚。」
「克萊禮絲從三百年前就一直活在這個國家了。」
她對自己發誓。
如此一來身爲她母親的妳也不老不死嗎?
「我的精神方面不穩定──妳昨天在這裏的話就應該知道纔對。」
彷彿整座城市是爲了克萊禮絲一人存在。
您自己說嗎?
她平淡地說。我還沒問她那句話的意思,她就側着頭問:「妳已經上街過了吧?」
「……?妳不知道嗎?」
不能再讓任何人失去家人──
她對緊緊抱住男子的母親背影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這個人是妳爸爸喔。」
「不是,不是那樣。」
「我好高興……你回到我身邊了──」
「說得也是,有一點。」
克萊禮絲的母親也是其中之一。
事情的起源,要追溯至約三百年前。某個地方有一名魔法師,她的名字是克萊禮絲。和母親兩人相依爲命的她,在深深的寵愛下過着平凡的生活。
她說:
「…………」換言之,意思是。難道說。「她不老不死嗎?」
眼前出現一名陌生的半透明男子。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還有別的原因。」
「……請問是誰?」
「…………?」奇怪,她到底在說什麼?「那個……?妳的說法像是克萊禮絲已經活了很久的說……?」
我帶着妳在說什麼的言外之意側頭,她也同樣歪頭表示不懂我的意思。
「然後克萊禮絲磨練自己的魔法技術,獲得殘月魔女的稱號。她就是在那個時候設立殘月會,維持國家治安並討伐亡者。」
的確,隔着牆壁聽來,我甚至懷疑房裏養了一隻可怕的怪物。
滴滴答答,暗紅色的液體沿着半透明男子的背流下地面。母親發出溺水般的沙啞聲音,最後跪倒在地,如同被半透明看似父親的生物撲倒似地倒了下來。
這是暗夜之海爾貝中留傳的傳記。
克萊禮絲當然更加困惑。應該死去的人怎麼會出現在眼前?
「我精神不穩,再加上包含克萊禮絲在內,城鎮居民都認爲我是有問題的人。我的每一個言行舉止都會招來異樣眼光,所以纔不能出門。」
「妳聽過轉生這個詞嗎?」
母親想必是因爲久別重逢而哭泣。她發出嗚咽,肩膀顫抖──直到手臂、腳都痙攣似地顫抖,開始劇烈咳嗽。
「……是的,我上街過了。」
見我沉默不語,她抬起頭。
明明討厭她,卻對她這麼熟悉──不對,她既然是這個國家的國民,最起碼就應該知道克萊禮絲的一些事情纔對。「她的最終目的,是避免亡者再次出現在這個國家。」
亡者現身。
她就不停與亡者對抗。
很久很久以前,在妳出生的時候過世的爸爸。而他現在不知爲何站在眼前。
「這是奇蹟!我們的夥伴從死者的國度大舉歸還了!」
對於暗夜之海爾貝的居民來說,那恐怕也是命運丕變的一天。
可是亡者是源自於死者的怪物。
城鎮居民逐漸開始察覺亡者的真面目,那天出現的亡者被一一消滅。善良的市民們開始巡邏大街,爲了減少被害者,四處勸告居民亡者並非迴歸的夥伴。
這種街景充滿無可名狀的違和感。如果要明確地說出那個違和感是什麼的話,的確──
克萊禮絲不是不老不死,而是會受傷也會老去的普通人。
令人遺憾的是,那時她的母親已經斷氣了。
真的可以稱呼這名唸唸有詞的半透明男子父親嗎?
「……?媽媽?」母親突如其來的行動,讓克萊禮絲十分困惑。
「──咳、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克萊禮絲對眼前的光景抱有無法抹滅的違和感。
可是實際面對面,她是名十分正常的女性。
「我的身體非常健康。我不是因爲病痛纔不出門的。」
結果她留下殘月會這個組織,在許多人的惋惜之下年老逝去。
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克萊禮絲去世五年後,一名自稱克萊禮絲的小女孩造訪殘月會。」
終生守護國家夜晚的她受到不少孩子崇拜,當時應對她的大人們起初也以爲她是愛惡作劇的小孩。
想不到,那名小女孩居然接連說出殘月會的祕密。資金細節、職員的失敗經驗,居然還有克萊禮絲使用的金庫密碼。她說出各種只有克萊禮絲才知道的情報。
不僅如此,她還在大人們的面前揮舞魔杖。
接着使出形形色色長年來克萊禮絲消滅亡者而使用的魔法。那一幕不僅令人懷念,那些魔法對五歲小女孩來說等級實在太高了。
殘月會的衆人心想發生了奇蹟。
他們讓剛滿五歲的女童加入殘月會。
在那之後又過了數十年,克萊禮絲再度去世的幾年後,又有一名自稱克萊禮絲的小女孩現身。
簡直就是奇蹟。
一而再,再而三,克萊禮絲都爲了消滅亡者重返人世。
暗夜之海爾貝的人們崇拜一再復活的她,並稱呼她爲保護這個國家的守護者。
終於,城鎮的居民開始因爲克萊禮絲的死期將近而興奮期待。
接下來誰的小孩會變成克萊禮絲?誰會成爲救國英雄的父母?國內的居民們開始期待她的去世與重生。
「我在十八歲的時候來到這個國家。」
克萊禮絲現在的母親道出回憶。「當時和我交往的男友來自這個國家。他有不論如何都想在家鄉從事的工作,希望我陪他來。」
深愛男友的她二話不說跟着他來到這裏。
四年後兩人結婚,並懷上了孩子。
又過了半年,他在工作中身亡。
漩渦變成人型,和昨天一樣發出『啊啊啊啊……』『嗚嗚嗚嗚……』等不成言語的聲音。
日常生活中有什麼不曉得的事情,她都會用知道一切似地語氣糾正。不對,實際上她是真的無所不知。只要開始爭論,母親立即發現自己說不過克萊禮絲,馬上閉嘴。
他是殘月會的成員之一,據說在與亡者的戰鬥中失去了生命。
她就過着這種生活。
「那就太好了。」
昨天又沒有解決彷徨亡者。
「城鎮的居民都很信任妳呢。」
「原來如此。」
「…………」
「妳的事?」
「真的令人作嘔。」
亡者大量出現的時候,彷徨亡者絕對會現身。彷徨亡者鮮少出現,大多都在月亮缺角的日子,或是烏雲密佈的夜晚以及雨天──簡而言之,就是容易在月光微弱的日子出沒。
「我明明想生他的孩子,卻有某種長得像我跟他的孩子的東西,假扮成我的女兒說話。」她說。
克萊禮絲說,自己能就某種程度推測出亡者大量出現的日子。
一回到家,克萊禮絲便揮手向我打招呼。
終於,外國開始稱呼她爲神之子。
昨天妳在家裏嘆氣,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姑且先說清楚,我在旅行之中看過許多活過漫長歲月的人,也和他們對談過。」
原來是擔心那邊啊。
「嗯,看來妳已經知道了呢。」
「…………」
接下來不必詳說也能理解。「剛出生的小孩就是她嗎?」
克萊禮絲鬆了口氣。
「與其說是信任,比較接近信仰就是了。」她無奈地聳肩。「妳聽誰說了我的事?」
「不過是事實,沒有辦法。」
大街上最初產生的變化,是空氣。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取出魔杖擺好架式。
所以我並不在意,我說。
「他爲了守護這個國家的國民,賭命和亡者戰鬥,爲我們帶來了勝利。要不是他,災情恐怕會更大──」
丈夫過世半年後。
「我很擅長演戲。」
克萊禮絲和過去一樣重獲新生。
國內則稱她爲護國英雄。
就因爲她是克萊禮絲的母親,玄關每天都充滿新鮮現採的蔬菜水果,每次出門她都會被城鎮居民的掌聲與笑容迎接。
她媽媽已經回到房間裏了,餐廳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原來如此,以她的標準來說,白天見面並不算見面。就姑且不論她莫名其妙的堅持。
隨後,亡者在寂靜無聲的暗夜之海爾貝現身。
而今晚是新月。
城鎮居民肯定是出於善意才說出這些話。
「祝福妳與腹中的孩子。」
昨天妳熬夜了對不對?要早點睡纔對。
「是的。」
「今天就努力避免任何人死掉吧。」
真意外,我說。
她生下了女兒。
○
「與其說是一天不見,我們中午也有見面的說。」
「伊蕾娜,一天不見。」
有任何煩惱都能跟我說!
克萊禮絲在三歲的某一天理所當然地提案,搬離了原本的家。
每一個漩渦都是亡者。
她遵循社會規範,接受成爲魔女的測驗。那時她才五歲。不出所料她一次過關,隨便找了師父,成爲殘月魔女再次歸來。
她並不爲此懷恨在心。
昨天沒喫晚餐,要好好喫飯纔行喔。
昨天回過頭就已經出現了,因此這是我第一次目睹亡者現身的瞬間。
她覺得噁心又毛骨悚然。
「──媽媽,今天就離開這個家,住在殘月會的四樓吧。」
彷徨亡者今天恐怕也會出現。
「我猜今晚恐怕會大量出現亡者。最嚴峻的地方由我和伊蕾娜負責。彷徨亡者如果出現要記得通知我,我會馬上獨自處理。」
克萊禮絲長得很快。外表看似小孩,內心卻是活了三百年的魔女。她對國家瞭若指掌,理所當然對魔法也知之甚詳。
她無所不知。
她邊說邊取出大鐮刀,每當揮舞一圈,刀刃便在微弱的月光下閃耀。
「恭喜妳!」「妳是英雄的母親喔!」「真羨慕!」
她在說什麼?難道說,「是妳看起來跟我同年,其實只是假裝年輕而已的事嗎?」
最令她難以忍受的是,丈夫去世的原因也有她一份的克萊禮絲,居然做爲自己的女兒出生。
就這樣,她成爲了神之子與養育英雄的母親。
然後她們開始住在現在的房子。
我倒也不是無法理解她感到有些愧疚的原因。
哎呀哎呀,真有禮貌。
她自己想必也無意隱瞞。實際上,在城裏跟別人說過一天話就不難了解。
既然成爲克萊禮絲大人的母親,就再也不必擔心今後的生活了!
可是在她眼中,居民們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慄。甚至比夜晚在城市徘徊的亡者還要恐怖。
她露出意志堅定的眼神對我說。
當時的克萊禮絲已經是年過八旬的老婆婆。她在短短數年的生活中便百般理解對城鎮居民來說,克萊禮絲是什麼樣的人。
「畢竟我是三百年的老手啊。」
丈夫過世後,出生的女兒是無所不能的天才。然而──
「不是,妳如果會在意的話,恐怕會被城裏的孩子們盯上,我只是問問而已。」
她呆愣地俯視克萊禮絲,殘月會的衆人則看着這一幕流淚鼓掌。棺裏的丈夫被埋入土中的時候,他們分明沒掉半滴眼淚。
人們對她投以羨慕的眼光。
失去人煙,寂靜無聲的城市點起淡淡的燈光。
即便如此,她依然沒有離開,因爲這裏是最心愛的丈夫的故鄉。與他的種種回憶還留在國內。
說巧不巧,那天也是克萊禮絲的忌日。
空氣急速冷卻,一股寒意竄上背脊。接着蒼白色的光芒無聲無息地在路上聚集,形成小型漩渦。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數量慢慢增加。
傍晚。
「看起來不像的說。」
她搖了搖頭。
「那是我在外面的面貌,不是真正的我。」
因此她喃喃地說:
雖然完全不曉得彷徨亡者會在何時何地現身,但據說容易出現在一度出現過的地方。
「根據過往經驗,今晚會是一場硬仗。」
城鎮居民全都羨慕她能成爲克萊禮絲的母親,並給予祝福。
克萊禮絲也會參與牽涉他國的外交事務。對方只要嘲笑她只有五歲什麼都不懂,她就展現自己的實力讓對方啞口無言。倘若外國侵略,她就會身先士卒徹底擊潰敵軍。
「這個預測真不吉利。」
○
我們在夜晚造訪的同時來到路上。
「沒想到妳居然這麼在意這種事情。」
「哎呀哎呀,還真是看得起我呢。」話說,「妳真清楚亡者會多還是少。」
我被指定管轄的地方,是昨天彷徨亡者出沒的地區。克萊禮絲則是負責隔壁的區域。
克萊禮絲跪下,觸摸她的肚子。
殘月魔女參加了他的葬禮。
大致觀察過後,我揮舞魔杖。
昨天克萊禮絲說物理攻擊對他們有效。
「嘿呀。」
我直接從魔杖前端射出魔力。總而言之,只要打穿一個洞就好了吧?
我一一用魔力攻擊出現在眼前的亡者。
想不到──
『嗚啊啊啊啊……』
我發射的魔力塊乾乾淨淨地被全部吸進亡者的身體中。
嗯嗯嗯原來如此。
「不好意思看起來完全沒效耶。」
我瞪了一眼在背後揮舞鐮刀劈砍亡者的克萊禮絲,向她抱怨怎麼會這樣。
「啊,抱歉。物理攻擊有效,但直接用魔力攻擊沒有效果,妳要小心喔。」
「這種事情希望妳早點說。」
「我剛纔說了,原諒我吧。」
抱歉喔~!克萊禮絲邊砍飛亡者的頭,邊輕浮地道歉。原來如此,與其用魔法直接攻擊,用鐮刀那種能夠給予物理傷害的武器的確比較安全。
那麼就重來一次。
「嘿呀~」
我施展魔法變出兩把劍,用魔杖操縱到處揮舞。從她的語氣聽來,只要不是魔力,什麼攻擊都對亡者有用。
對魔法師來說,或許是稍嫌難纏的對手。
不過只要有應對方法,就算不上什麼。
母親維持在眼前去世時的樣貌出現。
在重複單純作業的日常中,揮舞鐮刀的手那天停了下來。
每一塊身體殘骸都失去形體崩潰,手腳化爲霧氣消失。
『啊啊啊啊……嗚嗚……』
所以她在自己的生命期間不停狩獵亡者。
她語帶嘆息,仍不改笑容地喃喃說道。
然而亡者是再次回到地上的死人。換句話說,每當有人死亡,亡者就會繼續出現。
「妳的理論如果沒錯,令堂不就──」
我嘆了口氣。
那恐怕是身爲護國英雄的她,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真相。
往後一看,克萊禮絲在鐮刀上纏繞風刃揮舞,連同遠方的亡者一併切碎。不愧是三百歲的大前輩。
以前,她的母親剛去世的時候。
她的笑聲聽起來很乾,不像是純粹單指今晚。我似乎聽見了三百年來,始終不停狩獵亡者的她的心聲。
「我媽媽的意識碎片還在這個國家裏漂流。」
我回想她的話。
「妳覺得吊死的人每天二十四小時都會想無法呼吸嗎?」
唰地一聲,亡者的身體被劈開,粉碎。
哈哈哈,她笑着回應我的怨言。
於是她握緊魔杖,一口氣縮短距離。
『啊啊……嗚嗚……』
○
也是沒有記載於傳記上的真相。
克萊禮絲還小的時候,她媽媽是個非常溫柔善良的人。
不論殺了多少亡者,在眼前去世的母親都不會回來。即便如此,她依然夢想總有一天能夠紓解恨意,每天獵殺亡者。
聽現在的母親說完,我還有完全無法理解的部分。
傍晚,來到這裏之前。
「…………」
那是她的自主意識,還是猶如某種詛咒,每次死亡就會重獲新生?
首先是調查亡者的生態。
可是她的日常卻在十歲的時候崩潰。
不知不覺間,她十五歲了。
該如何才能發泄這個感情?要怎麼做才能從世上根絕亡者?
「怎麼樣?順利嗎?」
即使還沒有魔力消耗,對方仍是隻要稍微摸到就會造成各種大小傷害的危險怪物,不能掉以輕心。
媽媽總是這麼笑着,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她也最喜歡媽媽了。
緊接着揮下鐮刀。
「根據我的研究成果,亡靈純粹由人的意識與魔力構成。」
和路上其他亡者相同,發出不成言語聲音的人,她似曾相識。
那天克萊禮絲一如往常消滅亡者。
那是她五年前失去的母親。
克萊禮絲舉起鐮刀。
剛滿十歲的她從那一天起便不停鍛鍊自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獵殺亡者。
母親飄浮在空中的臉俯視克萊禮絲。
獲得研究成果時,她還發現了另一項事實。
她認爲只要有媽媽,自己什麼也不需要。
然後──
「我最大的後悔,是對媽媽見死不救。」
她告訴我:「妳覺得死前人會想什麼?吊死的人會想無法呼吸,想要呼吸之類的事情,被刺死的人肯定會哭喊很痛吧。人在死亡的最後幾瞬間烙印在內心的感情各有不同。」
不知不覺間,克萊禮絲這麼低語。
…………
而過去在眼前去世的母親,也有可能再次現身。
聽見那句話,她起初懷疑自己的耳朵。
轉生。
最心愛的媽媽不可能說出這麼過分的話。一定是因爲變成了亡者,變成了不是人的怪物,纔會說出這種無心的話。
『啊啊──克萊禮絲。』
「只要揮舞武器就能打倒,目前還算輕鬆。」
「妳是我的寶貝。」
另一方面,我把兩把長劍的握柄合在一起在空中旋轉,劈開被捲進斬擊中的亡者。
「我得拯救媽媽纔行──」
我只有靜靜等她繼續說下去。
「──咦?」
她一回到家,就大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對我說:「媽媽死在我的眼前。」
「媽媽──」
我不清楚她究竟是哪邊。
『真不該生下妳。』
「──其實我已經想結束了。」
老實說,看見母親的身影讓她意志動搖,心生迷惘。
終於,與她有志一同的人們開始聚集在她身邊。
在那之後,她開始研究亡者。
她投胎轉世,繼續存活。
善良與天真只會加快無盡的連鎖。
好幾年來,外表相同的亡者曾在街上徘徊過好幾次。
可是不論長什麼樣子,亡者就是亡者。要是不在這裏消滅,一定會在別處攻擊他人,產生新的亡者。
「我猜妳應該知道我的人生髮生了什麼事。」
我實在說不出自己剛剛纔在這裏聽見。
怨恨着妳嗎?我差點問出口,她便搖了搖頭。
『回家,我要回──』『爲什麼我得受到這種──』『不要,不──』
新月的今晚亡者的確比較多。
可是她並沒有因此釋懷。
『克萊禮絲,克萊禮絲──』
不論一砍再砍,路上仍源源不絕地產生漩渦,從中出現亡者。
她對自己唯一的親人遭到亡者剝奪,抱有強烈的復仇心。
可是抬起頭來,曾是母親的亡靈對克萊禮絲重複說着。『要不是生下了妳!我就能跟他在一起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尖叫:『要不是因爲妳!真不該生下妳!都是妳!要不是因爲妳!我就自由了!』
「沒完沒了呢……」
「完全看不見盡頭呢。」
或許是因爲沒有人想過研究亡者,克萊禮絲展開調查後才發現這個事實。
在看不見盡頭的戰鬥中,她心裏總是浮現母親溫柔的身影,以及她悽慘的死狀。那讓她萌生了無法讓居民看到那種景象的義務感。
她平淡地說:「他們雖然有一人份的體積,卻只含有一小部分意識。剩下空空如也。會重複說着莫名其妙單字的亡者很多,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對不起,克萊禮絲低語。
她跟平常一樣,用鐮刀斬裂於路上現身的半透明怪物。
直到那個團體被稱爲殘月會。
可是這個事實卻指出某一個真相。
「亡者是人類強烈意念的集合體。」
她對我說的話。
接着她說出三百年前的故事。
「…………這麼說的確沒錯。」
她開口說話。
頭則是飄浮在空中。
她懷疑自己在作夢。
溫柔善良的母親,總是教她魔法的母親亡骸對她說:
我邊砍,他們邊發出夢囈似的呻吟。
背後傳來這一聲。
她一面狩獵,一面思考。
「說不定,只要能收集媽媽的意識碎片,媽媽就會回來了。」
於是她過着狩獵亡者,尋找母親痕跡的每一天。
但是人的一生太短暫了。
在收集完母親的意識之前,她就即將壽終正寢。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六十歲了。她自己的死期也即將到來。
即使風燭殘年夢想尚未實現,此時她忽然想到。
亡者是龐大的魔力和死去之人的意識殘留在大氣中融合的存在。
這個現象代表人即使死去,也能留在人間。
假設,如果能把自己的意識移植到活人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情?
就算死了,她是否還能存活下來──
「那時是我第一次嘗試轉生。」
到了老年,克萊禮絲已經築起了不容動搖的地位。她只要說黑,沒有人敢說是白。服從她的人已經多到兩隻手數不完了。
其中一人懷了孩子。
克萊禮絲沒和任何人商量,將自己的一部分意識轉移到那名女性腹中的嬰兒。
結果就如同傳記所述。
五歲時她造訪殘月會,宣告自己重獲新生。
在那之後,她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相同的事情。可見對她來說,轉生易如反掌。
將一部分意識移植到肚裏的孩子,必須直接觸摸母親的腹部。
而暗夜之海爾貝中不乏願意讓她撫摸腹部的孕婦。
「起初,我以爲能借由轉生收集母親的意識碎片。」
「妳去吧。這裏交給我負責。」
很快就結束了呢。
我這麼想。
我揮舞魔杖,用劍砍碎彷徨亡者。
宛如遭到鎖定一般,唯有四樓的部分崩塌。
克萊禮絲知道她的丈夫去世,爲了讓她輕鬆一點,於是替她準備了房子。
「我跟平常一樣。」
彷徨亡者在我們之間現身時,可說是真的十分突然。
克萊禮絲變成了自己的女兒令他們開心不已,人人笑着請她拯救這個國家。
那巨大的身軀要是掉在民宅上,災情恐怕和昨天無法比擬。
我聽見克萊禮絲從掃帚上對我喊。
彷徨亡者忽然發出震天的尖叫,雙手猛力敲擊地面,用反作用力躍上月牙高掛的夜空。
克萊禮絲現在的母親,是唯一對克萊禮絲態度截然不同的人。
…………
那是殘月會本部所在的方向。
僅此而已。
他的外表和昨天的情報相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她某天發現,母親看她的眼神,跟很久以前──三百年前她還真的年幼的時候,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哎呀怎麼了?皺起眉頭,遠方就傳來:
「……抱歉!交給妳了!」彷徨亡者原本應該由她一人負責。
唰!我用劍砍斷彷徨亡者的膝蓋。
第一次聽見克萊禮絲說話的時候,母親又困惑又開心。第一次站起來的時候,她拍手叫好。克萊禮絲說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母親便悲傷地陷入沉默。
獵殺亡者的每一天也好,回應周圍期待的日子也罷。
……希望彷徨亡者不會抵達那邊。
「我遇到現在的母親才終於想起初衷。」
彷徨亡者發出不成言語的叫聲,在地上爬行掙扎。
彷徨亡者。
「差不多這樣吧。」
歷經了數次轉生,她的存在本身逐漸受到讚賞。
她在露出諂媚笑容的人羣包圍之中生活,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她終於理解,收集記憶的碎片一點意義都沒有。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
○
「切碎後就馬上全部燒掉吧!」
不知是鮮少會發生的現象,還是她難得失誤。
「!可惡……!」
我要是不出手,明顯會造成龐大的災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心,彷徨亡者不仔細切碎燒掉,就不會完全消失!如果只有切碎會繼續增加,切斷後一定要馬上焚燬纔行──!」
我則是留在現場替她收拾路上的殘局。
「…………」
「──其實我已經想結束了。」
兩人間的對話減少了。
「…………」現在追上去,應該能幫上克萊禮絲纔對。「……她還好吧?」
「好好好。」自己小心,我揮手說,看着彷徨亡者被砍斷的下半身。
切成細小的碎片後我舉起魔杖,用魔法發射火焰漩渦。烈焰在空中盤旋,把彷徨亡者的碎片燃燒殆盡。
一秒內。她輪流看了看自己砍斷的下半身,以及跳上空中的上半身,露出懊悔的表情。
克萊禮絲啞口無言地看着彷徨亡者的前方,城鎮的另一頭。
一切都累了。
「今晚的戰鬥結束後,我想再跟媽媽談談。」
是不是該去幫忙比較好?
接着她和我飛向夜晚的城市。
她受到民衆的請託也非常高興。
她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從沒被愛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甚至連自己究竟爲了什麼不停轉生都記不清了。其實她應該爲了讓母親重返人世而在努力纔對。
唯一的願望是想身爲女兒受到疼愛。
她既然能眨眼間將彷徨亡者的身體砍成兩半,只要不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應該不需要我出手也能馬上結束纔對。
這樣下去置之不理,遲早會變成剛纔那樣的人形亡者展開攻擊。
「這種事情希望妳早點說──!」我也跟着怒吼。氣死人了。
與彷徨亡者對峙。
原來如此,的確。
她想自己一定沒有被討厭纔對。
可是緩不濟急,她騎上掃帚追上彷徨亡者的上半身。
令人害怕的是,被切斷的腳猶如擁有自己的生命,不停抽搐脈動。
猶如塊狀的脂肪。肥大的身軀阻擋在道路正中央,光是頭部就與人同高。
她對我露出輕鬆的笑容。
一看,每一個切碎的身體部位又開始抽搐脈動。被切下來的身體碎塊猶如麪包的麪糰扭曲成球型。
我決定立即追上克萊禮絲。
「……嗯?」
「我過了好幾輩子實現人們願望的人生,所以我想跟一般小孩一樣任性一次。」
至今爲止未曾身爲女兒被媽媽愛過的她。
「…………?」
她不再於夜晚的城市尋找第一個母親的身影。
「喝呀~」
攻擊之迅速,猶如看準了他出現的瞬間。我看到的時候,克萊禮絲已經將鐮刀揮舞整整一圈,將他一刀兩斷了。手段熟練到令人害怕,不愧是三百年的老手。
對不起──!她揮手,騎着掃帚追上彷徨亡者的上半身。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連媽媽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了──」
只不過下半身如今被克萊禮絲砍了下來。
那樣就有點麻煩了。
如今,在所有人都讚賞她的暗夜之海爾貝中,她過着每天受到吹捧的日子。
唯一。
就如同亡者出現的瞬間一般,我感受到一股竄上背脊的寒意。
「什──」
就在我胡思亂想,看着彷徨亡者的殘骸──亡者們燃燒的殘渣時。
「我剛纔說了,原諒我吧──!」
彷徨亡者降落在路上,再次雙手敲擊地面跳躍。
就在克萊禮絲舉起鐮刀,正想從下半身開始把他切成碎片的時候。
我急着騎乘掃帚,飛向半毀的殘月會建築。
環視周圍,我身邊只剩下不留原型的亡者而已。每一隻都變成霧氣散去。
即便如此,母親依然溫柔地對她微笑。
空氣眨眼間降溫,回過頭就看見亡者的巨大身軀。
沿着克萊禮絲離開的方向走,應該會抵達我們原本所在的殘月會總部。
還得順便處理其他亡者呢。我一面用劍掃蕩慢慢包圍我的亡者,看着彷徨亡者的殘骸。
她又說。
於是。
○
彷徨亡者的殘骸儘管支離破碎,依然逐漸轉變成人形。
不對。
越是轉生,所有人就越替她的存在感到歡喜。她只要出生後自稱克萊禮絲,成爲雙親的人就會高舉雙手慶祝。
她說:「我跟平常一樣一一砍碎處理。就算是這樣,這次的彷徨亡者還是比以前強。」
她低着頭如此說道。
她說,彷徨亡者如同具有明確的意識,即使一再切斷身體,依然敲打地面跳躍、跳躍、再跳躍,抵達殘月會的總部。
克萊禮絲爲了保護母親揮舞鐮刀。
即便如此,依然有砍不完的亡者碎片。
母親被彷徨亡者碰到了。
「…………」
從窗戶進入半毀的四樓,我來到餐廳。
避開散落一地的紅磚殘骸向前走,能在角落找到縮成一球的伯母。
她已經失去意識了。
就算不確認脈搏也明白。
因爲她的身體被劈成兩半。
就跟彷徨亡者一樣。
「我這次原本想保護妳的──」
克萊禮絲說着膚淺的謊言,當場跪坐在地。
她的手中握着鐮刀。
「…………」
上頭血跡斑斑。
亡者明明一滴血都不流,她的鐮刀卻染上鮮血。
「……爲什麼?」妳爲什麼殺了她?
「因爲妳今晚很努力。」
我只有默默低頭,撫摸克萊禮絲母親的亡骸。
背對着崩毀牆壁後的殘月,她看着我說:「這次的彷徨亡者會想去找那個人,大概就是這種原因吧。」
克萊禮絲的轉生,指的是將她意識的一部分,注入寄宿在肚子裏的生命。
揹負國家的英雄,居然每次轉生都會奪走人命。
明明說想被當成女兒疼愛。
既然如此。
「…………」
「也可說是出生的地點。」
「…………」
「那爲什麼沒有貓狗的亡者?爲什麼沒有剛出生的嬰兒的亡者?」
自從我聽見克萊禮絲重複轉生的時候,就一直在意某件事情。
說不定,有什麼被從肚子裏趕了出去。
「我剛纔焚燒彷徨亡者的時候,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我真是太沒用了。
「…………」
我保持沉默。
「妳一直以來都這麼做嗎?」
她至今爲止一直都像這樣嗎?
是一盤喫得乾乾淨淨的燉菜。
一而再,再而三,每次不如自己的意,稍微脫離掌控的時候,就重新開始,從頭展開一切。
克萊禮絲的意識進入孕婦肚子裏時。
我用魔法燃燒的彷徨亡者之中,各形各色的亡者在火焰中痛苦掙扎。那可說是亡者的集合體。
她深深嘆息。
「彷徨亡者的特性比較不一樣。他們回到自己的家的習性特別強。」
「自己的家。」
彷徨亡者原本是克萊禮絲應該獨自一人對付的對手。殘月會的衆人也都徹底服從這道命令,膽敢違規就會被逐出組織。罰則可說是過於嚴厲。
我點了點頭。
得摘去不安的嫩芽纔行──她說。
「原本應該出生的小孩會去哪裏?」
換言之,克萊禮絲的意識會取代既有的生命。
「那麼我換個問法。」
──剛纔那句話我就當作沒有聽到。
這是絕對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情。更別說若是被生下自己的母親知道,後果肯定不堪設想。
居然只說得出這句話。
「…………」克萊禮絲低聲嘆了口氣說:「妳問我我問誰?」
這樣嗎?
「我記得,三百年前起在這個國家發現的亡者,是意識碎片和魔力混合而生的對不對?」
取而代之,我選了別的話。
就在她身旁。

至今爲止,將克萊禮絲當成女兒養育的母親也好,在眼前失去生命的她也罷,打從一開始都不想生出克萊禮絲。
聽見她的話,我回過頭來。
「克萊禮絲,妳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
那是個放棄一切般的嘆息。
「…………」
我摸着克萊禮絲母親冰冷遺體的手說:
「奇怪的東西?」
與此同時,也像是在期待下一段人生。
我也放開握住亡骸的手,靜靜地取出魔杖。就這樣,我將意識集中在耳朵時,她對我低語。
「我以爲她能成爲理解我的人。可是既然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這麼做也無可奈何。我也很難過。」
她絕對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因而遭到滅口。
我背後的她恐怕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喀鏘,我聽見背後傳來克萊禮絲拿起鐮刀的聲音。
非常非常漫長的沉默。
「既然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就不能留她活口。」
「是啊。」
那時有人的身影,也有貓狗的身影,更有出生不久的嬰兒,或是出生之前,身體還沒成形的胚胎。
她又笑了。
接着深呼吸了好幾次後,終於說出口的話,只有一個問題。
「真可惜,好不容易能成爲普通的家人,又得從頭開始了。」
聽見我幼稚的問題,她只有苦笑而已。
「有必要殺了她嗎?」
「……瞞着妳?什麼事?」
我吞回差點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