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法彼此理解的人與怪物

距今約四百年前的某一天，這個地區各國的歷史產遭逢鉅變。

一隻巨大的古龍突然現身，開始襲擊人類。

覆蓋着在月光下如冰一般蒼白的龍鱗，龐大的身軀踐踏農田，尖牙利齒撕裂家畜，牠光是張開巨大的翅膀就能把人給吹飛。

牠不知道有什麼目的。看起來像是在興風作浪，也像是在發狂暴怒。

古龍大鬧了一番，使其中一個國家瀕臨毀滅，這才心滿意足地消失在空中。隨後牠再次襲擊另一個國家。

好幾個國家因爲突然出現的古龍而險些結束漫長的歷史。

每個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都感覺得出來。

這樣下去，這裏會無法居住──古龍將會奪走一切。

於是國家放下彼此的紛爭，停止侵略與戰爭團結一致，不再鎖國並與他國互換情報。即便如此，古龍依舊襲捲每一個國家。

其中一個國家招兵買馬，製作對抗古龍的武器；其中一個國家在食物裏下毒，企圖毒殺古龍；其中一個國家加強家家戶戶的建築、城門與城牆，避免遭到古龍破壞。

縱使如此，還是無法和具有強大力量的古龍抗衡，各國依然節節敗退。人們一而再，再而三抵抗，國土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慘遭蹂躪。

人們最後發現就算國家聯手也無法打倒古龍。他們面對的是自己無能爲力的災難。

他們判斷除了求助別無他法。

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對唯一能夠對抗古龍的人心裏有數。

她是獨自安靜地住在各國之外小小森林深處的魔女。

她具有強大的力量，卻因爲力量太過強大而不喜歡與人往來，悄悄地在森林裏生活。人們領悟除非藉助她的力量，否則就無法打倒古龍，於是向她乞求援助。

面對大批湧入的各國官員，魔女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莞爾一笑。

「我明白了，我來想辦法。」

她這麼說挺身而出。

魔女站到狂暴的古龍面前。

「妳真的是古龍吧？」

「啊？妳一臉得意個什麼勁啊？」

不論如何，就像這樣古龍傳說深深融入在地人的生活之中。

「沒禮貌。」

我就是差不多在這個時候發現，古龍小姐的腦袋好像本來就不太會運轉。

「咦咦……那是……很大一筆錢耶……」官員不情願地說。

或許是沒有人對傳說的真相感興趣，四百年前就佇立於此的岩石長滿青苔，靜靜待在陰暗潮溼的森林深處。魔女過去居住的家如今已不見蹤影，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拆除了。

「妳怎麼了？怎麼一臉下流吶？」

「妳！妾身說想喫好喫的東西啊！隨便選一間餐廳有何居心！瞧不起妾身嗎！」

「妾身是啊。」

「妳想幹嘛！妾身該往何方……」古龍小姐路雪菈突然跟壞掉的魁儡一樣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肚子餓了。」

「妳說什麼──！」古龍小姐忿忿不平道：「唔唔唔唔……妳！現在立刻帶妾身去找那傢伙！馬上！那傢伙在哪！這邊嗎？」

話雖如此，她的確是從岩石裏蹦出來的，應該毫無疑問就是古龍纔對。總而言之，若是不先在腦中這樣處理就沒辦法理出頭緒。

「這是這個國家特製的披薩，上面淋了辣醬。」

她自稱古龍。

結果，魔女打倒了古龍。她一次又一次地打倒，然而古龍卻沒有任何一次喪命。即使魔女具有強大的力量，也殺不掉古龍。古龍正是具有如此強勁的生命力。

不久之後料理上桌了。

「…………」我猶豫了片刻。「總之要先去喫飯嗎？」

我們來到最接近森林的國家。我問穿着我衣服的她說：「妳有想喫什麼東西嗎？」她便回答「好喫的東西！」所以我先隨便載她到一間餐廳再說。

就在我朝她伸手時──

「吵死了。」

厭倦漫長的戰鬥，魔女對古龍使出某個魔法。

「啊，是講不通的龍呢。OK。」

「封印妳的魔女說『爲了讓古龍醒來時不會再次興風作浪，我在岩石上下了詛咒，讓她復活時變身成人類的樣貌。』」

於是，封印古龍的岩石長眠於當地森林深處。

魔女冷靜下來，心想如果能夠對話，就不必特地從森林裏把自己請出來了。

然而實際上，封印古龍的那顆岩石卻和傳說不同，被時代拋下，遭人遺忘。

我引用這塊土地流傳的傳說。

「蛤？爲了拯救所有國家這點小錢不算什麼吧？」魔女生氣地說。

四百年後的現在封印解除，古龍在森林深處復活。但，她個女孩子。

「啊？妳是怎樣，從剛纔開始就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妾身。妳想找碴嗎？燒死妳喔？可以嗎？嗯嗯？」

她沒有翅膀，也沒有尾巴，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人類。真要說起來，和人類的不同頂多只有頭上長着小小的角，還有虎牙比較尖而已吧。

事發突然害我搞不清楚狀況，她雖然看似是過去威脅這塊土地安寧的古龍，又如此自稱，卻因爲外表是全身赤裸倒在地上的妙齡少女，使我不能放着她不管，只好姑且讓她穿上衣服前往附近的國家。

「古龍路雪菈復活啦啊啊啊啊啊！」

「話說回來，關於解決這次事件的酬勞。」魔女面對各國官員說：「我想要一輩子不用工作也能活下去的錢。」

「那個──」

總之我在內心希望她能穿上衣服，遮住自己的眼睛放聲尖叫。

事件進展過於突然害我抱頭苦惱。就再仔細瞧瞧眼前的少女吧。

……我突然聞到錢的味道。

再加上個性或許有點暴躁。總而言之，她長得真的跟一般人類一樣。而且看來古龍小姐睡了很長一段時間，腦袋還沒開始運轉，並沒有發現自己外貌上的異變。還有真希望她能穿點衣服。

雖然有點囉唆，不過請容我再次說明我現在的狀況。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百年。」

即使今天就是那一天。

那麼只要好好討她歡心，就很有可能可以從古龍本人的視角聽到這個地區傳承的傳說。

她用的是封印魔法。

古龍終於復活的那一天。

魔女摸着古龍沉睡的岩石說：「我沒有辦法永遠封印牠。封印恐怕會在四百年後解開吧。那個時候，我們必須同心協力再次和古龍對抗。所以接下來四百年我們得用盡各種方法讓國家更加繁榮纔行。」

「妳想去哪裏？這附近的國家我都繞過一圈了，所以還算了解喔。」

不論如何，我跟她持續數天的旅行就此揭開序幕。

簡單來說，就是以最接近真相的敘事角度，爲傳說帶來全新的詮釋。

或許是數百年來的空腹感一口氣來襲，她用顫抖的聲音氣若游絲地說。

就連那頭古龍在魔女壓倒性的實力前也無能爲力。如果古龍能輕易摧毀人類與國家，魔女就能輕易擊敗古龍。

她是名對金錢與權力有些貪婪的魔女。

「感覺有點難以置信……」

「既然怎麼殺也殺不死──真沒辦法。」

話說她難道沒發現已經過了四百年嗎？

「……呀！」

封印古龍的岩石至今仍悄悄聳立在魔女曾經居住的家旁邊。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咦？妾身嗎？這是妾身？」古龍小姐路雪菈說：「真假？妾身成了這副模樣？咦？翅膀呢？尾巴呢？鱗片呢？」

她有着一頭蒼白色的頭髮，以及紅色的雙眸。外表看似普通的女孩子，但她好像就是古龍。我忘了說，她現在全裸。

「這個國家的料理大多都很好喫喔。」

傳說與寓言皆是如此，也許會隨着時代風化消失，只有活在當代的人才會知道是真是假。

路雪菈自稱是受到封印的古龍。

「呼哈哈哈哈！好久不見了吶，人類！妾身現在！自別腳的封印中甦醒啦！」

她復活的那一天。

這就是這個地區的古龍傳說。在這幾天造訪的所有國家都能看見這則寓言故事。

直到我遇見她。

以此將古龍封印在岩石之中。

「妳不相信也無可奈何。妾身也沒料到一醒來身體居然會變得如此小不隆咚。只能叫妳相信了吶。」

○

我一坐下來隨便點菜，自稱古龍小姐就用力拍桌大聲嚷嚷。我只能傷腦筋地聳了聳肩。

「古龍啊，你爲何踐踏人們的生活？」

「這是天生的。」

我把隨便點的菜全擺在桌上，身爲第二次來這個國家的老手解釋給她聽，臉上的表情當然得意洋洋。

「不過妳的話還真少啊。怎麼，莫非是第一次看見古龍嗎？難道說妳看到妾身的模樣迷上妾身了嗎？嗯嗯？」太麻煩了，於是這時我在她面前舉起鏡子。「不過會跨越種族藩籬迷上妾身也無可奈何吶。誰叫妾身如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然爬了起來說：「現在立刻帶妾身去好喫的飯館～ ！」哭了出來。

據說魔女結束使命之後，就從人們面前消失了。

外表看起來十八歲左右，卻自稱古龍。

「…………」

而我在實際看到那個之前，也是屬於懷疑這塊地區傳說的人。

接着她施展各式各樣的魔法攻擊古龍。

那時，岩石如蛋殼一般從內側裂開，從中出現一名少女。

「咦……好噁……」

這時的我好像也因爲突發狀況來不及整理思緒，興沖沖地請她坐在掃帚後面。她也說：「真的假的？」興沖沖地在我的掃帚上坐下。

古龍小姐靠近我這眼前唯一的人類，用炯炯的雙眼盯着我看，呼地吹了一口氣說：「喔，嚇到了嗎？妳以爲妾身剛纔會噴火嗎？」捉弄我，又「嗯啊～ 」一聲張大嘴說：「呼哈哈！妳以爲妾身剛纔想喫妳吧？呼哈哈，開玩笑的。妳這小丫頭的肉這麼少，絕對不好喫。」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不知爲何用人類難以理解的方式挑釁我。

「……嗯。」路雪菈拭淚道。

就這樣，魔女讓威脅這塊土地的古龍從人們面前消失了。

「這是這個國家特製的麪包，上面淋了辣醬。」

「…………」

「原來如此，難怪這麼紅吶。」

我靜靜搖頭。

「…………」

雖然每個國家都會自行加油添醋，但是故事大致上都大同小異。簡單來說，這則寓言就是「森林裏不是有塊石頭嗎？那就是封印的古龍喔。」這種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道聽塗說。當然傳說的影響不僅如此，或許是因爲這種逸聞，這個地區的人都會用「不聽話古龍就會甦醒喔。」這種誇張的言詞嚇唬小孩。順帶一提，小孩回話時會說：「沒關係，那麼我就把古龍打倒。」可見這個地方的小孩也很大器。

古龍是否真的在那裏已經不是重點，這裏只有一塊傳說中出現的普通岩石。附近國家的人們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

「在那之前妳願意穿衣服嗎？」

說完古龍小姐丟下我朝森林步道走去。剛睡醒的古龍小姐兇猛強勢到不像是剛起牀。無所謂，不過要我帶她去又自己走掉是什麼意思？

不過，她如果是真的古龍。

「原來如此，紅通通的吶。」

「這是這個國家特製的濃湯，裏面當然加了辣醬。」

「這個國家只喫辣嗎？」

「這個國家的招牌料理就是這樣。」我在展現料理知識的同時也不忘擺出得意的神情。「話說回來，妳如果真的是古龍──很久以前有個國家爲了對抗妳在食物裏下毒，妳還記得嗎？」

「唔？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很模糊吶。」

「那就是這裏。」

「什麼？」

「料理上的紅色辣醬是從這個國家的人給古龍喫的毒藥改良而成的。」

順帶一提，這個國家的古龍傳說被改成了「古龍是美食家，所以周遊各國找東西喫。其中古龍唯一喫到噴火的就是我國的料理。」八成是因爲大人的理由吧？

「怎會如此？這個國家的人都在喫毒藥嗎？白癡嗎？」

「我想當時應該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喫吧。」我盯着坐在桌子對面的她，歪了歪頭說：「妳如果是真的古龍，這點程度的料理應該喫得下去吧？」

「呼哈哈哈哈！可笑！」看來她接受我的挑釁。「這若是妾身過去嘗過的毒藥，妾身的舌頭也早在過去就克服了！」說完她氣勢洶洶地拿起食物。

一口吃了下去。

然後哭了。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路雪菈雙眼流下斗大的淚珠。「妳、妳還是人嗎……！居然讓妾身喫這種東西……！」

以前殘害人們的古龍纔沒資格說我咧……

看來她變成了人類的外表，幾乎完全失去了古龍的能力。又或者是現在只剩下過去力量的殘渣而已。

「…………」

我肚子不餓，和淚流滿面仍豪爽喫着紅通通料理的她不同，啃着稀鬆平凡的麪包夾起司。這個國家獨特的辛辣料理我嘗過味道就好。

相形之下，路雪菈一邊擦汗一邊大口大口繼續喫。她不只喫完辛辣的料理，還點了其他各種不同的菜色，在眼前堆起空盤與殘骸。

她視線前方是我剛纔坐的牀。

在牀上窩成一團的她接着「呼啊啊啊啊……」地大大打了個呵欠，醞釀出即將直接步入夢鄉的氣氛；但這時我疊在棉被上的幾本書滑到地上，將她的意識拉回現實。

「喔喔……」

簡單來說就是──

「…………」肯定是因爲她原本是古龍，不習慣人類的生活吧。「洗好澡要用毛巾把頭髮擦乾纔行。」我拿起毛巾幫她擦頭髮。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四百年。」

很久很久以前。

看到金額，嚐了幾口辛辣料理而發熱的身體一口氣涼了下來。

「…………」

「……妾身究竟沉睡了多少歲月？」

試衣間門簾後方唰一聲出現一名如假包換的美少女。她戴着黑色貝雷帽遮住頭上的角，身上的衣服也變身爲露肩上衣與短裙這簡單又輕便的裝扮。我的衣服則變成地上的殘骸。她的胸口再也不會太緊，驕傲地挺了起來。真想把她打趴在地上。

她撿起我在這個地區買的其中一本寓言。封面上畫着巨大古龍踩扁建築物的插圖。

聽到我的話，路雪菈稍微放鬆表情。

看來妾身睡了很久吶──她輕聲說道。

「這孩子怎麼回事……？」「好噁心……」「……禁忌之子。」

她略顯寂寞地望着陌生的街景，如此喃喃自語。

「真懷念吶。」

我乖乖掏出錢包。我怕我的衣服要是不敵她任性又突出的身體會變形，無可奈何只好付錢。

「這是棉被。」

然而──

「什、什什什麼！敵人來襲嗎！」

還以爲是誰的拳頭原來是我的。

她又說。

「咪被。」

「呵呵……沒什麼喔。」

這個國家幾乎已經不留她還是古龍時代的樣貌了。

「哈啊啊啊啊啊啊……真舒服吶……」路雪菈舒服地露出懶散的表情。這裏雖然是便宜旅館，食衣住之國的棉被仍具有難以抗拒的魔力。

「呵……如何？妾身可愛吧？」

「這樣嗎。看來妳的人生不怎麼像樣呢。」

「欸嘿嘿。」路雪菈被誇獎直擊心臟，露出大咧咧的笑容。「喂～ 妾身要買這件～ 」

不理會我內心的疑問，她發出「嗯～ 」的聲音舒服地眯起雙眼，接着問「這條毛茸茸的布是何物？」看了身旁一眼。

「妾身說吶。妾身究竟睡了幾年？」

我邊等邊讀這個地區流傳的傳說。

「…………」

「……喔？」她的手和我朝相同的方向伸去。「這不是妾身嗎？」

「妳～ 妾身洗好囉。」路雪菈出來時我正巧大致看完傳說。

我什麼時候變成她的僕人了……？

因此我想能利用這點賺錢，但這就姑且不提。

因爲她露出略顯寂寞的表情。

她長長的頭髮滴着水滴走出浴室。

「不過這件衣服還真緊吶。尤其是胸──」匡當！此時某個拳頭一拳捶在餐桌上。「咿……妳怎麼了。好可怕吶……」

「那麼，我們來找旅館吧。」

所有同類都具有相似的外表，卻只有她的顏色與族人大相逕庭。打從出生以來，她的顏色就與衆不同。

這是個簡單的疑問。路雪菈懷疑地眯起雙眼。

「記得妾身來這座城市當時事情的人，應該已經一個也不剩了吧。」

我感覺得出來，醒來後第一次造訪城市的違和感，似乎在她心中化成被時代拋下的恐懼。

我這麼說，帶着路雪菈邁開步伐。就連在這種時候，第二次造訪這個國家的我也不忘洋洋得意的表情。「這個國家現在被稱爲食衣住之國。料理、衣服、旅館全都是最先進的，可說是對旅客最友善的國家吧。」

看來在書中妾身也不受歡迎吶──她沒有看完，翻到一半就闔上書本，把書交還給我。

「咪被。」

「…………」

我靜靜觀察她用指尖溫柔地撫摸封面上完全被描繪成壞人的古龍。

這個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跟幾乎不認識，剛見面的人做等同於約會的事情；但我選擇逃避現實去餐廳櫃檯結帳。

在服飾店。

比如說，某個出版社的傳說是古龍最後被殺死了，別的出版社則是古龍與魔女同歸於盡。雖然古龍突然出現殘害人民，魔女挺身而出消滅古龍的故事架構沒變，但不知道是因爲時代變化還是人的變化，使故事產生各種多樣性。

「哎呀！真適合您！」店員大方稱讚。

她生來會具有這種特別的特徵，純粹是因爲她是母親和其他種族私通後所生下的──理由僅此而已，卻十分足以讓故鄉的族人唾棄她。

「…………」

她哼了一聲。

我幫她擦完頭髮。

結果就是令真相埋沒在衆多版本之中。

很久以前。

「……這樣啊。」

「看書不就明白了嗎？」

也比很久很久以前更能踩着大街行走纔對。

「……妳是妾身至今爲止遇到的人類中，個性最正常的一個。」她說。

「……我想也是。」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這塊土地上的每個國家都說傳說是真的，傳說卻會因爲國家、地區不同在內容上有莫大的差異。我對這個現象的原因非常好奇。說法太多，四百年後也幾乎沒有人正確掌握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

「好好好。」

即便如此，她對依然沒有忘記她，不停在她身上加諸惡人烙印的現在抱着複雜的心情。

很久以前她一定是從古龍的角度高高在上地俯瞰一切，一定只有從遠方眺望。沒有地方可以落腳想必害她覺得彆扭無比。或許當時她根本沒有身處城市之中的實際感受。

她終於喫完後，用手扇扇胸口說：

「我對妳很有興趣。」

所有人都因此厭惡她。

「…………」

她像是懷念過往昔日般，重讀小時候寫的日記似地翻開書本，接着喃喃說道：「以前妾身從未有過一頓好眠。不論想在哪裏休息，都沒有妾身的容身之處。妾身不論到哪都不受歡迎。」

她雙手抱着剛買來的東西，眺望城市景觀。「……妾身之前應該也來過這個國家，卻沒什麼印象吶。」

每一國，又或者是每個出版社都會因爲大人的理由加油添醋，使傳說的故事進展產生微妙的差異。

因爲過了很久的時間──更別說這裏四百年前可是被摧毀得體無完膚瀕臨毀滅。

「現在的妳應該比以前還要實際體會到自己身在城市裏纔對。」

總之她飯也喫完了，接下來就去幫她買衣服吧。

那一天，她一抵達旅館就說：「妾身想要洗那個叫做淋浴的！」走進房間立刻脫個精光跑進淋浴間。緊接着浴室裏頭傳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舒服吶啊啊啊啊啊！」類似臨死慘叫的聲音。我一直心驚膽戰害怕隔壁房會來抗議，等着她出來。

僅此而已。

「白天妳巧妙地避開了這個問題，不過不論過了多久妾身都不會訝異。妳不必客氣，回答吧。」

「不對，是棉被。」

想必是覺得她不吉利。

接着我們又繞了幾間服飾店，替她張羅了最基本的換洗衣物與內衣褲。

她的故鄉禁止跟其他種族交媾。爲了保存物種存續，必須和同族內的同類產下後代。

「……會沒看過這個城市，或許是因爲妳睡着的時候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把眼睛從她身上別開，抬頭看着城市說：「不過，有可能純粹是因爲看到的角度跟以前有所不同。」

●

路雪菈以極爲敏捷的動作掙脫棉被的魔力。

「嘿呀！」隨後她從我身邊直接朝牀上飛撲，把自己捆在棉被裏變成一條毛毛蟲。

看到剛出生的她，故鄉的同類就將她視爲詭異的異端。

說這裏是一座全新的國家或許也沒有問題。

她一定是覺得自已睡了太久，纔會不記得這座城市。

「妳難道研究過妾身嗎？」她也與我同時歪着頭問：「白天請妾身喫飯，又帶妾身到處走妾身相當感激──不過妳究竟有何目的？」

「……謝謝。」我接下她手中的書，直接放在牀頭櫃上。

我說：「啊啊，對不起……是我的書。」撿起掉在地上的書本。

「那份資料裏有過去的妳嗎？」我歪着頭問。

她的母親打破規則，在故鄉無處容身。

她的母親因此離開故鄉，消失無蹤。

然而，她的母親拋下了她。

她的母親逃走了。逃離生下她之後對她的所有責任，逃離自己的故鄉。

不能殺掉剛生下來的小孩，在那之後她就在親戚間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在衆人的嫌棄之中長大。

沒有人給她關愛。

只有她一個外表不同，就不好的意義上來說受到特殊待遇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封閉的環境在她長大之後依然沒有改變。

「怪物，噁心死了。」他們稱呼她爲怪物。

「欸……妳能走開嗎？」他們之中沒有人願意親近她。

「看屁看啊怪物！」她甚至遭到暴力相向。

「啊啊真是難看死了！不愧是怪物。」他們偶爾會以欺負她爲樂。

走在外頭會被拳打腳踢、遭人圍毆。

她每天都遍體鱗傷地回家。

故鄉沒有人願意站在她這邊。

她始終孤獨一人在故鄉遭受虐待。

「……爲什麼？」

爲什麼只有她非得受到這種對待？爲什麼她非得忍受這些痛苦？每天她都遍體鱗傷、傷痕累累地獨自哭泣。

她曾經忍辱向親戚求助。

然而──

「這個作品反而是主角穿越時空回到娜塔莎大人的年代，讓她喫現代的料理，活用現代的知識與技術無雙開掛的故事。」

店員小姐撿起書呵呵笑了笑。

「結果，那傢伙究竟是什麼樣的魔女吶？」離開書店尋找旅館的時候，她在我身旁嘟噥。

太過脫離現實肯定很有違和感。

「…………」這時路雪菈突然停下腳步。「反正這個國家的人也不太記得妾身，就算打平吧。」

「噁……這個國家有什麼毛病……好噁心……」

路雪菈把書摔到地上。

古龍突然來到這個地方。

終於，她承受不了痛苦的現實，離開了故鄉。

○

她嚇到了。

太受歡迎也不好呢。

「哎呀，抱歉。這本書是給高級粉絲看的……」

魔女娜塔莎的外表彷彿受到形象化似地統一。

「就算妳這麼說……妳有什麼希望嗎？」

我搖了搖頭。

「這部作品是娜塔莎大人穿越到現代用最強魔法無雙開掛的故事。現代魔法師相當不如當時的魔法師……是這種設定。」

「下一個國家如何？」

簡單來說，就是看來一點用也沒有。

過去和古龍對峙的魔女名爲娜塔莎，在這個國家「英雄魔女娜塔莎大人」纔是她的正式名稱，以別的名稱稱呼她都會遭人白眼。這個對武器與魔法投入無與倫比愛情的國家正是如此崇拜魔女娜塔莎。對這個國家的國民來說，她不只是童話故事中的存在，更是應該信奉的偶像。

「對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很久以前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只有眼前發生的事情纔是真的。」

「…………」我猜不是粉絲根本不會想來這種國家。「……妳有推薦的書嗎？」

今天早上我醒來時她就已經清醒了，說不定路雪菈昨晚根本沒睡──

所以才能對她恣意妄爲。

「妳懂的吧？妳是個麻煩，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嗯呵呵，妳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我的店裏全部都是推薦的書！」

原本的娜塔莎怎樣都無所謂，只要有趣就好了。

沒有人伸出援手。

路雪菈側着腦袋問。

乘着掃帚飛離食衣住之國，她在我背後如童話故事般，一臉無所謂地道出過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對故鄉的同類來說，妾身不過是個異物。所以妾身才離開故鄉出來流浪。那已經是很久之前──在妾身來到這附近之前的事了吶。」

離開故鄉，尋找自己的棲身之地。

走在我身邊，路雪菈乾脆地搖了搖頭。「再怎麼說，妾身在遇見那名魔女之前從沒受到什麼像樣的攻擊吶；但是妾身確實有種不被歡迎的感覺。」

○

壞人不單單只是壞人，只不過是從特定立場看來像是壞人而已。

從童書上的卡通插圖風魔女娜塔莎與古龍，到給大人看的成熟劇畫畫風應有盡有。最奇怪的是，書上畫的古龍毫無一致性。鱗片有銀白色、紅色或是黑色，大小跟外表也都參差不齊。

「當時這個國家的人聽到一定會哭吧……」

就是這一本：

她過着孤獨無助的每一天，不曉得過了幾年。

《身無分文的我神速變成億萬富翁的方法～ 娜塔莎奮鬥記～ 》

「這個國家歷史悠久，很久以前古龍也就是妳在這裏作亂的時候，這裏就是最先對妳採取反擊的國家。妳記得有國家日復一日強化武器跟魔法向妳挑戰嗎？」

她眼前是一間書店。

簡單來說，對這個國家的人們而言，最心愛的娜塔莎大人已經變成被這個國家的創作物隨意使用著作權開放的存在了。

另一方面我行我素的店員小姐說：

「完全沒印象。」

沒有人幫助她。

「妾身想要和平、居民友善、願意接納妾身的地方。」路雪菈邊點頭邊說給自己聽。「最重要的是能夠安心睡覺的地方！」她又說。

「穿越時空、對決未來人、性轉換、轉生到異世界又得當偵探的苦命人。」

「這個國家的人真的愛她嗎……？」

「怎會如此……妾身原本想認識她是什麼樣的人，這樣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啊……」路雪菈抱頭苦惱。「無法理解……爲何這個時代的人要如此像玩具一般玩弄過去的人……」

如果妳想要和平又能安心睡覺的國家，就更不可能了。

「那麼今天早上的食衣住之國如何呢？」

「就是說啊……」路雪菈停了一拍，接着說：「不過，對妾身的對待全都一樣吶。」

「爲什麼那個魔女會變成偵探！」

她說，娜塔莎小姐消聲匿跡給予她的瘋狂粉絲無限擴張想像力的空間。近年來濫用娜塔莎的情形頗爲嚴重。

沒錯，就是我。

所有人都排擠她。

「妾身的故鄉只有紅色鱗片的龍，除了妾身之外沒有蒼白色鱗片的龍，他人肯定會覺得詭異吧。」

她身旁的魔女不理會她的反感，始終一臉得意地在一旁解釋。

這塊土地上流傳的傳說雖然是這麼開始的，但在寓言中沒有記載於的部分，古龍也理所當然有自己的生活，以及來到這塊土地的原因。儘管這種想法稍嫌含糊不清，但是我認爲童話故事中出現的壞人都一定有自己的過去與想法。

店員小姐這麼說，把這本書塞進我們手中：

「守財奴嗎！」

「妳不喜歡喫辣呢……」

黑色長袍、黑色三角帽、橙色的頭髮。

那個人是誰？

她用放棄似地，或者已經看開一切的語氣說：

武器與魔法之國。

「不是，其實她打倒古龍之後就行蹤成謎……有零星傳聞指出她跑去當偵探……」

冠上「英雄魔女娜塔莎大人所愛的」名號的咖啡廳在街上隨便數數都超過十幾家。旅館、攤販，以至於服飾店、武器店、魔法道具店與雜貨店等等都用類似的宣傳標語招攬客人。以英雄娜塔莎爲名的店鋪多到數不完。魔女娜塔莎究竟要愛多少間店才滿意？這樣就跟到處散佈愛的新型恐怖攻擊一樣了嘛。追根究柢她會不會太隨便了？然而這個國家似乎沒有人發表這種意見，由此可見英雄娜塔莎在這個國家屬於某種象徵。

不過──

說到這裏我忽然想起來。

「…………」我行我素的店員小姐忽然望向遠方。「太受歡迎不管過了好幾百年還是會被濫用呢……」

「妾身說吶。」在掃帚上，路雪菈望着遠方喃喃自語：「妾身只想找到一個能安心生活的容身之處吶。」

「簡單來說就是那傢伙在程度太低的地方作威作福變成飯桶的作品喔。」原來如此，路雪菈點頭道。

是不是真相併不會干涉這點。

「抱歉吶……跟妳在一起的話連老朽都會被排擠啊。」

《古龍殺人事件～ 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

「聽妳這麼一說她被改的還真過分呢……」

「看來這個國家的人有好好記得那傢伙──那個魔女吶。」路雪菈輕輕撫摸書本封面，眯起眼說。

「高級粉絲是啥……」「我猜那應該是吐槽就會輸的東西喔。」我們皺起眉頭。

她哼笑了一聲。「那可不行。住在那兒妾身絕對會受不了。尤其是舌頭。」

甚至嚇到倒退好幾步。

我轉頭看她，她便「嗯……」地短短沉吟了一聲說：

因此街上隨處可見英雄魔女娜塔莎的雕像、書本或是相關周邊商品。

「我再也不想看到妳的臉。聽懂了就快滾吧。」

看到這副情境，古龍路雪菈說：

對實際上在很久以前生活過，曾與她對決的路雪菈來說，現在娜塔莎的待遇確實令人不解。

路雪菈又把書摔到地上。

店內擺着魔女娜塔莎各式各樣的傳說……可以這麼說，不過數量太豐富了。

她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又拿了一本書給我們。

我筆直看着前方回答：

「妾身在每本書裏都是壞人啊。」

因爲那裏被人這麼稱呼──

「…………」面對心情莫名高亢的店員小姐我感到有些厭煩時，路雪菈開口問：「妾身說吶。妾身想認識這個女人，有無那種書吶？」

「哎呀歡迎光臨，妳們是觀光客嗎？」或許是看到我們站在店前面，店員小姐從店裏探出頭來。「嗯呵呵，看上本店的書妳們眼光不錯喔。妳們一定是娜塔莎大人的粉絲對不對？啊啊沒關係！不用說我也知道！用看的就知道了！妳們充滿剛迷上娜塔莎大人的青澀氣息呀！」

「現在的妳看起來呢？」

昨天晚上我待到很晚，最後還是不敵睡意與疲倦比她還早入睡。

「我想，這個國家妳應該也不會喜歡。」

「有娜塔莎大人就會賣，所以……」

「新手的話推薦這本喔。」

「嗯呵呵，那麼我推薦這本。想要深入認識娜塔莎大人的話這本最適合了。」

「直接用這傢伙當主題不就好了？」

她的表情非常非常寂寞。

那天她也沒有睡好。

不管我怎麼勸她，她都說：

「妾身小睡片刻足矣。」

笑了笑之後又專心看着魔女娜塔莎的書。

對尋找安睡之地的她而言，這個國家果然不是她的目標。不同於身爲古龍過去的樣貌，如今她的身體是脆弱的人類，不可能抵擋得了單純的睡意。不久之後她眯起眼睛大大打了個呵欠，卻還是沒有上牀睡覺。

結果我不管勸了幾次她都不在牀上躺好，最後我只好放棄。

「……我想妳一定會喜歡下一個國家。」

我這麼安慰她，步入夢鄉之中。

「……但願如此吶。」

在沉入夢境之前，我聽到一聲細小放棄似的聲音。

○

隔天。

我們造訪的國家名爲城牆之國。

很久很久以前，古龍路雪菈出現在這塊土地之前，這個國家就建起巨大的城牆拒絕一切與鄰國的外交而得名；但如今城牆已不見蹤影。

拒絕來客散發威嚴的巨大城牆縮減規模，縮小爲跟大門同等的高度。緊閉的國門現在也大大敞開。

這個地方跟很久以前比起來是改變最多的國家。

過去唯有名爲精靈的種族支配這個國家，國情頗爲排他封閉。由於他們無法使用魔法，因此沒有從外敵手中保護自己的方法。

然而現在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如今各式各樣的種族在這個國家的大街上熙來攘往。有人類、有精靈、有魔法師、有獸人，還能看見魔族。現在各式各樣的種族，形形色色的人種住在這個國家，種族之間也沒有隔閡。

簡單來說。

「妾身給妳添了不少麻煩吶。妾身想給妳什麼謝禮──無奈妾身什麼也沒有，如妳所見身無分文。妳就把來到這裏之前妾身跟妳說的故事當作禮物帶走吧。把妾身的故事寫成書起碼能賺一點錢吧？」

我也只有聽說而已並不清楚實情。

同時，她也無法愛任何人。

她爲了尋求棲身之地，橫跨了各個國家；但不論去到哪裏、遇見什麼人，都會因爲種族與外表的差異，而使人不敢接近她。

但是，她終究無法如願。

我認爲她們也不想被年過數百假裝成十八歲的古龍這麼說，但是太麻煩了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她從未受到歡迎，也無處容身。結果就連在外面的世界，和她的故鄉也毫無改變。

她始終痛苦地尋找能夠接納自己的地方。

「是啊……」我茫然回應：「可是想到買衣服給妳穿，請你喫飯跟住宿的錢，那個……有點多耶……？」

我回以沉默，她就對我露出淡淡的微笑。

「對妾身來說人類的世界耀眼無比。」路雪菈眯起眼睛，望着人們的日常生活。「自從被趕出故鄉，妾身就一直隻身旅行。造訪這附近的國家就是這個原因。」

「妾身曾好幾次試着與人類交朋友。不過，就算和語言不通的對象嘗試也是白費力氣。」

因此沒有人愛她。

「可是取而代之，在道別之前能陪我去買最後一次東西嗎？」

這純粹是因爲沒有國家的度量足以容納她，也因爲在那之前她就發現自己不受歡迎。

最後，她終於放棄了一切。

「什麼？」

跟一起旅行了好幾天的朋友在路中央道別，實在是太沒情調了。

「工讀……剛纔的小孩只有十歲左右啊。這個國家會讓那麼年幼的孩子工作嗎？」

她果然是一隻孤獨的怪物。

「兩位旅人歡迎！這給妳們！」走在街上，長耳金髮的小女孩二人組──精靈跑了過來，送我們剛烤好的餅乾。「這是我們的店烤的！好喫的話要來買喔！」

我有些強硬地拉着路雪菈的手，來到城鎮一角的書店。與其說是老店，純粹只是比較舊的書店架上整齊排滿稱不上新書的書籍。

她只能在森林之中。

和平淡自若的我相反，路雪菈自始至終一臉懷疑。

「妾身只是有點期待，說不定她會跟妾身一樣，想和妾身交朋友罷了──」

「…………」路雪菈雙眼瞪得大大的。「那麼那兩人究竟幾歲？」

魔女娜塔莎。

直接了當地回答。

「結果妾身到最後都無法理解那傢伙在想什麼吶。在昨天那個國家最後也完全不瞭解她。」

一如傳說。

●

環視大街，到處都是毛茸茸的獸人、魔法師之類的一般人類，以及明顯長着翅膀與利牙的魔族。原本分明是唯有精靈的國家，卻幾乎看不見原住民的身影。

在人們眼中她只是一隻怪物。

「那麼這個國家也有不少怨恨妾身的人嗎？」路雪菈嘆了口氣，這麼說道：「結果不論去到哪裏都一樣。妾身只是想找自己的容身之處纔到處徘徊，造訪了這麼多國家卻只瞭解到妾身根本無處容身的現實。」

說完精靈們便如暴風過境般跑掉了。

在漫長的流浪中她理解到，自己不管如何掙扎都只能孤單生活的現實。那個時代住在這裏的人們，不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接納她。

「別再回來我們國家了！」或是舉起武器，對她使出魔法。

就連再度造訪的我都純粹抱着相同的感想。

她非常非常自暴自棄地問我。

「…………」

「什麼？那要如何？妳還有何所求？」

「好像三十歲喔。」

「……什麼啊，妳真的很愛看書吶。」

「不過，雖說是長壽種族，數量也沒想像中的多吶。這個國家大多都是其他種族啊。」

「妳認識妾身又有何打算？」

我輕聲笑了笑。在她眼中看來，我的表情可能有點壞心也說不定。

她懷念地說出來到這裏之前的故事。

「妾身想，只有那傢伙看着妾身時眼神不同。」

「只是一般的餅乾喔。」我立刻大口吃下戳了戳她說：「這只是工讀生髮的宣傳用試喫品，不用太擔心。」

「我之前就遇過那兩個了，她們早就成年了喔。」

但是路雪菈跟娜塔莎最後的結果，是橫跨四百年的沉默。

○

「精靈的成長速度比較緩慢，大約要五十年纔會成年，又能輕易活到好幾百歲。長壽的精靈甚至有人活到上千歲。」

她好幾次踏足這附近的國家純粹是爲了跟人交朋友，僅此而已。會頻繁來到城市，也不過是努力想要理解人類。

而在她眼中，人類只是露出恐懼的眼神用武器攻擊她的存在。

於是我回答她。

「咦，妳說什麼？難道想說不夠嗎？莫非妳想從一無所有的妾身身上奪走更多東西！」

「怪物給我滾出去！」有時候會有人丟石頭，對她破口大罵。

我身旁傳來一聲乾笑。

她一定是認爲娜塔莎單方面丟下她了吧。她一定抱着被時間拋下的心情。

「…………」

在故鄉不受任何人喜愛的她，爲了尋求容身之處而離開故鄉。

我想那純粹是因爲她的經歷被莫名其妙胡亂竄改罷了……

「自從城牆倒下之後，害怕的精靈大半都逃離了這個國家。他們不會用魔法，所以纔在城牆中生活，城牆倒下之後就只能逃跑了呢──現在這個國家裏的精靈是當時選擇留下來的奇特人士，還有他們的子孫吧。」

「…………」

「假裝成十歲的三十歲嗎……妾身眼睛業障重啊……」

「現在妾身以經不明白她在想什麼了。」

「我什麼都不想要。」

那是個非常美麗的國家。

「咦……呃……沒有，我不打算怎麼辦。純粹只是好奇而已。」就算嘴巴爛掉我也不會說我嗅到了錢的味道……

「我想在這裏比較適合跟妳道別。」我嚴肅地回答。

接下來就衆所周知。

只有她無畏無懼堂堂正正地面對路雪菈。看到她的雙眼，路雪菈認爲她可能跟自己站在對等的立場。

這也是當然的。

不僅如此，她還處處碰壁。

「……是喔。」

「妾身只是想跟人類交朋友而已吶。」

「唔、唔嗯……？」手裏突然被塞餅乾，路雪菈看了我一眼，困惑地說：「妾身問妳，這該不會其實超級辣吧……？」

然而從結論來說，她並沒有找到能夠容身的地方。

「不是不是，我沒有那種意思喔？只不過，如果就這樣道別……不太好吧？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夠而已。」

「妾身也是。妾身也只是對那名魔女感興趣而已。」

她一定是生不逢時。

這間書店非常簡樸，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沒有印象。

路雪菈望向遠方。

不論很久之前的事情如何，她的真意終究只是因爲寂寞想跟人交朋友。不論以前的外表如何，現在的她只是一名寂寞的少女。

然後。

也可說是和昨天造訪的書店完全相反。

一直孤獨地佇立在那裏。

說完我牽起她的手邁開步伐。

「爲了彌補失去的國民，這個國家選擇變成各式各樣種族的依靠。現在雖然看起來非常繁榮，但在成就今天的景色之前也發生過不少衝突喔。」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反彈隨口說出「妳一定會喜歡下一個國家」的我。

這時，路雪菈突然停下腳步。「已經夠了。看來就算過了四百年，這個世界還是在告訴妾身自己生活就好──妾身感謝妳和妾身一同旅行至此。不過，已經夠了。」

「妳認識娜塔莎想怎麼辦？」

然而，就如同她無法理解人類，人類也無法理解她。

「妾身承蒙妳照顧了吶。」她說。

「真沒情調吶……」路雪菈傻眼地走進店內。「就算跑來這種地方，也不可能理解那個魔女的事情。」

她的語氣有點自暴自棄，聽起來像是已經放棄理解魔女娜塔莎了。

又或者，放棄在這個國家──放棄在人類的世界生活。

「…………」我默默排到路雪菈後面，在書架比肩而立的狹窄書店中前進。

這裏堆積了不少老舊的資料，和昨天造訪的書店不同，完全沒有適合打發時間的小說。整間書店充滿艱澀的文字。

這裏可說是一般觀光客絕對不會來的破舊書店。

無聊到就連當地人都不感興趣──甚至將這間店遺忘。

這裏並不會不舒服，但是存在感稀薄到隨意晃進來的客人一定會直接走出門。

「…………」

在這間店裏，走在我前頭的路雪菈突然停下腳步。

她止步不前，看着店後方──從那裏走出來的老闆娘。

「哎呀歡迎光臨。」

老闆娘老婆婆露出善良的微笑，看透人似地說：「妳是外地來的吧？」

看得出來嗎？我並沒有這麼問，因爲就算不說她也知道。

知道我是外地來的人。

也知道在我前方的她是什麼人。

「……妳是……」

而路雪菈看到眼前的老婆婆，也同樣理解她的身分。

一片花白的頭髮，幾乎不留過去樣貌滿是皺紋的臉，絲毫感覺不到過往威嚴的衣服。

站在眼前的是個單純的老婆婆。

「妳真是個大笨蛋吶……」

不過，這時我心中抱着某個疑問。

最後的結局，是怪物只能孤單一人在森林中生活的悲傷故事。

「旅行的魔女小姐，能請妳去問問那隻古龍的真意嗎？」

「這全都是爲了我做的呀。」

她對彷彿鏡中倒影的路雪菈說。

●

結果。

「竟爲了妾身一人做出此等荒唐的事情。不停等待妾身，直到變成滿是皺紋。」

「您對古龍好像非常執着──爲什麼？從傳說中聽來，牠毫無疑問是帶來災難的存在纔對啊。」

娜塔莎直接了當地回答我的問題。

哪怕古龍淪爲單純的傳說，她也沒有忘記，四百年來不停等待。

可是兩人似乎心意相通。

「…………」

當時娜塔莎心想這是個好機會。只要趁這個機會賣人情給他們，就一定能跟別人當好朋友。

然而──她繼續說道：「我不論如何都不認爲那隻古龍是邪惡的存在。那隻古龍說不定只是想跟我們交朋友而已，只是想跟我們一起生活而已。」

她說：

因此她長久以來都自己一個人生活。

老婆婆說的故事比我看到資料還要詳細，彷彿身歷其境。她用比書上所寫還要生動的語氣跟我娓娓道來。

她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身分，但在這個種族夾雜的國家中她的身分也漸漸消失，從國外看來或許就跟失蹤一樣。

娜塔莎重新建立這個國家是有理由的。

「……古龍在哪裏？」

「我昨天應該說過了。」

「…………」

古龍在這附近的國家興風作浪。

不可思議的老婆婆跟我說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

她說。

怪物所指的。

「不是，首先呢，古龍在四百年後的世界復活，這個橋段很有意思喔，我覺得不錯。可是啊……爲什麼是美少女？是男的也可以吧？還有魔女娜塔莎大人也變成了一般的老太婆。這一點都不真實，完全不真實。因爲她早就掛了吧？還有主角是魔女也很那個啊……」

「嗯……感覺不怎麼樣啊……」

「沒有，我反而覺得跟破抹布一樣被用到爛掉了。」

那是我剛來到這個國家時發生的事情。

然後，不久之後定居在城牆之國。

娜塔莎撩起耳朵上的髮絲。

輕而易舉輸給誘惑的我真是太沒用了。

妳一定會喜歡下一個國家──我說。

「這個呢……」

她還用這種甜言蜜語誘惑我。

眼前的老婆婆究竟是誰。

「喔……」

「我呢，每次想起當時的事情，內心都會隱隱作痛。」

這個故事一定是隻有那兩人能夠理解的奇特故事。

我歪着頭問，老婆婆就輕聲笑了笑。

俗話說現實往往比小說還要離奇，實際上太過湊巧就跟粗俗的虛構故事無異。我繞了幾間出版社，讓他們看這次事件始末整理成的小說，卻沒有人對這個故事感同身受。

封印古龍之後，魔女娜塔莎外出流浪旅行了一段時間。她隱瞞自已的行蹤，獨自一人環遊寬廣的世界，接觸各式各樣的文化。

因爲孤獨而痛苦的眼神──她說。

編輯看完我那天帶去給他的原稿，面有難色地沉吟。他把原稿拋到桌上後，雙手心神不寧地在胸前移動說：

這種從根本重新構築身體構造的大規模魔法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完成。

更重要的是，不像精靈也不像人類的外表不只在這個國家，就連在別國也不被接受。

因爲魔女娜塔莎現在還住在這個國家。

最後被魔女消滅，自古流傳至今的傳說。

路雪菈朝自己的頭上伸手──把娜塔莎滿是皺紋的手拿到自己的臉頰邊。

「……您爲什麼那麼清楚呢？」

「喂喂喂，妳剛纔讓我看的稿子也很沒真實感啊？」

精靈的特徵長耳朵露了出來。生自精靈國度的她，卻因爲是精靈與人類的混血兒而遭到同族厭惡，受人畏懼。

○

「想在我們出版社出版的話，古龍不能是美少女，要跟過去長得一樣。然後娜塔莎大人要從過去穿越到現代纔行。主角不能是女生，要是帥氣的男生。最後至少要準備三個女主角，所有人對主角都好感度爆表。」

像是在確認手的觸感，人類皮膚的觸感。

「我會給妳一點報酬喔。我的儲蓄多到死前都花不完。」

是娜塔莎。

在此同時，爲了不讓牠從岩石中出來時二度踐踏城鎮，她還使出魔法讓牠再也變不回古龍的樣貌。

哪怕娜塔莎自己從人們的記憶之中淡去。

「雖然不知道那隻古龍希不希望發生這種事──雖然這只是我自私的希望──但我覺得那頭古龍想變成人類。」

「對了，乾脆把主角設定成魔女娜塔莎的投胎轉世好了。然後最開始就有輾壓古龍的實力。這樣如何？夠新鮮吧？」

話雖如此，在歷經和古龍激烈的戰鬥，以及大多數居民搬遷，使路雪菈遭到封印之後這個國家依然瀕臨毀滅。

接着她溫柔地說：

「那當然是因爲我就是娜塔莎呀。」

娜塔莎又跟我說出另一個過去的故事。

「不是，可是這樣真實感……」

然而路雪菈第一眼看到她，就瞬間理解她是誰。她將道理置之於度外，以直覺領悟答案。

因此娜塔莎纔在封印了古龍之後，耗費四百年時間改變自己出生的這個國家。

我隨便行了一禮，整理好稿紙就離開了出版社。

那是一隻怪物在故鄉受到欺凌，被趕出故鄉，爲了尋找居所流浪各國的故事。

而轉機在四百年前到來。大批各國的官員出現在森林之中，拚命向她低頭，拜託她消滅古龍。

她放棄魔女的身分，變回平凡的女性，就這樣隱居在這個國家。

結果娜塔莎跟我說要「說以前的故事給我聽」把我帶進店裏，是爲了請求我做這件事情。隨便跟陌生人走的我真是太好騙了。

她傾全力幫助國家重建。

甚至長達四百年。

這句話不是騙人的。我說的話是如假包換的肺腑之言。

若是無法溝通，就永遠無法和平共處。

○

在某個出版社。

讓這裏變成不論任何種族都能接納，不可思議的國家。

「或許是因爲，牠跟我有着相同的眼神吧？」

「看到妳的眼睛，我就想。」娜塔莎把手放在路雪菈頭上，說：「妳跟我一樣。這隻古龍一定也自己一個人受苦。因爲妳露出了和我一樣的眼神。」

理所當然似地說。

妳這大笨蛋──她說。

所以娜塔莎纔沒有殺死古龍，而是選擇封印。

也是路雪菈。

她們兩個從頭到尾都完全一樣。

「寫魔女娜塔莎的小說多到爛掉……現在大家喜歡的是斬新的設定啊……」

同時，爲了讓形形色色的種族都能定居，她致力於推倒這個國家的城牆，併除去種族之間的藩籬。

她在回憶途中這麼說：「那個時候我和古龍對峙，除了封印之外別無選擇。在當時的社會風氣之下，我不這麼做古龍就不會被人原諒。不這麼做的話，騷動絕對不會止息。」

「這不只是爲了妳喔。」

然而──

「我原本在這個國家出生──現在頭髮因爲年紀變白，不過以前是漂亮的橙色喔。」

娜塔莎對她笑着搖了搖頭。

和路雪菈道別過了幾天。

時間在忘卻人種藩籬的城牆之國依然匆匆流逝。有人、有精靈、有魔法師、有獸人，還看得見魔族的這座城市一切都是那麼的新鮮，一切都是那麼地令人懷念。

「…………」

前往國門返回旅程的途中，我倏地停下腳步。

我看見一間小書店。

那是大多數遊山玩水的旅客不感興趣的小書店，存在感薄弱到就連這個國家的居民都毫無印象。

我走進那間店。

店內飄着一股懷念的味道。

店後方，帶着溫柔表情的老婆婆說了聲「哎呀歡迎光臨。」面露微笑，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我。

妳是外地來的吧？在她看透似地開口之前，我說：

「這個，請妳收下。」

接着把一疊稿紙塞進她手裏。

「…………？」她接下稿紙，歪着頭問：「這是？」

「看來這不適合娛樂大衆，所以我決定捐給這間店。」

我直接了當地回答。就小說來說不夠有趣，不過放在這間只有艱澀書本的書店裏應該還挺合適的。

她看了稿紙一眼，立刻抬起頭。

「……妳要我拿去賣？」

「不是，請妳隨意。丟掉也可以，賣掉也沒關係，交給妳判斷。」

只不過，我不想要忘記。

就算被這座城市的民衆遺忘，變成這塊土地居民間流傳的傳說，依然有兩個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確實記得。

我聽說她跟我道別之後就在娜塔莎的店裏工作……

現在她就在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

「總之，妳給我的謝禮實在太多了，我只是想稍微報答妳而已。」

娜塔莎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大腿。

……像這樣。

即使其中一人先結束生命，另一人也不會迴歸孤獨。

她一定有好一陣子不會醒來了吧。

娜塔莎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的稿紙，回答：「既然如此，這就不能丟掉了呢。」

話說回來。

「……是呀。」她輕撫路雪菈的頭髮靜靜點頭。

「……路雪菈在哪裏？」

我把這些多管閒事的想法留在心裏。

找不到人呢。

就如同聽父母說故事睡着的小孩，安靜，又安詳。

路雪菈確實就在那裏。

我左顧右盼，卻到處都沒看到重要的另一個人──古龍路雪菈的身影。

頭髮被她撫摸，路雪菈低聲發出一聲「……嗯嗯。」的呻吟翻身向上，卻沒有醒來。

我開玩笑似地說。

「……是喔。」

她把頭枕在娜塔莎的大腿上，雙眼緊閉舒服地熟睡着。

「…………」

「她在這裏喔。」

「……她睡得很熟呢。」我自然而然地壓低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