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瓶中的幸福

平緩的平原地帶，風在被塗成一片淡綠色的草原上奔馳。花草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隨風搖擺如微波盪漾。

抬頭仰望，唾手可得的小云朵悠遊天際。

一個魔女乘着掃帚，以這令人着迷的景色爲背景飛行。她的年齡大約還不到二十歲，身穿黑色的三角帽與長袍，胸口上彆着象徵星辰的胸針。不用說也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沒錯，就是我。

欣賞着似乎能洗滌身心的美景一路向前，我在草原正中間看到了孤獨佇立的人影。那個人影察覺到我的存在，對我揮手。

看似沒有敵意，我也向他揮手，動作儘量保持優雅。

「喂～！喂～～！」

人影上下跳動，邊用力揮手邊強調自己的存在……是「過來」的意思嗎？

我稍微調整掃帚的行進方向，朝那裏飛去。

「耶～！來了！」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少年。他單手抱着玻璃瓶。

「你好。」

我走下掃帚，低頭說道。

「妳好，大姐姐是魔女啊。好厲害喔。」少年一瞥我胸口的胸針，面露笑容。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在找幸福喔！」

「？那是什麼意思？」

「找幸福就是找幸福喔！」少年說，「話說回來，大姐姐現在有空嗎？」

是要找我約會嗎。不不不，怎麼可能呢。

「說有空是有空，不過說忙也很忙呢。」

「那就是有空囉！」

「不知道？應該馬上就會來了吧。」

「當、當然不行啊！」

他指着眼前所見的村子。

滿懷愛意望着瓶子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幸福。如果用魔力複製他現在的感情，應該能用恰到好處的幸福裝滿瓶子吧。

「哎呀哎呀。」

說不定他很期待我這麼問，艾米爾得意地哼了一聲，回答道：

「成功了嗎？」我問飛在我後方的艾米爾。

「很微妙。雖然能用魔力複製植物像是感情的東西，可是顏色濁濁的很不清楚，所以就丟掉了。」

「村長呢？」

「我沒有不敢喫的東西，可是我是真的剛剛喫過，所以不要太多喔。」

「啊，妳生氣了嗎？」

「對喔，我的爸爸是在東洋之國把妮諾撿回家的喔。」

「啊，就是那裏喔。」

「妳好——妳是來自東洋的人嗎？」

所以我纔會用瓶子收集幸福喔——他高高舉起瓶子說。

民宅的數量大約只有數十間，外觀相同的木造房屋散佈村裏，小田地及水井則像是填補房屋之間的縫隙般夾雜其中。

艾米爾鼓起臉頰。

「咦？那、那個……」

「你就是村長嗎？您好，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伊蕾娜，是個旅人。」

「我想從植物收取幸福看看。」

那可說不上是非常理想的選擇。

艾米爾幫我拉出椅子，說了聲請坐，我便照他說的坐下。

反正喫飯的時候都一定會見面，沒有必要勉強見他。

「順帶一提，那是我的村子喔。」

「包在我身上！一定會請妳喫很好喫的料理！」

我露出微笑。

「嚇一跳比較好嗎？哇啊～～好厲害，好有錢喔！」

從服裝看來，她應該是傭人吧。她身上的圍裙裝（就是女僕裝呢）在嬌小的身軀上顯得有些太大。

「這麼說來，艾米爾，你什麼時候要把瓶子拿給那個女生呢？」

「還真是個閒靜的村子呢。」

「喔……」

「啊，那個……現在正在書齋工作……」她緊握洋裝的裙襬說，「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一伸手，艾米爾就用雙手緊緊握住玻璃瓶，向後退了一步。

在跟我結束交談後，妮諾像是爲了閃避與我對上眼般低下頭。她好像不太擅長跟人對話。

不過，畢竟只是植物嘛。問說有沒有明確的感情也只會令人歪頭。不如說，要是知道植物有感情的話，從今以後甚至有可能會喫不下沙拉，還真不想知道事實呢。

站在草原正中間的艾米爾究竟在做什麼呢？

「話說回來，這附近有人居住的村子或是城鎮嗎？」如果沒有地方借宿，就只能露宿草原了。

總而言之，我回過頭看了一下。

他用充滿敵意的眼神宣言：「這是我爲了喜歡的女生收集的，不能讓大姐姐碰喔！」

背後傳來人的氣息——不，說是氣息，不過是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響讓我有點在意罷了。

鬧起彆扭的艾米爾用雙手抱起瓶子陷入沉默。

「原來如此。」

「這就是收集幸福的瓶子喔！將人或動物感受到幸福的瞬間變成魔力，就能用瓶子收集起來。」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剛剛喫過了。」

就在我跟艾米爾交談的時候……

我想起以前看的書。

「……大姐姐的反應有點薄弱呢。」

「原來原來。」

「啊，妳好，初次見面，我是艾米爾——不是啦，不是這樣！是我住的村子的意思啦。」

不，料理不是你做的，是妮諾做的纔對吧。

「我知道。開個小玩笑而已。」

我指着那棟建築，他點頭回答：

那麼說這個村子是艾米爾的村子不就沒錯了。

「……啊。」

「馬上就會來了吧？」

這麼說來……

「那就是村長的家嗎？」

「不，沒事。」我搖了搖頭。

不過，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你喜歡的女生是誰？」

接着他的臉燦然閃亮。還真是個感情起伏劇烈到有趣的孩子呢。

「欸欸欸，妮諾，今天午餐喫什麼？」雖然他背對着我，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一定是滿面的笑容。

「謝謝——話說，那位傭人小姐在哪呢？」

我看向被他保護的玻璃瓶，看見某種東西在瓶中蠢動。定眼一看，我發現那是一團白霧，宛如具有生命般在瓶內飄舞。

突然詢問她的出身果然有失禮節吧——不知所措的少女求救似瞄了艾米爾一眼。

眼前出現的是個女孩子。一跟我對上眼，她肩膀一震，像是害怕什麼似地微微點頭，態度相當惹人憐愛。

…………

那是個如同照着臺詞念一般機械式的回答。

「來，坐下吧。」

○

哎呀這還真是——

「嗯……感覺，算了……」艾米爾的表情像是掩上一層愁雲慘霧般黯淡下來。

魔力可移動物體、改變形體成火及冰……等等各種功用，也具有複製眼前事物的效果。應用這些能力使掃帚在天空中飛行、操縱風、變身成老鼠等就是魔法。

接下來我們乘着掃帚朝村子前進。稍早他說魔力什麼的，因此不用多說，他也是魔法師。

好像有點意思。

丈夫爲了生病無法離開家裏的妻子游歷世界，以魔法複製看到美景瞬間的畫面，帶回與妻子分享的故事。那個故事的結局怎麼了？故事十分久遠，結局我也忘記了。

他所指的方位的確有個小村落……似的東西孤獨存在。

「嗯？是在我家工作，叫做妮諾的傭人喔。她的表情一直很憂鬱，所以我想讓她幸福。」

「那是什麼隨便的感覺。」

看來他無論如何都想請我喫飯。

那是個小村子。沿着代替城牆並排立起的簡陋柵欄走，應該不用一個小時就能走回原地。

「今天！我要今天喫完午飯後拿給她。啊，對了，大姐姐也來喫飯吧。妮諾做的料理很好喫喔！」

「那是什麼？」我指着瓶子問。

艾米爾帶我走進的餐廳排列着古老的傢俱。跟村子樸素的模樣相同，村長看來也並沒有過得特別富裕。不如說，給人一種持有土地太多的印象。

「然後，就請她在這個家裏作爲傭人工作，是嗎？」

「對啊，然後那也是我家喔。」

走下掃帚，穿過代爲大門聳立的兩顆樹之間，我們走進村內。

但是戀愛中的少年卻完全不把這放在心上。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邊的艾米爾闖進妮諾的視線中。

「可以打開嗎？」

就這樣，我突然造訪村長的家。

筆直延伸的道路前端，是一棟明顯比其他民宅還大還氣派的宅邸。話雖如此，在其他國家也不過跟旅館一樣大而已。

「沒有，只是有點佩服而已。」

「啊，今、今天……應村長大人的要求，是鹽烤鮮魚。」

「那麼我請妮諾幫妳添少一點！啊，有不敢喫的東西嗎？我可以請她幫妳拿掉喔。」

「村子的話在那裏喔。」

「喔喔。」

和十分寬敞的外觀相反，屋內非常普通。

稱爲妮諾的她小小地點頭。「是、是的……村長大人待我不薄。」

「那位村長大人現在在哪裏呢？」

直直延伸到背後的豔麗黑髮與深褐色的瞳孔，她的外表跟曾幾何時在某個國家相遇、出身東洋的魔女見習生小姐有幾分相似。那位魔女見習生小姐的頭髮則是比較短。

收集感受到幸福的瞬間，指的是將感情變化爲魔力的意思嗎？

「對吧？」

「喔喔！那個，可以的話能幫那位大姐姐做一份嗎？」

艾米爾指着我，妮諾又瞄了我一瞬間，接着小小地點頭。

「她說可以喔，大姐姐。」

「你太客氣了，謝謝你們。可是我的肚子並沒有那麼餓，所以麻煩分量不要太多。」

「……好、好的。」

跟艾米爾說得一樣，妮諾的臉上全是陰暗的表情。光看畫面的話，說不定會以爲我們在欺負她。

「啊，對了對了。妮諾，今天喫完飯後我有禮物要送妳喔！」

「咦？送、送我……嗎？」

「嗯，要好好期待喔。」

「不、不用……不用了。如果送我這種傭人禮物的話……村長大人會生氣的……」

這個說法已經超越謙遜，近乎卑賤了。

「安啦安啦，我會好好跟爸爸說的。」

「不，可是……」

猶豫不決的妮諾似乎使艾米爾按耐不住，他祭出強硬策略。「那麼，這是我的命令。這樣的話呢？」

「…………」

他過於直率的心意是否傳進了她心裏？妮諾慢慢地點頭，微微露出笑容說：「命令的話……」

看到這樣的她，他好像也笑了。

接下來的時間對我來說相當無趣。

艾米爾辛勤地跑去幫妮諾的忙，把身爲客人的我晾在餐廳裏。我原本也想幫忙而走向廚房，但卻被他露出耀眼笑容說着「大姐姐坐好！我們兩個來做就可以了！」拒絕了。

沒有交談的對象也無事可做，讓時間一味地流逝，感覺很沒有生產性。靜不下來。好想看書，不過沒有辦法帶著書跑來跑去，因此這個願望也無法實現。

「謝、謝謝您……」妮諾害臊地點頭致謝，「我收拾碗盤了……」

「欸，妮諾，大盤子要收到哪裏纔好？」

「謝謝您。」

接着抬起頭的妮諾帶着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擠出聲音。

我把迴歸原狀的玻璃杯交給妮諾。「小心下次不要弄掉了喔。」

既然如此，我也——就在我要起身的時候，「啊，大姐姐沒關係喔。」又被笑着這麼說了。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接着她站起身，開始整理盤子與杯子。艾米爾也理所當然跟着幫忙。

我被迫陷入沉默。因爲妮諾身旁的艾米爾把眼睛眯了起來——像是在說「不要給我喫剩」的樣子。

料理確實非常好喫，不過我只有一開始能好好品嚐。剩下的全變成把食物塞進胃裏的苦差事。太可惜了。

「嗯，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內人離家出走，有一陣子家事應付不來。」

「在東洋那裏，買的。」

看到兩人走進廚房後，我問村長說：

「這還真是有禮貌，我是艾米爾的父親。」

「……對不起。」

我拉開椅子，在杯子的殘骸邊蹲下，拿出魔杖。

明明沒有必要逞強的說。

「有客人還真是難得。」

「這件事艾米爾知道嗎？」

村長回到書齋，妮諾回去洗碗後，艾米爾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是您兒子的朋友，伊蕾娜。我是個旅人，請多多指教。」

「不要這樣啦，爸爸！剛剛我也有不對！不要只罵妮諾——」

不過他還真是選在巧妙的時機出現，我剛好閒着沒事。

在兩人擺滿餐桌的同時，我隨着些微的空腹感感受到一股無形的不安。

「話說回來，這個村子有什麼特產嗎？」

「您是在哪遇見妮諾的呢？」

「正是。」看吧，我就知道。

○

「嗯。」

「！大姐姐妳是天才嗎……？」

在那之後，我跟村長好像斷斷續續進行了好一陣子沒有意義的對話，不過我完全不記得聊了什麼。

「哼哼哼，再多稱讚我一點吧。」

「我喫飽了！很好喫喔，妮諾！」

不對，感謝好像不該被強迫纔對。

就這樣等了幾分鐘後——

「嗯。」

也就是說內容無關緊要。

突然從廚房暗處出現的艾米爾跟正要回廚房的妮諾正面相撞，她手中的玻璃杯碎了一地。

「從這個村子建立以來，我就一直是村長。」

然後過了不久之後，妮諾跟艾米爾端着料理來了。

不只如此，深深彎腰的妮諾說的話也不對。不該是這句吧。

「咦？有少一點啊？」艾米爾一愣後回答我的問題，「妳看，魚比較小隻，沙拉也少了一點。」

村長把杯子裏剩下的水倒進喉嚨裏。

趁對話中斷時從廚房靜靜迴歸的妮諾看到我們的玻璃杯空了，便一一從桌上拿下玻璃杯。一直低着頭是因爲聽到了我們的話嗎——

「那個時候偶然在東洋之國出差時看到的。價格不低，可是多少能做點家事，更重要的是外表看起來像是能長成個美女，所以我毫不猶豫買了。跟我想的一樣，那是個很好的傭人啊。」

治療傷口與修理物品時常使用的時間逆轉魔法像是白霧般輕撫過所有碎片後，碎片就聚集回朔成破碎前的模樣。

我知道。

所以說啊……

「村長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擔任這個村子的村長呢？」

就算妮諾是被買來的奴隸少女，對錶裏如一的他來說，的確完全不會有任何不同。

應該是在喜歡的女孩面前現醜讓他覺得難堪吧。

「不用那麼在意。」我把手放上他的肩膀。「話說回來，現在妮諾非常沮喪呢。這不是送她禮物的大好時機嗎？」

說到她本人，則是擺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表情。

「你給我安靜！」

「哎呀呀，對不起。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呢。」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只讓妳見笑，還讓妳修好了玻璃杯。」從旁插嘴的村長語調十分平靜。「快，還不跟她道謝。」

「…………」

「那個……難、難道添太多了嗎……？如果喫不下的話，留下來……也可以。」

響起一聲「匡啷」的震耳欲聾聲音。

「什麼都沒有？」

「這種東西，只要能收齊碎片就不用打掃喔。」

「是嗎。」

艾米爾肩膀一顫垂下頭。

我如此說道。

結果我在椅子上無所事事地虛度了時間。

「——妳在搞什麼啊！」

「不是對不起，是謝謝喔，妮諾。」

買的，就代表說——「她是奴隸嗎？」

「嗚……！」

「沒有。」

我喫完了。一點不剩全喫完了。

艾米爾把玻璃瓶藏在背後，等待妮諾把工作做完。

這麼一說看起來的確有比較少，不過我只要你們的一半以下就夠了。

「您好，您就是村長嗎？」我抱着絕對不會錯的確信這麼問。

「…………」

「可是，那點程度我也做得到。」

「馬上給我掃乾淨！妳這沒用的廢物！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把事情做好！」

他無比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大小不一的碎片散落兩人腳邊。

「好漂亮的村子。」

這個場面非常不舒服。很不愉快。

「不會，都怪我什麼都做不到。謝謝妳，大姐姐。」

「我應該有說過，不過那傢伙好像沒有特別在意對方是個奴隸。」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得先忍耐。我沉默地請他繼續。

○

看見一絲希望的艾米爾十分乾脆地變回了好心情，他是多麼純真的孩子啊。太棒了。

「……這樣啊。」

似乎是吼夠了，他放開手，一抬下巴指示妮諾「掃乾淨」。妮諾眼眶泛淚不停點頭，又對兩人跟我低頭了好幾次，口中宛如咒語般不停念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村長說完發出低級的笑聲。

我應該說過我的分量要少一點了吧？

「……！」

怒吼從我對面傳來。村長立刻起身，一把揪住茫然自失的妮諾的衣領。

這麼說着，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在我對面坐下。不老也不年輕的男人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到四十歲左右吧。應該。大概。

艾米爾說妮諾是村長撿到的，所以也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她是奴隸。

老實說，我看不下去了。

「不用客氣。」

「…………」

「那點程度的魔法我也做得到。」

「嗯。」

「…………」

表情陰暗、從蔚房裏出來的妮諾被突然出現的艾米爾嚇了一跳，縮起身子。說不定是回想起剛纔相撞的事情，她的反應就跟小動物一樣。

艾米爾向前一步，拉近與她的距離。「妮諾，我剛纔說喫完飯有禮物要送妳對不對？」

「……是、是的。」

妮諾老實地回答。

「來，這個禮物送妳。」

艾米爾把藏在背後的玻璃瓶擺到她眼前。妮諾應該是不知道那是什麼吧，她帶着疑惑的表情看着瓶中蠢動的白霧。

「這個是裝滿幸福的瓶子喔。」艾米爾把手放上瓶蓋，「這裏面裝着我在各種地方找到的各種人的幸福喔。」

「……人的幸福？」

看着把頭歪向一邊的妮諾，艾米爾微笑。

「因爲只能看一次，要看仔細喔。」

隨着一聲「波！」的輕快聲響，瓶蓋開了。

不再受到囚禁的白霧從瓶中飛出，升上天花板。接着，就在天花板被白霧掩蓋時，微小的粒子緩緩飄舞落下。

宛如玻璃碎片般的粒子反射着光芒閃閃發光，引人步入幻想之中。那是人們幸福的碎片，光的粒子則是一一映照出他所收集的幸福。

小孩誕生時感受到的幸福。目睹壯麗景色時感受到的幸福。與戀人一同漫步的幸福。找到美麗花朵時所感受到微小的幸福。克服苦難時所感受類似快樂的幸福。假日曬着太陽看著書，不知不覺間睡着的幸福。

「外面的世界充滿這麼多幸福喔。」艾米爾握起妮諾的手這麼說道，「所以表情不要這麼憂鬱，我會讓妳幸福的。」

妮諾她——

茫然望着光的粒子的她，終於靜靜地掉下淚來。爲了不發出聲響，她單手撝住嘴巴潸然淚下。

一臉難爲情似地笑着的艾米爾則是靜靜把她摟進懷裏。

落下的淚珠——

發出彷彿幸福碎片的光芒彈了開來。

○

那恐怕要等旅途結束了。

我在看到下一個城鎮時纔回想起這件事。

我搖了搖頭。

無意間，我與妮諾四目交接。

代爲大門並立的兩棵樹旁，特地送我們到村子口的艾米爾像是被拋棄的小狗般沮喪。

妮諾在看過那個瓶子的內容後，究竟想了什麼？究竟做下了什麼決定？

「…………？」

爲了臥病在牀無法出門的妻子游歷世界，以魔法複製見到美景時的瞬間，帶回與妻子分享的那個故事。

「是、是的……我會等您。」

不過，我應該不會再次造訪了吧。

妮諾低頭說道。

他身旁，傭人妮諾的表情原本就不豐富，因此看不出來是否感到不捨。

回過頭，風在被塗成一片淡綠色的草原上奔馳。花草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隨風搖擺如微波盪漾。

……爲什麼呢？

愛上美景的妻子勉強移動原本不該移動的身體，最後提早去世了——就是這樣的結局。結果，那個故事是「爲了他人所做的事情並不全是好事」，這種充滿說教意味的故事。

我乘上掃帚，向前飛去。「好的，我會再來——總有一天，一定。」

那個眼神跟我第一次在村長家對上眼時完全不同。

「對不起，可是我不能停留太久。」

難不成——

明明留下的餘韻這麼不愉快，爲什麼至今一直想不起來呢。

「……一定要再來玩喔。那個時候我再跟妮諾兩個人請妳喫好喫的料理喔。」

兩人對漸漸遠去的我揮手。艾米爾精神飽滿地揮舞手臂，妮諾則是靜靜地搖了搖手肘。

那是對什麼感到強烈絕望，彷彿死人的眼神。

「不用這麼急着走的說。」

去了肯定只會徒增悲傷而已。

是過去讀過的一本書的結局。

這片景色十分美麗。

不，怎麼會。不可能吧。

「…………」

這麼說完後，我取出掃帚。

她的雙眸宛如深邃的黑暗，但那並不只是顏色，而是抱有本質上陰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