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史萊姆的故事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6萬 字
微冷的風吹拂夜晚的平原。
頭頂的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搖晃的模樣宛如某種動物。爲了避免放在身旁的燈火熄滅,她看了一眼後將一本書放在大腿上開始書寫。
晚上寫日記是她的習慣之一。
她簡潔地將今天發生的事情紀錄在手邊。
在旅行前往下一個國家時不小心走錯了路,漫無目的地在平原上徘徊太陽就下山了,於是現在纔會在靜謐的黑夜中露營寫日記。大致寫起來就像這樣,換句話說就是平凡無奇和平的一天。
「不過,偶爾過一下這種日子也不錯呢。」
在旅館鬆軟的牀上熟睡也很好,但在空無一人什麼也沒有的大自然中悠然入睡也別有風情。
回頭看着早已準備就緒的帳篷,魔女露出淺淺的笑容。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沉入夜色之中的黑長袍與三角帽。她是魔女也是旅人,與此同時更是美少女。
然而,今晚周圍沒有任何人,昏暗到沒有油燈就伸手不見五指。一定沒有人會被我的美貌吸引而來吧──獨自失望的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我等的種族所有個體都具有正義。我等的種族所有行動都基於正義決定。正義乃是我等的行動方針。換言之,我等現在會在這裏,是受到我等心中的正義引導而來。」
這不是我。
把視線從帳篷挪回日記的下一瞬間。
我看見一個奇怪的東西。
「閣下有正義嗎?」
這麼問我的,是一隻坐日記上的天藍色奇妙生物──看似生物的東西。我不知道那到底該不該稱爲生物。
大小大概和蘋果差不多,一手就能掌握;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實際觸碰或是握在手中。
看似生物的東西在日記上又問了一次「閣下沒聽見嗎?」牠有着果凍狀的身體,卻圓滾滾的,每次說話都不停顫抖。
看起來好像很好喫……
牠是想要裝大人的年紀嗎?
史萊姆則在一旁顫抖「然而……」地沉吟。
「喔喔。」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史萊姆抖了抖沉吟一聲。
得從這裏開始說起嗎?真沒辦法。
更別說牠還突然冒出來。
「那麼就馬上出發吧。該怎麼辦?待在閣下的帽子上就好嗎?」
「原來如此……那即是閣下的正義啊。」
「這樣嗎?」
然後來到我身邊。
「閣下從剛纔開始就在寫什麼?」
「我等儘量。」
「……可以不要擋在我的日記上嗎?」
「我等正爲了研究人類而旅行。」
「除此之外?」
「好的。」
環視周遭唯有一片黑漆漆的平原,光源只有月光與我的油燈,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沒有人也少有動物,適合以什麼也沒有形容。就一隻史萊姆散步來說稍嫌空曠無聊。
什麼意思?牠看起來是想這麼說呢。那麼我就解釋給牠聽吧。
「那麼就請在研究人類的過程中理解。」
「在人類眼中看來,你們大多都是個體喔。」我側着頭說:「如果想學習人類,要不要跟我一起行動看看?」
機會難得,我想把牠的模樣記錄下來。我邊素描圓滾滾的身體邊問:「現在只有你一個嗎?」
史萊姆說出「把食物拿來。」這種山賊會說的話。你們都喫什麼東西?我這麼問,史萊姆就說「什麼都喫。」抖了抖。總而言之,我給牠乾巴巴的乾糧。
「看來我等難以理解叫做常識的事物……」
牠說的話十分不可思議。
也就是人類的喪失記憶。
簡而言之,就是把愛好、興趣換成比較帥氣的詞彙而已。
又小又不停抖動的生物。興趣特殊的人會當成寵物飼養,又或者因爲其繁殖力之高而被當成害蟲厭惡。
「回帳篷休息。」
○
「我等必須學習人類如何思考,如何生活。那即是驅使我等的正義。基於正義,我等受到閣下點亮的燈光引導。」
「看來你運氣不錯。」
不是不是。
看樣子得再補充一句纔行。
「簡單來說,就是想跟人類交流的時候找到我,所以纔來和我說話嗎?」
「我是旅人,灰之魔女伊蕾娜。現在雖然在露營,不過明天開始預定會去幾個附近的國家。不嫌棄的話,我帶你到處看看吧?這就是我的意思。」
「就順便想想該叫你什麼名字吧。」
所以說,怎麼樣?我問。對你來說應該不壞纔對。
聽了我點點頭。
我思考了一下不知道是他還是她的史萊姆到底想說什麼。
「研究人類而旅行……?」
硬要說的話。
你應該有名字吧?
結果牠非常高興,抖個不停。
「不對,是一般常識。」
「那麼,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半夜散步嗎?」
於是我在史萊姆面前提筆。
「我等並非個體,閣下的稱呼並不合適。」
「彷徨的我等心中只有『必須研究人類』的正義而已。只要學習人類,或許就能明白我等的身分,又爲何而彷徨。」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用種族名稱呼確實不正確。「那麼該怎麼稱呼你纔好?」
什麼意思?
「閣下的話真難懂。」
「那就是閣下的正義嗎?」
「請閣下訂正。史萊姆確實是我等的種族名,卻不是我等的個體名。」
「我等渴望食物。肚子餓了沒有力氣。這樣下去會一命嗚呼。」
看樣子人喫的東西也可以。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接着他也不是她問我:「如果不馬上繼續旅行,現在要做什麼?」
史萊姆說,自己不知不覺間就飢腸轆轆地走在夜晚的平原上,不知道自己在那之前究竟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不過在過去的旅途中看見的次數屈指可數──我呼喚牠的名字。
「我等並無來到這裏的記憶。」
我在筆記上圓滾滾的身體旁畫了一個箭頭,寫下「族羣」。想必是微小的個體聚集在一起,透過分裂繁殖的吧。
這樣比繼續以種族名稱呼還要妥當。於是我邊說邊獨自回到帳篷,開始幻想適合史萊姆的名字。
牠又說出奇妙的話。
「什麼意思?」
「那個形容並不合適。我等是由複數個體聚集而成的羣體。」
「哎呀,是這樣嗎?」
「不是,我想應該是常識。」
「不是,你問我我問誰。」
牠想學習人類。不知道自己是誰。正在旅行。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牠口中的正義是主義與主張的基礎,指的是自身的行動原理。
原來史萊姆也有類似的情況。
你怎麼突然冒出來?
「……我等的名字是什麼?」
我側着頭問。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見史萊姆說話。
史萊姆抖了一下。
我傻眼地聳肩。
「請別在意。」
「……好喫。」
以現在的我舉例,想跟突然出現在日記上的生物說話就是正義,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透過研究史萊姆的生態大賺一筆也是正義,我也基於正義展開對話的意思。
「在早上之前我不打算繼續旅行。」
「你好。」
「那又如何?」
「唔嗯?」史萊姆偏向一邊。
「那麼就有勞了。」
我像是安撫故意用困難詞彙的小孩一樣對牠說,振筆疾書。
「你是史萊姆對不對?」
「閣下被以人類稱呼不會覺得奇怪嗎?」
我仔細觀察,史萊姆就發出分不清男女的中性嗓音抖了抖。
應該把今天寫成邂逅史萊姆的一天才對。
彼此利害關係一致,史萊姆又抖了抖。
除了名字之外,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即使牠看似沒有敵意,卻頻頻說着正義什麼的聽不懂的話。
…………
接着說:
「爲何將研究人類視爲正義,我等不得而知。」
「現在是半夜,我正在露營的說。」
沒有什麼特別該做的事情。
當然,我也不會不方便。頂多只有增加一點行李罷了,還能順便加深關於史萊姆這種生物的認識,可說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我等比閣下還要年長。」
於是我姑且先把各種問題擺在一旁,看着史萊姆底下的日記。
我認得這種生物。
「你有資格說?」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書本從日記換成空白筆記本,對牠拋出幾個問題。
今天並不是平凡無奇的一天。
隔天早上。
「就叫做史萊子吧。」
我用雙手捧起彈力十足的史萊姆,也就是史萊子,把牠放到三角帽上說:「因爲是史萊姆,就叫做史萊子。怎麼樣?」
這名字不錯吧?

這是我睡着前五秒想到的。怎麼樣呢?還喜歡嗎?
「真隨便。而且我等沒有性別,並不合適。」
「別在乎那種小事嘛。」
「這是小事嗎?」
「再說,你也說不知道自己是誰,從性別開始全部重新定義也沒有問題吧?」
「重新定義……」三角帽上似乎傳來抖動的氣息。「嗯,言之有理。」
牠接受就好。
牠具有想要認識人類、加深知識這淺顯易懂的動機,或許也容易被人類說服。
我迅速收好露營用的帳篷與油燈等必要道具,取出掃帚再次開始旅行。
在抵達國家的途中,我和她說了很多話。
「閣下,我等想學一般常識。」
與其說是說了很多話,說是被她問題轟炸比較正確。
「我等對於人類一無所知。希望閣下能教導我等所知道的一切。」
教我等嗎?
「首先,用『我等』自稱在人類中並不常見。」
我從昨天開始就感到懷疑,一隻史萊姆用我等自稱感覺有點怪怪的。
那一天,我們來到瀰漫着這種氣氛的國家。
「是這樣嗎?」
我停下腳步。視線前方是一間麪包店。如文字所述,軟綿綿的麪包排列在櫥窗後。
「真是個好國家。」
轉頭一看,在沙沙晃動的樹木下,抱着手風琴的街頭藝人正在接受觀衆的鼓掌。
人羣在路上熙來攘往。望着花朵在路肩搖擺的模樣於陽光下漫步,音樂便不知從何處傳來,隨即聽見歡笑與掌聲。
「那當然。」
史萊子又問了小孩子般的問題。
「呵呵呵,妳的眼光真不錯。那是叫做麪包店的地方。」
白漆牆壁的建築排列在街道兩旁。
我們每次學習新知,就會增加停下腳步欣賞世界的機會。
「妳可以到處看看呀。」
「原來如此,有意思。」
請妳也重新定義自稱,我說。
玻璃窗上則倒映出我得意洋洋的表情。
能夠在下午的路邊享受音樂,是這個國家和平沒有紛爭的最佳證據。
頭上的史萊子每次有新發現,就會在我頭上蹦蹦跳跳。
離開之後一面喂史萊子喫東西,我一面繼續在街上散步。或許是因爲從早就什麼也沒喫,我撕麪包放在三角帽上,自己也喫了起來。
「嗯。」我輕輕把史萊子捧在手心,放在鳥屋裏面。
「閣下,房子裏有房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天曉得?大概會到我老吧。說不定會到我死掉。」
語氣平坦,她卻有種在絞盡腦汁的氣氛。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腦。
「人類還挺不拘小節的。」
「閣下?」
例如說,站在服飾店前面的時候。
從入境開始,史萊子就始終處於興奮狀態。
「大概是因爲不穿羞羞臉吧。」
「每次在旅行中看見世界,我就漸漸學會各種事物。學得越多,見識就越廣。見識越廣,踏上全新旅途時就越愉快。每次實際體認到世界的遼闊,都讓我開心不已。」
「最起碼在我眼中是這樣。」
「史萊子,妳聽好了?真正有價值的事物其實就在身邊……」
「哎呀,這麼說也是。」
「真模糊。」
我輕聲笑了笑注視前方。
「!可以嗎?既然是有價值的食物,不應該很難喫到嗎?」
「爲什麼會羞羞臉? 」
「比昨天的食物還可口。」
「像我這種能夠操縱魔力的人類。能夠操縱魔力,所以才能像這樣飛在空中旅行。」
「老與死就是這樣。」
直到國門出現在我們的行進方向前,我不停回答史萊子跟小孩子一樣的問題。
她在我的帽子上蹦蹦跳跳,興奮地問我:
「……種類這麼多,麪包卻是第一嗎?」
「死是什麼?」
例如說,站在雜貨店前面的時候。
「魔法師是什麼?」
我們漫無目的地行走,美味的香氣就從四面八方對我們招手。咖啡廳飄來的咖啡香、餐廳飄來的披薩香、路邊攤的烤肉香,到處都是誘惑。
「閣下爲何旅行?」
○
「是這樣嗎?」
「閣下爲何能夠在天空飛翔?」
「妳想不想喫喫看?」
「剛出生的小嬰兒。」
「服飾店就先這樣,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對於什麼記憶都沒留下的她來說,區區一個國家,路上隨便一個景觀都充滿新鮮感與驚奇。
不論如何,在那之後我們繼續在街上閒晃。
「喔?這就是國家啊。真有意思。」
這下失禮了。
「還挺適合的呢……」
「就是這樣。」
「…………」
「不過我比閣下還要年長。」
「我想應該是不再想踏上新的路。」
「製作這個世上最有價值食物的地方。」
樸素的疑問甚至涉及我平時從沒思考過的事物。
「麪包店是什麼?」
我點頭說。
「閣下,這是什麼?看起來蓬鬆又柔軟。」
「閣下,妳在做什麼?」
對所有事物都抱有「爲什麼?」「怎麼說?」的態度,總覺得有點像是小朋友。
「魔法師都跟閣下一樣旅行嗎?」
史萊子略顯不情遠地抖了抖說:「我儘量。」
「我想應該未必,我這種人反而比較罕見吧。大多數魔法師都從事能夠活用魔法的工作,爲人類與社會盡心盡力。」
「閣下,人類爲何要穿衣服?」
不論遇到什麼都馬上發問這點特別像小孩子的特徵。
「我是什麼?」
「閣下會旅行到何時?」
她不停發問。
「爲何?我等由微小個體聚集而成生存,現在的發言也是我等的全體意見。以我等稱呼較爲精確。」
「爲什麼?」
我叮叮噹噹地推開店門,買了幾個麪包。
「其他還有什麼食物?」
我鬆了口氣。
「太不合理了。」
「因爲我是魔法師。」
在抵達國家之前的閒暇時間不少,她不停問我問題。
「閣下講的話真複雜。」
史萊子嚼着我撕給她的麪包說: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
「妳想被我打飛嗎?」
「妳只要旅行一定也會明白。」
史萊子第一次看見「國家」的概念如果是治安不佳的地方就太丟臉了。
那是什麼?這是什麼?她每次提問我都會回答。而每次回答,她心中又會湧現新的問題。
她大概是對放在店裏的鳥屋感到好奇。
「我是這麼認爲的。我的師父也是。」
「老是什麼?」
例如說,學會做菜就會注意蔬果店的食材。對書有興趣的話,就會不知不覺在書店過一個多小時。
「我是說,在人類眼中看來妳並不是一羣,而是一隻史萊姆。」
「麪包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嗎?」
「應該就是連自己走過的路都忘記吧。」
但她似乎還是聽不太懂。
「閣下?」
又例如說,眼前出現一對情侶的時候。
「閣下,那兩人爲什麼牽手?」
「妳何不直接問他們兩個?」
「爲什麼牽手?」史萊子問。
情侶露出喫驚的表情,望向我的帽子上方。
「咦~?這是什麼生物~!」「好奇怪啊……」
「閣下,我很奇怪嗎?」
「差不多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閣下?」
然後在我們四處閒晃的時候。
史萊子問我:
「閣下,妳是不是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在迴避我的問題?」
「呃!」
「呃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居然會被發現,這隻史萊姆真聰明。
頭上的她明明看不見,我還是把眼睛別開回答。
「問題太多有點麻──」講錯了。「有點累。」
「爲何會累?」
「…………」
史萊子點頭,跟在我後面。
史萊子周圍很快就聚集了一羣人。
「明白了。」
這樣比較方便溝通,最重要的是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也不會被捲進不必要的騷動之中。
「從今以後就用這副姿態旅行。」
我低頭看着她問。
「應該不會。」
「這樣的話就太好了。」
「閣下。」
「那就好。」
「妳還好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頭髮是水藍色的?」
這樣就姑且放心了。
「看得見。我等史萊姆是微小個體的集合體。所有個體的能見範圍全部都看得見,也就是全方位零死角。」
終於,她陷入沉默。
「好棒喔!」
起初我一臉得意地回答,但是從來到這裏的途中到現在於城裏探險不停被問「爲什麼?」「爲何?」害我難免陷入疲憊狀態。
「可以摸摸看嗎?」小女孩問我。
年紀比我還小的臉龐,外表大概十六歲左右。微卷的半長髮和前一刻的全身一樣是天藍色的。
史萊子問我:
「妳是怎麼做出人類身體的?」就從零開始想像而言,外表實在與人類過於相似。
這時我鑽過人羣之間,說「史萊姆已經累了,今天到此爲止。」強制性地把人拉開時,她已經疲憊不堪了。
「不推薦喫我。喫了恐怕也沒有味道。」
圓滾滾的身體在空中縱向拉長,隨後朝左右兩旁分支。薄薄拉長的身體緩緩充氣似地膨脹,直到顏色、形狀全都變成穿了衣服的人形。
她的外表和現在的史萊子幾乎一模一樣,只有頭髮跟衣服顏色比史萊子還要不起眼一點。
「這樣如何?」
我呆愣地旁觀,史萊子就跟街頭藝人一樣被一大羣人團團包圍。
時機真是太巧了。
「……那麼,從今以後不要展現史萊姆般的外表纔是正義啊。」
她回答:
別的國家不僅有可能遭到拒絕入境,甚至還會對她兵戎相向,或是試圖消滅她。
「原來如此……」
真是個困難的問題。
「……連續被問問題好累。」
黑色的眼眸注視着我,宛如正在觀察我的反應。
「有點太晚來找妳了呢……對不起。」
我邁開步伐。史萊子該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她手指的地方,我看見一名城鎮居民。
「沒問題。」
我們靜靜地遭到衆人矚目。在此同時,在小女孩手上抖動的天藍色物體──史萊子正在冷淡地和小女孩說:「很癢啊,閣下。」
爲了讓小女孩方便撫摸,我捧起史萊子把她放在路上。史萊子充滿光澤的身體在石磚地上抖了一下。
「我該怎麼辦?」
「我透過振動發聲。」
我直率地說出感想。
原來累了會變成這樣……
街上處處傳來這種聲音。城鎮的居民像在觀察小女孩的反應,彼此交頭接耳。
最先完成的是白皙纖細的手指。藍色的外套能夠從手包到身體,外套內穿着黑色針織衫,一雙纖細的腳上則是穿着深藍色短褲與長襪。
「因爲那就是我等的正義。」
「可以嗎?」
「是。」
「耶~」
我唔嗯嗯地沉吟回答:
「閣下,我很奇怪嗎?」
「看起來好好喫……」某個人喃喃地說。
「你能喫蘋果嗎?」「欸,可以摸摸看嗎?」「這個國家怎麼樣?好玩嗎?」人們問個不停。
史萊子猶如公開魔術原理一般露出得意的表情,豎起拇指比向背後。
「如果能夠變裝的話,我認爲應該比較好……妳做得到嗎?」
「哇啊……!大姐姐,妳頭上的是什麼?」
「就算妳問我該如何是好。」
廣場的長椅上。我把她放在一旁,她就「唔嗯嗯」地呻吟,跟掉在地上的冰淇淋一樣變成一灘。
「那個詞真方便。」
人們觀望的聲音突然變成歡呼聲。
「閣下,被人露出好奇的眼光看過來該如何是好?」
原本充滿光澤又富有彈力的身體增加了不少黏性。
「你是從哪裏來的?」
下一瞬間。
「好像可以喔。」
長椅上的她回答。
「喂,那隻奇怪的生物說話了……!」「好猛!」「什麼什麼?」「好好玩!」
「妳只要是史萊姆,人們會對妳感到好奇就在所難免。這個國家很和平,那種狀況可能還算好。」
「你看得見我們嗎?」某個人問。
「瞭解。那麼就無妨。」我感受到抖動的感覺。「話說回來,閣下。我很奇怪嗎?」
「我想應該答應別人的要求。」
我蹲下來,讓視線略低於小女孩,露出滿面的笑容回答:
既然想學習人類,和不特定多數人交流一定也能幫助她。
我從今天開始以這副姿態旅行。史萊子露出自信滿滿的神情獨自點頭。她的表情比圓滾滾的時候還要豐富,不管怎麼看都充滿人性。
「…………」
「你到底是從哪裏說話的?」有人問。
「哇啊……」
而看樣子,這個國家許多人都跟小女孩一樣,屬於對史萊姆感到好奇的人。
「那麼,我們繼續旅行吧。我就繼續帶妳到處參觀吧。」
「換成這個外表,就不會引起騷動或是遭到迫害了吧?」
喀噠一聲,史萊子腳踩平底鞋着地,咧嘴一笑。
「我只是重現了看到的景象而已。」
「……我懂。」
就在此時,一名小女孩雙眼發亮出現在我面前。
於是我看了一眼帽子上方。
「這叫做史萊姆,是軟軟的奇怪生物喔。」
「……什麼什麼?」「喂,你看。有一隻奇怪的生物。」「真的耶。」
或許是剛纔和史萊子接觸過的人──一名少女正在和朋友聊天。
「閣下?」
「多虧有在城裏到處看看,我加深了對衣服與人的理解。只要是接觸學習過的事物,重現起來就易如反掌。」
那是什麼?是生物嗎?
稍做休息之後。
看樣子史萊姆這個種族比想像中還要聰明──要寫在筆記上的事情又多了一個。
就這樣,我和她的旅行改變型態再次展開。
沒想到她居然能夠模仿人類的樣貌。就連皮膚與衣服的質感都唯妙唯肖,不論怎麼看都是具有中性外表的女孩子。
彈力飽滿的奇怪生物,不僅如此她還會說話。最後,人們對她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
我雖然已經習慣了,不過第一次看見的人感想絕對會是「感覺好噁心」,或是「好可愛──!」其中之一。順帶一提,小女孩屬於後者。
誰願意代替我應付她?
「嚇了我一跳。」
「詳情我不記得。我是爲了研究人類而來到這裏。」
小女孩開心地摸摸史萊子又戳戳她,享受軟綿綿的觸感。
○
我等必須學習人類如何思考,如何生活。
初次見面時她這麼對我說,所以纔會踏上旅途。變成人的樣貌,在人類居住的世界中漫步,她又看見了什麼?
「閣下,這是什麼?」
她直直伸出食指指着問。
她的手指着在路上僵直不動的銀色雕像──看起來像雕像的人。
「那是假扮成雕像的街頭藝人。只要打賞他就會動起來。」
「爲什麼要假裝成雕像?」
「他的表演是所謂的街頭藝術,透過表演娛樂路人,收取小費賺錢。」
「原來如此。那麼,靜止不動有什麼厲害的?那樣我也會。」
史萊子在街頭藝人旁邊哼地一聲雙手交叉。
「不要跟他比。」
「我可是會發出七彩光芒喔。」史萊子全身閃閃發亮。
「妳知道適可而止是什麼意思嗎?」
我拖着妨礙別人做生意的史萊子離開假扮成雕像的街頭藝人身邊。
她的問題還是很多。
可是不像圓滾滾的時候那麼常問我了。
獲得了人類的樣貌,她就算不問我也能用自己的雙腳走向勾起她好奇心的方向,自行學習。
「閣下,那是什麼?」
不久之後,史萊子指向餐廳角落。
是正在分手的情侶。
「那原本是飲料,根本不是什麼武器。」
「嗯……」
「閣下和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應該露宿野外才對。明明不用花錢也能睡覺,爲何要在這裏過夜?」
發現我在招手,服務生小跑步過來向我們鞠躬。
「離開的個體會發生什麼事?」
「這怎麼了嗎?」
她歪着頭指向兩張牀。
她對我說:
「閣下,那是什麼表情?」
妳不懂得察言觀色嗎?我差點問出口,可是對幾乎沒有過去記憶的她說這種話也沒有意義。
「史萊子,妳聽我說?統計顯示在餐廳裏不顧造成他人困擾大聲爭吵的情侶吵架原因高達九成都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無聊內容。也就是說就算問他們原因也得不到有用的資訊。反正都無法理解,問了也是白問。」
「史萊子,跟我昨天告訴妳的一樣,街頭藝人是娛樂行人收取酬勞的工作。」
「人居住的城市充滿該學的學問。太棒了。」
桌上除了我們點的餐點之外,還放了幾道我們沒點的菜。哎呀哎呀?是送錯了嗎?
「是這樣嗎?」
回到旅館,她又露出相同的表情。
史萊子說出昨天開始就聽見好幾次的話納悶地側頭。她的脖子上掛着一面牌子,上面以漂亮的字跡寫着『什麼都做!』腳邊則是放着一個空罐。
「那又如何?」
「閣下,多教我一點事情,我想更理解人類。」
「用這個睡覺就能夠舒適地度過嗎?」
「原來如此。」
眼前是表情比昨天還要爽快許多的史萊子。
她邊說邊拍了拍牀,看起來半信半疑。「難以置信。對我來說和把身體埋在花草之間沒有兩樣。」
「不過,一直照顧我閣下也會累吧。」她不改平坦的語調,面不改色地說:「沒有能夠高效率地和人類接觸,學習人類的方法嗎?」
「不會。」
「不對,從現在開始妳就是街頭藝人……」
我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一臉認真地說。想要與人互動,這個方法最簡單迅速。畢竟對方會自己找上門來。
「嗯……」
還是別計較好了。
史萊子在兩人旁邊問我:「人類爲何要互相攻擊?有意思,告訴我原因。」
最重要的是還能賺錢……!
我側了側腦袋。
街上。
隔天早上。
「我不需要這杯冰水。」
「嗯。」
我昨天整整一天在國內回答她的問題,對她來說光是這樣還不夠。
就接受他們的好意吧。我向店員回了一禮。
昨天假扮成銀色雕像的街頭藝人所在的地方。
「那兩人真不可思議……」
「什麼?原來妳在顧慮我嗎?」
「閣下,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那之後那對情侶對我破口大罵,留下一句「受夠了!」便離開餐廳。
喔喔。
「還要更多嗎?」
我說出對人類而言理所當然的話:「人會跟隨對自身有益的人,厭惡、遠離對自己不好的人。」
「從現在開始妳就是街頭藝人。」
是我和史萊子今天住宿的旅館,還有今天準備休息的牀。應該沒什麼奇怪的纔對。
哎呀哎呀?
「呵……妳明天也能說出一樣的話嗎?」
沒有辦法,我就來負責仲裁吧。
輕輕把裝了冰水的玻璃杯推開,史萊子點頭說:「跟我等的種族一樣。我等總是由具有相同正義的夥伴構成,反之則是依照自己的意願離開。道不同不相爲謀。」
我接下杯子問:
「但我是史萊姆啊……?」
「那是當然的。」明明沒什麼,我還是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怎麼做?」
「這樣嗎?真複雜……」
唔唔唔,史萊子皺起眉頭沉吟。
「慢着,閣下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
「把吵鬧的人趕跑是好事嗎?」
「人類必須支付代價才能舒適地休息。」我如此說服她。
「剛纔那兩人會死去嗎?」
「就是這樣。史萊子的行動讓這間店的人很高興喔。」
隔壁的史萊子側着頭問。「可是閣下妳看。我們眼前放着剛纔的人類使用的武器。這是不是新的攻擊?」
好不容易正要享用美食的說──我無奈地聳肩,回到座位上。
史萊子雙眼發亮。
她眼前擺着一杯冰水。
「──應該支付代價舒適地休息纔對。」
「總而言之,就在這裏跟很多人交流吧?」
只是情侶吵架而已。
史萊子呆愣地目送兩人離開。「人類果然好深奧……」
「蛤……?妳是怎樣,突然插嘴有事啊。」「我們現在在講重要的事情!閃一邊去!」
「不要對那種事情感到深奧……」
「閣下,這是什麼?」
「會尋找與自己具有相同正義的個體。我等若不羣聚就會死去。」
史萊子把臉別開拒絕。她原本就是性質類似水的生物,可能會不喜歡冰水。
不是,雖然他們的確拿來攻擊。
「閣下,這是什麼?」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討厭你!」女方朝男方潑了杯冰水。
接着我招了招手,帶她到某個地方。
「我想學更多,更認識人類。」
唔嗯?史萊子側着頭說:「我只是選擇與閣下之外的人類接觸這比較有效率的方法而已。並不是在顧慮閣下。」
原來如此,是對這個的疑問啊。
「他們兩個究竟爲何爭吵?」
「妳不懂得察言觀色嗎?」「這女人太失禮了吧!」
她理所當然捱罵了。
她說是感謝我們趕跑了吵鬧的客人。
雖然將讓我做牛做馬跟依賴他人放在天秤上,最後選擇後者感覺起來好像跟顧慮我同義。
一回到座位,史萊子立刻指着餐桌。我同時歪了歪頭。
「有個能夠高效率與人接觸的方法喔。」我沾沾自喜地說。
「謝謝。」
我先跟史萊子說明昨天露營是因爲無可奈何纔會搭帳篷。
「跟我來。」
簡直就是一箭雙鵰,太天才了。
「顧慮?」
「是這樣嗎?」
我立刻呼喚服務生。
「喂!開什麼玩笑!這件衣服很貴耶!」男子也拿起冰水潑了回去大聲怒吼。
我有些驚訝。
「嗯哼。」
「這些是招待的。」她說。
「沒有沒有,怎麼會?我這種心地善良的旅人怎麼可能會利用妳呢?」
呵呵呵地笑着,我在史萊子身邊坐下。
看樣子,這個國家十分缺乏娛樂,又或者是居民都很無聊。
「嘿~什麼都做是真的嗎?」「挺有意思的嘛。」「要叫她做什麼呢?」
她站在路邊後,路人開始停下腳步,看着牌子上的文字面露笑容,接着把硬幣丟進空罐中。
某個男子說:
「欸,做點讓我喫驚的事情吧?」
史萊子對我歪了歪頭。
「讓人喫驚的事情是什麼,閣下?」
「會讓人忍不住大叫好厲害的事情吧。」
「好厲害……那麼這樣如何?這是我昨天學會的招數。」
史萊子當場發出七彩光芒。好刺眼。我眯起眼睛。
「好猛!」
男子非常開心。史萊子說這樣就好了啊。閃閃發亮地挺胸。
不久之後,一個小女孩說:
「我的氣球被樹枝勾到了。」
「我來拿。」
史萊子把手伸長抓住氣球,小女孩就開心地歡呼。
不久之後,某個老人說:
「最近常常腰痠背痛……」
史萊子說:
「看似如此呢。」
如果要比喻,史萊子就是國家。
一天結束之後。
結果,遠遠超越她所幫忙的酬勞將房間角落淹沒。得到的東西太多了。
我看着那行字歪了歪腦袋。
「就如同初次見面那一天所說,我等的種族會由具有相同正義的複數個體聚在一起行動。現在的我也是由許多個體聚集在一起,形成我的樣貌。」
接着筆停了下來。
在某間房子閣樓驅趕老鼠的時候。
在我旁觀的同時,她對我說話似地寫道。
「還算開心。」
史萊子一臉認真地微微皺起眉頭。
「現在我似乎能夠理解閣下以前教我的事情了。」
「對不起,妳的衣服弄髒了吧──這個送妳。」居民幫她準備了剛好合身的衣服送給她。
「我家閣樓有老鼠出沒。」
她整天幫助別人,也受到許多人感謝。
而她之中的複數個體就是人了吧。沒有人就無法形成國家,人的思想彼此相左便無法維持國家的形狀。
「我來工作。」
在某間餐廳幫忙的時候。
「妳做得真是太棒了!謝謝。這是一點心意。」老闆送她幾個三明治。
我看着走在一旁的史萊子的側臉。
「妳會寫字嗎?」
她「唔嗯~」一聲點頭。
受到史萊子幫忙的人們的歡聲吸引更多人,新的硬幣丟進空罐之中。人人對她說出願望。
「剩下我來寫吧。」
「完全不對。」
我說過的事情啊。
「……喔喔。」
回到旅館的時候。
「現在妳看起來像是怎樣?」
「自信之作畫好了,謝謝妳。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妳收下吧。」畫家送她一束花。
『不過史萊姆和人類十分相似。』
「唔嗯……」
我們人類的學習能力沒有史萊姆那麼高,也沒辦法自由自在地改變外表。
工作了整整一天,史萊子收到一大筆錢。幫助人類就能拿到錢。她跟人學到這單純無比又淺顯易懂的利害關係。
話說回來我的確說過。
許多居民們送給史萊子感謝的心意。
「可以當我的繪畫模特兒嗎?」
筆劃順序亂七八糟的,與其說是寫字,其實比較像是在羅列記號;不過筆記本上漸漸寫滿我看得懂的文字。
真的有相似之處嗎?
「很傷腦筋啊。」
「名叫伊蕾娜的旅人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嗎?」
她點頭說。
我們住宿的旅館房間。
「每次在旅行中看見世界,我就漸漸學會各種事物。學得越多,見識就越廣。見識越廣,踏上全新旅途時就越愉快。每次實際體認到世界的遼闊,都讓我開心不已。好像是這樣。」
隔天。
要寫在筆記本上的事情短短一天就堆積如山,甚至讓人覺得有點麻煩。
她回過頭來。
「餐廳人手不足。」
動作僵硬,但一筆一劃寫得相當細心。
就跟日記一樣,充滿她的思緒。
「妳現在開心嗎?」
房內堆滿今天一整天的成果。
「哪一件事?」
「沒錯,所以傷腦筋。」
十分相似?
她說:「不是背景,也不是風景。城市充滿我知道的事物,與未知的事物。看起來比昨天還要鮮豔。」
「我的原因比較不一樣就是了。」
她在點頭的我身旁接着說:
最後她寫下一行字。
「那就太好了。」
古今中外,被稱爲研究報告的東西都具有一定的金錢價值。
甚至可以說是蘊含了無限可能性的生物。
可是實際上,她收下的不只有錢。
「真辛苦。」她低頭看着還沒寫完的筆記本。
我慢她一步回過頭。
「有城市。」
幾乎整整一天,她不停實現人們的願望。她近乎無所不能,知道的事情越多,能做到的事情也跟着變多。
「小事一樁。」
「知道了。」
能夠變身爲任何形狀的史萊子完美回應畫家的要求。
閣下在胡說什麼?史萊子眯起雙眼。「我問閣下旅行的原因時,閣下不是回答過我嗎?」
『這雖然是我的主觀想法──』
今天學會的事物,感覺到的事物。
「因爲妳的表現比想像中還要活躍。」
上面寫着史萊子今天做的各種事情,以及各種學會的事情。聰明的她應該不需多做解釋纔對。
○
「我來幫閣下按摩。」
「閣下教我的第一件事。」
幫某個畫家當模特兒的時候。
她學我輕聲一笑說。
「我等的個體也是因爲利害關係一致才得以維持。受到幫助的個體會幫助其他個體。我等是利害關係一致的羣體。」
她如文字所述無所不能。
只要看過一次,她大致上任何事情都學得會。史萊子身爲服務生辛勤地工作。
史萊子把老鼠抓了起來,放到巷子裏。
「我也在做跟妳一樣的事情。」我補充道。
走在街上,史萊子突然說。
「閣下,妳在做什麼?」
…………
「也就是說閣下也好奇心旺盛嗎?」
「喔喔。」我點頭說:「聽妳剛纔的話,意思就是史萊姆是靠幫助其他個體收取酬勞的相同利害關係維持形體的嗎?」

我應該教了妳不少事情。
她的視線看過城市的各個角落。餐廳、民宅的閣樓、畫廊、廣場的樹木、街頭藝人──大概是和人類見面、接觸整整一天的結果。
「收下這麼多東西實在無法回報。」
「今天學會的。」
我看着攤開的筆記本眉頭緊皺,史萊子就從旁邊探頭說:「閣下從昨天開始就在寫什麼?」
史萊子用絕妙的力道治癒了老人的疲倦。
真傷腦筋。
然後,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字。
她看着我的筆記本。
「繼續旅行,看起來就會更多采多姿喔。」
「然後就會感到愉快嗎?」
「應該會。」
「接下來要去哪裏?」
「我聽到了和史萊姆有關的情報。」
史萊子停下腳步。
「什麼?」她側了側頭。
「正確說起來,是妳夥伴的情報──有可能是。」
「閣下是何時收集情報的?」
「多虧妳表演街頭藝術,我纔有不少機會跟別人見面。」
「…………」
我趁史萊子吸引人羣的時候,把握機會收集了有用的消息。
她爲什麼喪失記憶,又從何而來──我猜只要去有史萊姆夥伴的地方,自然就能找到答案。
於是我趁她大顯身手的時候,向城裏的人們探聽情報。
「閣下真不容小覷。」
我挺胸回答:
「這都多虧了我不停旅行呢。」
城鎮的居民們說,時常出入這個國家的商人之一似乎曾將史萊姆當成商品販售。
「啊啊,史萊姆啊。我以前的確賣過。」
我們沒有事先聯絡突然造訪,但是商人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接待我們。
他是負責調教史萊姆的研究設施代表。
有時候會用在諜報活動。將身體分割成細塊的史萊姆能夠輕而易舉地竊取敵方情報。
第二次現身時,史萊姆先從魔法師,而不是士兵開始攻擊。牠學會了什麼敵人會危害自己。
他一面帶我們前往化爲殘骸的研究設施遺址,一面跟我們說:
「史萊姆造反了。」
聽見我的提問,男子疲倦地回答:
「謝謝你。」
跟那一樣,史萊子眺望荒廢的城市景觀說。在顯然無法觀光的國家中,人們露出詫異的眼光看着我們。
「爲此如今過了半個月,城市仍是這副慘狀。現在還看不到復興的盡頭。明明是無所不能的魔物,居然把力量用在這種事情上……」
我正在調查史萊姆,請問半個月前發生了什麼事?
史萊子看着城市喃喃自語。
○
我看着史萊子說。
如果害怕遭到攻擊,主動出擊不就好了嗎?我這麼問,但這個優秀的國家不可能沒試過我馬上就想到的方案。男子慢慢搖頭,回答:
「那個國家叫什麼名字?」
雖然幸運地第二度擊退牠,但是史萊姆又出現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削減兵力。
「最起碼我國剛開始飼養史萊姆時,牠們一次也沒有違揹我們的命令。不論是什麼命令都很順從,堪稱理想的魔物……」
「那是史萊姆的殘骸。」研究設施代表回答我的疑問。「和魔法師與士兵戰鬥時散落的一部份史萊姆。城市到處都能看見。」
都已經陷入了亡國危機,還有餘力擔心研究嗎?
「…………」
房裏擺着兩張牀還有一張桌子。牆壁斑駁龜裂,窗戶用布遮住,風從縫隙間吹進屋內。
「永劫之勞歐雷斯大約是在十年前看上史萊姆的可利用性──」
「妳想得到原因嗎?」
喔喔。
在櫃檯支付了一晚的住宿費,前往鑰匙上號碼寫的房間打開門。
史萊子冷冷地回答。
魔法師與士兵團結在一起,對付強大的史萊姆。
在設施代表眼中,大概只像是研究失敗的下場。
居民們正在忙碌地進行修繕作業。
有時候會用來暗殺。一道命令就可以讓智力高超的史萊姆鑽進人體致人於死。
「現在我國向鄰近各國還有魔法統合協會提出了驅逐委託。不然這樣下去,國家會被我們親手培育的史萊姆毀滅。」
半個月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要下達指令,牠們不論什麼都願意做。
國家中央。
「這下麻煩了呢……」
「我很後悔。我們當初如果好好調教,最起碼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也有可能是他的腦中只有研究。
「半個月前史萊姆大鬧一番,現在已經瀕臨毀滅了。」
有時候會用在建築方面。搬運重物、拆除房屋時史萊姆柔軟的身體受到器重。
我們抵達損傷特別劇烈的民宅前,看見一名男子碰巧在附近閒晃,我便表明自身旅行魔女的身分向他搭話。
「我們勉強逼退了史萊姆了。」
那是什麼?
大型個體對人類百依百順。
「……哇啊。」
接着他說:
「…………」
大街上佈滿大大小小的瓦礫,撤除作業顯然尚未結束。又或者是在這座城市的居民們眼中那並非第一要務。
「我等的種族並非團結一致,每個羣體皆具有各自不同的正義。我並不認識襲擊這個國家的羣體。」
「以前曾被稱爲?」
「我們找不到史萊姆的藏身處。畢竟把牠教成只要一掉以輕心就會突然出現的人就是我們自己。」
有時候會用在侵略方面。將如水一般千變萬化的史萊姆送進敵陣,就能輕而易舉地瓦解敵方勢力。
也許是期待獲得別國或是協會的幫助,旅館等住宿設施比其他地方還要優先獲得修繕。來到城市角落的小旅館,我們十分順利地辦理入住。
「結果呢?」
我側着頭問。
「我們並不是光靠史萊姆的力量成長至今,當然也試着抵抗大鬧的史萊姆。」
「那簡直就是一場惡夢──」
「對不起,房間這麼破舊。」
「是這樣嗎?」
「…………」
然而,國家現在卻瀕臨毀滅。
國家的研究人員調教蒐集而來的史萊姆,終於讓小小的史萊姆聚集在一起,形成龐大的個體。
「史萊姆平常都躲在哪裏?」
走下掃帚,我們眼前確實是勘以瀕臨毀滅形容的景色。
和史萊姆正面對決也沒有勝算,魔法師和士兵的士氣越來越低迷,甚至有人逃到國外。
「閣下在魔法師中也算怪人吧?」
不過,男子繼續說:「史萊姆在那之後開始時不時在城裏出現。」
史萊子也呆站在門前沉默不語。
「……真悽慘。」
永劫之勞歐雷斯。
那裏恐怕就是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
我們在傍晚抵達那個國家。
對她來說,那些是失去生命的同胞。
大型個體相當乖巧,只要不接到命令就會靜靜待在國家中央的研究設施內。
有時候會用在醫療方面。將史萊姆貼在傷口上,就能夠止血並減緩痛楚,幫助了無數傷患。
商人說,這個國家似乎利用史萊姆來發展國家。
「這樣啊。」
他把木箱當成椅子坐在上頭,抬頭看着我們。
史萊子對他的話並沒有反應。
雖然狀況令人擔憂,代表仍嘆了口氣後喃喃地說:「研究明明還沒結束的說……」
「我們走吧。」
可是史萊姆卻在暗地裏伺機復仇啊。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了。雖然只有一次,不過某個國家希望我捕捉大量的史萊姆送過去。」
商人對我點了一下頭。
「永劫之勞歐雷斯」商人緩緩開口說:「那裏以前曾被稱爲科學技術最進步的國家。」
簡直就像是巨龍肆虐過後。
她在遍地瓦礫的街道上低頭看着水藍色的碎片。
道路兩旁排滿龜裂的民宅與崩塌的房屋。
「史萊子?」
我問,史萊子便搖頭。
半個月前衝出設施的史萊姆到處破壞這個國家的建築。牠用蠻力掃倒房屋、攻擊人類,所到之處只剩斷垣殘壁。
史萊姆是羣體。既然如此,每一塊碎片想必都是史萊姆們死去的遺體吧。
我嘆了口氣環視房間。
不需要繼續多聊了。
兩人走在崩壞的城市中,商人告訴我們的故事閃過腦海。「史萊姆繁殖力高,智商也高,能夠自由自在讓身體變形,依照使用方法能用在任何用途之上。永劫之勞歐雷斯就是注意到這點,大肆捕捉周邊森林與山上的史萊姆聚集在國內。」
「究竟有多少史萊姆大鬧?」
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懷念過去。
姑且問完,我向代表低頭致謝。
研究人員的調教成功了。
不只是城市角落,災情幾乎遍及全城。不管走了多久景色都一成不變,到處崩塌、碎裂,還有人們正在試圖修繕。
我聳肩說。
這裏的環境當然比日前在別國住的房間還要惡劣,說不定跟露宿野外差不多。我還以爲喜歡在溫暖牀上睡覺的她看到這種房間肯定會大失所望。
「有件事我得訂正不可。」
但是我誤會了。
她張開口,對與外頭差別不大的房間慘況不屑一顧,唯有握緊拳頭看着我。
得訂正不可。
「什麼事?」
「我之前說不認識攻擊這個國家的羣體。」
抵達這個國家時,史萊子的確說過類似的話。
「妳知道是誰嗎?」
我側着頭問。
她慢慢地向我攤開拳頭。
手中握着天藍色的碎片。
「是我。」
因爲戰鬥而散落的史萊姆殘骸。冰冷的屍體。
她一定是剛纔發現時撿起來的。
看着同胞的屍體,她唯有重複同一句話。
是我。
「攻擊這個國家的史萊姆,是我。」
○
距今大約十年前左右。
建造房屋、治療傷口、殺害人類。
城市幾乎破壞殆盡,也造成許多死傷。從這一幕看來,史萊姆的復仇可說是大致成功。
「看樣子,我們對人類知道得太少了。」
這時某個人說:
「然後你們就付諸實行了啊。」
牠們原本打算用僅僅一天蹂躪整個國家。
「我看見同伴的屍體回想起來了。」
「一切都是爲了我的夥伴。」
史萊子說。
有些史萊姆喜歡研究其他生物,牠會觀察、觸碰其他生物變身成牠們的樣子。
第一次看見人類的牠們聽不懂人類的語言,可是史萊姆明白人類並不是來打招呼的。
遺體會變成細小碎片的情報讓人相當好奇,我非常想要寫進筆記中。
「──我等必須學習人類如何思考,如何生活。」
漫長的日子令牠們不敢回想,史萊姆唯有不斷受到折磨。
「剛纔這個國家的人說過,史萊姆會趁人類掉以輕心之時,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出現。」
「我並沒有看不起妳。」
同時,到處都是她死去的同胞。
但現在恐怕不是寫那個的時候。
她點頭傾身探出窗框坐在上頭,彷彿準備一躍而下。
「可是每次都不順利。就是因爲這樣,這個國家至今尚未毀滅。於是我才從夥伴之中脫離。」
「我等的憎恨在距今約半年前抵達極限。」
我詢問她關於自身的事情,她便如此回答。
「什麼意思?」
「記得補充史萊姆比人類想得還要聰明。」
史萊子看着我。
我立即取出魔杖。
她在空中描繪的指尖倏地靜止。
「對,不過大半都在寫妳就是了。」我舉起筆記本。上面寫滿她筆下宛如符號的文字。「妳剛纔說的話也可以寫在筆記上嗎?」
就算妳這麼說。
有些史萊姆擅長擬態,僞裝成樹上的蜜汁捕捉獵物。
「我等透過屍體,聽見了這個國家所有人類的對話。」
孰料史萊姆破壞研究設施後卻遭到魔法師及士兵阻擋。
「研究人員也說過呢。」
史萊子在寫日記的我面前現身。
史萊子解開遮住窗框的布眺望窗外。
「…………」
我想史萊子就算跳下去也不會死,但還是姑且勸她「很危險喔。」她回頭看着我說:
有些甚至逃跑。
換句話說,就是到處都有史萊姆的屍體。
大約過了半天,在狹窄的空間中不停搖晃之後,牠們才終於脫離盒子的囚禁。
她打斷點頭的我說:「我就告訴閣下我等的種族──攻擊這個國家的史萊姆有何能耐吧。」
我慢慢搖了搖頭。「只是有點不可思議。妳如果是攻擊這個國家的史萊姆之一,當初遇見我的時候怎麼會單獨行動?」
史萊姆本能地感受到危險,四處逃竄;可是狡猾的人類卻在不知不覺間將牠們關進小小的盒子裏。
史萊姆各自的正義在人類面前毫無意義。這個國家的研究人員決心把牠們當成方便的萬能工具,將透明盒子裏的史萊姆合而爲一。
「妳在做什麼?」
一定要復仇。
「──就是因爲這樣,我等纔會設下陷阱。」
她看着手中的小碎片喃喃地說:「半個月前,我等高揭反旗的時候喫了一驚。戰鬥居然比想像中還要艱辛。」
「說得也是。」
「閣下還記得初次見面時我說了什麼嗎?」
「────」
在史萊姆心中,憎恨人類成爲了唯一的正義。
「我也好,被硬是塞入同一個身體的夥伴也罷,全都忘了過去持有的正義,唯有復仇支配腦中。」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等正爲了研究人類而旅行。
「我等費了一點功夫。」
她背後是崩壞的街景。望向外頭,夜空中繁星閃爍,在黑夜裏看着我的她,臉上比平時更加面無表情。
她現在在想什麼?
一陣晃動。
「安分一點。」
在那之後,史萊姆好幾度爲了復仇造訪這個國家。
「閣下看不起我嗎?」
不可原諒。
脫離羣體的史萊姆連連遭到研究人員殺害。逃跑就會被殺。就算不說出來,牠們也理解人類的意圖。
人類以史萊姆聽不懂的語言交談,接着將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的史萊姆一隻一隻關進透明的盒子裏。
我記得她是這樣回答的。
就這樣,史萊姆們失去了抵抗的氣力,爲了求生而形成一隻大史萊姆。
那時她摸起來還軟軟的。
她的同伴──巨大史萊姆恐怕也聽見了這段對話。
「────」「────」「────」
史萊姆被人類團團包圍。
由於興趣相同,也就是具有相同正義的個體聚集形成一隻史萊姆,史萊姆間自然不會彼此干涉,也不會發生爭執,在雄偉的大自然中過着和平的生活。
牠們被帶到人類居住的國家。
從那時開始,史萊姆的生活不再和平。
「而這即是結果。」
崩壞的城市沉入黑夜之中,毫無人的氣息,宛如廢墟。
巨大史萊姆默默地聽從人類的命令。
「我等的屍體其實非常細小,人類不屑一顧。我撿的也是路上無數碎片的其中之一。」
小小的史萊姆們在森林中過着安靜的生活。
接着在空中寫字一般揮舞手指──宛如在詠唱召喚什麼的咒語,她說:
「我記得,閣下在調查我等的種族。」
史萊姆的殘骸。她同胞的屍體。
這個國家的人類團結起來對抗我們。攻擊的效果比想像中還差,想破壞也無法如願,巨大史萊姆只能被迫撤退。
有些史萊姆擅長爬樹,從樹枝上掉下來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水滴。
人類接二連三抓走史萊姆。
而就在某一天,人類來到他們的棲息地。
那時,史萊姆已經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了。
「閣下認爲我等是怎麼知道人類鬆懈的時機?」
人類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吵醒牠們,逼牠們做各種事情。搬運重物、喫廢棄物、攻擊動物,或將牠們沉入水中。在過程中不幸喪生的史萊姆被丟進垃圾桶,不久之後又有新的史萊姆取而代之。
「是怎麼做的?」
史萊姆當然抵抗。
那是發生在半個月前的事情。
她豎起食指。
透過隨處可見的殘骸,觀察這個國家人類的生活、復興狀況,以及人類最大意的時機。
喀咚一聲,她把小碎片放在窗框上。
在工作的同時,一隻巨大的羣體之中,小小的史萊姆們仍彼此竊竊私語。
直到人類發現,每一隻史萊姆都有擅長的領域──也就是牠們持有的正義。
史萊姆身爲微小個體的集合體──羣體,分別有自己擅長的事情。
「還有一件事。」
有朝一日一定要將這個國家的人類趕盡殺絕。
「──那麼,只要把我們持有的所有史萊姆合在一起,不就能創造一隻萬能史萊姆了嗎?」
猶如看準了時機,夜晚的景色、破舊的旅館、身旁的一切全都劇烈搖晃。
彷彿有什麼從天而降。
『我等久候多時了。』
聲音從窗外傳來。
抬起頭,我看見在黑夜中蠢動的巨大水藍色塊狀物。巨大史萊姆宛如第一次看見的史萊子被直接放大。
她回過頭來,懷念地笑了。
「又見面了,我的同胞。」
○
巨大史萊姆在夜空之下、道路正中央蠢動。
『我等已等待閣下歸來多時。研究成果如何?』
冷淡的聲音從渾圓的史萊姆中響起。
或許是因爲外表和人類相去甚遠,詢問史萊子『閣下那副身體是怎麼回事?』的模樣感覺不到一絲情感。
相較之下,史萊子仍面帶微笑。
「想避免被敵人察覺,混入他們之中效率最佳。」
她低着頭俯瞰。
『結果如何?快回歸我等之中報告。』
「別急,這趟旅途還挺愉快的。你們對我的故事沒有興趣嗎?」
『我等沒有那種時間。』
「這樣啊。真可惜。」
『快回到我等之中。』
巨大史萊姆冷淡地重複同一句話。
更何況人類每次遭到破壞都會重生。
「我等絕不能原諒人類。」
「…………」
就算戰鬥也沒有獲勝的實感。
這樣力量只會單方面地減弱。
城市到處都遭到破壞,士兵與魔法師也被打倒;不過史萊姆也一樣受了傷。不論攻擊幾次永劫之勞歐雷斯,人類都會修復建築物。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脫離巨大的身軀,只剩下一小羣個體,戰鬥力與逃跑能力都不高。
啊啊,好危險。我在後面冷汗直流,她就朝天空伸手。
不過牠和半個月前比起來尺寸小了很多。喜歡研究的史萊姆脫離後,牠必定又會變得更小。
小史萊姆抖了抖,冷靜地回答:「這樣下去打不贏。」
「我的同胞。」史萊子沉穩地說。
「我想對人類復仇。」「這不是我的願望。」「爲什麼非得過得如此困苦?」「我要回夥伴身邊。」
回去只會在未來一同戰死。
『無法接受。我等是共享正義的同志,報告必須合而爲一。』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陷入沉默。眼前的巨大史萊姆確實很大,也具有強韌的力量。
所以喜歡研究的史萊姆戰鬥了好幾次後發現。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抱持懷疑。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離開伙伴身邊,單一羣體開始旅行。巨大史萊姆襲擊永劫之勞歐雷斯的同時,牠一味地在森林與平原上前進。
是人類。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宛如受到吸引一般衝上前。
潔白的手漸漸變得透明,指尖慢慢變尖,形成一把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光芒的彎曲利刃。
『閣下在說什麼?』
「不能口頭報告就好嗎?」
夜晚的平原正中央。
「必須研究人類纔行。」
「請拿出證據。」
所以才必須流浪。
必須教教不懂事的同胞纔行。
水藍色巨大身軀中的羣體時時刻刻懷抱着相同的意志。
接着牠對夥伴說:
「…………」
平民四處逃竄,唯有士兵與魔法師團結對抗。
●
『爲何離開我等。』
「我等不回去。」
「我等必須研究人類。」
路途十分險峻。
『爲何不迴歸?無法理解。』
原本以爲人類不堪一擊,孰料這個國家耗費漫長時間研究史萊姆,士兵和魔法師們巧妙地攻擊史萊姆的弱點,最後史萊姆被迫面對意料之外的苦戰。
巨大史萊姆問。
「可是我們的同胞也同樣減少。」
「隨你們高興。」
半個月前。
牠看見一點光明。
觸手倏地靜止在空中。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臥倒在地,微小的個體逐漸脫離。
「這樣啊。太可惜了。」
『無法理解。』
「就算不是敵方陣地,我也不打算回到閣下之中。」
因此喜歡研究的史萊姆拒絕了。
可是在史萊姆們心中,復仇即是正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過去打倒的敵人數量就是證據。』
不知不覺間,喜歡研究的史萊姆和遭到復仇囚禁的夥伴們的價值觀──正義不同了。
儘管言詞冷靜,巨大史萊姆依然看似怒氣衝衝。『人類對我等而言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再次進攻必能輕易取勝。』
一隻史萊姆脫離了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巨大史萊姆。巨大史萊姆本來就是人類強硬聚集在一起的集合體,脫離的史萊姆是原本擅長研究的個體羣。
不對自己展現敵意的,人類。
「我的意思是閣下還沒見識過世界。」
沒有遇見任何人,經過了好幾次的朝陽與星空,夥伴不斷脫離。
就在這段日子的某一天。
「抱歉,我沒有迴歸閣下身邊的意思。」
巨大史萊姆朝牠伸出觸手。
『我等對模仿敵人沒有興趣。』
『我的同胞,回來。』
終於,史萊子在窗框上站了起來。
『那些是必要的犧牲。』
終於遇見了,人類。
「很方便行動喔。閣下也變成這副模樣如何?那個大小生活起來想必很不方便吧。」
「我喜歡這個身體。」
「不合而爲一,光是用說的也夠了吧?」
『那個身體是我等的敵人,與正義相違背。』
所以才必須脫離夥伴,向前邁進。
就是因爲這樣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擊城市。即使身體粉碎、減少,唯有復仇的心驅使史萊姆們行動。
戰鬥、攻擊城市,戰況稍有不利就立即撤退。士兵與魔法師連連倒下的同時,史萊姆也逐漸疲憊。
「我的同胞,我渴望知曉世界的遼闊。」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心中並沒有答案。
終於,蠢動的水藍色塊狀物伸出一支觸手,左搖右擺地蛇行伸到史萊子前。
身體越變越小,牠終於就連自己爲什麼前進也不曉得了。
「想贏必須研究人類。」
聚集在同一個身體中的微小個體發出悲鳴。
贏不了。
可是史萊子並沒有回應。
史萊子揮開觸手拒絕道。
『這裏是敵方陣地。』
「感到好奇的事物越多,眼界就會越寬廣,讓我等體會到自己尚未見過的世界多麼遼闊。」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之中,對於覺得原本巨大身軀比較舒適的個體們來說,現狀並不令人滿意。
史萊子聳肩道。她明顯十分無奈,動作看起來充滿人性地嘆了口氣。
即使接連失去個體,身體越變越小,喜歡研究的史萊姆依然持續流浪。牠不打算回去。
「這是我在旅途中遇見的旅人的話。」
『沒這回事。』
人類是應該趕盡殺絕的敵人嗎?牠們非得破壞城市不可嗎?
而牠的目的地有一名灰髮女子。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很快就遍體鱗傷。
接着她俯視眼底的史萊姆,冷淡地宣言:
總覺得她的表情明顯透露出這種感情。
簡直就像是在伸手要她過去。
牠被野狗攻擊、受風吹雨打,找不到食物總是飢腸轆轆。
所有個體都對人類充滿憎恨的史萊姆開始襲擊永劫之勞歐雷斯的居民。
『何事?』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爬上她看得見的地方,接着問:
「閣下有正義嗎?」
不知名的她看着突然出現的小小史萊姆,回答:
「……可以不要擋在我的日記上嗎?」
○
『閣下背叛我們啊。我的同胞啊。』
巨大史萊姆伸出無數觸手,彷彿體現了冷淡言詞無法表現的怒氣,朝史萊子發動攻擊。
相較之下,她十分冷靜。
「我等種族的習性本來不就是不共享正義就分離嗎?」
她從窗戶一躍而下,在石磚地上奔跑,揮舞手臂變形而成的利刃。一臉無所謂的她面前,無數觸手被切成碎片。
『閣下已經不是我等的同胞了。』
巨大身軀又伸出新的觸手,再次朝史萊子發動攻擊。彷彿在說無論切斷多少都是徒勞無功。
「閣下想拿我怎麼辦?」
『不迴歸就吸收而已。』
所以牠纔不斷伸出觸手。
而每次都被史萊子切斷。
「看來我等彼此都不像史萊姆呢。」
或許是因爲被人類強制巨大化,又或者是復仇的心,巨大史萊姆無視具有相同正義的個體才彼此依偎的種族特徵,朝史萊子發動源源不絕的攻勢。
她閃躲、揮舞利刃,接着再次閃躲。
宛如在跳舞,宛如在玩耍。
接着史萊子漸漸遠離巨大史萊姆,彷彿在引誘牠。
她仰望巨大的塊狀物說。
不該隨意殺害。
「我等的種族似乎有聚集過度就會得意忘形的壞習慣。」史萊子聳肩說。
我簡單解釋,男子就說「居然能打倒那隻怪物……!」看起來感動不已。
長久以來,史萊姆在這個國家受到人類的殘忍對待。牠們想必對人類依然抱着強烈的恐懼。
隨後我揮下魔杖。在傾注而下的冰水之中,她低聲說。
「沒想到史萊姆居然能變成人!不僅如此,妳還站在我們人類這一邊吧?太厲害了!找到了史萊姆全新的可能──」
「這叫做常識。」
他看見史萊子的手變成利刃喫了一驚,問她該不會是史萊姆吧?史萊子點頭,男子就好奇不已地變得更加興奮。
是恢復原本的樣貌後清醒了嗎?
「難不成妳們兩個──打倒了史萊姆嗎?」
史萊子打斷令人聽不下去的話。
是對自己的行動感到羞愧嗎?
這不是正義。
「我只是在旅途中得知人類也有好人而已,但不認爲你們是。」
牠碰不到。
『那就是閣下現在的正義嗎?』
『冰水。』
牠們想必不是自願聚集在一起──最起碼從牠們逃跑的模樣來看,顯然絲毫不剩下任何復仇心了。
話說妳原來不喜歡喫那個?明明說很好喫……
「──那個……」
終於,她在巷子裏前進了一陣子後停下腳步。
人類。
『爲何站在人類那邊?』
沐浴在冰水下的巨大史萊姆跟沸騰的水一樣冒泡晃動、崩潰,融化在冰水之中。
「別誤會了。」
史萊子豎起食指在空中揮舞,彷彿在書寫文字──
所以,我用冰與水解決牠。
「那麼我等就很相似,真希望能和平共存。」
『喫過人類的美食後就喫不下那種東西了。』
史萊子哼笑一聲。
毫無防備又破綻百出,觸手卻沒有碰到她。
「跟人類一模一樣呢。」
史萊子在文字後方看着我。
『只要一口氣淋到大量冰水,我等就會無法保持原形。』
不可思議的是,冰不知不覺間從巨大身軀的下方往上竄,封住了牠的行動。
隨後,她的指尖寫完一個詞後停了下來。
史萊姆在身爲同胞的史萊子手上依然不停顫抖。
空中落下的冰水淹沒路面的時候,史萊姆們早已慌慌張張地做鳥獸散了。
畢竟我們沒有打倒牠。
不是,先別說那個。
史萊子踩着水窪說。
究竟爲什麼?
「真是見識淺薄。」
「剛纔的史萊姆只是因爲一心對人類復仇才集結在一起。一旦將牠們打碎,羣體就會遵循各自的正義行動,不會再巨大化了吧。」
如同史萊子的建議,我們將無法維持形體的巨大史萊姆分離爲小小的個體羣。
對我們搭話的是在研究設施工作的男子。來到這個國家後,和我們說了研究設施與史萊姆事情的人。
我微微側頭看着她。
「……非、非常抱歉。」
雖然結果是幫助了這個國家的人們,但是研究人員要是不失控硬是將史萊姆合體,本來就不會發生這種狀況。
她朝掉在瓦礫堆上來不及逃跑、不停抖動的小史萊姆伸手,她說:
○
從逃跑的模樣看來,牠們應該不會繼續留在這個國家吧。現在大概已經返回森林、山上還有平原,過去棲息的各種地方。
閃耀冰冷光輝的水藍色利刃架住男子的喉嚨。
「人類和我等的種族十分類似。」化爲利刃的手變了回來,史萊子輕觸凝固的觸手。「我在旅行中得知,具有不同的價值觀,持有不同正義的人多不勝數。」
應該說,她真的在寫字。
接着用手邊的筆記本回應。
周遭唯有一如往常猶如廢墟的光景,以及一成不變的星空。
伸出的觸手凝固,巨大身軀的行動也逐漸遲緩,就連說話顫抖時看起來都像是受凍發抖。
史萊子對罪魁禍首,研究設施的研究員露出兇狠的眼光說:
『史萊姆的弱點是什麼?』
沒錯,就是我。
畢竟巨大化原本就是人類造成的。
『其實是乾巴巴的乾糧。』
「做到這個程度就不要緊了吧。」
他低着頭,用差點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笑着伸出舌頭的魔女究竟是誰?
簡直就像是魔法。
轉了一圈回過頭來,注視着巨大史萊姆。
「太可惜了。」
「──我等費了一點功夫。」
我伸出魔杖指向動彈不得的巨大史萊姆頭頂,用魔法產生的水和冰如同漩渦一般聚集。
她停頓一下,再次寫了起來,默默告訴我:
『我不是問妳的個人喜好。』
男子興奮地說,他其實看見了我和史萊子與她同胞戰鬥的場面。
『我等在吸收閣下之前會不停追逐下去。』
「我並沒有原諒這個國家的人類──並沒有原諒閣下。」
史萊子把來不及逃跑的史萊姆捧在手上,溫柔地撫摸。
她心中可能還留有對人類的憤怒。
寂靜再次回到夜晚的城市。
「非常抱歉,但我打算速戰速決。」
伸出觸手的巨大身軀在滿是瓦礫堆的路中央停了下來。
『怎會如此?』
『我來吸引牠。閣下趁機攻擊。』
說是打倒了不太精確。
我回想起剛纔的事情。
「只不過是成功將牠們分裂成好幾只而已。史萊姆分散開來了。」
巨大史萊姆正在聽我們的對話,所以她不能發出聲音。我理解她的意圖,輕輕點頭。
我和史萊子身邊已不見巨大史萊姆的蹤影。不僅如此,就連史萊姆都看不見。
「謝謝妳們!該怎麼道謝纔好──」
現在是高興的時候嗎?這麼說的她反應比眼前的研究人員還有人性。
尤其是對在研究設施中工作的人類拒絕反應特別強烈。
『真奢侈。』
『接下來夥伴史萊姆會來到我身邊。』
巨大身軀伸出觸手,吸收路上散落的瓦礫爬行前進。
人類一從對街走來,牠就嚇到抖了一下,鑽進史萊子的袖子裏。
弱點是什麼?
水藍色的線在指尖劃過的軌跡留了下來。看起來就跟在透明的黑板上寫字一樣,她不停書寫。
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史萊子放下舉起的利刃,變回白皙纖細的指尖。
「……話雖如此,我等的行動招致了這次的結果仍是不爭的事實。我代表同胞向這個國家的人謝罪。」
語畢她低頭道歉。
「抱歉。雖說受到憤怒支配,也沒有必要攻擊整個國家。我等既然具有智慧,就應該尋找其他解決方法纔對。」
她嚴肅的應對彷彿在讓對方看見大人就應該這樣的模範。
研究設施代表明顯慌了。
「不、不會!怎麼這樣,我們才應該反省──」
「話說回來,閣下是研究我們的設施負責人吧?」史萊子抬起頭來。
「咦?是、是啊,沒錯──」
「這樣啊。」
她鬆一口氣似地點頭。
接着不改從容的表情,她用拉弓的動作舉起手臂,用力握緊拳頭,將另一隻手搭在男子肩膀上。
然後以視線鎖定男子的臉瞄準目標。
「咦?」
男子露出呆愣表情的下一刻。
砰!
伴隨一聲鈍響,史萊子的拳頭嵌進男子的臉。
雖說受到憤怒支配,也沒有必要攻擊整個國家。
「打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她發泄了經年累月的怨恨,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
○
我打斷他的話說:「這本筆記中寫的是在外面世界旅行的史萊姆,應該能當作今後的參考。」
「那是在研究設施裏吧?」
史萊子看着我面露微笑。
「這樣啊。」
「和人道別的時候該說什麼纔好?」
我煩惱了一下該怎麼回答。
沒有依依不捨,儘管平淡,看着我的眼神依然充滿有朝一日將再見面的氣氛。
我最後說。
「後會有期,旅行魔女伊蕾娜。」
我拿出掃帚。
還有嗎?
「好的,後會有期。史萊姆的史萊子。」
那我就遵守吧──史萊子也朝我伸手,輕輕地握住。白皙的手心有一點點涼快,觸感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我丟掉了。」
「道別的時候會把手跟手握在一起。」
她了無遺憾,對這個國家也沒有留戀吧。
請你們別再重蹈覆轍了。
巨大史萊姆分解四散後的事情。
出國後,我們再次面對面。
「我本來就是有空才做的,不用介意。」
話說回來,從相遇之後就一直在一起,沒有機會說道別的問候呢。
在破舊的便宜旅館稍事休息,我們再次走到斑駁不堪的路上。
「最典型的問候是『再見』呢。」
男子瞪大雙眼,面露訝異的表情。
就算不賣掉筆記也不會缺錢。
只要彼此繼續旅行,總有一天道路會再相交吧。
「昨晚也說過了,我想去見識世界的遼闊。」
我在旅途中對史萊姆的調查與理解就寫在那上面。
「什麼問題?」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更詳細地介紹我等的生態。」
「筆記去了哪裏?」史萊子在回想過去的我面前問。
走在我前方的史萊子前進的方向充滿光明。崩潰的城市全都壟罩在晨曦之下,耀眼地閃耀。
「閣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閣下別明知故問。」
男子被史萊子痛毆一拳倒在路上,我以朝他伸手的姿勢交出一本筆記。
她笑着回答:
我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的事情。
「嗯。」
「感覺那也賺不了錢。」
想再見面時。
「?爲何?」
什麼意思?史萊子這麼說似地歪頭。
聽見我的問題,史萊子回過頭來。
我對他說。
就算留着史萊姆的研究成果也沒有意義。
更何況──
「還有我想想看,『拜拜』或是『再會』。」
就算妳問爲什麼。
「不對,這是常識。」
原本想這麼說,我這纔想到自己還沒教過她握手的習慣。
我對她說。
「後會有期……吧。」
我和她簡潔地道別後伸出手。
我們也有做所以不需要。他大概是想這麼說。
她盯着我回答:
接着我們兩人在廢墟般的城裏漫步。在明亮的天空下,我們看見醒來的居民們慢慢走出民宅與房屋。走到恢復和平的國家,史萊子對我說:
「錢的話妳已經幫我賺很多了。」
「史萊姆研究的話,我們也──」
史萊子側了側頭。
「接下來我獨自一人旅行。和閣下的旅行就到此爲止了。」
「那也是原因之一。」
「畢竟你們跟人類很像。」
○
「真寂寞。」
我聳肩說。
「是常識啊。」
「所以妳想去見牠們嗎?」
「我想去旅行。」
「我已經沒有理由留在這個國家了。」
說完後,小小的史萊姆隨即從她的衣服裏探出頭來,爬到她的肩膀上。她和昨晚撿到的史萊姆似乎變成了朋友。「我的同伴四散各地,牠們想必還對人類抱有恐懼與憎恨吧。」
史萊子點頭道。
「現在的你們應該需要這個纔對。」我補充道。
「請收下這個。」
「少說無心之話。」閣下原本就自己旅行吧?她露出這麼說的表情看着我。「就是因爲這樣,閣下偷偷進行的史萊姆研究也到此爲止了。抱歉沒辦法陪伴閣下到最後。」
接着她笑了笑,說:
朝陽照亮滿是瓦礫堆的道路。
最後就握手道別吧。
我一蹬地面,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這隻手是什麼意思?」
「真可惜,應該能賣一筆錢的說。」
過了一晚,天亮了。
「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
滿是瓦礫堆的石磚地上,她跳過處處浮現的水窪,背影看起來很愉快。
「哎呀哎呀,真是句至理名言。不知道是誰說的?」
「想再見面時該說什麼纔好?」
不如說,和史萊姆見面只是原本目的的順便而已。
總覺得能夠看穿她的意圖,害我覺得有點難爲情。我一面忍耐羞恥,一面回答:
她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背。
史萊子當街頭藝人──應該說是萬事屋的酬勞,即使兩人平分,金額也不小。
史萊子點頭。
「原來如此,這就是閣下的正義啊。」
「嗯,還有呢?」
「沒關係,那本筆記已經不在我手中了。」
「爲什麼?」我明知故問。
與巨大史萊姆對峙的幾個小時後。
就簡潔明瞭地解釋吧。
史萊子一愣側了側腦袋。肩膀上的小史萊姆也跟着一起傾斜。
「因爲好奇的事物越多,視野就越寬廣,我每次都體會到尚未見過的世界多麼遼闊。」
漫長又短暫的幾秒鐘。
我們看向對方,時間在風流逝的平原中央度過,接着我們同時放開手,慢慢地離開對方。
我舉起手,她也舉起手。左右揮了揮她也左右揮了揮。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在學人類,我也加深了對史萊姆這個種族的認識。我和她不可思議的旅途就這樣畫下句點。
她的身影變得小到看不見時,我將視線轉向掃帚前方。
綠色的平原中,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前方有什麼,我不得而知。
可是毫無疑問的,有我不知道的事物。
「真期待。」
每次遇到未知的事物,我都會體驗到嶄新的邂逅吧。
然後視野每次拓展,又會越想要繼續旅行。
所以從今以後,直到永遠。
我的旅途都會繼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