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星霜之旅：朋友

莉娜莉亞跟愛露堤將魔像帶回過去大約一個多小時過後，兩人一起回到未來。

「…………」

儘管全身都是灰塵，她們也沒有彼此對話，保持沉默；不過兩人間卻不是難以測量距離感的尷尬，而是單純舒適的沉默。

兩人的臉色和之前截然不同──像是終於大功告成般開朗。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我會像這樣側着頭問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沒什麼呀？」愛露堤立刻搖頭。

「的確……沒什麼。」莉娜莉亞也在她身邊點頭附和。

看來發生了什麼好事。

兩人都不太會說謊，但是我也不打算追問。

不論如何。

「看來妳們順利達成任務了呢──太好了。」

自己說有點不要臉，不過打倒魔像的是七年前的我。

反正只要結束了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就結果來說，魔像被打倒，城市也恢復和平。

可是代價是學校的設備幾乎完全失效。

圖書館的自動還書系統也好、焚化爐也罷，接下來這所學校好像會有點不方便呢──

「老師。」

我抬頭仰望因爲大半魔法師用盡力氣而至今仍是瓦礫山的學園時，莉娜莉亞忽然從我的背後說。

「……如果回到四百年前就有趣了說。」

牽着的手中握着逆時懷錶。

看到她們的淚水我好幾度鼻酸，卻不停在腦中重複着在這裏哭出來身爲老師可不像樣這莫名其妙的理由，把眼淚忍了下來。要是連我都哭的話，送別會一定會壟罩在悲傷的低氣壓中。

「也對。」

今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歷史宅女在我身旁鼓起臉頰。「……人家還想再看一次以前的圖書館……」

她稱呼我爲老師。

●

秋天的涼風吹了進來。

「……………………嗚嗚。」令人意外的是，平時冷酷的莉娜莉亞也眼眶泛淚。有可能是被好朋友的眼淚影響了。

所以我決定辭去教職。

我想既然七年前打倒魔像的是我，那麼我就該替七年前的我負責創造那個契機。

「好痛────────！」

一面鬆開牽着的手，一面把逆時懷錶拋向半空。

我們站在一片黑暗的教室窗邊。

只有回到幾天前而已。

我輕輕撫摸睡夢中兩人的頭。

我無意間把國家弄得破破爛爛的。

如果沒有掉進去的話，算了──就到時候再說吧。只要再撿起來丟進去就好。

「天曉得？隨便轉轉的話，說不定會回到很久之前呢。」

結果，我被方便的懷錶矇蔽了雙眼，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過去滿足慾望，最後引發了這次的事件。

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

包含我在內，每個老師都精疲力盡，因此花了不少時間才復原完畢；不過崩毀的校舍大約三天就漂亮地恢復原狀了。

我得避免自己重蹈覆轍。

我也點頭說：「因爲這是最後一次了。」

結果，就算有逆時懷錶這種方便的道具，越是便利──越是玩弄時間，我們就越是疏離人的生活。

如今我達成了目的，繼續待在這所學園想必不太妥當。

實際上。

我看了莉娜莉亞同學一眼。

「我們會去到哪個時代呢？」

我也在那一天辭去了教職。簡而言之，就是我不做老師了。

七年前──我正要離開這個國家時遇見某個不會說謊的老實女孩。她的話讓我有點在意。

兩人手牽着手。

大多數學生在半夜返家，零時過後其他學生也陸陸續續地步上歸途。

銀色的古董懷錶描繪出弧線，直接落入黑暗之中。

我只能反省。非反省不可。

我們沒有看彼此的臉，掩飾心中的依依不捨，伸手打開窗戶。

「……那麼，要丟了喔。」

夜深人靜時，店內終於恢復寂靜。

結果，只剩下兩個學生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黏在我身邊。

或許是太興奮累壞了，其中一個學生睡在我的大腿上。

莉娜莉亞對我舉起懷錶。

她十之八九一定會生氣。她絕對會說：「蛤？妳們在說什麼啊？」笑着臭罵我們一頓。

現在，在這裏努力用功的她們將會累積各種經驗，長大成人。

我原本就是爲了處理這件事才潛入學園的。

「…………」

「老師～ ～ ～ ～ ……妳爲什麼要辭職啦啊啊啊啊……！」其中一個學生，在鄉下長大的愛露堤哭着抱住我。

我跟她都不知道最後一次會回到什麼時間。我們決定隨便找個時間回去，再隨便把懷錶丟掉。

這次的慘劇是原本屬於莉娜莉亞同學，輾轉來到我手中的逆時懷錶造成的。

莉娜莉亞同學似乎想像到跟我一樣的事情，搖了搖發白的臉。

「再一次就好，能讓我們再回到過去最後一次嗎？」

我一定要回去纔行。

「愛露堤同學。」看着崩毀的校舍，莉娜莉亞同學對我說：「準備好了嗎？」

如今無法回溯時間，她們也許會過得比之前還要辛苦，說不定還會遭遇挫折，或是各種傷腦筋的煩惱。

掉在在焚化爐前面燒垃圾的鄉巴佬頭上。

七年後的未來我好像會當老師，當初我是這麼想的。在那之後到七年後的今天我依然繼續旅行，然後在今天結束了這一切。

同時我也想。

她邊說邊轉旋鈕。

我包下常去的麪包店（附飲食空間），學生們爲我唱歌、寫信給我，或是送我禮物。

風輕撫脖子，身子涼快下來，唯有指尖留着溫暖。

經過短短的連假之後，學校重新開始上課。

未來就是要未知纔好。

然後我們手指交纏。兩人份的溫暖讓逆時懷錶變得暖暖的，熱熱的。

○

然後我們相視頷首。

因此七年後的現在，我一面在這裏教書，一面等待。

在回到未來的時間中，我看着逆時懷錶往下掉，隨便思考着這件事。

那個老師只不只教導她，還指示她將魔像送回過去。

終於，逆時懷錶匡一聲，發出格外激烈的碰撞聲。

希望能直接掉進焚化爐裏。

「嗯呵呵……這就是四百年前的石頭嗎……喜歡……」另一個學生做着莫名其妙的夢，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

她們又哭又笑，替我送行。

那時就必須把剛纔那段一臉得意地說：「這是最後一次了。」的對話完全取消，若無其事地回到老師面前，厚臉皮地拜託她「可以再回去一次嗎？」就是了。

如果硬是要舉出與未來的不同，大概只有我們現在所處的這間教室沒有變成瓦礫堆吧。

映入眼中的景色令人有點懷念。

她似乎輕聲笑了笑。

結果，那天大肆慶祝到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只剩下開心的回憶。

「……嘿嘿……你咧衝蝦米啦？討厭……嘿嘿……」她說着夾雜方言的夢話。

接着我跟她面對面。

窗外可以看見高樓排列的城市靜靜佇立在黑暗之中。低頭一看，焚化爐的火焰不斷搖曳。

「……還是算了吧。」

接着說：

回過頭來，她跟愛露堤肩並肩站在一起。

我闖了大禍。

她做出淡薄的反應，隨後面露微笑。

「……嗯。」

魔像事件結束後，我跟其他老師一起修復崩毀的校園。

時間雖短，我似乎或多或少表現得像是個稱職的老師。在我公佈決定離開學校時，學生們替我召開了送別會。

結果，我終究是個旅人。

「……那麼，要再用一次逆時懷錶嗎？」

「老師雖然說剛纔是最後一次逆轉時間比較好，但是──」

換句話說，我們並沒有回到多久之前。

我跟她一起握着懷錶。

開玩笑的。

但就算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說完我用力握住逆時懷錶，她也在我身旁用力握了回來。

然而。

只要兩人身旁有朋友，就一定沒問題。

在從今以後的未來努力再努力，長大成人。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那時再見。」

我對睡夢中的兩人低語。

就暫時把眼淚留到那個時候吧。

隔天。

我整理好行李離開學園朝國外走。

穿越一如往常高樓林立的大街，國門映入眼簾。

「您好，魔女大人。您要外出嗎？」

衛兵先生向我敬了一禮。

我搖了搖頭。

「我要出國。」

衛兵先生說：「好的。」點頭回應，平淡地辦好出國手續，說：「那麼，期待您再次造訪。」從門前退開。

門慢慢地，吊胃口似地打開。

未知的未來在門後等着我。

就這樣，嶄新的旅程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