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家一起」

「修羅會」進入第九天，某種程度上可說陷入膠著狀態。

從地圖上看來，海倫完全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不知是對我們設下的陷阱有所戒備，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總之，結果就是始終持續著按兵不動的情況。

對我們來說，除了受傷的茱莉外，第七天與「第四圜」派對戰時的成員也受了傷，需要一點時間恢復。海倫的按兵不動，倒也算幫了一個大忙。

話雖如此，與日益痊癒的身體成對比的是，衆人的精神狀態愈來愈差。

不過中午就不會知道海倫的所在位置，在拿到地圖之前，得一直處於擔心她隨時可能出現的緊張中。

有人因此精神疲憊，有人則顯得焦躁不安。

其中尤以兩個平日總是保持冷靜，站在勸戒大家立場的人更是顯得特別焦躁。

「可惡，已經第九天了啊……」

「冷靜一點好不好，對方不採取行動的話，我們也拿她沒辦法。還是說，你要當一人特攻隊，去找她對決？」

小虎在焦躁中用力捶打岩石，換來莉莉絲語中帶刺的一句回應。

「兩人的心情我都明白，但還是要冷靜點。」

「你懂什麼！」「透流你不懂啦……！」

兩人一齊對我怒目相向，看來還是少說幾句的好，我便從他倆身邊離開。

（不管怎麼說，最近這兩人感情明明變好了啊……）

就算拌起嘴來總是毫不留情，他們還是認同彼此的實力──

看到現在這種情形，真怕他們回到以前針鋒相對，一觸即發的狀態。

（得快點結束這一切……）

想是這麼想，決定權終究握在海倫手中。說到底，守株待兔的戰略本來就不符合我們這羣人的個性，我不由得憂慮戰局是否對我們不利。

朝背後的小虎和莉莉絲望去，只見兩人一臉肅殺之氣，不知正討論著什麼。

因爲每日中午的空投物資已投下。

因爲對白騎士而言，比起打倒我們，奪走音羽性命顯然更爲重要。

這麼想來，她或許不是不採取行動，而是無法採取行動──

「已經朝我們這邊前進三分之一左右的路程了！」

「不要勉強自己，還有，覺得身體不舒服時一定要說。」

或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吧，營地的氣氛和過去幾天完全不同，飄散一股緊張感。

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再過幾小時，我們就得采取行動了。

討論就到這裏結束。

「這次我不會再讓她逃脫了。還有，在開始之前──」

和「修羅會」舉行至今的十天相比，這十五分鐘雖然很短，感覺起來卻非常漫長。

「畢竟他們也救了我這條命……不過，不只這樣啦，你想對這麼小的女孩子出手，我就是看不順眼。」

「不好意思，還沒有辦法隨心所欲戰鬥……」

「什麼時候抵達這裏，完全看海倫如何決定！大家要把持住心情，不管她什麼時候出現，都要一樣冷靜！」

「只到明天……」「後天……得快點做出了斷……」

太陽開始下山時，身穿白色鎧甲的女騎士出現在我們紮營的營地。

「這還用問嗎？」

那裏有兩個人影──小虎和禮次。

夜晚終於結束，喫完簡單的晚餐後，橘也加入他們，三人一起向大家宣佈了接下來的計畫。

瞬間的驚慌失措之後，我重新振作精神，告訴自己海倫又不是立刻就會出現。

因此，如果他們還在討論階段，那我也不該過問。於是，我朝其他人走去。

畢竟不只「修羅會」，大家早已有過種種戰鬥經驗。

還有，我們並不想將音羽的「力量」公開，只想好好過安穩的日常生活──

「一邊找一邊前進是嗎？好，明白了。」

禮次表示自己會做出判斷，答案就是現在他與海倫的對話。

嘴上這麼說，音羽的表情還是流露出一絲欣喜。

「看來，好像還是儘早做個了斷比較好啊……」

內容是，如果直到明天──第十天中午，海倫還不採取行動，那我們就改變戰術，主動轉守爲攻。

「還以爲你們爲了讓九重音羽避難，會將她藏匿起來……」

斷斷續續的內容隨風飄進我耳中，即使無法聽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看起來倒不像焦慮之下的爭執。

小虎和禮次出發收取物資十五分鐘後──

同時，他的咆哮聲也爲這場戰鬥揭開序幕。

我認爲禮次不是會動那種手腳的人，可是當我這麼一說，小虎立刻嘆氣反駁：「就是因爲你這種天真的個性，才搞得我事事非站在懷疑的立場不可。」

正如他們所說，海倫已經離開了這幾天不曾移動過一步的地點。

如果音羽不在場，就算執行了對策，也很有可能在毫無作用的情況下結束。

（可惡，竟然選在這個時候……！）

「……你應該和我一樣，曾經向克洛維大人誓言效忠。雖然我知道大人賜給你的任務與我不同──」

「感謝你，禮次！」

他們兩人回來了──臉上失去了血色。

包括潛藏於音羽體內的「力量」，也包括萬一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後，可能將引起戰爭的事──

「愚蠢的選擇……」

海倫的視線從音羽身上轉向禮次。

「你不是有那什麼『探波』嗎？只要你使用了那個，把她藏起來也沒有意義吧。既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讓她待在看得到的地方保護。」

「小虎說得沒錯，那明明是我想出來的對策……」

沒想到，小虎卻起而發難，說是擔心禮次在物資中動手腳，結果就是像現在這樣，兩個人一起行動。

「茱莉，身體狀態如何？」

原因當然不只這一個。

「修羅會」即將結束，我們大家也將回到昊陵的日常生活之中。

唯一的例外，就是無辜被捲入戰鬥的妹妹。我抱住她顫抖的肩膀。

一開口就是這句話。瞬間，營地裏的緊張氣氛變得更加急迫。

「好，麻煩你了，莉莉絲。」

即使還是覺得這個決定太倉促，我終究同意了明天行動的決議。

「海倫行動了！」

對於如此嘀咕的橘，我也只能雙手合十賠罪，把大家逗得笑了起來。

就在海倫揚手一揮，正欲發動「輝影陣」那一瞬──

無論如何，今天必定會是與聖騎士海倫決一勝負的日子，難免愈發緊張了起來。

就算只是爲她消除一絲不安，也足以令人欣慰。

「第一圜」派的這兩人，竟然因爲與「666」爲敵的我們針鋒相對起來，說來真是諷刺。

遭到小虎的懷疑，禮次不但沒有生氣，反而說他有道理，也承諾兩人同行。

「不過──好不容易擬定的對策，這下又要白費了。」

可是，海倫根本不願意傾聽我們的聲音，只一味地想消滅音羽。

決定和禮次聯手戰鬥之後，每天都由他們兩人前往確認空投物資的位置，再一起拿回來。

縱然交手過的時間不長，還是可以感覺到海倫這個人不像會設下陷阱等我們自投羅網，這個可能性很低。

要是今晚海倫沒有現身，決戰就在明日──

比起我，小虎和莉莉絲更擅長戰略的擬定與調整，還有橘也是。

「嘖，這我不否認啦。」

茱莉雖然點了頭，但她一定會對我掩飾自己難受的狀況或狀態。

知道茱莉並非「超越者」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熟知學園一切內幕，當然也知道銀髮少女真面目的莉莉絲。

伴隨著激動的咆哮聲，禮次的身體逐漸發生轉變，成爲過去我們看過的「獸魔」之姿。

「動手吧，先把這傢伙打倒後，我倆再一決勝負，九重透流！」

還是一如往常地多注意她比較好。

我們當然想過她今天會採取行動，只是認爲不太可能選在能從地圖上得知位置的這個時段。

「你的意思是說，和那些人一起阻擾我，能幫助你獲得勝利，所以你自甘這麼做？」

禮次這麼說著，打算獨自負責取回物資。

看到小虎錯愕的樣子，我只得苦笑以對。

（是不是在討論該放棄守株待兔的策略了……？）

「嘖，你自己這不就說出答案了嗎？我接到的命令只有『在修羅會中取勝』，至於要怎麼取勝就由我自己決定。」

海倫依然沒有出現，就這樣來到第十天的早晨。

早點做出了斷當然是好的，但是，真的非在明天行動不可嗎？會不會太性急了呢？對於這個疑問，橘給了下面這個答案。

「她現在到哪裏了？」

總覺得不說清楚是一種欺騙，所以我也老實告訴禮次，我並沒有透露所有真相，如果禮次認爲我們只說了對自己有利的內容也沒關係，剩下的就交給他自己去判斷。

海倫的行動彷佛嘲笑著我們這樣的預測，衆人無不大受打擊。

「站在那裏，就表示你也會妨礙我吧？」

那是蔚藍的天空改變顏色，地面的影子拉長的時刻，海倫凝視她的目標音羽。

拿到一如往常的地圖後，就能決定要移動還是留下──

每個人體內大概都已累積了許多自己沒有察覺的疲勞，無可否認，橘說的事很有可能發生。

再說，一想到現在這種不分日夜繃緊神經戒備的狀態不知還要持續多久，精神上也確實難以忍受。

「就要到正午時分了……」

「還不算完全白費喔，從這裏前往那個人所在之處的途中，應該能找到適合那個對策的場所。」

「……哼，說得像是自己想出來的對策似的。」

「望你永劫不復，可怕的非人傀儡！」

我們拿出昨天的地圖比對距離。

其他人還以爲茱莉的傷，是和「魅蛛」戰鬥時所造成。

仰望頭上的太陽，接著朝營地旁的小山丘望去。

也曾苦惱著該透露到什麼地步，不過，除了音羽是人造生命體的事之外，大概的前因後果都讓禮次知道了。

「我也有點急了，這本來就在我們預定計畫之中。海倫一出現，就執行說好的對策吧，到時候大家各自當心了！」

我指的是上次交手過後，橘所擬定的一個對策。現在改由我們主動進攻的話，似乎就派不上用場了。

雖然說是聯手，原本身爲敵人的自己還是不好留在營地──

「沒事的，音羽，我一定會保護你。」

「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了！在打倒這傢伙後我們還要決鬥呢，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和你稱兄道弟！」

「這是使用了『覺醒者』的『力量』造成的反撲吧……沒辦法，你無法行動的部分，由我來想辦法支援。」

而現在──他們兩人一起行動了。

「哥、哥哥真是的，這樣好害羞喔，這種時候用講的就好了啦。」

雖然很難完全壓下現場慌亂的氣氛，多少可以讓大家鎮定一點。

如果她還處於無法戰鬥的狀態，是不是該再多給她一點療傷的時間等等，我們討論了幾個可能性和原因。

「的確我也覺得有點太心急。多等幾天不但茱莉的狀況會更好，或許也能提高我們的勝率。話雖如此，在持續等待的時間中，難保不會有誰像上次莉莉絲那樣出現身體不適的狀況，而這對戰鬥一樣會造成影響。這些可能性都必須考慮……」

我們背對她逃了開去。

「什麼……？」

一方面表現出徹底抗戰的決心，一方面卻又臨陣脫逃，海倫驚訝地看著這樣的我們。

當然，我們並不是害怕得夾著尾巴逃走。

這正是橘想出的戰術，目的是爲了將戰鬥地點轉移到其他地方。

雖然是個單純的戰術，只要誘敵成功，將會得到很大的效果。

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在設定的地點等待，是爲了避免戰術在動手前遭到破解。

唯一擔心的只是這戰術誘敵的意味太明顯，海倫可能不會追上來。不過，從她對音羽近乎昏昧的執著看來，這個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誘敵戰術是嗎，好啊。」

一如預料，即使看穿我方意圖，海倫仍追了上來。

留心著背後可能發動的襲擊，我們朝密林之外狂奔──

鑽出密林後，抵達空曠的目的地。

遠方是一望無際的水平線，耳邊是迴盪的波浪聲，眼前是無人的沙灘──

我們選擇的決戰之地，正是揭開「修羅會」序幕的海岸。

在上次的戰鬥中得知海倫能在影子與影子間瞬間移動後，我們必須採取這樣的對策。

橘提出的戰術，就是將海倫引到這個毫無遮蔽物的空間──第一天和阿晶一決雌雄的沙灘。

第一天的沙灘──橘說出這句話前，語氣有些許吞吐。

一定是因爲內心湧現了複雜的情緒吧。關於那件事，誰也沒有再提起。

就這樣，我們按照預定計畫，將海倫引上沙灘。瞬間，我、小虎、橘和禮次就地散開，分成四個方位包圍海倫。

茱莉抱著音羽站在遠處，身旁還有遠遠守望戰場的雅，莉莉絲則負責保護她們三人。

「……某種程度打倒我們幾個礙事的，再做爲人質要脅音羽──哼，應該是這樣吧？」

無視於臉上的傷，橘立刻起身，和我一起朝海倫進攻。

之所以四面八方包圍海倫，爲的除了不讓她逃離此地之外，也爲了防止她拉開距離詠唱魔法咒語。

白騎士右臂上纏著「鐵鎖鏈」，無法朝我攻擊也不能再向我接近。

纔剛說完，海倫又朝沙地拍出一掌。

躲過隨之而來的小虎斬擊，海倫再次拉大距離。

幸好只在肩膀上劃破一道傷口。

──不，她是沒入自己做出的沙柱陰影之中。

「九重，就這樣一口氣壓制她吧！」

「只要你們三個『超越者』中有一人存活就夠了，就算只剩一絲氣息也無妨──如果以爲我會手下留情，那就太天真了。」

「可惡，別想得逞！」

「沒想到你還隱瞞了這招……」

身體騰空飛起，再重摔在沙灘上。

當然，她們所在的地方也遠離上一場戰鬥舞臺之一的小屋。

直到手腕被扳到底的海倫將橘舉到頭頂，再往地面拋去爲止。

不讓海倫有一絲喘息餘地的聯手進擊，逼得海倫節節後退，表情逐漸扭曲。

「我不會再讓目標逃走第二次──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呢？九重透流。」

海倫將手高舉頭頂那一刻，我們同時飛跳起身。

橘想用力站穩，卻敵不過在「輝影陣」作用下大大強化了體能的白騎士。

「別想得逞！」

肺部遭到劇烈衝擊的橘發出痛苦的喘息。

「成功了！」

海倫突然消失。

海倫不是被擊飛，是察覺危險而主動向後跳開了。

刃爪尖端劃破橘的衣服插入沙地，這一擊只在她胸前留下一條傷痕，攻守至此逆轉。

這不但是用來牽制我們的魔法，也是障眼法。

就算能封鎖她的「異翔影」，「輝影陣」仍可大大提升海倫的體能。

「不許你這麼做！」

「原來如此，你們打的是封鎖『異翔影』的主意。」

海倫看也不看說出正確答案的小虎一眼，縱身一跳，朝我襲來。

以兩人爲中心，沙灘上捲起一陣衝擊氣流，沙塵漫天飛舞。

話雖如此，誰也不知道海倫是否還有其他魔法，我一邊保持警戒，一邊回答剛纔的問題。

隨後，用力揮動手臂捲起鎖鏈。

「感謝你，九重！」

原本在視野裏的海倫不見了。

「可惡，太纏人了……！」

同時，一個黑影籠罩在海倫頭上。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那麼好心的人！」

這是戰國時代流傳至今，爲了應付身穿鎧甲的對手，能夠直接將鬥氣擊入對方體內的絕技。這一擊在海倫身上發揮了作用，將她擊得向後飛去。

海倫又揮舞著「籠手爪」衝過來了，我中斷思考，朝她的手臂擊出幾拳「雷鳴疾吼」。

「好！」

我用力撞上海倫的身體，回報剛纔解救了我的橘。

只要將她的手腕扳到底，因爲槓桿原理的作用，光憑蠻力是翻轉不過來的──

另外，離這裏超過一百公尺處的音羽附近並沒有出現沙柱，我猜可能是魔法的效果範圍不夠廣。

「你們的計謀就此瓦解，應該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膚淺幼稚了吧？」

海倫被我撞得失去平衡，這一腳踩得失了準頭。儘管如此，還是踢上橘的臉頰，鮮血噴在沙灘上。

剎那，我在極近距離處感受一股殺氣，倉促之間向後一跳──

見橘停止動作，海倫立刻鎖定她爲目標，朝橘倒地位置發出擊刺。

海倫朝旁邊跳開後退，我的拳頭撲了空，想繼續展開追擊的我卻愕然停下動作。

這是海倫爲了因應不容易產生影子的地形，事先習得的魔法吧。

「啓動──『輝影陣』！」

避開接二連三揮來的刃爪，在海倫停下動作時回以一記反擊。

我、我們，更別說橘自己也這麼認定。

然而，禮次的攻勢並未就此收斂，落地的同時也展開連續攻擊──

「──唔！」

倒在地上的橘面對海倫的攻擊，不只是閃躲，更直接十字交叉扣住對方的手腕。

雖然無法直接對她造成損傷，至少封住了她的攻擊，橘也抓緊海倫動作停止的一瞬跨步上前──

「先擊潰礙事的人──對嗎？」

順利拉開一定的距離後，海倫終究發動了那令人棘手的法術。

「不，力道太弱！」

「我嗎……」

要是讓她發動成功，事情可就麻煩了，所以必須制止魔法發動。

「──唔！」

「以爲這種程度的戰術，就能封鎖我的法術嗎──只好讓你們知道自己有多幼稚了……！」

「橘流──龍哮衝！」

同時，第一次做出的沙柱崩坍爲一座小山，新的沙柱擎天而出。

話雖如此，其實我們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慌亂的程度也因此減到最低。

比我們更快展開追擊的禮次，一邊怒吼一邊撲上前，交握的雙手朝海倫捶下重重一擊。

不過，儘管如橘所言，這一擊力道雖淺，仍多少在海倫身上造成損傷，只見她落地時單膝跪地。

和剛纔不同，這次海倫以自己爲中心，在半徑五十公尺內做出了七根沙柱。

毫不猶豫地，我朝地面一蹬，從沙地上跳起的剎那之後──

這時，一股不對勁的感覺閃過心頭──

可是，這裏只有七根沙柱──如果她能做出更多沙柱，應該早就那麼做了。

一口氣加重力道，橘正逐步削減海倫的戰鬥力。

「沒錯，你的『異翔影』實在太難對付了。」

（嗯……？）

海倫從另一根沙柱的影中出現，刃爪朝我一揮。

「『地廓柱』！」

海倫纔剛著地，又立刻再度來襲，高舉的「籠手爪」卻沒有朝我揮下。

我握拳歡呼，橘卻表明自己那一擊攻擊力道不足。

看到閃亮的光矛從空氣中劃過，我知道自己剛纔的判斷無誤。

我倆試圖以繁複的招式，壓制體能遠超過我們的對手。

力道之大，甚至可能扭斷自己的手肘，然而白騎士完全不在意，更進一步抬起腿來朝橘臉上踩去。

「這位的觀察力比九重透流更高啊……不過，有句話我必須先說。」

海沙凝固成柱狀，從腳下衝出。

即使立刻擊碎那高達兩公尺多的沙柱，後方也已不見海倫的蹤影。

我們當然也在沙柱範圍內，這麼一來，根本不知道海倫下一步將會從哪裏出現。

「你們的企圖之一已經失效。同時──」

無論身上穿的鎧甲有多堅固，對柔道中的關節技而言都沒有意義。

海倫雙臂交錯，擋下禮次的怪力攻擊。

海倫朝精通鎖鏈攻擊的少女投以一瞥──

「只要使出『地廓柱』，在荒野上就能利用泥土沙石，在城市裏也能取用混凝土和鋼鐵做出柱子──效果你們已親眼目睹了。」

「接下來的對手是我們了嗎？」

奮力的一擊從橘手中迸發。

（很好，只要使出關節技……！）

天上浮現發光的星紋，不只照亮整片沙灘，連鄰接海灘的密林和海面都被照得大放光明，白騎士的身體也在魔法作用下微微發光。

影子愈多的地方，愈能發揮「異翔影」的作用。

「──中計了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並非刻意隱瞞。只是上次對峙時的地形，不必動用『地廓柱』也能充分發揮實力罷了。」

「對了一半。」

此時，看似痛苦不堪的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行動。

「咳……咕嗚……！」

然而，海倫早已看透我們的心思。

海倫高舉的手朝腳下拍去，剎那之後，奇妙的景象出現在她四周。

承受一切攻擊，防禦、化解之後，海倫以連續的斜劈和橫劈對禮次做出反擊，在他身上留下怵目驚心的傷痕。

「禮次！」

「這只不過是小小的擦傷罷了！」

幸好傷口似乎並不深，禮次毫不畏懼，再次發出咆哮，甩著鮮紅的血滴揮舞拳頭。

儘管不斷後退，海倫依然高舉了幾次「籠手爪」，每一次都在禮次的鎧甲皮膚上留下斬擊的傷痕。

（那鎧甲皮膚是這麼容易斬斷的嗎……！）

判斷一對一的狀況於我方不利，我在趕上前去協助禮次前，再次深深體會白騎士的實力有多麼非比尋常。

過去我們也曾與禮次交手，深知一般的攻擊對他身上的鎧甲皮膚不痛不癢，只會被反彈回來而已。

「……兩個人？──算了，一起來吧。」

看到我加入戰局時，海倫發出如此低喃。

下個瞬間，看到海倫一躍而起，我以爲她又想拉開距離，正欲即時追上──

「等等，九重！」

幾乎同時，沙灘上響起橘制止我的聲音。

隨後，海倫在著地瞬間用手拍向沙灘，沙柱再次出現，而她又消失在柱影中。

「可惡，這次是哪裏……？」

鏗鏘！我左顧右盼，還來不及找到白騎士身影時，打亂海潮節奏的激烈交鋒聲傳入耳中。

回頭一看，在那根最接近音羽的沙柱──距離音羽還有六、七十公尺──附近，小虎正和海倫短兵相接。

「哼……！就算你巧妙地引開了透流他們，還是瞞不過我的眼睛……！」

嘴上說著要打倒我們當作人質，海倫的目標始終鎖定在音羽身上。

表面看似在我們的進攻下後退，也只是爲了逐步接近音羽罷了。

（會是哪一根？會從哪根沙柱的陰影底下出來？）

同時具現出「楯」，防禦海倫落下的攻擊──

發射出的無數子彈，有如冰雹般落在海倫身上。

刃爪穿透腹部，直接從背部穿出──

──和剛纔沒什麼兩樣，依然是「地廓柱」。

「讓我們做個了斷吧。」

不知爲何，她似乎很在意時間，正是這一點引起她的焦慮，大大影響了今天的戰況，纔會形成眼前的局面。

「呵……這就是紅之時刻……」

而我也使出最後的決勝招式。

沒有一個人料到星紋的範圍也包括海面。

全身溼透的她，睜著殺紅雙眼走來的模樣彷佛一縷幽魂。

下一回合將是決勝的回合──

「混、帳……區區『獸魔』也想違抗我主人的意思嗎……！」

「看來你們有個還算冷靜的成員啊……不過，你以爲光憑自己就能擋住我嗎？」

「啊……咕、嗚唔……」

隨後，沙灘再次被平靜的波浪聲包圍。

莉莉絲指著鄰接沙灘的密林，發光的女騎士身影瞬間映入其他人眼中。

──不，他不是被擊飛，是憑自己的意志向後跳開。

音羽悲痛吶喊的同時，海倫也朝禮次發出怒吼。

嘰噫！在壓倒性的威力攻擊下，矮小的小虎整個人向後飛去。

嘔出鮮血，禮次大大張開左右雙臂。

海倫垂著舉不起的右手，不斷反覆急促的呼吸──

天空已被夕陽染紅，半顆太陽落入水平線下。

接著，她緩緩朝天空高舉左手，繼續說了下去。

爲了不讓她抽出貫穿自己腹部的刃爪，禮次用力繃緊肌肉。

「原來、如此……上次那道光……就是她……？」

與此同時，莉莉絲也解放了「來福槍」深藏不露的「力量」之一。

然而，一切就到此爲止。

語氣裏夾雜著不耐，海倫對小虎展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一道卷得特別高的波浪內側──在日暮夕照下產生的陰影中出現了刺眼的光矛，筆直地朝茱莉和音羽飛去。

「不過，您交付給我的最後任務，海倫一定會完成！我將奉獻己身，成爲毀滅的光！」

無論海倫的「穿孔閃」從哪一根沙柱的陰影出現，茱莉都會有一個瞬間看不見她──

「禮次先生……！」

以拉弓般的姿勢高舉拳頭，擺開架勢。

只有一個人除外。

「結束了嗎……？」

「……拖著這副軀體你還能說這種話！」

海倫等的就是這波大浪捲起的瞬間。

重傷到這個程度，若不趕緊治療恐怕會喪命。

「你是怪物嗎……」

「擊碎吧──雷神之一擊！」

「……還有我呢！」

禮次體力耗盡，整個人朝一旁傾斜──

因爲背對大海及太陽正要沒入的水平線，沙柱的影子出現在與茱莉和音羽相反的那一側。

一方面對她可能還留有其他手段懷抱警戒，一方面逐步縮小包圍圈。

我擋住海倫的去路。

啊，原來是這樣──我終於發現戰鬥中感受到的那股不對勁是什麼了。

啪嘰……！伴隨這奇異的聲音，他的雙臂變成原來的兩倍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沙柱上，被海倫殺得措手不及，來不及反應。

「我──我絕對不能讓主人再次失望！」

反覆急促呼吸的海倫對莉莉絲怒目而視，我們再次趕上，包圍在她四方。

「音羽────！」

海倫的「籠手爪」也從他腹部滑出，巨大身軀轟然倒地。

「用我的生命封滅禁忌──『犧裁煌』！」

來自一個沒有人預測得到的方位──背後的海面。

「『兇獸豪擊掌』，吼喔喔喔！」

在難掩驚恐的我身旁，莉莉絲的槍口對準失去騎士象徵──失去鎧甲的海倫。

即使只是一瞬間，不難想像這短暫的瞬間將如何決定生死勝負。

「目前形勢對我們有利，還是先問你一次好了，你要不要認輸？」

做出是否繼續戰鬥的回應。

「我的主人啊，愚蠢的我終於明白爲何您指定這個時刻動手──『地廓柱』！」

「『擊射承•廓』！」

「哼，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你似乎很急著把握時間，這就是我們找到破綻攻擊的原因。」

「……光憑我一個人……確實不行。」

「……如果你還想繼續，我們當然可以奉陪。不過，任誰看來都知道你已沒有勝算了喔。」

海倫飛身撲入沙柱造成的陰影，又竄向另一個陰影中。

先採取行動的是海倫。

無視我們的質疑，海倫一臉陶醉的表情，望向浮在天上的星紋──自言自語。

「可是，事實不會改變，勝利依然屬於我──！」

「……消失了？」

「別想得逞，你這臭女人啊啊啊啊啊──！」

海中再次出現海倫的身影。

不只如此，她將最高上限的七根沙柱排成一列，形成不管向左或向右都很難逃離的狀態。

「去死吧……剩下的殘局……就交給……你們收拾……」

小虎將那暴風雨般的攻擊一一化解──

「──唔！透流，還沒結束！」

這次，海倫表現出明顯的情緒起伏。

「劈斷吧──『斬鐵閃』！」

在「輝影陣」作用下夾帶驚人威力的「籠手爪」，一擊貫穿了他身上的鎧甲皮膚。

「我承認，我已經無力再戰──」

是禮次，他名副其實地以肉身爲盾，擋在茱莉和音羽身前。

挾帶驚天動地的氣勢，擊碎白色鎧甲，海倫倒向大海，海面掀起巨大浪花。

女騎士搖搖晃晃著瞪視音羽，高舉「籠手爪」試圖對她展開襲擊。

短暫的空白之後，光芒閃現。

「這一擊我有把握。」

正如小虎所說，海倫按壓腹部，腳下踉蹌了幾步。

確認過其他沙柱，也確認過音羽她們周遭，到處都找不到海倫的身影。

海倫咬著牙，視線朝西方天際望去。

在那連激烈都不足以形容的犀利攻擊下，白色鎧甲龜裂，海倫發出哀號的聲音。

雙手大張，女騎士將親手拉下決戰的終幕。

但也因此，兇刃完全沒有碰到茱莉和音羽一根寒毛。

預測她可能使出祕密絕招的我們立刻擺開架勢，與此同時，海倫也發動了魔法。

「──出現了，在對面！」

鎧甲已破損得看不出原形，想必她的內臟也受到非同小可的損傷。

這過去曾粉碎我「絕刃圈」的禮次絕技，分別由左右兩邊夾擊白騎士。

「開什麼玩笑，我一定要達成禁忌封滅的任務──不但爲了貫徹主人的意志，這也是阻止世界陷入混沌的必經之路。」

海倫與抱著音羽的茱莉之間距離約是一百五十公尺，「地廓柱」的位置更近，大約只有八十公尺。

「──唔！」

「啊啊，我的主人……真想永遠隨侍在您的身旁，在您建構理想世界時成爲您手中那把劍──可是，我只能走到這裏了。」

海浪聲此起彼落，氣氛一觸即發。

我們朝茱莉和音羽狂奔，海倫也同時消失在陰影中──

從他身上散發的壓迫感感受到威力，即使海倫急著向後跳開，一切已經太遲。

「我早就……說過……我和你……不一樣……我的任務只有……在戰鬥中……獲勝……！」

這些子彈雖然不具有貫穿海倫鎧甲的威力，卻足以制止她的行動──

再次拉近距離的小虎刀光一閃，擊中海倫。

上方的星紋倏地光芒倍增──

接著，從天上掉了下來！

蘊藏龐大煌熾的「力量」，能讓施法者用自己的生命換來我們的毀滅。

「大家快聚集到我身邊────！」

爲了抵抗這股「力量」，我朝天空伸出手，對著落下的星紋喊出「力之話語」，撐開最大限度的七重結界。

「『絕刃圈•漆式』！」

在刺眼光芒籠罩的世界裏，白騎士發出生命最後的吶喊。

「望你永劫不復，可怕的非人傀儡……！」

◇

「這本也不是嗎……」

人在屋內卻圍著圍巾的青年──雨果闔上厚重的書，嘆了一口氣。

這幾個月來，他除了出任務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聖廳」總部這間位於地底第九層的書庫度過，儼然已成這間房間的主人。

事實上，按照他的地位等級，本該無法進入書庫，更別說翻閱這些藏書。

這是因爲，擺滿架上的藏書中，記載的是古今東西衆多魔法師寫下的內容，其中多半是違反人道的魔法，也是「聖廳」認定爲禁忌的法術。

若是任何人都能自由查閱這些內容，難保不會有人產生不該有的慾望，試圖嘗試使用其中的魔法。

因此，纔有了這間名爲書庫的牢獄，將這些禁忌之術永遠封印其中。

照理說來，這些非禁不可的知識書籍，只要一把火燒卻，就永遠不會存在這個世界了。

之所以選擇封印在此，也有諸般原因。比方說，或許總有一天其中某些法術派得上用場，或是知識沒有正邪之分，應該對智者表達敬意等等。

因爲這些原因，導致這批災厄的火種從過去保存至現在，恐怕也將繼續流傳未來，若真的釀成災禍，說起來也是人類的共業。

言歸正傳，說說雨果在這裏做什麼吧。

爲什麼他能使用這間只有「聖廳」中少數位高權重者才能自由進出的地下九樓書庫呢？

雨果很想爲她做些什麼。

靈光一閃，雨果猛地起身。

擁有如此特權的原因，與過去曾是雨果的師父──「聖廳」的叛徒，觸犯禁忌的克洛維•沙特爾有關。

「行得通嗎？如果用這個的話……對了……應用那個或許可以……！」

這麼做不只爲了音羽，也爲了她的哥哥，自己的徒弟。

作者沒有想到的辦法，雨果從另一本書中得到了靈感。

正嘟噥著想闔上書時，手又再次停住。

「可能──不到一個月了。」

接著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開始細細讀起書中的內容，很快地，又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詳細檢查女孩的身體，結果令他愕然。

然後，女孩笑了。

看到雨果措手不及的反應，音羽似已有所覺悟。

雨果甚至能在這間書庫中過夜的原因無他，只因他是組織內一個特殊的存在。

「失敗了啊……」

一邊爲在「修羅會」中展開死斗的女孩及其兄長與夥伴祈求平安生還，一邊用盡全力使出自己所有知識與智慧，雨果正努力將好不容易找到的可能性轉變爲確實的希望。

「請幫我保密，不要告訴哥哥和大家，因爲，他們一定會擔心……」

不久，音羽以微微顫抖的聲音說：

加諸在她身上的是魔法這超脫常軌的「力量」，能阻止這種力量的人，也只有自己了。

再次見面，音羽告訴他的是，發現自己身體出現異狀──產生了裂縫。

翻著書頁，腦中回想起兩星期前發生的事。

「──呃！」

在與女孩道別之前，雨果告訴她「我一定會找到幫助你的辦法」，直到現在。

「這樣啊……」

（我一定會救你的！所以你千萬不可再使用「火焱」啊，音羽……！）

明明正承受著恐懼與不安，卻那麼勇敢堅強。

至於爲何會在這裏進行調查，爲的是幫助出於奇妙緣份而收的徒弟之妹──音羽。

「……不多了是嗎？」

六年前，克洛維在「聖廳」中引起一場混亂後消失無蹤。

「請問，我還能活多久……？」

在翻倒的椅子發出的乒碰聲中衝向書架，白色圍巾翻飛，雨果拿下幾天前剛讀過的某本關於鍊金術的書。

音羽透過代理人送來聯絡，「有話想跟您說，可以見個面嗎？」儘管內心懷著不好的預感，雨果仍在任務結束後找了個空檔前往昊陵學園。

就算只是一點提示都好，雨果不停拿下每一本禁書，不斷翻著書頁找尋──此時，他忽然停下手邊的動作。

「等等喔……？說不定……不、這方法太難了……對了！還有上次看到的那個！」

音羽雖然在禁忌魔法「回魂法」下重獲生命，然而和雨果相遇時，那女孩的生命頂多只剩下半年。

雨果立即察覺那是「火焱」使用過度的副作用，強力要求音羽不可再使用「火焱」。

研究人造生命體的鍊金術原本不是雨果的專長，幸而這幾個月來的大量閱讀，也幫助他習得了基本該有的知識。

爲了提高「火焱」精密度而做的特訓反噬音羽的身體，使她原本所剩不多的壽命更加縮短。

（等等我，音羽……！我一定會找到能救你的魔法！）

正當雨果猶豫著是否該告訴透流時，音羽問了：

雨果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陷入沉重難耐的氣氛之中──

得知事實的音羽低下頭。

混亂之中，雨果與克洛維斷絕師徒關係，之後更被指派負責殺死克洛維。

現在他行使的，就是接獲任務時獲得的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