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將奪走——你的時間」
《絕對雙刃absolute duo》 · 柊★巧 · 1.7萬 字
出院一星期後。
幾天前拆了石膏,也開始復健。
傷痕還在,但已不覺得痛了。
只要好好復健,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症。
儘管落敗的悔恨尚未痊癒,心理上總算能重新振作了。
——與此同時,我也開始有寬裕的心情回想榊與我這次完全不同以往的重逢。
在這之中,我察覺到幾個問題。
首先,榊到底在什麼時候獲得現在這種等級的力量?
在戰鬥中,我曾以爲那傢伙獲得上一層樓的力量是這兩年內的事,實際上卻不是。
我想起王城先生說的,那傢伙在兩年前就已被稱爲怪物了。
這麼說來,榊到底是什麼時候獲得這麼強的力量?
就我的記憶,那年夏天時的他,還未達到如此高強的境界……
第二點,是榊在戰鬥中使用的武器——「煌牙」。
那傢伙也說了,說那是自己的「靈魂」。
酷似「焰牙」,可是卻不是從「火焰」,而是從「光芒」中創生的武器,那究竟是……
遺憾的是,關於「煌牙」的謎始終沒有解開。不過,在當時交談的對話之中仍留下令人在意的地方。
「這個和你們的那個不一樣。」榊這麼說。
這表示他知道有關「焰牙」的事。
雖然不明白他如何得知,但這並不是生活在一般日常世界裏的人會知道的事。
從他身上,很難不感覺到某種黑暗的氛圍。
「沒這回事,都是雅自己努力纔有今天的成績。」
即使如此,今後我仍想持續這樣的基礎訓練。
「哈哈,不好意思……」
「這樣啊。那我還真是有點幸運。」
只是,在那場決鬥後我隱約理解到——
「抱、抱歉。我還有點困,腦袋也不清楚。」
(真令人害臊……)
「今天透流同學怎麼會來?又不是星期六……」
點點頭,雅和我並肩跑了起來。
我……缺少了什麼。
練習拋擲動作時,最後一個動作必須將橘背在背上,那時就會撞到她的胸部——或者說,她的胸部會在我背上壓扁,實在令人沒辦法好好練習。
「那就開始吧。」
一方面爲了掩飾自己的臉紅心跳,我轉移了話題——不過這一方面也是我的真心話。
正因知道她這番話是出自對我的好感,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到此爲止!」
磨練的不是用來對付榊的「牙爪」。
「從步法到防禦的動作都練習過一輪了,既然還有時間——」
只是她已經死了。
不只武功高強,正因有這種溫柔體貼的地方,橘纔會受到每個人的信賴。
第一次做時不會拿捏分量而做出非常甜的檸檬,這事我到現在還記得。
一個強硬的語氣叫了我的名字,令我回神。
一邊這麼想,我一邊緊張地回頭——
雅對我微微一笑,心頭不禁小鹿亂撞。
這是基礎。
「不是啦,第一次看到你這種表情……該怎麼說呢,好像很懷念過去的樣子。」
「怎麼了,你該不會真的忘了?」
我和雅約定一起晨跑的日子,固定在每週六早上。
結束了規定次數的架勢練習,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咦,原來你有妹妹啊?」
不久之後,橘發出練習停止的號令。
「好,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啊,還讓你特地準備。」
看我抓頭的樣子,橘笑了起來。
「對、對了!既然還有時間,我還是去跑個幾圈吧……!」
「因爲今天又不是星期六,卻可以和透流同學在一起啊。」
「唔!」
「嗯,說得也是。」
即使邊跑邊喘氣,雅臉上還是帶着笑容。
裏面是蜂蜜醃漬的檸檬片。
我停下腳步,心跳加速。
瞬間爆發力固然略爲遜色,在已昇華爲「位階Ⅱ」的女生中,雅的持久力已排得上第二名。
「呃……剛、剛結束和橘的晨練,想說喫早餐前先過來跑跑。」
「等一下。」
「做一次從格擋到拋擲的動作吧,以前教過你的,不用再說明了吧?」
「檸檬有消除疲勞的效果,適合跑步後食用……不過,早餐前喫太多也不好,要注意喔。」
話雖如此,我也直到最近纔好不容易能在時間內做完規定的次數。
他之所以會前往道場遺址,難道有什麼理由嗎——很可惜,這一點也成爲謎團殘留。
「九重……!」
最後,在那場戰鬥中我隱約理解了一件事。
接過蜂蜜醃漬的檸檬,想起往事的我,脣邊浮起一抹微笑。
(真懷念啊,從前音羽也常做這個……)
皺着眉頭這麼說的女孩,非常適合這句正氣凜然的話——是橘。
「嗯嗯,說得也是。你的招式主軸屬於毆擊型,跑步確實是重要的練習……」
「怎麼說?」
「動作果然變快了……要是一開始時沒有發呆,說不定能更早結束。」
「那今天就到這裏,早餐時間見——」
第三點——爲什麼榊會在那裏?
「對、對了,你的速度變快好多啊。」
(樹要長得高,根就要扎得深……對吧,師父。)
「…………」
再次道歉,我重新專注於拳腳招式的訓練。
「啊、呃、不、這個嘛……」
「不、不是啦……」
這也不算說謊。
從四月開始不間斷練跑的雅,五個月來體力提升了不少。
昨天我已得到參加訓練的許可,從今天早上開始重拾和橘的晨練。
只要記住一個動作,之後就會做得愈來愈習慣——
不是我忘了,應該說,我怎麼可能忘。
橘的訓練法所講求的並不是在練習時間內做愈多次愈好,而是先規定好次數,每次都盡全力練習。
倒是橘,似乎忘了自己是個女生。這纔是問題所在。
「怎、怎麼了?」
橘突然露出訝異的表情看着我,令我不知所措。一問之下——
橘從包包裏拿出一個保鮮盒,交到我手上。
雅指的是剛入學不久時的事,我則將這樣的好成績歸功於她自己的努力。
也難怪她會有這個疑問。
不愧是深受班上同學依賴的存在。
「早安,雅。喔、你不用停下來啦。」
沒想到那時說的話,竟能成爲如此支撐着她的力量,我雖感到高興,同時也有點不好意思。
爲了這個所以需要練跑,我這麼說服了橘——順利逃過一劫。幸好她沒有發現。
無視於害羞的我,雅繼續說了下去: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這就表示你不夠專心。練習並不只是重複學會的動作,頭腦也要跟着思考纔行。這一點,學武的你應該明白。」
「要是不能專心的話,我想沒有勉強繼續的必要喔。」
要是這句話一說出口,橘恐怕又會想太多,於是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嗯、對……」
(該、該不會被她察覺了吧……不、不會有問題的。如果她發現我剛纔的想法,現在肯定已經大叫「你這個不要臉的色狼」了……)
另一個原因則是升上「位階Ⅳ」的我,動作確實愈來愈快。
「呵呵,多虧那時透流同學鼓勵我繼續跑下去啊。」
「這個你拿去吧,跑步後喫這個很好。」
橘對無意中看到我那樣的表情,似乎感到有點抱歉。
那就是——
「對,我明白……抱歉,請讓我繼續。」
總不會是前去憑弔被自己殺死的人吧。
連王城先生都說我沒有才能。
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累積腳踏實地的練習,打造耐得住今後「位階昇華」的身心。
我不是榊那種天才型的人。
對武術指導相當熱心(這樣說比較好聽)的少女微微一笑,對我招招手錶示「來吧」。
追上晨跑的雅——話雖如此,其實是跑到一半發現我的雅停下來等,我還沒開口,她就先向我打招呼了。
「喔喔,被你看見那種表情還真害羞。其實,我是想起從前妹妹也曾做過這個給我喫……」
所以,在一個星期才過了一半的今天見到我出現,對雅而言是不可思議的事。
回過神時,我纔想起自己正在晨練中。
再說下去怕也掩飾不住,我只好半強制地結束對話,匆匆離開。
強韌的腰力與腿力,是釋放強力攻擊的基礎。
「早、早安,透流同學。」
橘拉開架勢對我說: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因爲秋老虎的關係,中暑的同學很多,我就做了一大堆放着。」
「我纔要說『沒這回事』呢,要不是透流同學那時對我說『即使沒有才能也會改變』,一定不會有今天的我……不,未來也需要有你的支持。」
「我、我覺得自己能進入昊陵學園真的太好了。因爲來到這裏之後,才知道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有所改變……還有——」
雅微微低下頭,先頓了一頓,才接着說出下面這句話。
「……高興……讓我知道……改變的……」
和上次在離島告白時正好相反,這次因爲海風太強,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句子。
「呃……」
「透流同學?」
遺憾的是,光憑這些片段,我的腦袋實在拼湊不出雅想說什麼。
所以,雖然很抱歉,我只好再問一次:
「抱歉,海潮聲太大,我沒聽見你說的話。可以再說一次嗎?」
「…………咦?再、再說一次?」
雅瞪大眼睛反問,我點點頭。
結果,雅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又低下頭。
「所、所以……就、就是……」
不知爲何,她難以啓齒。
剛纔不是已經說出一次了嗎,到底是怎麼了?
「我……」
(我?)
正當我一心疑惑她到底要說什麼時——
「我很高興能遇見讓我知道自己也能改變的透流同學……」
雅帶着羞赧的語氣重新說了一次,讓好不容易轉移話題的我,臉又紅了起來。
「唔……你、你高興就好。」
「嗯……這麼大的讓分啊,真的沒問題嗎?」
換句話說,雅身體上最明顯的特徵——可以用「爆乳」來形容的胸部,在地心引力作用下掛在胸前猛烈搖晃,向我強調它的巨大。
我們發現樹蔭下,吉備津正在喂月見喫燒賣。
隨着起跑的號令,雅全力衝刺,迎向早晨清爽的空氣。
「是啊,應該沒事了。雖然醫生說要等到復健結束才能真正揮拳,不過身體行動上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不要把我跟肌肉笨蛋算進歡樂後宮好嗎,臭兔子……」
「……不只是熱,日本的夏天是悶熱。」
話雖如此,決定在外野餐的今天其實也頗爲炎熱。
一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我也盡全力從後方追上。
不夠。
雅隨意說出口的這個字,在我心中掀起一圈圈漣漪。
「沒、沒那回事啦。小桃!剛纔我會那樣講,是因爲你餵我喫東西的樣子被他們看見了嘛!其實我並不會覺得困擾——」
「纔沒那種事!這只是……她說無論如何一定要——」
讓分造成相當程度的差距,要追上雅並不容易。
「好啊,不然……我在這裏停下來等,等雅跑過轉角後我再出發,如何?」
總之,儘管理性呼籲我轉移目光,視線卻牢牢緊盯着不願移開。
是一種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前進,找不到明確目標的感覺。
加上我本來就不喜歡讀書,一般學科的上課時間對我來說真是枯燥乏味。
今天早上,不、是這幾天來這個字眼一直盤據在我心中,促使我反覆思索。
終於跑到接近圍牆轉角的地方。
看到我壓着肚子回答的模樣,雅嘻嘻地笑了。
「哎呀,只是覺得你們感情還真好嘛……」
「啊、也對。那我可以要求一點讓分嗎?」雅說。
明明已經獲得超越常人的「力量」,卻連那傢伙的一根腳趾都比不上。
幸好她沒注意到我剛纔的視線,不過,我的心跳還是愈來愈快——
我問手中扇着扇子加入對話的莉莉絲,她也點頭回應。
「呼……呼……抵達、終點……」
每次一思考到這邊,就會出現彷佛走入迷霧般的錯覺。
不過,最後領先抵達終點校門口的依然是我。
可是……
不愧是哈密瓜(※只是比喻)。
因爲找到新的努力目標,雅開心地說着。
察覺停下腳步圍觀的我們,月見羞紅了臉怒斥。
我們就這樣繼續往前跑——
「不知爲何,在外面喫東西就是比較好喫。不過夏天真的太熱了,沒辦法。」
「老師,你怎麼這麼說?難道我約你一起喫飯,讓你覺得很困擾嗎?」
我們一邊補充水分,一邊走回宿舍。
「呵呵,對啊。我的肚子好像也快抗議了,那我們就回去吧?」
「那,我還是可以和老師一起喫囉?」
「來、老師。啊〜❤」
我笑着打馬虎眼,雅也點頭表示贊同。
「嗚!畢、畢竟你過去練跑的距離比我多得多了,差別就在這裏吧,哈哈哈……」
途中,抬頭仰望的天空一片萬里無雲。
當我站在終點迎接雅時——
「不、不是啦,因爲你說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沒想到會是這種內容啊……」
最近愈來愈積極的雅,或許被我感染而連帶害羞起來,紅着臉陷入沉默。
「呵呵,開玩笑的啦。我當然知道透流同學是很體貼的人……所以我纔會喜歡上你啊。」
(不夠,是嗎……)
我在上課時間發呆想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對、對了,你的傷勢不要緊了吧?」
相較之下,我卻忽然沉默,陷入思考。
「喝!這、這是怎樣?不要盯着我們看!」
這也不能怪我,請看看雅身體前傾,雙手支撐在膝蓋上的姿勢。
「欸?啊!沒事,我是在想差不多該喫早餐了,肚子似乎在咕嚕叫……」
「這、這麼丟臉的話竟然叫人家講兩次,沒想到透流同學這麼壞心眼……」
吉備津幾乎快哭出來了,被她這麼一問,月見一時之間爲之語塞。
我笑着回答「我覺得這是不錯的讓分啊」,雅也笑着說「那你輸了可別後悔喔」。
和榊交手後,我理解了一件事。
事實上,現在我也在腳上增加了不少重量,即使如此,仍無法完全消弭兩人之間的「位階」差距。
雅苦笑着抬起頭,反彈似地將身體向後仰。
然而,雅接下來說的話,成爲震撼我心的另一個理由。
「……啊、啊〜」
第一次看到這麼慌亂,拼命補救的月見。
「這樣的話……那要不要從轉彎之後開始賽跑,看誰先跑到校門前?」
「唔唔?」
「這樣啊,所以是我還跑得不夠囉。」
「辛苦了,雅。」
怦怦——
那就是,我的「力量」還不夠——
這實在是太過清楚易懂的嚴苛現實。
「嗯,我知道。謝謝你這麼關心我,透流同學。」
「耶♪」
「記得英國氣候好像很乾燥?」
在昊陵學園裏,一般學科稱不上重要,只要修完最低時數就可以了。
手上拿着野餐籃的橘如此回應,便就着這個話題聊了起來。
看着被吉備津開心擁抱的月見,小虎打從心底發出厭惡的怨言。
發現我悶不吭聲,雅歪着頭問。
……我也不喜歡被說成那樣好嗎。
「我無所謂啊……」
只要彎過轉角,就能看見校門和車站了。
我似懂非懂——就這樣陷入思考的迷宮,任憑時間不斷溜走……
和「力量」的差異那種明顯易懂的障礙又不一樣。
「是啊,再這樣下去,要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忍不住發出驚呼——事實上是已經低聲發出驚呼了。
深情款款的視線,吉備津不讓月見有選擇第二個答案的機會。
「啊……對了,關於你剛纔說要繼續跑更長的距離那件事,也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不過——不只是這樣。
最後帶點羞澀的一句話,讓我第三次紅了臉——說不出回應的話。
這麼說對雅雖然很抱歉,但不用比就知道勝負如何。
聽到雅一臉困擾如此評論,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卻立刻開朗地笑了起來。
決定之後,我們當場停下腳步。
「預備……起跑!」
「我就先出發囉。」
「那我得繼續努力跑更長的距離,才能追得上透流同學。」
「呵呵,說得也是。不過接下來氣溫應該會慢慢降低,像這樣在外用餐的次數大概暫時可以增加吧。」
我有一種感覺,自己不足的不只是「力量」。
於是大家開始聊起彼此出身地的氣候,邊聊邊往前走。
我回答着,輕拍手臂發出清脆的聲響。
進入午休時間,今天在橘的提案下,大家決定到外面野餐。
「透流同學,你怎麼了?」
爲了躲避夏天的高溫與日曬,我們已經好一陣子無法享受在外野餐的美味了。當我這麼一說——
「因爲有讓分,我還以爲會贏得辛苦一點,沒想到還是有一段差距呢。」
我的心卻正好相反,蒙上一層陰霾。
「嗚哇,不要撲上來抱我啦!會被『異能』跟他的歡樂後宮看見啦!」
對於月見歡樂後宮的發言,我知道愈是反駁她愈愛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假裝沒聽見。
「打得真火熱……」
莉莉絲傻眼地望着那兩人——主要是吉備津——如此嘀咕。
「嗯,我最喜歡老師了❤」
說着,吉備津綻放笑容。
「不過,我也喜歡九重同學喔〜」
「「「咦咦咦?」」」
當場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小、小桃。你的意思是,把、把他當異性的那種喜歡……?」
從出乎意料的方向遭受炮擊,即使內心大受打擊,雅仍不忘提出確認。
「嗯,對啊!因爲來救我和老師的九重同學太帥了!」
「「「咦咦咦!」」」
聽見她乾脆的承認,在場所有人再次受到衝擊。
「是喔,真沒想到從意外之處出現新敵人了啊?」
「沒、沒想到連小桃都成爲對手了……」
在圍繞着我的爭奪戰中,已經彼此認同爲對手的莉莉絲及雅,分別說出自己的感想——吉備津想了想,接着這麼說:
「啊……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老師,九重同學只是第二喜歡喔。所以,九重同學也只要把我當二號來喜歡就行了!」
「咕哈,這不錯。那我也跟小桃一起讓你喜歡好了。我對體力很有自信唷,每天晚上喫重鹹也不會累喔?請多多指教呢,後宮男♪」
見目標轉移到我身上,月見跟着湊無聊的熱鬧。
「每、每、每天晚上喫重鹹?體力很好?後宮?……九重,你這個不知羞恥的——!」
我在黑暗中苦笑着撫摸茱莉的頭。
「欸、雅,你還真的相信她說的啊?」
「……可能、有一點吧。」
躺臥在牀上盯着我看的茱莉一點頭,我就把房裏的電燈關了。
我振作起精神,懷着多少還有些憂鬱的心情望向橘塞給我的便當盒。
說着,橘將一個便當盒推給我。
「我、我至少可以陪你一起睡覺。」
「不是的。我有話想跟你說……」
當我這麼想時——
要是不把滿滿一盒青菜喫完,大概無法對肉下手了吧——正當我這麼想時。
「要不然,喫喫這個番茄奶酪也不錯喔?」
說完,雅將裝着番茄奶酪的盒子遞給茱莉。
雖然也可以催她快點說出想說的話,我卻刻意轉換話題。
不久,我才用比關燈時更低沉的語氣先開口。
「竟、竟然有肉……?」
橘再度大喊,莉莉絲和雅則各有不同反應。
那天,在身受重傷的我面前慌了手腳,她什麼事都做不了——
問題是,在這之中,只有銀色少女表面上和大家說笑,內心卻依然消沉。
「我就說不是去買東西了!」
「喔,這麼意外嗎?」
……這是自作自受吧。
聽了茱莉的感想,不知爲何雅卻對橘這麼說。
黑暗中,彼此都沒有開口,沉默的時間不斷流逝。
「這種事誰不知道。」「這、這樣啊、太好了……」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啊,九重?」
「好,我會的。」
「……可是,既然你說可以那我就不客氣了——」
「呵呵,均衡攝食的意思,本來就不是隻要喫青菜就好啊,九重。」
聽了我們的對話,雅和莉莉絲都笑了。
當然,便當盒裏不是沒有青菜,可是看到裏面裝的豬肉炒青菜、蘆筍培根卷、青椒鑲肉(但這道菜我不是很愛)時,我不由得發出驚訝的聲音。
「……這麼說來,不久前你提着水桶外出就是——」
雖然在大家面前故意問她是否中暑,其實我知道不是這樣。
「那我就不客氣了。」
「「…………」」
就算我苦笑回答,橘仍皺着眉頭問「真的嗎?」到底有多不相信我。
(不過,那樣才正常吧……)
「……好久沒像這樣睡在一起了呢。」
「呵呵,其實從前陣子開始,我在學校裏借了一塊空地。」
說着,嘴角微微上揚——如果不特別注意是不會發現的——大概只有我發現了吧。
說到這裏,我在內心否定自己說話的方式。
「呃……那我關燈了喔。」
「好好喫。」
因爲她是把我和在眼前死去的父親形象重疊了纔會有那種反應,我也認爲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只是……
橘解釋道,原來她在取得學校同意之下,在學校裏開墾了一塊菜園,種菜是她的興趣。
看着這麼叮嚀的橘,月見小聲一句「簡直是替老公設想周到的愛妻便當嘛」,又在樹蔭下引起另一場騷動。
過了好一會兒,等橘終於不再誤會時,大家(包括月見和吉備津)便一起在樹蔭下攤開野餐墊。
「我知道……」
和以前一樣,喫的是學生餐廳的自助餐,每個人的便當盒裏裝滿自己喜歡的食物。
「話說回來,原來橘還有這種興趣啊……」
我想起不久前我的——同時也是橘的生日會那天白天的事,馬上就被吐槽。
「等一下,九重。這裏有我爲你嚴格挑選組合的菜色,要喫的話就從這裏的先喫。」
「那我也要喫——」
瞬間,原本明亮的室內一片漆黑,我也在牀上躺下。
「茱莉,你又中暑了嗎?」
這時,茱莉喫了一口番茄奶酪——
「你誤會了啦——!」
「對啊。真的很久。」
「可、可是透流同學和小巴感情很好,說不定……啊哈哈……」
「不、是因爲太適合你了,一說就覺得很像你會做的事。」
「纔沒有這種事!我和九重只是好朋友,是在競爭中提高實力的好夥伴!」
「我知道你沒有食慾,可是多少還是要喫一點比較好喔。」
「……哼。如果是中暑的話,可以喫點番茄。酸味能促進食慾,消除疲勞的效果也很高。」
「好——」
「聽我說,茱莉。要你別介意或許很難……可是,你真的不需要那麼內疚,好嗎?」
「唔!老、老師,你在說什麼啊?」
然而——
聽見我們的對話,小虎停下手中的筷子,提出建議。
接着,她又附加說明了一句「我已經幫你裝好肉菜均衡的便當了,如果還想喫別的,就得先把這盒喫完」。
雅也聽見了,跟着貢獻意見:
這麼說對有相同嗜好的人很抱歉,但家庭菜園或下棋之類的,實在是和我們的年紀相差太遠的嗜好。
然而,由橘做起來就是這麼適合,無話可說。
「哎呀,你還做了這個嗎,巴。」
「覺得寂寞或難受時,希望你能說出真心話,到時候我會——」
茱莉搖搖頭,我爲自己的誤會而臉紅。
「啊!是穿着那件運動服去買東西時的事嗎!」
和榊決鬥之後,我們一直都睡各自的牀,很久沒一起睡了。
「……不管幾次都可以嗎?」
纔剛伸出筷子就被制止了。
「……如、如果你覺得寂寞的話。」
橘大聲阻止笑容滿面的月見。
不想每次都被她糾正一樣的事,正當我決定今天要按照肉、肉、青菜、肉、青菜的順序喫時——橘又開口了。
熄燈時間過後,正要上牀睡覺時。
午餐就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下喫完了——
「呵呵,太好了呢,小巴。」
吵吵鬧鬧的氣氛中,有個人始終沉默低頭。
「話雖如此……之前纔對你隱瞞自己真正心情的我,或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其實啊,這道番茄奶酪是小巴做的喔。」
「我還沒開始想喔。」
「我先提醒你,不能只喫肉,也一定要喫青菜喔,九重。」
「哎呀,巴也喜歡透流嗎?」「連、連小巴都是對手嗎……」
各自找空位坐下,從野餐藍裏拿出便當。
橘一邊嘆氣一邊對自己的「絆雙刃」提出抱怨。
(還是來喫吧……)
「要我說幾次,我和九重只是好朋友,是在競爭中提高實力的好夥伴。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請不要隨便做那種奇怪的誤會好嗎?小雅……」
紅色的番茄、綠色的西洋芹,加上白色的馬蘇裏拉起司,光看顏色就覺得好好喫。
說着,我在身邊空出讓茱莉躺的空位。
沒錯,還沒開始。
說完,茱莉在我身旁的空位躺下。
「咕哈,你這麼怕老婆啊?『異能』。」
「……透流,現在可以嗎?」
「……九重,你先把自己手上的東西喫完再說。」
「嗯?好啊,傷已經好了,不要緊的。」
對這件事,茱莉到現在還在自責。
「答得好,茱莉。」
「我會抱着茱莉」——差點這麼說出口,卻因爲太害羞而改口。
一週兩次對我而言已很喫力,現在簡直是自己挖了一個更大的洞跳下去(?)。
「謝謝你,透流。」
牀發出嘎吱聲。
茱莉轉過身來,把頭輕輕靠在我胸口。
「因爲我們是『絆雙刃』嘛。」
我用手指扒梳她的銀髮,明知她看不見,還是試着對她微笑。
髮絲摸起來像絹絲般舒服,梳着梳着我也覺得舒服了起來——
「……你要說的是什麼?」
差不多該言歸正傳了。
「其實,我有事想問透流……」
「問我?」
還以爲一定是上次那件事,我有些意外地反問——
「到底是什麼不夠?」
「咦……?」
出乎意料的問題,使我心跳加速。
「從透流出院之後,我就聽到你自言自語了好幾次。」
「這樣啊……」
或許是在發呆時,自己不知不覺說出口了吧。
「我知道要你全部告訴我可能很難,尤其是與透流的目的有關的事……所以,只要在可以說的範圍內就行了……」
「……我該不會讓你擔心了吧?」
茱莉靜靜開口。
「我沒有被強迫喔,別這麼說。」
「好——晚安,透流。」
不對——
懷着感謝的心情,再次撫摸她的頭髮——
沒錯,就是有某種東西不夠。
我不知如何回答這唐突的問題,嘴裏只吐得出她的名字。
(改到訓練室去吧。)
如同天氣預報所言,真的開始下雨了。
「因爲我總是看着透流啊……透流?」
只要不做違反校規的事,要做什麼都是各人自由。
當然——也可以自由利用這段時間進行訓練,自我充實。
深紅眼瞳只是凝視着我——時間在無言中流逝,零落的雨滴也轉變成小雨了。
茱莉這句話,證實了我的確信。
茱莉的話令我心臟用力跳了一下,撫摸頭髮的手也因連帶反應而爲之一震。
「不會。強迫你說出來,我才該道歉。」
睡魔很快來襲,我即將入睡。
兩年前就曾有過一次令我痛徹心扉的經驗。
「嗯,加油喔,透流同學。」
途中,我靈機一動前往鐘塔查看,銀色少女卻也不在那裏。
「就是有某種東西不夠。」
喫過中飯後,茱莉就說要外出而離開房間了。
「我等你好久了,透流。」
「抱歉,讓你擔心了。」
(我似乎比自己想的還要急躁……)
隔天——星期六早晨的天色陰暗沉重。
或許是時段不早不晚的關係,通往宿舍的路上沒看到半個人。
「抱、抱歉,我差點打噴嚏……」
(得剋制自己,別太勉強纔行……)
銀色少女這句話,明明就不是那個意思。
儘管我已說過不需內疚,她自己似乎還是想不開。
在黑暗中——因爲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看見茱莉點頭後,我閉上眼睛。
「啊,透流同學。」
我有着難以形容的確信。
「怎麼說……?」
一滴冰冷的東西滴在仰躺着的我臉上。
「……怎麼了嗎?」
難道,她現在想一個人獨處?
「我知道啦……是說,茱莉沒跟你們在一起?」
緊繃的空氣散發一股緊張的氛圍,使我說不出話。
「茱莉……」
「嗯唔……訓練是沒關係,千萬別勉強喔,九重。今天還是很熱,要記得確實補充水分。」
「……『力量』和……某種東西……」
爲了在我身受重傷時無計可施的自己,茱莉深深陷入沮喪之中——
不知道是我掩飾成功,還是反過來被她掩飾成功,總之她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隱瞞……只是,我自己也還沒整理好想法。」
「這也有,不過,不只這個。」
「我一直在回想和那個傢伙——和榊決鬥時的事。有幾件事讓我很在意,其中也有已經明白的地方。那就是茱莉聽見的『不夠』。」
走到戶外,發現天空滿布烏雲,看來傍晚就會如天氣預報的下雨了。
在三人目送下,我早一步走出宿舍。
「明明說自己已經明白了,卻又說出這麼籠統的話,真是抱歉。」
「嗨,你們要出去啊?」
茱莉就是在等我。
「這樣啊,那也差不多該就寢了。明天還有訓練等着我們呢。」
「對,我想趕緊補回落後的部分。」
一陣沉默之後,茱莉才點點頭。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茱莉望向我的眼神嚴肅。
雖然是她先問的,不想說的事我還是不會說。
沿着學校外圍牆,我在海風吹拂下反覆慢跑與衝刺。
「這樣啊……」過了一會兒,茱莉才這麼低喃。
聽見茱莉如此輕聲低語。
天氣預報說下午會開始下雨,一直下到下週一。
剛纔不知去哪的銀色少女,現在正擋在路中央。簡直就像正在等我。
不說話——不、是說不出話。
如果沒有那個,就算獲得足以與榊匹敵的「力量」——我也贏不了。
「還有其他話要說嗎?」
因爲是星期六,結束上午半天的課程後,一直到明天晚上都是自由時間。
「原來是這樣啊。」
可以讓身體休息,可以在房間裏慢慢休息,或是到校外玩——
即使牆外比校內涼快一點,持續跑了幾圈之後還是汗如雨下。
跑完十圈時,我連喝事先準備的運動飲料都沒力氣,累得仰躺在道路上。
不用考慮和莉莉絲在一起的可能性,也不可能是和其他女生出去玩吧。
「你想……變強嗎?」
決定之後,我一邊起身,一邊喝着水走進校門。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晚點見。」
我明明必須早日變強纔行啊。
「請你回答我。」
「嗯,透流同學要去跑步嗎?」
「……當然想變強啊。」
即使還不知道那個「某種東西」是什麼,我卻能如此確信,真是不可思議。
聽我這麼一說,茱莉重複了一次「某種東西嗎……」
所以,只要不造成身體負擔就可以勉強到最後一刻——
若給身體帶來太大負擔,那才叫欲速則不達。
「茱莉?沒有啊,我有約她,但她說另外有事……」
「沒有。我要問的就是剛纔那件事。」
「透流。」
我還一心以爲她是要去找雅她們……
橘纔剛說過不要勉強,我卻老是在不知不覺中加快速度。
「……是指『力量』嗎?」
這就是這幾天來一直困擾我的事。
老實說,就算已經整理好了,我也不會主動說出口吧。
剛出院時我曾對她隱瞞真正的心情,只不過後來還是醜態畢露了。
「呃……謝謝你這麼關心我,茱莉。」
就算是對茱莉,也一樣。
喫過中飯,稍事休息之後,正當我打算走出宿舍去跑步時——
即使做到這樣,還是不夠吧。
因爲痛切感受到與榊的「力量」差距,纔會在潛意識中受到影響,不知不覺加快速度了吧。
除了那個銀髮少女之外。
不是「力量」而是其他的什麼,某種決定性的東西。
只能看準自己的極限,就能在極限範圍內鍛鍊自己了。
我遇見穿着便服的雅、橘和吉備津三人。
不斷累積訓練,打造承受得住昇華至下個「位階」的身心狀態。然而——
在進入夢鄉之前——
唯有這件事,或許只有她自己才能做個了斷。
「茱莉……?」
茱莉爲什麼這麼問。
她應該知道,我和她一樣都是「復仇者」。
若想達成復仇的目的,現在的我還不夠強——「力量」還不夠。我們不是纔剛剛討論過這件事嗎。
「一天也好,想盡早達成復仇的目的——你是這麼想的嗎?」
「……茱莉,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問些理所當然的問題,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吧?」
感覺有點怪。
我有不好的預感。
不平靜的心情,無法鎮定下來。
「是啊……那麼——」
短暫沉默之後,茱莉這麼說:
「透流。我將奪走——你的時間(生命)。」
「我的……時間……?」
我無法理解她話中的意思,只是茫然地低聲複誦。
茱莉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喊出了「力之話語」。
「焰牙。」
「靈魂」的「火焰」,以銀色少女爲中心狂舞。
茱莉毫無猶豫,將手伸入「火焰」中——具現爲「雙劍」。
身爲我的「絆雙刃」,一直與我並肩作戰的她,現在卻用她的「靈魂」對付我。
「茱、茱莉,你這是做什麼?學園不是禁止擅自具現自己的『焰牙』嗎……?」
在這種狀況下我竟然說出這樣的話,要是有第三者在,一定會嗤之以鼻吧。
她每一次的出手攻擊都證明這句話並非虛假。
隨後,另一把「片刃劍」更立刻追上向後撤退的我。
「可惡……『焰牙』!」
加速——
我捂住肩膀的傷口大喊,得到的卻不是我希望的答案。
速度是茱莉最大的武器。
壓制住伏倒在地的我,茱莉宣佈戰鬥就此告終。
我提高防禦,雖然用「楯」擋下她手中揮舞的「片刃劍」,這次卻終於失去平衡。
(糟了……!)
不僅如此,茱莉的攻擊反而愈來愈激烈。
拉開一小段距離後,她再次展開反擊——
左邊的斬擊被我用「楯」擋下,隨即從右側來一個橫劈,我連忙向後遠遠跳開閃避,口中不住喘氣。
模擬戰與此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上下左右前後,茱莉的斬擊從四面八方襲來。
「雙劍」間不容髮地攻擊上來,每一擊都遠比訓練時犀利兇狠。
衣服被劍水平劃破,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的「楯」擋住茱莉揮下的劍。
當然,我其實並沒打算擊中她,只要茱莉被衝擊氣流吹走,她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實質上的落敗吧。
茱莉的身體飛了起來。
面對我蹲低後的掃腿攻擊——
「我要上了。」
朝茱莉腹部踢去的腿,被她猛力向後一推,我也整個人往後倒。
銀色少女幻化爲令人聯想到疾風的銀狼。
出於反射,我立刻向後飛身跳躍,卻無法完全躲開。
我早就料到這一腿會攻擊落空。
茱莉的速度確實驚人,不過,近距離戰鬥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是人類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動作,瞬間將我逼入死角。
遲疑反映在動作上。
(用這招決勝負吧!)
(奪走我的時間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我非和茱莉戰鬥不可!)
她發現我用手指勾住她的衣袖。
嘰噫!「靈魂」具現而成的金屬武器相抵,發出刺耳的聲音。
劍是以斬擊爲主體的武器,用兩把劍使出的連環攻擊更是令人難以招架。
雖然確實「天翔颯」有其極限,無法連續使用,但茱莉在這種能力下不但動作變幻自如,同時還能不斷加速,想抓住她仍是非常棘手的一件事。
身形一晃,採取微微前傾的姿勢,茱莉她——
瞬間轉變角度,衝向我而來。
刀刃好幾次都劈到我身上了。
「——唔!」
然而——
最大的差異,其實是她展現的氣魄。
能在一瞬之間創造出只有茱莉能夠觸及的力場,藉此一蹬騰空。
因爲她過於專注在「雙劍」之上,被我正面這一腳狠狠踢中。
「茱莉……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做。但是你說如果想知道就要反抗,只要戰鬥你就會告訴我,所以——只好如你所願了!」
轉爲防禦的瞬間,茱莉也察覺我的意圖,表情大變。
造成的創傷雖然不大,已足以使我失去平衡,爲了不讓身體傾倒,我用力踏步——
「我已獲得理事長的許可。」
就算問她,茱莉恐怕也不會告訴我吧。
她的這句發言,令我更加混亂了。
然而,被拋出去的茱莉在空中扭轉身體,雙腳着地。
被我拋擲出去,摔在草地上——原本應該會是這樣。
「——呃!」
(既然如此,只能在陷入一味防守前展開連續攻擊了!)
藉由連續踢蹬力場的反作用力,茱莉得以持續加速。
茱莉沒放過這個失誤,「片刃劍」緊迫盯人。
左側突擊、右側則從肩膀往下斜劈,最後是正面一腳。
可是這時的我,因茱莉突如其來的舉動陷入極端混亂。
(好強……!)
「咕嗚……!」
躂!
不同於模擬戰時會在最後一刻收手,這是貨真價實的攻擊——
用力推回她的劍,這次輪到我向前進攻。
這樣的距離,出拳要比用劍快。
過去茱莉向我說明之時,我曾經認爲這是一種簡單的能力。事實上,真正厲害的是接下來的階段。
不只是因爲她使出了「天翔颯」的關係。
實際戰鬥時,她的速度更快了。
被雨淋溼的地面卻使我腳底一滑。
從右側直擊、左側勾擊、右側再一箇中段踢擊——
一個閃躲不及,側腹中了一劍。
茱莉避開了最初的一擊,接下來的兩擊也被她順利防禦。
茱莉不但躲開這一腿,更朝後方高處縱身一躍。
(你太專注在閃躲了,茱莉!)
快速的手刀攻擊目的不是傷人,只是爲了讓我不得不轉攻爲守。
戰鬥——終於結束。
還以爲茱莉將就此着地,不料她再次騰空飛起。
用盡全力勾住袖子,猛力一拉——
剎那之後,茱莉一個踢腿,借力騰空。
反手持劍,深紅眼瞳直視着我。
當然,茱莉早已預料到我會這麼做。
茱莉不動。
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茱莉已縮短我倆之間的距離,站在我面前,手中的劍打橫一劈。
單方面告知戰鬥開始,往地面一踹。
沒想到——
我配合茱莉落地的時機施展「雷神之一擊」,打算以此分出勝負。
「唔……喔喔喔喔喔喔!」
(糟了——)
「我將奪走——你的時間。」
看到我失去平衡的樣子,茱莉使出瑣碎的拳腳攻擊,不讓我有重新調整姿勢的機會。
正因如此,我才能迅速接續到下一個動作。
(怎麼回事?理事長?茱莉說的有事外出,難道就是去找理事長取得許可?)
不帶絲毫猶豫的一擊。
茱莉靜靜地說。
「住手,茱莉!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請你出手抵抗。請你動手戰鬥。等一切結束之後,我一定會告訴你理由。」
扭轉身體,劍尖只觸及我的肩膀。
(「雙劍」實在不好應付……)
「宛如疾風——『天翔颯』!」
用力握緊拳頭,做出拉弓的姿勢,朝地面一蹬。
這就是銀色少女擁有的「力量」——「天翔颯」。
我和她在無數次的訓練中對峙過,對她的速度之快再熟悉也不過。
與我蹬地同時,銀色少女口中發出低喃。
我一口氣向前衝,再次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是「力之話語」。
我做好戰鬥的覺悟。
只要一根小指就夠了。
「……平分秋色,透流。」
我也不動。
彷佛兩人的時間就此暫停。
(時間就是……時間……是嗎?)
我們站在雨中,溫熱的血肉似乎都要被冷冷的雨淋溼,我這麼問。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非決鬥不可?」
「等透流醒來,我就告訴你。」
「……我知道了。」
最後一眼看見的銀色少女,臉上充滿歉疚。
即使猶豫仍然做出了決斷——
茱莉的表情傳達了這樣的訊息,手中的劍刺入我的心臟。
清醒過來時,已經過了一整天。
「唔……咕……這裏、是……」
模糊的視野裏,出現熟悉的天花板。
看來,我正躺在自己牀上睡覺。
「你醒了嗎,透流。」
我的「絆雙刃」對腦袋還昏昏沉沉的我開口。
「嗯、對……我……對了、我被茱莉……」
記憶慢慢回到腦中。
和銀色少女決鬥,並敗在她手下的記憶。
「時間過多久了?」
海風吹起她的頭髮,站在甲板上的莉莉絲舉起「來復槍」,銳利的眼神射向灣岸。
茱莉說,那是因爲父親在眼前死去的心傷被觸發。
「啊……」
喫完茱莉帶給我的三明治,喝口蘋果茶潤潤喉。
「說不定透流會因此而死……」
少女的髮色是金黃色。
不夠的不只是「力量」。
「……那天,我什麼都無法爲你做。明知死亡逼近透流,我的手卻一直髮抖……」
不能因此責怪她。
『我將奪走——你的時間。』
可是,我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隨後,光點應聲消失。確認了這點之後,少女揚起嘴角。
「這麼說來好像有一點……」
「可是那是因爲——」
藍寶石般的眼中看見的,是在灣岸上搖曳的小小光芒。
「茱莉——」
「謝謝你,透流。還有——」
「對不起,透流……我想了很久,只想得出這個辦法。」
「透流,今後我仍會持續與你戰鬥。持續奪走你的時間。我不會奢求你的原諒,因爲那是我任性自私的選擇。」
難以克服心傷的例子太多了。
還有某種東西不夠。
不因天才而自傲,爲了提升自身的力量而不斷自我砥礪的一面。
「……我喫飽了。」
身爲「超越者」且天生擁有特殊才能的她,甚至都無法輕易達成的課題。
「我去幫你準備點喫的。」
「萬一透流再次發生一樣的事……到時候,說不定我一樣什麼都無法爲你做,那麼一來,說不定透流會因此——」
看到我點頭,茱莉如此低語:
「這件事和你向我提出戰鬥要求有什麼關聯呢?」
所以我認爲那是沒辦法的事。
茱莉用帶着歉意的眼神抬起頭看我。
心傷是很難醫的。
扣下扳機。
她搭乘的汽艇停在海中央,隨波浪輕輕搖擺。
室外傳來微雨的聲音。
藉此彌補已知的——「力量」上的不足,一起向前進。
莉莉絲的槍口,瞄準距離恐怕有兩公里遠的那個光點。
(所以理事長才會答應她使用「焰牙」啊……)
察覺她的意圖,我一這麼低喃,茱莉便點頭表示肯定。
「完美……話說回來,終於達成了啊。」
如果想盡早變強,就一定不能輸。
「難道你是想……」
更何況這次的事,等於在她的傷口上又用力挖出一個洞,要她輕易說出「下次就沒問題了」是不可能的事,這點我非常明白。
戰鬥當下無法深入思考,聽完茱莉的解釋後我也明白了。
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既粗暴又亂來的行動。
「這樣啊……」
或許是看我陷入沉思,茱莉也沉默不語,只有時間安安靜靜流過。
若是一般武器,那貫穿心臟的一擊早就致我於死地了——因此,要從這樣的創傷中恢復,自然需要這麼長的時間。
於是,銀色少女如此宣言。
該如何解決這兩個問題,茱莉想出的答案就是,和我戰鬥。
被她這麼一說,一陣空腹感忽然來襲,胃部發出令人害羞的好大一聲「咕嚕」。
我保持沉默,繼續側耳傾聽。
擁有一頭即使在黑夜裏仍令人聯想到太陽的金髮,莉莉絲正偷偷來到學園外的海面上。
即使如此,只要和身爲「絆雙刃」的少女並肩前進,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答案。
咻砰……!子彈隨清脆的聲響貫穿夜空。
「差不多整整一天。」
「透流說過,有什麼還不夠……那不只是『力量』,而是某種東西還不夠……」
雖然還有點不滿足,考慮到晚餐時間已近,或許這樣的分量剛剛好。
和用劍刺傷我時一樣,茱莉的表情雖滿是歉意,卻表達出堅定不移的意志。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茱莉對我提出戰鬥的要求。
然而——
「……我在開始戰鬥前以及戰鬥中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可是——
星光閃閃的夜空下,少女慢慢瞄準獵物。
就這樣,任性自私的我們誓言今後將彼此戰鬥。
茱莉緊咬雙脣。
她用另一個問題代替回答,我點點頭。
「我、我不能原諒自己……可是——」
『一天也好,想盡早達成復仇的目的——你是這麼想的嗎?』
爲了幫助我提升力量——就算會讓自己心痛,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奪走我的時間。
儘管只是一天也好,想盡早達成復仇目的的我,只要在和她的戰鬥中失敗,就會被奪走一天的時間。
我現在還不知道。
茱莉害怕的,是再次面臨相同的結果。
被「焰牙」打倒時,「靈魂」受到損傷,需要「時間」才能恢復——「時間」,也就是「生命」,因此茱莉和我戰鬥,等於奪走我的生命。
即使我再次面臨死亡,自己也可能什麼都辦不到——
(茱莉……到底爲何要做那種事……)
(總不能老是被遙遙領先吧。)
「所以……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至少我可以爲透流貢獻一點『力量』。」
同時,還必須連續命中一千發。要在如此不合情理的條件下達成目標,是莉莉絲給自己的課題。
「啪答。」門一關上,留在屋內的只剩下寂靜。
「……肚子餓嗎?」
深紅眼瞳睜得大大的,然後又笑瞇了起來。
「因爲我很弱,所以想變強。非變強不可。因此,我會和茱莉戰鬥,就算茱莉不願意我也會繼續……這也是我任性自私的選擇。」
「在下次透流和榊決鬥前,儘可能提高你的『力量』。」
長長的沉默之後,茱莉痛苦地接着說:
現在是視線不良的深夜,又處於搖晃不穩的汽艇上,卻必須瞄準設置於灣岸的標靶射擊。
雖然有一定條件的限制,但人在面臨死亡時「靈魂」的力量就能獲得提升,這與理事長的理念不謀而合。
◇
「我……我要變強——下一次絕對要打倒榊。爲此,我要變強。」
「「…………」」
我不明白她的意圖。
遭「焰牙」攻擊而昏迷時,昏迷的時間長度視「靈魂」受到的創傷嚴重程度而有所不同。
「可以告訴我了嗎?」
坐在對面的茱莉視線低垂,停了幾秒纔開口說話。
我將茶杯放回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接着這麼說:
這件事和茱莉的心傷,以及昨天的戰鬥,又有什麼關聯呢?
「我們兩個都很任性自私呢。」
我笑着回應茱莉的結論。
不夠的到底是什麼——
轉過身,茱莉揚起一頭銀髮,走出房間。
想起被自己認定爲未來伴侶的少年,莉莉絲面露微笑。
「下次透流和那個叫榊的人戰鬥時,我還是無法出手相助。無論情勢對透流有多不利,無論你是否會輸,那都是一場我不可以出手相助的戰鬥……我是這麼認爲的。」
讀取我話中的體貼,銀色少女輕聲笑着說:
傷得愈深,愈是棘手。
她知道當我再次與榊交手時,自己決不能出手相助——
班上沒有一個人——包括透流和巴等與她親近的人——知道金黃少女在這裏展現的一面。
「該是時候了吧。」
「小姐……」
看着這樣的主子,駕駛汽艇的少女管家臉上蒙上一層陰霾。
因爲她很清楚金黃少女打算做的是什麼事。
「莎拉,去和英國那邊聯絡,準備那個。」
不管自己說什麼,主子都不會停下腳步。
莎拉非常清楚這個事實,因此只能懷着複雜的心情接受命令。
不料,莉莉絲吩咐的事還不只這一件。
「還有——」
聽了主子接下來說的話,少女管家神情緊繃。
「和葛拉納裏博士見面的事,已經準備好了嗎?」
「…………這麼做真的好嗎?」
「沒關係。該做的對策就要做。」
「明白了。」
要做的事並不容易,但是主子的命令絕對不可違抗。
雖然絕對不可違抗,莎拉卻也明白,這個命令對莉莉絲自己會產生極大的風險。
要是被機構得知,就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了。
就算莉莉絲是「特別」也一樣。
金黃少女方纔提及的名字,是一位明明與「黎明星紋」研究密切相關,如今卻被幽禁起來的人物——他正是過去與「裝鋼技師」老人私通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