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爲什麼你眼中總是沒有我?」
《絕對雙刃absolute duo》 · 柊★巧 · 1.3萬 字
(光看外表這樣,並不特別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啊……)
喫完午餐,從宿舍走回校舍的路上,看着走在前面一點的雅,我這麼想。
她正在和橘說話,臉上不時浮現笑容的模樣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不只是現在。
這星期已經過了好幾天,從那天到今天爲止,雅都未曾露出那時令我全身發冷的那種笑容。
所以,我不由得這麼想。
當時的笑容該不會是我夢到的吧?
也因爲有了這個念頭,這件事我無法告訴任何人,也無法找人討論。
另一個不小的原因或許是我害怕一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內心的不安就會成真了吧。
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我甩甩頭,像是想甩掉內心翻湧的不安。
「透流?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事。」
我希望,這樣的日常能夠永遠平靜無波。
就算是假的,我也這麼希望。
而我這樣的心願卻……
「——唔!」
瞬間破滅。
一陣突如其來的厲風與噪音從頭上呼嘯而過。
原因是一架巨大的直升機,看到這個令我倒抽一口氣。
「知道那男人出現在這裏的目的了嗎?」
把手放在胸口浮現的「星紋」上,我厭惡地拋出這句話。
「……幸運的是,演員都已到齊了。」
「九重、茱莉?」「透流同學!」
聽了橘的話,雅卻搖頭拒絕。
「咦……?」
喀嚓。耳邊傳來這冷硬聲響的下一瞬間——
「我等『神滅部隊』的『力量』前些日子已經展示,正如所見,那是藉由被稱爲『裝鋼』的戰鬥服強化肉體產生的。實力和『操焰魔女』您自豪的『超越者』實力可說是不相上下。」
不知道這架直升機,正隸屬於給衆人帶來恐懼與混亂的「神滅部隊」。
跟着看過去,只見身爲昊陵學園理事長的黑衣少女站在那裏。
「『K』——!」
「要是超越者們穿上『裝鋼』,能將實力拉提到多高的程度呢?如何?『裝鋼技師』大人正是希望能和您以此爲目標——」
他們並不知道。
「好久不見哪——是說,倒也沒那麼久。能這麼快又見到您,是我的榮幸喔,九重透流。」
「K」身上穿的不是「裝鋼」,而是繫上領帶的普通西裝,這或許也是讓人感受不到威脅的原因之一。
做出最後這句補充時,臉上露出既不否定也不像是強辯的笑容。
「進一步的說明是嗎……請繼續說下去吧。」
「K」當然也聽見了——
後面跟着表情肅穆的雅,凝視着我等待答案。
「請放心,只是有個東西想請您們看看而已。」
月見和三國老師都在,料想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纔是,不過一切總是小心爲上。
在雅的異狀之外,又加上這些超出我理解的交涉在耳邊進行,使我的思考宛如一座混亂的鎔爐。
帶着月見和三國老師,在衆人矚目下緩緩走出。
「我可是一點也不想看到你那張臉……!」
與他四目相交的雅,驚訝地瞪大眼睛。
「——什麼!」
「前幾天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
「透流!」
晚我一步奔出的茱莉,邊跑邊向我確認。
「九重,那男人該不會就是上次的……」
「呵呵。您的意志相當堅定……不過,我還不能就這樣回去。」
隨着語尾將視線瞥向我的「K」,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是橘。
「裝鋼技師」——除了執行部隊隊長的「K」之外,另外存在的「神滅部隊」領導者。就連隨心所欲、不受限制的「特別」,也就是莉莉絲,都不被允許隨便提起那傢伙的事。
「K」的視線離開我們身上,轉向校舍入口。
「……我沒興趣。我有我的信念。請你回去之後,也這樣告訴那位吧。」
「確實如您所言——不過,那之後已又過了兩個月。『裝鋼技師』大人希望我能再次做個確認……最重要的是,這次我還會將上次提出的內容做進一步的說明。」
然而,廣場上的不只有警衛。
就連這校門口廣場前都不知被多少人的血染紅,不是一句「添麻煩」就能輕鬆帶過的吧,我無法饒恕,內心燃起了熊熊怒火。
然而,我能做的也僅止如此。
然而,周遭卻不是這樣。或許尚未感受到我們和「K」之間散發的非同小可氣息,掌握不到事態的同學們竊竊私語地圍觀着。
「請別露出那麼嚇人的表情好嗎。今天正如所見,我不是爲了和兩位戰鬥而造訪。」
不,他的對象不是我,那雙犀利雙眸直視的人是……
「這樣啊,雖說不知者不罪,那還真是給您添了大麻煩。」
但是,內心騷動的不安告訴我必須趕緊阻止他。
「……那傢伙就是『K』,率領『神滅部隊』的那個男人。」
攤開雙手強調自己的無害,還是無法解除我們的警戒。
我響徹雲霄的聲音,吸引來周遭的注目。
「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神滅部隊」這個名稱的瞬間,雅的身體顫抖了。看到她如此的反應,橘的臉上也蒙上一層陰霾,低聲說着「果然如此」,又繼續對我提問。
「這次就不追究了……您今天來,有何貴幹?」
搖晃着頭上的兔耳,月見嗤之以鼻。在充滿緊張感,人人屏氣凝神圍觀那兩人對話的這個空間裏,她的聲音雖小,卻依然清晰可聞。
像是刻意展現只有表面周到的禮數,「K」誇張地低頭致歉。
「沒問題喔,因爲我已經變強了嘛……所以沒問題。我要讓透流同學看到我變強的一面。」
「你、你怎麼了,雅……?」
雖然石膏已拆,仍然拄着柺杖的她似乎這才抵達廣場。
直覺讓我領悟到這個。
正是前幾天讓我爲之顫慄的那一抹笑容。
「不過,請您想想看。我等雖是經過鍛鍊的士兵,充其量也只是普通人類,但是——」
「透流,那個是……!」
「對,您說得沒有錯……不過,那只是以現狀而言。」
「——咦?」
(可惡,說什麼添麻煩,別開玩笑了……!)
「恭喜你,有幸成爲『裝鋼』與『操焰』的融合雛型。」
「沒錯,是那些傢伙——『神滅部隊』的直升機!」
此時,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說着,「K」伸手入懷,這動作令三國老師馬上站在理事長身前保護她。
茱莉吶喊的同時,我也正好拔腿朝直升機前進方向所在的建築物——校舍飛奔。
在疑惑與焦慮驅使下,我抵達直升機的降落地點——校舍前廣場。廣場上已經來了五個警衛,正對直升機做出戒備。
運輸用的大型直升機——在「生存競爭」時見過的那架直升機映入眼簾時,我甚至感覺到全身寒毛直豎。
不管要戰還是要逃,總得在被殺得措手不及之前先轉換好心理準備纔行。
剎那之間,一切都串連起來了,我感到背脊一陣寒顫。
(得警告大家纔行——)
「您客氣了,我可是充分享受了招待……那當然。」
不過,無視於這樣的我們,理事長繼續和「K」對話。
這麼說着,雅露出笑容。
(和那傢伙締結同盟……?)
我意識到「K」說的話,和雅臉上出現的可怕微笑有關。
再次——而且是在這種狀況下出現的異狀,也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還不知道「K」想對雅做什麼。
因爲我見過這架直升機。
雅的模樣明顯令人詫異,橘也顯得很疑惑。
「……我,要戰鬥。」
帶着冷笑,「K」展示手上那剛從懷中取出,看似按鈕的物體。
「給你——『力量』。」
「今天來,是爲了替『裝鋼技師』大人傳話。話雖如此,他之前也曾直接詢問過您相同的內容。」
「……看來已經被我逼出面了呢。」
至今已襲擊我們兩次——甚至造成我方死傷的對象,憑什麼要求和我們締結同盟,打的又是什麼主意。
從懷中取出某個東西,「K」轉身面對我——
站在我身邊的茱莉胸口也浮現「星紋」,以便隨時能將「焰牙」具現。
聽見橘和雅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但我們仍未停下腳步,朝校舍前進。
「住、住手……!」
我伸出手吶喊。
剛纔縈繞心頭的壞預感,以另一個形式成真了。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不過除了前幾天的事之外,本學園也拒絕像今天這樣未事前獲得許可的造訪。」
「你說得沒錯,或許那麼做比較好。雅,我們離開這裏吧。要是那男人想搞什麼鬼,到時候我們很容易造成別人負擔。」
「K」先是環顧四周,再將視線拉回理事長身上。
「…………如果是關於締結同盟那件事,我應該已經當場拒絕了。」
可是我這個念頭,卻在見到直升機上的一個人——那個擁有犀利目光的少年時,瞬間消失。
「給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又是襲擊?難道這次另有其他目標?可惡,竟然會選在警備森嚴的這個時期,而且還是挑這種大白天的時間找上門來……)
「……咕哈!說什麼不相上下,剛好夠對付個『位階Ⅲ』的小鬼而已不是嗎!」
或許因爲正值午休,約莫有二十個學生看似正從宿舍回來,遠遠圍着直升機觀望。
「還不知道——不過,你們兩人現在最好趕快離開。雖然對方並沒穿上戰鬥服,仍可能設下什麼陷阱。」
響起彷彿要撕裂耳朵般的哀號。
回頭一看,像是黑色布帛的物體,正從雅胸口一個看似飾品的東西不斷湧出,開始在她全身上下纏繞。手臂、手指、腿、腳尖都被那令人聯想到蛹的厚厚黑色物體包覆。等到不再從飾品冒出之後,黑布便一口氣碎成塵埃。
「雅、雅……?」
看到雅出現在黑布下的模樣而發出嘶啞驚呼的,到底是我,還是橘?
震驚使腦袋混亂得連這都無法判斷了。
因爲我實在不敢相信,站在眼前的人是雅。
在場大多數人都穿着學生制服,她這一身姿態更顯得異樣突出。
以黑色爲主的戰鬥服緊貼着身體,清楚強調出她的女性曲線,但另一方面,手腳的部分卻包一覆着堅硬的裝甲。
同時,頭上戴着頭盔,放下的眼罩遮住了眼睛。
眼罩是深色半透明的,只要靠近她還是能看到五官。
然而,不只是我,恐怕連橘都不敢斷言站在眼前、身穿戰鬥服的這個女生就是雅。
不對。應該說不敢相信。
她戴的頭盔,和我們曾拚命纏鬥過的對手——「K」率領的「神滅部隊」頭上戴的東西極爲酷似。
她這副模樣不只使我們,也令周遭學生們感到衝擊。
即使一開始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一旦發現這頭盔似乎在哪看過時,衆人的震撼與驚愕再也抑制不住地擴大了。
「喂,那是……」「不會吧,難道……?」「絕對沒錯……!」
當大部分學生還無法判斷該採取什麼行動時,「K」開口說道。
「來吧,實現你心願的時刻已到來。好好讓他看個清楚吧……看清楚你所獲得的弒神『力量』!」
「——唔!」
眼罩後方,雅原本帶着一絲渙散的眼睛突然睜得大大地。
「……別礙事,茱莉。你想像小巴那樣嗎?」
難以置信眼前的光景竟是事實,我不禁愕然站在原地。
「就是因爲這樣纔要你後退。要制止雅,只能夠用『焰牙』。」
「雅……雅……?」
不到一分鐘前才用「騎兵槍」毆飛「礙事」的橘,眼前的少女卻一副完全沒發生過這回事的。
——除了某個方法。
「呵呵,打得漂亮。你的能力提升到非常出色的境界了呢。」
當我這麼想的瞬間,茱莉同時揮舞「雙劍」,將「騎兵槍」由下往上撞開。
「唔、咕……啊、啊啊啊……」
我認識的雅,眼神從未如此空洞。
警衛隊員和好幾名學生衝向雅。
換句話說,月見和三國老師以及警衛隊都不會出手。
力道之大,使她連採取滾地防禦姿勢都辦不到,重摔在石板地上。
這幾個人的焰牙根本連碰都還沒碰到雅,只見她舉起「騎兵槍」揮了兩三下,所有人都伏倒在地了。
那聲音毫無疑問,來自我熟知的那名少女。
「九重透流。」
這次鐵定會被擊飛。
因爲茱莉的出手相救,雅顯露慍怒的神色。
「啊、嗯。抱歉。」
「透流,請你後退。」
面對語氣不耐的雅,茱莉皺着眉頭,神情有些憂慮。
(這、這就是「裝鋼」的「力量」嗎……!糟了,這樣下去會……)
也不可能說什麼朋友礙事的話。
壓倒性的「力量」。
可是這個方法如果無法靠近雅,也一樣完全無效。話雖如此,我也不能把這件事交給茱莉獨自解決。
「好!」
最重要的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雅這麼一說,橘張口結舌地反問。
而我——平安無事。
我把目光從雅身上轉向理事長,這麼回答她。
雅絕對不可能在傷害別人之後,還露出那種扭曲的笑容。
因爲茱莉倉促間抱住我翻滾,保護我不受「騎兵槍」傷害。
我把推過來的雅推回去。
眼前的人真的是雅嗎?
「我明白了。雅就交給我吧,我會負責到底……!」
「咕唔……唔哇……!」
在飛舞的「焰」之後,超過兩公尺長的巨大焰牙「騎兵槍」從雅手中具現。
「透流!」
簡直就像揮動的是輕巧的棍子,但事實上,每一擊中都蘊藏着必殺威力,每一次防禦都讓我冷汗直流。
透過眼罩,雅對我露出一副歉然的苦笑。
「你、你在做什麼……把橘還有大家……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雅——」
她說得沒錯,想在不使雅受傷的情形下制止她,光靠「楯」是辦不到的。
話一說完,她便將原本好不容易纔能舉到頭頂的「騎兵槍」,用單手高高舉起,之後……一口氣斬落。
「繼續吧,透流同學。趁沒人來礙事時看我、看我!我要你一直看着我!一直看、一直一直一直看着我!」
「不。只要透流沒受傷就好了。」
「……可是,誰教大家要礙事!」
然而……僅僅伸腿一踢。
「我、我啊,想讓透流同學看看我的『力量』。上次也說過了吧?我想讓你見識自己變得多強……可是小巴和大家都來礙事……所以,我也沒辦法。」
「『K』!你到底對雅做了什麼?」
一邊交談,我們的眼神也沒離開過雅,同時站起身來。
「那麼,就讓我使出更強的力量給你看吧,透流同學。」
「真是的……我不是說了別來礙事嗎,茱莉……」
「——唔,糟糕……」
(唔,這就是雅的力量……?)
「嘻嘻,好不容易呢。好不容易能讓透流見識到我的力量了。我要全力以赴,使出『力量』。這樣你纔會相信我——相信今後,我能夠保護你。」
「你沒事吧,透流。」
這次,被我擋下的力量轉而劈向地面,破碎的石子四散,打在身上。
看起來不過是輕鬆揮舞的一次攻擊,竟有這麼重的力量,我不由得大喫一驚。
理事長的聲音介入戰鬥之中。
「咦……?」
這時——
再次揮舞焰牙施展橫劈攻擊,不過,這次的攻擊完全被我的「楯」給擋下。
攻擊緊逼着來不及反應的我。
「好吧。可是你至少要讓我助攻。因爲,我是茱莉的『絆雙刃』啊。」
「我叫你給我讓開,小巴……因爲,你太礙事了……」
轟隆!下個瞬間,巨大的衝擊力粉碎石板地,地面爲之動搖。
此時,茱莉往前一站,擋在我身前。
被橘抓着小小的肩膀搖晃時,雅如此嘶吼。
雅在呆若木雞的橘面前吐出「力之話語」——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雅!你爲什麼會穿上那麼可怕的東西……」
隨後,立刻陷入恐慌狀態。
我們兩人同時朝雅飛奔。
在廣場上的每個人,先是無言注視倒在地上呻吟的橘——
「這樣一來就沒有人妨礙我們了……」
雅再次露出那扭曲的笑容,這麼說:
她這一擊的威力之大,逼得我必須蹲低馬步,身體纔不至於受到衝擊而飛出去。
單純地互相推壓——這純粹是較力了。
舉起「楯」,抵禦「騎兵槍」由上往下的一劈——
她是否完全沒發現自己正說着語無倫次的話。
鏘!在這樣的情勢之下,雅仍用槍柄防禦了茱莉的攻擊,順勢用力一推,將茱莉整個人擊飛。然而,不愧是以身輕如燕見長的茱莉,在半空中翻轉身體,平安無事地落地。只不過這麼一來,她也被擊退到五公尺之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擊自己說要保護的對象——
「像這樣——!」
「我明白了。那就拜託你了……我們上吧!」
啪啪啪啪……這時,廣場上響起突兀的掌聲。
「什麼?」
在廣場上四起的驚叫聲中,雅回答的音量微弱地差點聽不見。
然而,「位階Ⅲ」的我卻開始被「位階Ⅱ」的雅推得慢慢往後退。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不阻止雅不行啊——」
「抱歉哪,透流同學。再等我一下好嗎……」
「讓……開……」
即使茱莉趁着這個空隙,衝進雅的懷中揮舞「雙劍」,雅不但扭轉身子躲開,更同時舉起「騎兵槍」施以反擊。然而,茱莉縱身跳向半空,落下時雙劍舞動得劍光閃閃。
充分運用剛纔展現的臂力,明明使用的是笨重的長武器,雅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你在……說些什麼啊,雅……?」
「我遵守約定,來讓你看看我的『力量』了,透流同學!」
「傷害他?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呢。我只是想讓他看看我變強的樣子嘛。」
「穗高雅似乎對你抱持某種執着,既然如此,現在……她就交給你制止了。」
互擊的「楯」與「騎兵槍」還未分開,雅就如她所宣言的,開始加重手中的力道。
有人驚恐大叫着逃出去,也有人將「焰牙」具現在手上。
目標鎖定我,雅再次揮舞「騎兵槍」衝上前。
「……『焰牙』!」
伴隨着激烈的金屬撞擊聲,失去承力點的「騎兵槍」往斜上方彈開。
鏗!下個瞬間,遭到「騎兵槍」一個橫掃,伴隨着難聽的鈍重金屬音,橘整個人飛了出去。
「不,就算是雅這麼說,只要是會傷害透流的事,我都不允許。」
「只是將『神滅士』的『力量』分給她——如此而已。正確來說,分給她的人不是我,而是『裝鋼技師』大人。」
「……哎呀,看她的樣子,應該是被洗腦——或是被做了其他類似的事吧?」
(竟然被洗腦了……?)
理事長說的話,使我不加思索地望向「K」。
在戰鬥中視線離開對手,當然會產生極大的破綻。
因此,我沒能閃開雅低吼着刺出的一擊,隨着武器掠過肩頭,紅色的飛沫朝藍天噴散。
「——唔!」
雅沒放過我震驚失措的一刻,倒轉拉回去的「騎兵槍」,這次改用槍柄毆擊我的側頭部。我被她順勢擊飛,整個人跌撞進四周圍觀的男同學之間倒地時,剛好看見提槍突刺而來的雅。
(不妙……!)
當然要躲開,否則萬一擋不下來,連附近的男同學都會陷入危險。
並且,那將會造成最嚴重的事態。
這是因爲——現在雅的制馭機制已經解除了。
「焰牙」,乃是以「靈魂」具現而出的武器。
因此,只要內心不懷殺意,焰牙對人體就不會產生危害。
可是剛纔,從我的頭部和肩膀流出的是帶有溫度的鮮血,這就表示雅內心「不願傷人」的制馭機制已經失去作用了。
「快走開!」
我推開被捲入戰鬥中的男同學。
聽見他喊我名字的下個瞬間,騎兵槍的槍頭已近在眼前。
反射地舉起雙臂交錯——
嘰噫!彷彿重現過去「新刃戰」時的場景,「騎兵槍」與「楯」相互撞擊。
我用力瞪着「K」,彷彿要和他的視線對抗般大喊回去。
在怒氣驅使下,我朝「K」衝去,然而——
面對朝身體穿刺的武器,我仍一動也不動,用信任雅的眼神專注凝視她。剎那,視線交會——
雅蹲下來,讓視線高度與我等齊,伸手撫摸我的臉頰。
「是、我……?」
「唔哇啊啊啊啊啊——!」
「是啊,我還活、着……雅戰勝、虛僞……了……」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我的叫聲,和看到正要起身的雅,莉莉絲也不禁大驚失色。
「雅,請你不要再這樣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到底……」
槍尖筆直朝我瞄準。
「啊,透流!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你耶,好歹也跟我說兩句……咦?那是雅?這是怎麼回事!」
「這位不是莉莉絲·布里斯托嗎?九重透流似乎誤會了什麼,我們只是給了這位女孩選擇權。希望獲得『力量』的可是她自己喔……當然正確來說,交給她的『裝鋼』,在使用者願望強烈時,具有影響正常判斷力的機能也是不可否認。」
「唔!快讓開啊,雅!爲什麼我們非戰鬥不可……?」
「看着……我……」
然而——
「啊……唔、啊、啊啊……透流、同學……」
「K」的雙眼眯了起來。
舉起手製止莉莉絲,我大喊:
將視線轉向雅,我對她說:
「雅!」
雖說是爲了阻止她,攻擊朋友的行動仍讓揮着雙劍的茱莉面露悲悽之色。
「開什麼玩笑!」
這一瞬間,槍尖的力道略顯遲疑——
直到整把槍的一半都沒入我胸口之後,雅的動作才停止。
即使茱莉的劍刃水平橫劈阻擋,雅卻用「騎兵槍」的槍頭朝地面突刺,像撐竿跳一樣朝空中縱身一躍躲開了。奪走茱莉擅長空中作戰的優勢,雅對她投以尖銳冷冽的視線——再用力一踢。
正當我在石灰粉塵之中,強忍襲擊全身的疼痛,顫抖着立起膝蓋起身時,視野突然變暗。
眼前的雅頭部和胸部受到衝擊,整個人往後方飛去。
「呵呵,哈哈哈!這是借來的東西?如此好笑的話您竟然說得出來呢。別說您了,在場的人除了『操焰魔女』之外,誰不是靠着借來的『黎明星紋』,才能成爲超越人類的存在?別說得好像只有『裝鋼』是表面加工的東西一樣——」
雅用力跺地。
嬌小的身軀跌撞在石板地上,彈跳了兩、三次。
「閉嘴,『K』!」
也撼動了雅的「魂」。
連續三聲槍響。可是,穿上「裝鋼」的雅,現在已擁有令人畏懼的體能,早就看出所有子彈的彈道方向,並一一用「騎兵槍」做出防禦。當然,她完全沒停下衝過來的腳步,速度反而加快了。在這樣的雅身側,一頭銀髮飛揚的茱莉跟着奔馳。
「我要、上了……透流、同學……」
吶喊出口的願望,撼動空氣。
「雅!」
「『裝鋼』哪裏是你的『力量』了!那不過是借來的東西罷了,不要再說那是你的『力量』了,雅!」
「太好了,雅……」
雅往我和「K」的中間一站。
可是,她聽不進我說的話。
雅的表情先是呈現苦惱與困惑,接着她閉上眼睛咆哮。
單手無力下垂的橘,因接住茱莉時承受的衝擊力道而扭曲了表情。她吶喊着:
「透流同學!我……我……怎麼會做出……不要、不要死、透流同學,透流同學啊!」
臉上的淺笑消失,表情就像在說「有種繼續說下去啊」。
「爲什麼……?我纔想問透流同學,爲什麼你眼中總是沒有我?我都已經變得這麼強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畢竟是這樣複雜的狀況,就連莉莉絲一時之間也難掩困惑。
即使尚未釐清狀況,莉莉絲仍扣下扳機,試圖阻止衝過來的雅。
沒錯,雅贏了。
「沒錯,一開始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樣。我們只是借『黎明星紋』才獲得手中的力量……可是……」
因爲軟弱而讓惡魔有機可乘,落入陷阱的少女。
正奇怪於她胸口始閃爍的不知名物體時,雅也開始痛苦哀號。
「已經夠了,雅!爲什麼!爲什麼要對朋友做出這種事!你不該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啊!」
「…………」
「嗚……啊、啊啊……我、我……我……」
「……喔?難道您想反駁我嗎?」
對於自己親手做出的行爲,雅顯得倉皇失措——
「對我們來說,所謂『黎明星紋』的昇華,就是努力的成果——就像是每天努力累積的結晶。所以,我認爲那是真正的『力量』……可是,雅。現在你手上的『力量』是什麼?你想讓我看的就是這種借來的『力量』?這種虛僞的強大嗎?」
「——咦!」
兩聲槍響,打斷了她的話語。
「雅,你沒事吧?」
「你每天都跑步了吧?爲了讓明天比今天更快一點……一開始跑不完的距離,最後也能跑完了。所以,你才能成爲『位階Ⅱ』……可是,還無法到達『位階Ⅲ』。」
「問我爲什麼……你的問題還真奇怪呢,小巴。我剛纔不是也說了嗎?我要讓透流同學見識變強了的我——要讓他看看我的『力量』啊。」
即使如此,「騎兵槍」仍深深貫穿胸口。
「喂喂喂!你這傢伙是誰,想對我老公做什麼!」
聽見橘充滿怒意與悲傷的吶喊,有個人卻發出了嘲笑。
「透流!」
身穿戰鬥服的少女,遮蔽了頭頂的陽光,站在前方睥睨着我。
喫完午餐後,莉莉絲說想休息一下就單獨離開了——
「唔、嗚……」
「不會吧……真的是雅……!」
胸口插着一把槍,我屈膝跪地。
槍彈的衝擊力破壞了頭盔上的眼罩,露出底下的臉。
茱莉無法避開這一腳,喫了一記紮實的攻擊。
「我相信你!我相信雅的內心是堅強的!」
雅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我不在乎地繼續說下去。
「透流、同學……我……」
「啊……」
「不、對……想要……強……變強……讓你看……」
哀鳴響遍廣場。
然而,這次的結果卻和上次正相反。別說擋下她的槍勢了,瞬間失去腳底的感覺,身體已撞上校門口的石柱。這份衝擊力量之強大,讓整根石柱崩落只勉強保留住形狀而已。
「別依賴虛僞的東西!你爲了跑得更快,每天努力練跑了不是嗎!相信自己經過這種努力而獲得的『力量』吧!相信持續努力而變得更堅強的心吧!」
聽見我叫她的名字,雅有所反應。我點頭繼續。
「咕嗚、啊……!」
「咦……?透、流、同……學……你、還活着……?」
可是,只要相信真正的堅強,這樣的軟弱是可以克服的。
「雖然我還沒搞清楚狀況,總之讓我先制止你的行動吧,雅!」
空洞的眼睛裏,重新閃現了光。
「不要輸給假的『力量』,雅——!」
「哼,來找我當對手,她可是會不高興的喔。」
「嘻嘻……如何呢,透流同學?和以前完全不同吧?這就是我的——」
「啊、啊啊……透流、同學……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騎兵槍」刺穿的我,抬起頭,笑了。
莉莉絲手中轉動着「來福槍」,從校舍之中現身。
正要第四次撞上地板時,橘牢牢接住了她。
「還有……教會我這個道理的是你啊,雅。」
雅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舉起「騎兵槍」架在腰際。
「找回你內心讓我不甘服輸的堅強吧,雅——!」
「她被那傢伙……被『K』洗腦了!」
雅發出夾雜後悔與悲痛的哀鳴。
「你好,透流。還是我該說自己來得正是時候?」
眼中的光一閃即逝。
我口中呼喚的不是金黃少女,而是背朝石板地墜落的少女之名。
「可是我的想法不一樣了!現在我已經知道,如果不提高自己的能力,『黎明星紋』也不會升華!在經過努力、痛苦和懊悔,最後終於得到的『力量』纔不是借來的東西!這是真正的『力量』!」
貫穿我胸口的「騎兵槍」——槍尖連一滴血都沒有。
雖然無法阻止她一槍刺過來,但成功取回自己意志力的雅,卻做到了將殺意封住。
「嗚嗚……只有我、也辦不到……因爲透流同學……相信我……所以我才——」
雅說到一半,胸口的那東西又再次閃爍。
被固定在胸口的不明卵形物體——
釋放「裝鋼」包覆雅的那機械又開始明滅閃動。
「——啊……」
突然,雅拔出「騎兵槍」。
「雅……?」
「唔、唔唔……身體、擅自……行動……不、行……快逃,透流同學……!」
拔出的「騎兵槍」,再次瞄準我的身體。
(那個裝置,似乎能操縱雅……既然如此——)
只要破壞那個,就能讓雅從「裝鋼」的「力量」中解放。
然而,我的「焰牙」是「楯」。
這樣的武器無法在不傷害雅的情況下破壞那裝置。
不過,還是有辦法。
就算是防具,我的「楯」仍是「焰牙」,毋庸置疑。
「我現在就去救你……等我,雅!」
爲此,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擺出架勢。
在「裝鋼」操控下,雅的身體開始動作。
一看就知道這裏並不是兩人的房間。
「開什麼玩笑!做了這種事,怎麼可能讓你若無其事地離開!」
「K」離開學園隔天中午過後,雅才終於醒來。
巴刻意不提起那件事,儘可能用溫柔語氣訴說。
所以我也點點頭。
雅做了選擇。
「我——」
「K」說得沒錯。
同時我扭轉身體,鑽進雅懷中。
笑着交給自己「力量」的老人。
雅抱着頭,爲自己的所作所爲驚愕不已。
還沒想通眼前的藍天是怎麼回事,全身就受到強烈衝擊——我失去了意識。
釋放力量,從「楯」的內側發出「雷神之一擊」。
隔着「楯」釋放的衝擊,擊碎了「神滅士」的「力量」。
明知如此,我還是一步步朝「K」走去。
「騎兵槍」雖然要不了我的命,仍對我的「魂」造成嚴重傷害。
確認過她雖然昏迷,卻仍規律呼吸,我才鬆了一口氣。
使用「力量」傷害了透流和巴,以及昊陵學園其他同學的自己。一切都想起來了。
巴用力抱住雅,一邊搖頭一邊溫柔安撫她。
某人對這一幕送上「啪啪啪」……彷彿慶祝大勢底定般的掌聲。
因爲對自己無力而產生渴望,結果就是按下那顆按鈕。
「你醒了嗎,雅?」
「可是……一開始不是的……因爲我太軟弱……纔會用那種『力量』……傷害了小巴、透流和好多人……!」
「沒有人一開始就是強者。大家最初都是軟弱的啊。我也好,九重也好,大家都是這樣。再說現在也絕對算不上強。只是,我們都想努力變強。」
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在她還沒發現那是天花板之前,就聽見這幾個月來她最熟悉的聲音對她說:
她口中的堅強,和迷惑了雅的強大力量並不相同。
即使如此,巴還是將心中經常想到的事繼續說出口。
「怎麼說是懲罰……明明就是我擅自被那個爺爺說動,還以爲那種虛假的東西能讓自己獲得『力量』……」
「小、巴……?咦……」
她這才注意到,巴的手臂用繃帶吊了起來。
「精彩。沒想到能在完全不傷害她的情況下打倒……還是應該用您常說的,『保護』了她纔對?」
還是選擇對巴搖頭,離開昊陵學園——
眼淚沾溼了面頰。雅的眼中不斷流下淚水。
但是別說使出「雷神之一擊」了,虛弱的拳頭連是否能稱得上拳頭都很難說。
「雅,相信我……我一定會救你!」
巴靜靜微笑,看着記憶一片混亂,還無法理解狀況的雅。
「呵呵,遺憾的是我今天的目的已經達成,這就要告退了。」
「我想要變強。」
然而,和嘴裏的恐嚇相反,我的腳下一陣疲軟,視野也愈來愈模糊。
◇
憤怒之餘,我只能對着牀握拳捶打。
「咦……這裏……是……?」
無法擊飛對方就算了,看到不動如山的「K」,我只能怒罵發泄心中的憤怒與不甘。
揮動我的拳。
肩膀顫抖,抬不起頭的雅到底聽不聽得進這番話,巴也不知道。
「……這裏是醫療大樓喔。因爲傷害是由『焰牙』造成的,所以身體沒有外傷,只是爲了保險起見所以住院檢查。」
「沒關係的……不過,就算我這樣講,你心裏也不會好過吧。可是這都是因爲我沒有好好注意到身爲『絆雙刃』的你——不,就算不是『絆雙刃』,穗高雅依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卻沒有好好注意到你的變化……這是我應得的懲罰。」
那時,「K」當然已經離開學園了。
無力的拳,打在「K」的胸口。
白色的,雖然乾淨卻少了點生氣的這間房間,雅過去也曾來過,現在尚未清醒的意識卻讓她想不起來。
「不是你以爲,是他害你這麼以爲的。『裝鋼』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具有操控思想的機能。」
「人都是軟弱的。正因爲軟弱,所以有時會走錯路。不過我認爲,當發現自己走錯路的時候,重要的是當下能做出什麼選擇……就像我剛剛說的,這次的事不只是你,我也走錯路了。所以——」
「這裏是、哪裏……?」
剎那,如雷灌頂般地,記憶排山倒海而來。
「K」觸摸我手腕的瞬間,世界天旋地轉。
「沒錯,就是這樣。不過,對你只要直接打得飛出去就行了!」
「嗯、嗯……我相信你。透流同學絕對會救我,我相信……!」
清醒過來時,已經是傍晚——我躺在醫療大樓的牀上。
一直呈昏睡狀態的雅當然不知道這些事,即使腦袋依然一片空白,仍試圖從牀上起身。
讓被「楯」格開的槍尖,略微偏離原本的軌道。
是選擇牽起巴的手,留在昊陵學園——
我也自己朝槍尖踏出一步。
看到雅這樣,巴用還能自由活動的那隻手摟住她擁抱。
「謝謝……你……透流同學。」
卻能不對雅的身體造成一丁點傷害。
「可……惡……唔……」
正當雅想開口問爲什麼自己要住院檢查,而望向「絆雙刃」的少女時——
模糊的意識使雅連巴的制止都沒有聽見,從牀上起身環顧室內。
巴希望的,是讓羈絆的力量比過去更確實的那種堅強。
仍然低着頭的雅,身體顫抖。
『我們只是給了這位女孩選擇權。希望獲得「力量」的可是她自己喔。』
即使如此轉述「K」說的話,雅仍用力搖頭。
正當她欲舉起「騎兵槍」再次刺穿我身體的剎那……
「檢查……?」
頓了幾秒,巴刻意強調語氣,說出下面的話。
把「楯」壓在雅的身體——正確來說應該是壓在胸口那裝置上。
「都過去了。」
「——啊!」
閉上眼,幾乎已不可能保持清醒意識。
「啊……啊……啊啊……!我……做了什麼事啊……!」
「是因爲我……太軟弱……」
將昏厥的雅交給莉莉絲,我踉蹌着靠近拍手的人——「K」。
就這樣擺出拉弓的姿勢。
「我想要的堅強,是可以往前一步深入朋友內心的堅強,是能給煩惱的朋友助力的堅強,也是能接受過去所不知道的朋友另一面的堅強。」
對巴這近乎願望的希望做出選擇的,是雅。
雅微笑了。
「呵呵,所謂的不忍卒睹正是用來形容現在的你吧,不過……一擊就是一擊……!」
「等等,你最好還不要勉強起來……」
身着「裝鋼」時的記憶,也完整留在雅腦中了。
獲得「力量」後的自己,爲「力量」入迷的模樣。
雅身體一軟倒了下來,我趕緊接住她。
「所以,雅。今後也繼續做我的『絆雙刃』好嗎?我希望你也想和我一起變強,好嗎?如果我走錯路了,請你糾正我好嗎?做我真正的朋友……好嗎?」
那是我熟知的笑容。
「可是……可是……!」
不是揮拳而是用手掌發出力量,透過「楯」傳遞衝擊力——這就是「楯擊衝」。
這個時間本來巴應該在課堂裏上課,但她說服校方,讓她待在「絆雙刃」雅身旁照顧,直到她醒來爲止。因此,從前一天開始巴就一直陪在這裏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