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任誰都有不想說的事」

結束濱海課程回到學校後的第一個星期六。

以世間一般習慣來說，這時期正值暑假，但這卻是和昊陵學園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事。

除了最低限度的普通高中課程外，昊陵還加上特有的技能教育訓練——扣掉戰鬥技術的訓練時間，昊陵學生的暑假頂多只有以盂蘭盆節爲中心的一星期左右。

因此，還是七月下旬的今天，也是該到學校去的日子了。

「茱莉，差不多該出發了。」

坐着打盹的銀色少女，在我提醒下睜開眼睛。

「好……」

「你還好嗎？最近連續好幾個晚上都很熱，你好像睡得不太好……」

「沒事。我不要緊，請別在意。」

即使茱莉這麼說，但酷暑還得持續好一陣子，看氣象預報說，今天也會是超過攝氏三十五度的大熱天。

（唔……要是我能幫上什麼忙就好了……）

雖然無法改變炎熱的天氣，但有沒有什麼辦法讓她晚上好睡一點呢。正當我如此傷着腦筋時——

「那我們走吧，透流。」

「喔，好吧。」

反過來被她催促了，我跟在茱莉後走出房間。

來到宿舍外，強烈的日光，果然毒辣到了極點。

「氣象預報沒說錯，今天好像真的很熱。雖然很難受，但你要加油喔，茱莉。」

「好♪」

銀髮少女點點頭，緞帶上的鈴聲發出清涼的叮鈴聲。

走在宿舍通往學校的熟悉路上。

正當我這麼思考着時。

從濱海課程回來之後，一直處於這令人焦慮的狀態。

和以前不一樣，現在大家稱她「白兔老師」。

結果——

一個是燦爛的太陽，一個是夢幻般的月。

海浪聲碰巧消失的那一刻，她對我表達的心意。

「早啊，白兔老師。」「今天也那麼High啊，白兔老師。」「畢竟是白兔老師嘛。」

之後，也再次親口確認了那份心意，表達了對我的好感。

視野突然被遮蔽——同時傳來一股甜香。

不、是被迫體認。

「我好喜歡你喔。」

既然彼此都已走上「復仇者」的道路，心裏也早已有所覺悟。

再說，抵在背上那扁平的觸感，也是增加我確信的原因之一。

我輕輕嘆口氣，正想做個和事佬——

大家的煩惱應該是：要這樣繼續在昊陵學園求學嗎？

敵人——叫做「神滅部隊」的那些傢伙攻擊的目標，是位於校舍地底的「黎明星紋」研究設施，因此，校門口受到最激烈的戰鬥洗禮。

「用消去法想也知道，會做這種事的人除了莉莉絲之外，還會有誰。」

結果，現在許多學生爲了將來的選擇頭痛不已。

在進入昊陵學園前，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普通中學生，過着隨處可見的平凡生活。別人的生與死，頂多只是透過電視或網路出現的世界，或是電玩或漫畫中的虛構場景。

（只好等下課時再找時間了。）

「嗯，對啊。」

「呵呵，不愧是透流。果然從平日裏就互相想着對方的交情就是不一樣。」

體認到自己現在正要走上的道路，即將通往的並非日常世界，而是非日常的領域。

柱子和牆壁都留下破壞的傷痕，分不出是敵我哪一方的血跡還殘留着，顏色已經發黑。

這件事姑且不提，兩個朦住我眼睛的少女，正注視着對方。

在不知何處傳來的蟬鳴聲中，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

看來是因爲那些正爲進退而苦惱的同學們，出現拒絕上學的傾向。

究竟該選擇回到珍惜生命的日常世界，還是抱持覺悟朝非日常的世界前進。

柱子旁供奉着花。有些學生停下腳步雙手合十，也有人看都不看一眼，快步走進學校。

「這纔不是什麼競技場呢！」

「切換到黑兔模式啦。」「好恐怖，黑兔老師好恐怖。」「黑兔老師，罵兇一點……」

走進教室，明明快上課了，扣掉已經退學的人，卻仍然只有七成左右的人來上學。

「……我們也去默禱吧。」

從那天起，原本在昊陵學園這非日常的世界中得到的日常，就此脫離正軌。

我不慌不忙地撥開她的手，回頭看那有着一頭燦亮金髮的少女。

有人從背後抱住我，還遮住我的眼睛。

「……變得乾淨整齊多了呢，透流。」

「……你想說什麼？」

「對——」

——只不過，我的內心實在稱不上平靜。

又有別人從我身後抱住我，遮住我的眼睛了。

「我也贊同這個意見，不過對於你看着我叫情婦這件事不是很高興。」

「不愧是透流，果然是我的『絆雙刃』。」

這個事實，也是大多數學生如此煩惱的最大原因。

我——和身邊並肩行走的銀色少女，都選擇了繼續前進。

只是，除了上課和訓練的時間之外，她會立刻起身離開教室。

因爲，我希望雅能再次展露微笑。

「猜猜我是誰？」

學園雖然是第一次像這樣遭到報復攻擊，但將來仍不排除遭遇類似攻擊的可能性。

即使不知道關係是否能修復如前，我還是想掙扎着做些什麼。

「在那爭風喫醋的金銀雙嬌！班會開始啦，快點結束你們夫妻情婦三角關係的競技場吧。」

身邊有不少同樣往校舍走去的學生，然而大多數人臉上的表情都很陰暗。

而她這麼做的理由不用問也知道，是因爲那件事。

「透流馬上就能分辨出遮住他眼睛的人是我，可見不只有你是特別的。」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煩惱，起因是從濱海課程回到本校那天，理事長緊急召開全校集會時所說的一席話。

在那之後，除了勉強打招呼外，她都極力迴避和我交談的機會。

然而，我卻無法做出回答。

遭遇襲擊的一年級學生中，到今天已有十二人辦理退學。想必今後也將陸續出現選擇退學的人吧。因爲從現在的情形看來，剩下的人裏，還有半數左右依然爲了該回頭還是前進而苦惱着。

「好了好了♪，大家早安啊☆開班會了，大家快坐下喔～♡」

茱莉不爲所動，用筆直的視線回瞪她。

月見打完招呼後，也聽見班上同學此起彼落回應或閒聊的聲音。

據她所說，之前受到的襲擊，來自過去與黎明機構維安部隊爲敵的犯罪組織所展開的報復。

「哈哈，你過獎了……」，

雖說在入學前的說明會，以及入學後的各種訓練課程中，確實都曾提及畢業後隸屬維安部隊時，在職務上可能面臨的危險任務。

視野再次被矇住。

不但被看見真正的一面，還被衆人逼問，最後惱羞成怒的模樣，現在大家都已經看過了。

雖然受到身穿戰鬥服的男人攻擊一事，在她心中多少留下一些衝擊，但她仍未缺席，每天都認真上課、接受訓練。

不久，校內響起上課的鈴聲，雅也快步走進教室。

最後一次和雅交談，是在即將從離島離開時。

然而，要等到看到其他人——尤其還都是近在身邊的親密同窗喪命的情形，才終於有了深刻體認。

「好了！統統給我坐好，你們這羣小鬼！」

我們站在校舍前，凝望先前襲擊留下的痕跡。

基於這一點，是否繼續留在昊陵學園，希望交給大家自行判斷。理事長如是說。

（得想想辦法……）

「……是莉莉絲吧。」

（哎呀呀，這兩人還是這個樣子……）

也難怪大家會這麼煩惱。

話雖如此，我知道雅之所以還沒出現，並不是爲了進退煩惱而拒絕上學。

就算她微笑的對象不是我，也沒關係。

至於理由嘛——

高年級生畢竟在研習時參加過幾次危險任務，似乎沒有太多人因這次事件退學。即使如此，陷入苦惱的學生仍爲數不少。

我對着供奉的鮮花雙手合十，茱莉跟着默禱。

正當擁有「特別」稱號的莉莉絲，笑着想佔據我心裏那個特別的位置時——

不管怎麼說，在這次襲擊中除了槍擊與爆炸導致的種種器物損壞之外，更造成多人負傷，以及——人數超過二位數的死者。

和校內沉重的氣氛完全不搭調，像跑錯場子般開朗的聲音在教室內響起。

我早就預料到了，果真沒有讓我帶她走出教室好好說話的時間。

因爲，她那一對柔軟豐滿的雙丘，正緊貼在我背上，擠壓得變了形。

就算想跟她說話，也沒辦法。

「知道我是誰嗎？透流。」

只能苦笑回應。我怎麼可能聽不出茱莉的聲音。

「昨、昨天謝謝你救了我，透流同學……還有……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才害你遭到危險，真的很抱歉……」

金黃少女對我眨眼微笑，我只是冷淡聳肩回應。

或許是爲了不讓大家發現她這明顯轉變的態度，大家一起喫飯時她還是會出席。可是，沒有任何人發現我和雅之間毫無對話。

「呵，你還真敢說。」

莉莉絲似乎覺得很可笑，揚起嘴角。

正因如此，這次的事纔會成爲一大分歧點。

「除了我沒有別人，就表示我是特別的吧，呵呵！」

面對「神滅部隊」時解放了真正實力，橫掃衆多敵人的模樣，使得班上同學也對她改觀，開始認爲其實是個靠得住高手的她——我們的級任導師，月見。

我環顧教室裏的同學，沒看到跟我感情很好的少女——雅的身影，忍不住小聲嘆了一口氣。她的「絆雙刃」橘已經來了，正在跟另一個女生說話。

「……茱莉。」

「唔唔？」

給人對比印象的兩名少女，還是一樣水火不容。

面對想要成爲我「絆雙刃」的金黃少女，茱莉一步也不退讓——話雖如此，莉莉絲向來幾乎不把她放在眼裏。這次或許是被茱莉否定她自詡特別的舉動，才見她難得反脣相譏。

外面還在放暑假，我們卻要上學——當然不是爲了這種理由。

雅的心意當然讓我很高興，可是一想到身爲「復仇者」的立場，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

「哎呀，大小姐檢查得真嚴格♪」

「真是的，跟你說幾百次了，我纔是元配。」

「不對，我拒絕。」一旁的茱莉插口。

「憑什麼非讓你拒絕不可啊？」

就這樣，金髮與銀髮兩位少女再次彼此怒眼相對。

我小聲嘆了口氣，站在她倆中間。

「好了啦，到此爲止。都沒辦法開班會了。」

「……好吧，既然透流這麼說也沒辦法。那就待會再說囉，透流♡」

對我眨個眼，莉莉絲纔回到自己位子上。

「那麼。接下班會就開始囉。首先是聯絡事項☆今天有和二年級生的共同訓練喔！♪好，再來！已經晉升位階『Ⅲ』的人，很快就要參加研習囉☆好，再來！現在被我叫到名字的人……」

回到白兔模式的月見情緒比平常還高昂，不時聽得見教室裏有人忍不住竊笑的聲音。

此時，我偷偷將視線投向斜後方。

視線的另一端，是表情鬱鬱寡歡的雅。

到了下課時間，我追着馬上離席朝走廊走出去的雅，喊住她。

「雅，耽誤你一點時間好嗎？」

「對、對不起，我有點急事……」

「啊……那、抱歉。」

我想，她其實應該根本就沒什麼事。從她最近的態度就知道，那只是爲了不想跟我說話而找的藉口。

即使如此，既然她都說有急事了，我也只能放棄。

看着雅快步離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處。正當我垂着肩膀嘆了一口氣時——背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看到她眼神中的不安，我立刻察覺她的心事。

「身體狀況不算萬全，別太勉強自己喔。」

他突然丟來莫名其妙的問題。

然而——

「唔呃！」

「嗯……這次先PASS吧。和你交手，輕微程度是無法滿足的吧？」

於是我便告訴他，這是最近想出的新招式，之前在與「K」的戰鬥中被對方看出破綻。順便也說了招式名稱——

考慮到兩人的個性，不用想也知道一旦交手，一定會一發不可收拾。

大概是擔心我哪天會和她父親有同樣的下場吧。

話雖如此，不愧是身爲復原力遠遠超越一般人的「超越者」，聽說快的話，大概下週就能拆掉石膏了。

小虎這麼說着，無視於在一旁發表「男人才不時興小動作那套」論調的龍。

午餐後，我們前往醫療大樓檢查和「K」戰鬥時受的傷。

茱莉劍擊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儘管被敵人指出缺陷是一種恥辱，對我而言卻也是一大收穫。

不過，因爲她現在得拄着柺杖，外表看起來令人心疼。

「對。最近，完全沒有好好活動筋骨。」

「對——♪這是約定。」

橘應該已經察覺，雅和我在濱海課程時大概發生過某些事。

「你這麼說也是有道理。那就盡情自由地放鬆一下吧。也別太勉強你的腳就是了。」

雙眉垂成了八字，深紅的眼瞳凝視着我。

此外，醫生也告知目前已能從事輕微運動，因此診療一結束，我立刻直奔訓練室。

「不過，我會盡可能不勉強自己。老是讓你擔心也不好意思。」

「……還有，謝謝你啊。橘。」

「不只如此，而且還得一直用功唸書……」

可是，看得出來那絕對沒有勉強，甚至已經抑制了相當程度的力道。

其中，我也在靠近後方的格鬥區發現了兩張熟面孔。

從不知情的人眼中看來，或許會覺得龍佔上風吧。事實上，小虎的「位階」比較高，所以是以在他身上加了相當重量的讓步方式進行對戰的。

這麼說着，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橘便走回教室了。我也趕緊跟上她。

由於顧慮到多數學生遭到襲擊受傷，這星期所有戰鬥或強化體能的訓練課程，都改以坐在教室裏上一般學科及任務用特殊技能的相關知識課程取代。

我不明其所以然地望着茱莉。

「怎麼了？幹嘛不說話？」

一個是身高超過一百八的彪形大漢龍，一個是小個兒男孩小虎——兩人正在交手。

拜此之賜，這幾天每天上完課都覺得腦袋要燒起來了，挫折感和壓力都好大。正因如此，能獲得運動許可才更加開心，前往訓練室的腳步也自然地加快了起來。

我一邊笑着回應小虎，一邊朝鏡子前一站。

「是。」

所以，我爲了讓茱莉放心，笑着摸摸她的頭。

傷口恢復得很順利，診斷的結果，我和茱莉大概都在下週內就能完全痊癒了。

看來是不需要擔心她了，於是我再次專注在自己的空拳練習上。

「——嗯？」

「既然約定了，我就絕對不會死。因爲要是死了，就不能保護茱莉了吧？」

「哈哈，這就開始了啦。那我們分頭開始訓練吧，茱莉。」

耳朵靈敏的銀色少女聽見自己的名字，歪着頭像在說：「叫我嗎？」

砰！砰砰！攻擊練習臺在茱莉兩把模擬刀左右開弓的攻擊下，發出比平日更驚人的聲音。

「我明白了，那就拜託你了……不過，你們外出要小心喔。」

我們也不知道，獨自外出的雅，竟然遇見了惡魔。

「輕微程度的話。」

不知爲何銀色少女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皺起眉頭。

（這樣啊，她又把我和她父親的形象重疊了……）

最後她爲難地嚅囁，雖然聽不清楚，但我也明白她的意思。

「茱莉？」

「感謝茱莉？感謝她什麼？」

「九重，聊一下好嗎？」

「唔喔。既然如此，好久沒過招了，不如比劃比劃吧？跟這個肌肉白癡打，他只會用蠻力揮拳，無聊死了。」

施展五分力量揮拳，運用橘教我的招式踢腿。

「好啊，什麼事嗎？」

「對。」

「哼。算了，沒辦法。就算打贏受傷的人也沒什麼好炫耀的。雖說就算你完全痊癒，結果還是一樣吧。」

此時的我們，根本就不知道。

無論今後還有沒有機會和「K」交手，能改掉這個破綻總是好的。

「雷鳴之疾吼」——這招和一擊必倒的「雷神之一擊」不同，是以牽制對手爲主要目的的高速連擊。

「雷鳴……用了古代北歐語，可見是茱莉想的名稱囉？」

「想跟你談談雅的事。最近她應該是太累了，所以放學後我想帶她去外面走走，好轉換一下心情。所以，你、那個、呃……」

（不愧是茱莉，速度真快……）

「呵呵，你真的很愛操心。不過，我就遵照你的忠告，注意別太勉強吧。」

「我只是在問你們兩個到底要不要開始訓練。從剛纔開始就只有嘴巴在動而已。」

「沒事…你得好好感謝茱莉纔行。」

「透流，還有茱莉也來啦。你們已經可以活動身體了嗎？」

「唔呃……可、可是我會勉強自己，都是在非那麼做不可的狀況下啊……」

「空拳嗎？」（注：拳擊練習方法之一，目的是爲了從鏡中確認自己的動作與架勢）

橘腳踝受的傷，診斷結果需要一個月纔會完全痊癒。

「…………………」

「雖然只能輕微運動，但獲得允許真是太好了。」

橘想說的是，叫我現在最好不要勉強找雅多說什麼。

「……」

「噯，茱莉。我答應過會保護你的，還記得嗎？」

（沒錯，我出拳時手確實會放低。可是，竟然能在那短短的時間裏，而且還是戰鬥的當下看穿，「K」這傢伙……）

「唔嗯。我會注意不往人少的地方去，沒問題的。不過，就我聽說的，那些人的目標應該是理事長和『黎明星紋』，再來就是莉莉絲了吧。所以我們應該不至於被盯上。」

我從離兩人稍遠處向他們打招呼。

「這句話，我纔想對透流說。透流總是在勉強自己。」

「是啊，我原本是想取爲『子彈拳』啦，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所謂的惡意，即使將目標周圍的人都捲入也在所不惜，毫不猶豫。

抵達訓練室時，裏面已經有不少學生展開自行訓練了。

「嗯？你剛說什麼，小虎？」

不過，儘管如此，她還是什麼也沒問，決定以安撫雅的心情爲優先。橘的這份貼心也讓我感到很欣慰。

「透流，剛纔那招是什麼？」

「……確實如你所說，但是要叫我無可奈何地接受這個，我也辦不到。」

「透流……」

自行練習時，茱莉多半以攻擊練習和模擬戰爲主。今天久違地展開練習，這點依然不變。

我站到鏡子前，茱莉面向攻擊練習臺，重新擺好架勢。

我一邊對着鏡子繼續空拳確認，一邊不時望着銀色少女的動作沉思。

「是啊。有個地方想確認一下。茱莉呢？攻擊練習？」

儘管我最後苦笑着做出結論，茱莉卻給了我一個微笑。

茱莉拿起模擬刀，站到設置在鏡子旁的人體模型前。

（……扭轉身體時還是會痛。另外——）

爲了確認和「K」戰鬥時注意到的問題，我變更方向採取左攻架勢。

「我又沒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誰叫她是我重要的『絆雙刃』呢。」

「……這種事回自己房間做好嗎。」

大概因爲剛好暫停對戰練習而注意到雷鳴之疾吼的小虎這麼問。

「龍、小虎！」

當我對着鏡中的自己輕輕揮拳時——

往不知道在嘀咕什麼的小虎一看，卻遭到他不屑的一瞥。

才施展了幾拳，就因胸口立刻閃過的疼痛而停手。

不過，這樣就夠了。

回頭一看，是同班同學裏的熟面孔，橘。

「隨便你怎麼說啦。」

「雖然不明顯，不過應該順利轉換心情了喔。」

晚餐時間，正當我一如往常地正在選自助餐菜色的時候，橘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這麼說。句子裏沒提到是誰，但一定是指雅吧。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還有……謝謝你啊。」

「呵呵，白天時我也說過了，不必跟我道謝啊。我只是身爲朋友，身爲『絆雙刃』而放心不下她嘛。」

「對了，那她現在人呢？」

至少，環顧周遭，並未看見雅的身影出現在餐廳裏。

「她到外面去練跑了。說是最近都沒練習，至少要彌補一點回來。」

自從受到「神滅部隊」襲擊之後，上課和訓練時雅雖然都有出席，原本已成日課的跑步卻暫停了。

正因如此，聽到她又開始跑步，我也安心了。

（剩下的，就是告白的事了……）

既然她已重新振作心情了，不如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談談吧。我一邊想着，一邊在桌旁坐下。

之後，和平常相同的一夥人一起喫着飯——

「噯、透流。暑假要不要去英國？」

「啥？」

「生存競爭」之後儼然成爲用餐時固定成員之一的莉莉絲，唐突地丟了這個話題給我，我不禁睜大眼表示疑惑。

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吧，畢竟沒有任何的徵兆，突然就約我出國。

「怎麼突然這麼說……」

「與其等到要結婚了才臨時去向我家人報告，不如先去報告交往的事，將來進展也會比較順利吧。」

「……我又沒跟你交往。」

「藉這個機會開始交往，不是也挺好的嗎？」

小虎點頭，把他原本要說的話繼續往下說。

「中午我問了橘，她說穗高暑假應該會回老家。雖說只是短短一星期沒見面，但之後想修復關係怕是愈來愈困難了。所以，你最好趁暑假開始前想想辦法做點什麼。」

不過，小虎他不知道。

（生日啊……）

畢竟是長年以來彼此交流的道場，這種事當然也會轉達。

無言地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小虎終於開了口。

小虎率先走回去，我也跟上前。

「你和穗高的關係還沒修復啊？」

「我是這麼打算啦，這件事怎麼了嗎？」

「我倒是覺得這種開朗的氣氛挺不錯的啊。尤其是想到最近的狀況，更是應該如此。」

平常最適合用「口無遮攔」來形容的小虎竟然也會有這種時候，想必談話內容相當嚴肅。

「透流，有點事跟你說。」

他的回答實在太超乎我意料，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那拚命跟在我們身後的模樣，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想來將會永遠忘不了吧。

「哎呀，讓透流自己決定好嗎。」

「好。」

瞬間，心臟猛烈一跳。

已經沒有等着我回去的家人了。

餐廳一角，傳來不知爲誰祝福的聲音。

「我？」

從他的表情看來，根本沒有我拒絕的餘地。

「我的意思是想問能不能去你家，透流。」

我笑着對皺眉抱怨的小虎這麼說。

我讓茱莉先回房間。

從開學典禮上重逢以來，從他的言行舉止，完全看不出他早已知情。

望着走在我前面的小個子背影，我一邊猜測小虎要跟我說的事，一邊也跟着往外走。

天色已暗，周遭當然一片漆黑，不過靠着宿舍的燈光和戶外燈的照明，走起路來倒是沒有問題，我們沙沙地踩着草地向前走。

小虎粗魯地哼了一聲，雙手抱胸用力靠上椅背。

「要在哪裏說？」

要是知道了音羽不是死於火災，而是被那傢伙殺死的事實，他或許也將和我一樣燃起熊熊怒火，被困在復仇的火焰之中……

就是將我從燒燬的道場中救出的那個人。

走出玄關，戶外還殘留白天的熱氣，多少有點悶熱。

「外頭說吧。」

當然連茱莉都沒說。

「不是這意思。」

「……回去的時候，我也一起可以嗎？」

喫完晚餐走出餐廳時，小虎叫住了我。

「你早就……知道了啊……」

所以，小虎不要知道比較好。

安靜但堅定的語氣。

那個家，已經沒有半個人了。

對那傢伙的復仇，交給我一個人就好了。

我希望小虎心中只留下過往九重家的記憶，拒絕了他的造訪要求。

正當我沉浸於感傷之中時。

因爲，我生日的前一天——就是那年夏日裏的那一天。

他卻沒有回答。

「我纔不是操心你呢，只是氣氛上感覺很差而已……還有，我找你出來要說的不是這個！」

「剛纔喫飯時你不是跟那女人說了嗎？說暑假要回老家。」

「哈哈，『這次』啊……」

不管是這次的事，還是上次被襲擊時，我都欠小虎太多人情了。

要是面惡心善的小虎，知道了那天的事實真相——

「一點也不好。」

應該不是沒聽見我的問話，只是散發着一股難以啓齒的氛圍。

愣了好一會，我纔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確認，小虎則是無言點頭。

「姑且不管有沒有交往，暑假我不能不回老家，不可能去英國。」

只能說甘拜下風了。

「噗——！你、你你你你怎麼會、知道、那個、不……你發現了……？」

我的生日也就在下禮拜了。

我和小虎和音羽，還有——那傢伙，四個人玩在一起的記憶。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沒想到。

內心對這位雖然嘴巴壞，不管怎麼說還是很關心我的朋友充滿感謝。

「這樣啊，那真可惜。這次只好先放棄了。」

「不，我要去。讓我去吧。我想給音羽……供個花。」

雖然吵鬧但聽起來很歡樂的聲音，整個餐廳都聽得見。

小虎並不知道。

不過，這樣就好了。

「………」

我還以爲他要說的就是雅這件事，不解地偏着頭。

所以，我一直以爲，察覺這件事的只有身爲雅「絆雙刃」的橘而已，沒想到——

「真是的，吵死了。」

知道內情的除了我和那傢伙，只有另一個人——

「……茱莉，你先回去好嗎？」

我苦笑着回應莉莉絲，心思飄向明明是我自己說出口，但事實是早就沒有任何人住的老家。

「啊、啊……抱歉哪，讓你幫我操這個心了……」

「好啊，一起回去吧。反正我們到途中都順路嘛。」

過去我和小虎交手受傷時，爲我們包紮的都是音羽。

「預備……」「「「生日快樂♪」」」

我問雙手抱胸，靠在樹幹上的小虎。

「咦？那是其他的事嗎？」

兩年前，道場火災的原因並非吸菸造成的意外，而是那傢伙行兇造成的慘劇。

一想到這件事，內心憂鬱了起來。

（……刻意選擇到外頭去，可見是不想被別人聽見的內容。）

因爲雙方的道場一年總有幾次交流機會，加上年齡相仿，我們很快就培養了感情。不久之後，藉着小虎個人到我們道場修行的機會，也開始經常出入我家。

（就算這樣，不偶爾回去看看，音羽一定會很寂寞……）

「抱歉，雖說你已經知道了，其實本來應該由我自己告訴你的……」

「是關於回老家的事。不是穗高喔，是你。」

察覺和平常的小虎有所不同，我抬眼看他，只見小虎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表情緊繃地看着我。

這麼說來，該不會連雅爲了什麼理由鬧彆扭他都知道吧……

「我、我只打算過一夜就回來，小虎還是回自己家……」

「——咦？」

「哼，怎麼可能沒發現。別的不說，只要看到你們最近相處的模樣，大概就能猜到是濱海課程時發生了什麼事吧。」

過去小虎也曾去過我家好幾次。

我真的沒想到從我們最近相處的情形就能被猜到這麼多。

「……道場那邊有接到通知。」

「這樣、啊……」

「……哼。算你說得有道理。」

音羽還活着的時候。

「哼，別在意。任誰都有不想說的事……好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我們回宿舍吧。」

「這附近就行了吧……然後呢？你要跟我說什麼？」

不要知道比較好。

然而——這一切都只到兩年前爲止。

「聽說是因爲吸菸不小心在道場引起的火災吧。抱歉，我明明知道還一直沒說。事到如今雖然晚了點，但還是要說真的很遺憾。我受了音羽不少照顧，所以——」

「……我明白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反而要拜託你來。音羽一定也會很高興。」

坐在我左邊的茱莉這麼說，還伸手拉拉我的袖子，像是希望我離莉莉絲愈遠愈好似的一邊搖着頭。

和雅之間的關係變得尷尬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

「現在纔要去跑嗎？快喫晚飯了耶？」

「唔、嗯。可是最近一直偷懶，即使只有一點，我都想盡快彌補回來，所以……」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你就加油吧。不過，不要着急，慢慢來就好。嚴禁一開始就勉強自己喔。還有，跑完之後一定要喫晚飯，避免中暑——」

「呵呵，不用這麼仔細叮嚀我沒關係啦，小巴。」

看到搭檔像媽媽一樣叮嚀着那些小事，雅不禁竊笑起來。

從濱海課程回來之後，雅的笑容總帶着某種歉意，看到她現在這樣，巴內心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換上練跑用的方便活動的服裝，雅說了聲「我出發囉」便留下巴離開房間。

然而——

一走到日落後天色昏暗的宿舍外，雅就開始東張西望，露出坐立不安的模樣。當然，現在是晚餐時間，外面根本就沒有出來走動的學生，確認過四下無人後，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嗯……還是再離遠一點好了。）

一想到或許會遇到剛好回宿舍的學生，少女便朝遠離宿舍，人跡罕至的校地南側奔去。

腦中浮現的，是和今天中午遇到的老人對話的內容。

「那我就賜給你——『神滅士』的『力量』吧。」

「『神滅士』……？」

「呵呵。如字面所示，是連神都足以消滅的力量囉。」

「呃……？」

剛纔一直和老人有說有笑的雅，也不由得困惑。

心想，這個老人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看到少女困惑的樣子，老人似乎絲毫不以爲意，繼續往下說。

「你是昊陵學園的學生吧？」

「咦……？呃——您說的九十九家，指的是理事長吧？這麼說來，爺爺是研究室的人嗎？」

（他說的……是真的嗎……）

因此，她纔會毫不懷疑地做出結論。

說不定，那位老人只是爲了要讓自己打起精神，纔開了這麼一個玩笑。

若說穿着制服還沒話說，不解對方如何判斷穿着便服的自己是昊陵的學生，雅感到很驚訝。這時少女最不幸的，就是一直到剛纔爲止，老人都樂意傾聽自己的喪氣話，讓她就此失了戒心。

而且——

可是，讓雅頹喪至此的真正原因，是因爲自己讓喜歡的人——也就是透流，遭遇了兩次生命危險。

雅按下了按鈕。

老人——「裝鋼技師」臉上笑着，嘴上不承認也不否認。

爲了這緣故，所以雅想要追求。

心裏一方面想着不可能有這麼荒誕無稽的事，一方面卻又莫名懷抱期待。

然而，就因爲他的笑容，讓雅完全誤以爲自己猜對了。

「我做的不是『黎明星紋』，是其他的研究。就是這個——『裝鋼』。」

告白那件事只是原因之一，也可以說是個導火線。

還是想和無力的自己告別。

「拜託，請給我——『力量』！」

反過來說，若說研究室的人有機會看過每個學生的資料，雅也不覺得奇怪。

雙手捧着裝置的姿勢宛如祈禱，反映出她現在的心情，接着——

她所追求的願望就是——「力量」。

「怎麼，原因很簡單哪。老頭子我啊，和九十九家的姑娘是忘年之交呢。」

自己的柔弱造成別人的負擔，這纔是將她推下失意谷底的主因。

手指撫上裝置上的按鈕，少女疑惑地皺起眉頭。

這也不能怪她。能夠進出位於學園地下「黎明星紋」研究設施的人，和雅他們這些學生幾乎沒有交集。頂多是偶爾往來於宿舍和校舍之間和他們擦身而過時，點頭打招呼的程度罷了。

一跑進校地南側的某處林子裏，雅的視線就落在緊握在自己手中，外型像個卵形飾品的裝置上。

而現在，她已經接受了老人遞給她的「力量」。

畢竟，只要按下按鈕就能獲得強大的力量，要是真這麼容易，大家都不用辛苦練功了。

（可是，還是……）

「——咦！您、您怎麼會知道……？」

無論是透流或巴，關於雅這陣子沮喪的理由雖然不算完全猜錯，但也確實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