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送你一副『牙爪』」
《絕對雙刃absolute duo》 · 柊★巧 · 1.1萬 字
「音羽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開往藤澤的列車發動不久後,茱莉問了我這個問題。
那是八月最後一個星期六——
我和茱莉及小虎一起外出,前往爲音羽掃墓。
雖然比中元節遲了許多,因爲實在發生太多事了,我想音羽一定也會原諒我纔對。
「音羽啊,我想想喔……上次也稍微提過一些,她總是跟在我身後。個性文靜乖巧,在人前不多話,對我倒是很囉唆——」
「哼,誰教你這傢伙老是做些讓音羽擔心的事。」
「…………」
儘管當時一個月只見一兩次面,和我們有多年交情的小虎從旁這麼一說,我也只能摸摸鼻子默認。
「要我說的話,她雖然也有文靜的一面,但各方面都很細心,是個貼心的孩子……雖然有時是雞婆了點啦。」
「哈哈,她每次都半強迫地幫小虎你包裹傷口嘛。」
年齡相仿,實力也相近的我和小虎,每次一見面就是爲了分出高下而動氣,身上總是搞得傷痕累累。
我一說出這個回憶,輪到小虎無話可說了。
「哼。就算跟她說受的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她還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被那種眼神一看,誰拒絕得了啊……再說,明明你受傷的次數就比我多,別隻挑對自己有利的講,說得一副只有我受傷的樣子好嗎。」
我們就這樣吵吵鬧鬧(主要都是小虎在吵)地聊着關於音羽的事。
「頭髮大概長到腰間吧,會在這邊——」
說着,我指着太陽穴。
「在這裏編成三股辮做裝飾,還有——可能是做哥哥的偏心吧,我覺得她很可愛喔,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哼,就算不偏心,她本來就長得漂亮,跟你一點都不像。剛纔也說過,她是個貼心的孩子,連我們道場的人都很稱讚她。」
小虎這句話說得我心情大好。
「我想——跟熟人說一下話。」
打掃完現在沒有人住的老家後再回學園——這就是我接下來的預定計劃。
在火焰中消失身影的那傢伙,現在會在哪裏呢……
自己的親人被稱讚,果然聽了還是很開心。
那天之後,那傢伙就失蹤了,一般人都以爲他在那場火災中喪生。
因爲心情好,順便調侃了小虎兩句,他的反應果然不出我所料。
下了車,帶着寺尾先生準備的掃墓用具,三人進入園中。
抵達音羽長眠的墓園。
「也是看着音羽臨終的人。」
「——嗯?」
「該叫我『王城先生』吧,小子。」
不過——我卻是知道的,那傢伙沒有死。
除了我們之外,墓園裏沒有其他人,只有蟬鳴聲響遍園內。
說了晚上見之後,小虎就搭上車離開了。
「沒事。我喜歡走路。」
「沒事的,茱莉。這個人不是壞人,就是人壞了點。」
音羽的嘴巴在動。
無法原諒那奪走音羽的生命,奪走我一切重要事物的好友。
所以雖然對小虎過意不去,纔會選擇在這裏就先跟他分開。
「……沒想到你是會開這種高級車的人呢。」
這一身肌肉的壯漢的拳頭打在我身上,「砰」地發出響徹四周的巨響。
「聽起來是個好孩子呢。」
「……哼。一般人回到睽違已久的家,都會想在附近走走看看吧。我不覺得這是壞事,你也不必跟我道歉。」
「啊、不是……也是啦……」
聲音來自墓園入口處。
對於我吞吞吐吐的回答,茱莉不解地歪着頭,頭上的鈴鐺響起清脆的聲音。
「看到您健健康康地真是比什麼都開心,小少爺。還有九重少爺也是。」
(你會生氣吧,音羽。你一定會說,既然都獲得了「力量」,就應該用來保護別人……可是,可是我……)
若是一年前的我,別說承受這一拳了,說不定還會被一拳擊飛呢。但是現在的我,卻能單手擋下,還能這麼對銀色少女說明。
「只有音羽用兩年前的年齡來算也不對吧!那時我才十四歲耶!再說,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是拿她當妹妹!」
「不好意思啊,都是因爲我纔來晚了。」
「——嗯?」
之前那個星期天——去迪士紐樂園的隔天,因爲小虎無論如何都抽不出身,所以才把掃墓的事挪到今天。他對這件事一直很過意不去。
過了一會兒——將墓碑附近大致打掃乾淨,供上鮮花,點燃線香,在靈前雙手合十祝禱。
事實上,小虎這傢伙家境相當富裕,令人難以理解他爲什麼會選擇進入戰鬥技術訓練學校。他本人的說詞是這條路適合自己,但是,中學也考上競爭激烈的有名私校,姑且不論個性問題,就家世而言只會讓人認爲他選錯出路了。
我的回答,令王城先生再次放聲大笑,跨着大步走向我。
以及——獲得「力量」的事。
乖巧文靜,喜歡照顧別人,有點囉唆的妹妹。
「我知道,你要回老家對吧?不好意思,我也得回家露個臉,就不跟你過去了。」
「好久不見了,寺尾先生。」
「差一個星期而已,沒什麼差別啊。反而是你能來,音羽一定更開心。」
反手就給了我一拳。
我們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誰先起頭的,彼此又相視而笑。
「……小虎,就算音羽再有魅力,也不能把十二歲小孩拿來當戀愛對象吧。」
一開始,我閉上眼睛在心裏道歉,並向她報告這半年來發生的各種事。
「……小虎,關於等一下的事。」
腦海中浮現的是從那天起,時間就不再前進的音羽。
被我抱在懷中的音羽表情很痛苦——臉上已出現死相,虛弱地喚着我。
「像你這麼有特徵的人,我怎麼可能忘記呢,大叔。」
「嗯,就是關於這件事啦——」
我們抵達墓園時,那輛車還不在那裏。那是一輛比小虎家的車更豪華的高級外國車。
之後仍一直持續聊音羽的事。
茱莉和寺尾先生各自自我介紹,一陣寒暄過後,我們便鑽進車裏,驅車離開車站。
「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有個『九重透流』的名字啊,王城大叔。」
因爲是小虎不認識的人,考慮到有什麼萬一,我還是不希望他們碰面。
「沒事。我也很慶幸能來好好打聲招呼。」
「是啊,這位大叔叫做王城,是我過去所屬門派的師傅——」
「好了啦,不是說別叫我小少爺嗎,寺尾!」
報告完後,我站起身。
找到寫着「九重家之墓」的墓碑,和茱莉他們一起開始打掃。
「你說得好過分啊……不過那個就算了,倒是你變強了不少嘛?」
(我要殺了他!絕對要殺了那傢伙……!)
我沒能守護的,她的笑容。
很快地下了車,走出車站時等待我們的是——
「那不是我的啦,你個混小子。」
「那位熟人在哪裏呢?」
「哈哈,必須承認,能聽到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只是,對話中始終沒有提及那傢伙——就連名字都沒提起過一次。
小虎滿懷歉意的臉上,終於還是浮現笑容。
放開拳頭,我繼續說:
「是啊,我都把她當自己妹妹了呢。」
攻擊——失敗。
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剛纔擦身而過的掃墓者——一個高大的壯漢。
輕輕撫摸她的頭時,害羞微笑的表情。
在車上搖搖晃晃,不到二十分鐘之後——
旁觀我們如此奇妙對話的茱莉,呈現今天第二次的困惑狀態。
(音羽,對不起,這麼晚纔來……)
離開墓園入口時,和一個正要進入墓園的掃墓者擦身而過,一邊走向停車場,我一邊對小虎說:
「真是的,剛纔竟然不叫我。還以爲你忘了我呢。」
兩年前——
「茱莉,抱歉啊,還讓你陪我。」
我就不用說了,連小虎也一樣。
一個做正式打扮,站在黑得發亮的高級外國車前對我們鞠躬的老人。
因爲我在倉促之間,用單手擋下了這一拳。
「………………」
「透流!」
「抱歉,我想從這邊走回去。你知道,我家離這裏不遠。」
「……透流,這位就是你說的熟人嗎?」
一身曬得黝黑的皮膚,口裏稱我爲混小子的這個壯漢,毫無疑問的,是個我非常熟悉的人。
不過,我搖搖頭又說:
「哇哈哈,你這小鬼還是一樣很愛頂嘴啊。算了,只要看到你這麼有精神就夠了,小子。」
包括對茱莉的希望在內,我內心懷抱的滿是矛盾的情感。
同時也有另一個希望殺了那傢伙的我存在。
「……這樣啊,這樣就好。」
我們再次笑着看看對方。
與銀色少女的相遇,與小虎的意外重逢,還有其他很多很多。
太陽開始下山時,我們離開墳前。前往停車場途中,小虎這麼說。
於是我向她說明,寺尾先生是小虎老家的管家,今天是來車站接送我們到墓園去的。
茱莉這麼一問,我的目光就朝停車場角落的一輛車望去。
有一個希望守護他人的我。
「謝謝你啊,小虎。我也很高興喔。還有茱莉,也謝謝你來。」
聽着我和小虎與前來迎接我們的老人對話,茱莉露出疑惑的表情。
正因如此,我無法原諒那傢伙。
「哥……哥……」
「大叔纔是啊,我還以爲你早就死在哪個荒郊野外了。」
耳朵卻聽不見她說的話。
不知道是被熊熊火光的劈啪聲淹沒,還是她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是,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你有沒有受傷?」音羽是在問這個。
「嗯、嗯、嗯……我沒事,多虧有你……!」
我點頭、點頭、再點頭。
爲了讓她明白我絲毫沒有受傷,我不斷對音羽點頭。
然後,音羽的嘴巴又動了。
「太好了。」
說着,音羽臉上帶着笑容——死去。
「音、羽……?音羽、音羽、音羽啊啊啊啊啊……!」
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實,我只是不斷呼喚音羽的名字。
不斷地、無數次——
可是,音羽卻再也沒有睜開眼。
平常只要我一叫,立刻就會有所回應的音羽,這次再也不會開口了。
每喊一次她的名字,每搖一次她的肩膀,我的心就愈來愈明白,眼前發生的是現實。
奪走音羽性命的人,是與我一起長大的好友。這個事實也愈來愈清楚。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心被憤怒、怨懟與絕望擊垮,大聲嘶吼好友的名字。
然而,那傢伙只用那雙暗夜般的漆黑眼瞳,無言地望着我——
恢復意識時,王城先生第一句就這麼問。
正因如此,我纔會來到對一切知情的王城先生身邊。
所以,我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朝山丘的方向望去——
在宛如剎那又彷彿永恆的一刻之後,他轉過身。
這裏是道場附近的一座大公園。
「……唷,小子。你醒來啦?」
音羽的靈魂已不在這世界上——
可是——我卻知道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
在練習的空檔,我不時被王城先生派去買食物或酒,有時也要幫忙劈柴燒洗澡水,更有些時候,他會說身心都需要放鬆休息,硬拉着我陪他去釣魚。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五天之後——我倒下了。
「是啊,人人都說那傢伙是天才。像我這種人根本連他的腳底都趕不上。可是,我非得追上那傢伙不可,否則就無法替音羽復仇了……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從這座公園望出去,可以看見蒼鬱茂密的山丘,我習藝的一斗流道場就在那裏。
眼淚流乾之後,我詢問膚色黝黑的壯漢是何方神聖。
從隔天起,我對着寺院角落的巨樹拳打腳踢。
不久,疼痛的感覺麻痹,終於疲倦得抬不起手臂時,我才休息順便進食,然後,再次面對巨樹拳打腳踢——這成了我的日常生活。
「我想先以過去從師傅那裏所學的爲中心試試看,然後,再照你說的去找出適合自己變強的方法。」
「請不要說那種廢話好嗎。」
「全部都是那傢伙、不——是因爲我太弱,音羽纔會被殺。」
我知道的只有拳打腳踢造成的疼痛,以及殘留全身的疲憊。
我聽師傅說,練到最後就能達成神速。
(變強的方法不只一個啊……)
就這樣,那傢伙毫不躊躇地踏入熊熊燃燒的地獄之火,最後再次回頭:
無論我拜託幾次,無論我怎麼低頭,他就是不肯改變心意。即使如此,我還是不願離開古剎,就這麼賴着不走。
寺院裏除了王城先生之外沒有別人,他每天不是喝酒就是看書或看電視、睡午覺,過着自甘墮落的生活,對我視若無睹。
然而,我連那時候的他都還追趕不上。
「覺得自己變強了一點嗎?」
山丘上冒着黑煙。
不久,王城望着黑煙嫋嫋的山丘低喃:
「呵呵,隨你高興啊。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接下來我可沒打算教你一招半式。」
我也失去意識昏迷。
音羽的死以一氧化碳中毒處理,報導中關於她背上的刀傷則是隻字未提。
「——啊!音羽!」
小小的音羽變得更小的那天,王城先生留下一句「我能做的就是這些了」,從我面前消失之後又過了兩個月。
男人自稱姓王城,過去曾和我一樣在一斗流道場習藝。
「你口中的音羽,指的是這位小姐嗎?」
想要變強,有各種方法。只有能從中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這樣的人才能變強。更別說你現在連基礎都沒打穩,根本沒資格談什麼變強——王城先生繼續說着。
道場有個地方掛滿門下生的名牌,其中就有王城的名字——而且他已掛名師傅等級。我也將這件事告訴他。
「天意……?你說那個嗎。那是人爲的!是那傢伙乾的!」
早一天也好,我想盡快變強。
火災——
某天,在東北山中某座古剎裏,我與王城先生重逢了。
「還有,在那之前的問題是,你應該好好喫飯,好好休息。要是下次再倒下,這副身體就沒救啦,小子。」
看到我這副模樣,王城先生平靜地告訴我:
隨後,道場開始在轟隆巨響中崩坍——
王城說自己爲了追求一斗流沒有的強大力量,早在超過十年以前就離開道場了。
王城先生這麼說,我點點頭。
「這或許是天意……」
「小子,你想變強的心情依然不變嗎?」
「確實,也有超越身體負荷而變強的成功案例。可是啊,一般人都會在這過程中先弄壞身體……最重要的一點,那個並不是一般人,這你應該最清楚纔對。」
可是,我的師傅——一斗流道場的師傅是那傢伙的祖父。我知道自己如果只接受他的指導,別說追上那傢伙,根本就連他一根手指都趕不上。
正如我所說,直到達到一萬次爲止,持續不斷地揮劍,這就是一斗流的修練法門。
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刺眼的蔚藍天空,身旁還有一個膚色黝黑的彪形大漢。
壯漢讓我看他那雙粗壯如樹幹的手臂裏抱着的少女。
用力握緊拳頭,悔恨令我咬牙切齒。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求你了,王城先生!你很強吧!請讓我變強!我想變強!」
就這樣,我按照過去師傅教的,先從跑步開始修練。起伏的山路最適合用來鍛鍊腰腿,光是往返於寺廟和山腳下就夠累人了。
這兩個字掠過腦海時,記憶如爆炸般復甦。
聽了之後,壯漢露出複雜的表情,只說了句「這樣啊……」
而我也知道,奪走她生命的人,是曾被我視爲好友的少年。
「我知道啦,大叔。」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責任完全不在你啊……」
然而,現在那裏卻呈現異狀。
兩年前,那傢伙已完成如此嚴苛的修練。
「就是這麼回事。即使身體負擔過大,只要不顧一切揮拳就會變強……會這樣想的,只有你這種小鬼而已。」
「哈哈,知道就好——等等,大叔是什麼意思?」
「你是……?這裏是哪裏——我到底……」
「請讓我變強。」
結束跑步訓練,接着我再一邊回想師傅的教導一邊揮拳。想到過去不是一個人練習揮拳,胸口就隱隱作痛。
「再見了,透流……當新的序幕揭開,就是我們重逢之日。」
若是如此,能讓我變強的方法,究竟是什麼呢。
所以,我才希望自己至少能先達到那個境界——
「人爲……說得也是……抱歉,小子……要是我能再早點來,至少你妹妹會得救吧……」
沉睡在他的雙臂之中,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的女孩,毫無疑問是妹妹音羽。
「哎呀,這個混小子……」
「不過我早就被逐出師門了啦。」
「爲了殺死那個嗎……」
摩挲着臉上的鬍渣,王城先生嘆了一口氣。
很快地,幾個月過去了。
一直打到皮破血流,用布包住傷口,忍着疼痛還是繼續下去。
帶着昏昏沉沉的腦袋起身,發現自己躺在草地上。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景色,我這才發現自己身在何方。
「咦,那是……?」
隔天早晨,我一見到王城先生就說:
和平常一樣,王城先生喝着酒,突然說出這句話。
王城先生走出房間,被留下的我又躺回牀上,直到睡着之前,一直思考他說的話。
王城先生不由分說地轉過身去。
我對王城先生呵呵一笑,往屋外奔去。
「原來是這樣啊……因爲你看過絕對的成功範例,而且對方還是殺妹仇人,也難怪你自己想嘗試了。」
「回去吧。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看到的那個,不是你應付得來的。」
「變強的方法不只一個。」
後來,道場的火災被報導爲意外失火,那傢伙的名字也出現在死亡名單中。
「我要變強——變強之後,殺死那傢伙……絕對要殺了他!」
上次他離開時,曾說過自己現在住在東北某地的寺廟。我循着線索四處打聽,終於找到他。
「你不是沒打算教我一招半式嗎?既然如此,我幹嘛尊稱你王城先生啊?」
不過,我卻聽過他的名字。
這些都是王城先生動用各種關係打點的結果,詳細情形我也不甚清楚。
「放開我!音羽在那裏!」
「不好意思,我就是小鬼!可是,那傢伙確實達成了一萬次揮擊!所以我也……!」
面對王城的問題,我在憎惡、憤怒與怨懟的感情驅使下,吐露以誓言爲名的詛咒:
「這麼久沒見,怎麼還是這句……」
正當我站起來,就要衝上前去時,壯漢抓住我的手臂。
我搖搖頭,將那傢伙在火焰中說的話,帶着對自己無法保護音羽的怒氣說出口:
皚皚白雪覆蓋了山林,在最嚴寒難耐的季節裏,某天——
這句話帶給我非常大的衝擊。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只好讓你認清現實了。是很殘酷的現實。」
他一口喝乾杯中的酒,對我說:
「你沒有天分。」
一路旁觀我修練的他,似乎察覺了這件事。
他說,我的運動天份雖然在一般人之上,卻欠缺武術天份——也就是才能。
「我……再這樣下去也追不上那傢伙嗎?」
「說那個是怪物也行,總之你是不可能的。」
從王城先生的表情可知他沒有騙人。
相處這幾個月下來,我已十分肯定這個人不是泛泛之輩。
也正因爲這樣,他說的話特別有分量。
那不只是殘酷的現實。
根本是一堵絕望之牆。
使我有種被推落地獄底層的感覺。
令人痛苦的沉默降臨,不久——
「就算是這樣……」
我握緊顫抖的拳頭,用力槌向地面。
「就算是這樣我也要繼續……因爲我已經發過誓了!」
在鴉雀無聲的屋內,我始終凝視着王城先生。
以一種無論我和那傢伙之間的絕望之牆有多厚,也一定要將其粉碎的堅定意志。一陣沉默之後——
「……你看看這個?」
「呵呵,這樣就夠了。『黎明星紋』這東西還真有兩下子,我明白了。真想跟比小子你『位階』高的傢伙交手看看啊。」
「透流……」
「要是不行的話就想其他方法,直到想到爲止……你不是說,變強的方法不只一種嗎?」
王城先生說着,遞給我一張紙——是昊陵學園的招生簡章。
他也告訴我,只要進入昊陵學園就讀,就能獲得「力量」。
「只要到這裏去,就能獲得『力量』……要不要去,你自己決定。」
「好囉……在我出發之前——送你一個餞別禮物吧。」
明明就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卻仍令我這麼想。
「……好安靜喔。」
隨着氣勢出拳。
「很開心……是嗎,或許真是這樣。」
「不過,想進入這所昊陵學園需要『適性』,而且是千人之中只有一人擁有的適性,據說那是一種先天性的東西。」
我還歪頭不解時,王城先生已站起身。
過去王城先生示範給我看的「雷神之一擊」,和現在的我威力相當。
「喔,你說得還真有自信哪,小子。」
最後她給了我如此意義不明的回答,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
或許是因爲安靜,又或許是憶起對此地的最後記憶,每往前走一步,都令我感到難以呼吸。
「雷神……那是啥?」
看到這位彪形大漢的反應,我聳聳肩說:
就算剛纔我發出的不是最強的一擊,王城先生卻能輕易擋下。而這樣的他,說那傢伙是個怪物。
茱莉臉上出現一絲陰霾。
「昊陵學園……」
「沒事的。現在的我就算認真打,王城大叔也不會有問題——因爲他是個怪物呢。」
我只是笑了笑,緩慢而安靜地深吸一口氣——
沒錯,在總有一天遇上那傢伙之前——
周遭立刻響起「砰」的破裂聲。
王城先生只輕輕笑了一笑,又喝下一杯酒。
之所以刻意這麼說,是爲了讓王城先生以爲,茱莉不知道我是「復仇者」的事實。
之後,我們也邊走邊聊着其他話題。
與其說我的心思被他察覺,不如說他一開始就在考慮這件事。
「不不不,學得會就很厲害了。一般人都會半途而廢呢。沒想到你雖然沒有天份,倒是挺努力的啊。怎麼這麼感人啊,喂。」
至今他也曾突然不見人影,不出幾天或一星期左右就會回來。沒想到這次,他會說出不再回到這裏的話。
「對了,你是不是差不多該向我介紹一下這位小姑娘啦?既然會帶她來給妹妹掃墓,關係應該相當親密吧。」
這位黝黑的彪形大漢只丟下一句「跟我來」便往外走,我只好跟上前去。
心頭翻湧的,或許是寂寞的情緒。
總之,也正因爲我自己有這樣的想法,纔會明白茱莉把我當成父親時是什麼樣的心情——我瞭解那種寂寞。
「送你一副『牙爪』。」
也不知道茱莉是否完全懂得我的用意,總之,她並未特別提出糾正。
「是啊,沒錯。」
「——咦!」
「很痛,不要那樣拍我啦。還有,茱莉和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這就是爲什麼打從一開始就拒絕不了她一起睡的要求,之後也無法推辭的原因。
一如茱莉把我當成父親,我也從那個人身上看到父親的影子。
爲什麼要這樣的我去上學——就連現在我都沒有上學啊。
「看仔細了,小子。我現在就——」
「我跟你之間,與其用說的,還是這樣比較快……對吧?」
正常人都會認爲和渴望復仇的人(而且還是誓言奪走對方性命的人)共同行動的想法是異常的吧。我這麼做,是爲了事先打好預防針,以防被問及爲何會有這種異常思考。
這裏彷彿是個與外界隔絕的空間,四下一片寂靜。
和王城先生分開,回我老家途中,茱莉對剛纔的對話做出感言。
我點點頭,在腰間握拳。
眼前這個怪物,卻說那傢伙是個怪物。
「『力量』……?這是怎麼回事啊,大叔?」
在這幾個月的共同生活中,王城先生一如宣言,沒有教過我一招半式。可是,我們聊了很多。雖然那幾乎是些可有可無的無聊話題,日後我才發現,他時常若無其事地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我雖然苦笑着,卻也認同茱莉說的話。
輕輕鬆鬆承受我以全身體重擊出的正拳,王城先生得意地笑着說。
「不過啊,竟然已經和小子你分開一年半了呢……我想知道那之後你變得多強了——」
我凝視着隆起的小山丘這麼說,茱莉靜靜點頭。
「我又要去雲遊了。再也不會回這裏。」
我對茱莉說,在音羽因火災身亡後,王城先生照顧了我一陣子,同時在分別時傳授了我「雷神之一擊」的事。
「餞別……?」
天開始黑時聽見的夕蜩鳴聲,彷彿宣告夏日已將結束。
我一將茱莉爲這個招式取的名稱告訴他,王城先生就大笑起來。
「『雷神之一擊』是這位教的啊……這下我終於明白了。」
「……呵呵,你這小子終於比較像樣啦。」
換句話說,我必須讓自己變得比現在更強更強纔行。
「你真的是個怪物……」
不久——我們來到T字路的盡頭。
於是,我就此得知。
「真沒意思,還以爲有八卦……小子,你是把七情六慾都丟掉了嗎?」
對茱莉道過謝,我便邁步前往自己的原點。
就算早一天也好,我想盡快變強。
「咦?爲什麼?」
「剛纔好開心喔,透流。」
不過,在聽完我的說明後,茱莉緊盯着王城先生的肌肉,點點頭說:
這段日子下來,我不知不覺在內心將他與過世父親的身影重疊。
「……茱莉,抱歉,我想先繞去另一個地方。」
他的目的地是寺廟後方——高度超過十公尺的巨大岩石前。
王城先生對我舉起手掌。
「對。」
從放有「禁止進入」標示牌的入口進去,一踏上通往山丘的道路時,剛纔耳邊的夕蜩鳴聲一口氣消失了。
所以,我不認爲自己的一擊會讓這個人受傷。
這所戰鬥技術訓練學校的存在。
「好了,該說的話我都說了,所以……今晚就是我們分離的時候啦,小子。」
「……這是祕密。不過晚上可以一起睡,這樣很好。」
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形容的或許就是這種寂靜吧。
「這樣啊,那太好了——雖然我心情有點複雜。」
只不過,她擔心的不是我,而是王城先生。
在這裏往右轉纔是往老家的方向,相反地,往左轉則是……
「是喔……?」
看到我擺出正拳架勢,茱莉的眼神流露擔心。
所以,睽違已久的重逢纔會這麼開心吧。
從他教我那天起,每天修練時都會加入這招的練習。結果,還是一直到進入昊陵學園前一個月時才學會。
「嗯,花了我一年以上的時間就是了。」
要是被誤會就麻煩了,我趕緊簡單扼要地解釋了關於「絆雙刃」的事。
「透流……?」
王城先生握緊拳頭,做出宛如拉弓的手勢——拉開架勢。
說着,他在我背上用力拍了幾下。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回答。
然而——
「哇哈哈哈!一斗流的絕招竟被如此稱呼了啊。話說回來——既然這位小姑娘知道那個,看來你已經使得出那招啦?」
他用力搔着頭這麼嘀咕,老實說真是多管閒事。
「這、樣啊……」
她應該是想起我曾說過,以茱莉嬌小的身體,若使出「雷神之一擊」恐怕會使肉體損傷的事吧。
不,不只夕蜩的聲音。
對了,我把王城先生視爲父親的事當然是個祕密。不但在他本人面前不能說,更不能被他知道,否則只會被當成調侃的材料而已。
很快地——來到路的盡頭,一處空曠的地方。
直到兩年前的那一天前,一斗流道場還在這個山丘上。
這裏已完全看不出過去的風貌,只剩下一片寂寥的荒蕪。
西下的夕陽染紅天空,加強了這股寂寥的氣氛。
這樣的景象,令我不由得忘了呼吸。
眼前這片染紅的世界使我想起火光中的道場。
彷彿記憶重現般,在成爲一切開端的這裏,我看見了那雙暗夜般的眼睛。
暗夜靜靜回頭——帶着一抹微笑。
「好久不見了呢,透流。」
暗夜的名字,叫做鳴皇榊。
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殺死音羽的仇人,就站在那裏。
總有一天,原來就是今天——
◇
「真是夠諷刺了……」
直到透流和茱莉走得不見人影后,王城轉動脖子,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
「好了——你要偷看到什麼時候?快點給我出來,還是要我抓着你的脖子硬拉出來啊——『裁者』。」
「這廂失禮了。」
停車場裏那輛豪華轎車的車窗搖下,從裏面傳出道歉的話語。
車內的人是個青年——身穿白色軍服,打扮奇特的青年。
「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和愛徒的重逢嘛——『冥柩咎門』。」
以「七曜」主格「曜業」稱呼王城的青年——「颶煉裁者」,臉上浮現靜謐的微笑。
「然後呢?今天來是爲了什麼?你會親自露面,一定有相當程度的理由吧?」
對他口中所謂巧合的謊言沒有興趣,吸引王城注意力的是其他部分。
兩種想法固然相反,對穿軍服的青年來說卻都是真實的念頭。
「我平常都是搭車的啊。空間轉移魔術需要滿足一定條件,這你也應該知道吧?」
「七曜」中最需要注意的對手,就是這名穿軍服的青年,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
「我?」
「你明明知道還故意說錯,那傢伙不是我的徒弟。只是因爲看他實在太弱,送他一個『牙爪』,讓他得以生存罷了。」
「呵呵,就當是這樣吧……話雖如此,還真讓我拜見了稀奇的一幕呢。沒想到你也會有那麼開心的表情。」
聽了「裁者」的回答,王城啐掉口中的香菸。
雖然是自己發現對方卻置之不理,還真不願意讓這麻煩的傢伙看到那一幕。王城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拿出香菸點燃。
「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
當他站在不同立場時,就會表現出不同的一面——那是兩張隨時替換的面具。
「不不不,今天我只是負責接送的唷。在去迎接對方之前的空檔,剛巧發現你們而已——」
「呵呵,正如你剛纔所說啊。」
正因爲如此,「颶煉裁者」纔會不顧組織幹部的忠告,在「七芒夜會」上提議舉行「殺戮遊戲」。
既想讓他生,又得讓他死——
「當然是『他』啊,『咎門』」。
吐出大大的菸圈,王城犀利的視線朝青年投射。
「爲什麼要殺了老頭子?對組織來說,他應該還有利用價值吧?」
「……你這傢伙個性還是一樣爛啊。」
在「七芒夜會」時,「颶煉裁者」雖曾使用空間轉移魔術,這種移動方式當然也有其不便之處。其中最麻煩的,就是必須事前在欲轉往的空間施以軸印記號。
王城打斷青年的話頭。
「你這種身分地位的人,究竟誰能讓你做這種事……?」
換句話說,這次穿軍服的青年只不過是以身爲「七曜」時的面具爲優先考量。
「那當然——」
「儘管身爲組織幹部的我,今後仍想利用他製造的各種『力量』。之所以讓他消失,卻是出自我身爲『七曜』的想法。」
「在那傢伙面前和在你面前的表情當然不會一樣吧。再說,你竟然會用汽車當交通工具,這才叫稀奇吧?」
王城問的,是殺害「裝鋼技師」一事。「裁者」只微微牽動嘴角,這麼回答:
話才說了一半,臉上浮起涼薄的笑意,「颶煉裁者」說:
「……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