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天下狂氣無窮盡」
《Fate/Strange Fake》 · 成田良悟 · 1.5萬 字

生下「它」的「母親」,是一個系統。
來自寂靜天外,誕生於混沌之中,守護秩序的諸神。
沒有在奧林帕斯山上游蕩的那種血肉或機鋼之軀,純粹是軟體程式,漂盪在智慧與知識構成的資訊之海中。
所獲代號爲「
Aτη
」。
能夠動搖理性,迷亂衆神、人類、世界,掌管「瘋狂」的智慧生命體。
不是BUG或惡意所造成,原本就有其必要——猶如船底的壓艙水,爲鞏固世界法則與公理而設置的輔助機構。
然而,忽然有一天——神與人類,以及誕生於其交界之人所導致的變化,使得奧林帕斯之首宙斯親手將阿忒劃定爲「無用」之物。
其系統也在凍結狀態下逐出衆神的
世界
,落入凡塵。
人們,在傳說中記載——
盛怒的宙斯揪住阿忒的頭髮,將她丟進人類居住的土地,也造成了變化。
掌管愚行的女神墜落之處,名叫特洛伊。
日後,這片農地稱爲佛裏幾亞的阿忒丘陵。在此播下的瘋狂種子,就這麼在地上生根了。
接着,人們開始傳說。
人類會不斷做出愚蠢之舉,就是因爲被逐出奧林帕斯的阿忒乾的好事。
特洛伊戰爭中,有位英雄名叫阿加曼農。
在這場因其弟媳遭帕里斯奪走而爆發的戰爭裏,阿加曼農自己也奪佔了同胞阿基里斯看上的女人,使得希臘聯軍出現關鍵性的裂痕。
阿加曼農對好不容易止住怒火的阿基里斯道歉時,聲稱自己的愚行是衆神對其施加的「
迷亂
」所致。
宙斯之女阿忒掌管瘋狂,象徵迷亂人類的一切。
據說足不觸地,在人們頭部之間飄動,迷亂了半數人類與所有神祇。
——吾之骨,要吾之肉給出交代!
人理沒有鬆散到會受到廢棄的愚行神格左右。
所以她的軀體並未腐朽,從一開始就與世界同化了。
——宙斯將愚行女神逐至人間便是爲此!
以及因具有理智而詛咒衆神,爲聖女選擇瘋狂與毀滅之道的將軍。
其實阿基里斯對錢財不感興趣,本來就打算相忍爲國了。
答案,爲否。
人類一開始就是完滿的了。
法蘭索瓦•普列拉堤。
——與吾心手相連的希臘同胞啊!
一名少年,在遭到冰霜與巨木封閉的森林中漫步。
——以消阿基里斯與諸位心中之
愚邪惡根
!
——但諸位可否先看看天地的由來,那衆神的足跡!
——吾之血族阿基里斯啊!
將她認知爲誕生自阿忒的「愚行」化身。
……阿加曼農曾對阿基里斯及其同胞的部隊如此慷慨激昂地喊話。
繼承了女神阿忒的性質,卻又完全不同的個體,就此逐漸完善自己。
少年一口氣也不喘,輕鬆走過滿是積雪的山路。
難道人理的荒謬之處,全都是神舍至大地的瘋狂數據散佈開來所造成的嗎?
這塊氣候異於周圍的土地已經化爲某種異界,彷彿只有那裏的時間凍結ㄧ般,被深雪之幕所覆蓋。
——想償愚行之過,只能先斷去愚行。
「嗯~真奇怪~太奇怪了。」
然而夢魔卻對她的存在一點興趣也沒有。這是因爲知道她沒有人類的感情,不過是種增幅器的緣故吧。
「愚行」的化身,就這樣混入人類社會,疼愛着人類的迷亂。
即使過了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的歲月。
對神奉獻近乎瘋狂的善行,化爲借絢爛理性掀起戰爭的聖女——
——禰們沒入神話的螺旋之後,我也會與人類共生。
從一開始就兼具理智與瘋狂,善意與惡意。
——偉大的衆神啊,雷霆的化身,我的父神啊!
因爲她知道沒那個必要。
——吾將象徵自身愚昧的另一半……多年積累之財富置於此地贈與諸位!
即使奧林帕斯衆神將在時間的盡頭凋零殆盡。
——吾何嘗不是如此。若非眼見守護特洛伊的城牆、赫克特之驚天勇氣,使吾亂了陣腳,怎會誤中女神阿忒之奸計……!
最後,「愚行」在燦爛的光影盪漾中獻上了她的生命。
一切都是自身所得,絲毫沒受到神界零落的資訊體影響。
——與他們一起消失,能讓自己也融入其中。
人類既愚昧又聰明,不需要她這樣的神來刻意植入瘋狂,就已內含一體兩面的榮譽與毀滅。
不是成爲人類的前導,就只是站在他們背後,輕聲耳語。
——禰居然抓住我的頭髮揮掃,將我砸在大地上。
——豎起耳朵,閉上眼睛,傾聽吾之呼喊吧!
在某個土地,她遇上了無數波光。
沒有引導人類,也沒有迷惑人類。
資訊的浪潮——瘋狂女神阿忒就此歡欣地融於世界之中。
最後是奧德修斯預期到會有這種狀況,趕到阿加曼農自陳與道歉的現場爲其說情,這才總算免除了希臘軍潰散的危機。
難道事實真如阿加曼農所言,阿忒從墮入凡間的那一刻起,就不斷對人類遍灑愚行、妄想、欺瞞與惡意嗎?
——在這裏的,不過幻夢。
所以她只需要——推波助瀾而已。
那浪潮的一次小小盪漾,經過漫長的時間推移,變成了不屬於精靈或人類之物。
——而今吾立於此地,就是爲了將那答覆、那實情公諸於世!
「土地本身的結界還在。雖然『騙過』觸發的陷阱溜進來了,不過他已經知道我的存在了吧。」
在那之前,她已向世界灑下「複製的材料」,讓它們代替消逝的自己繼續見證世界。
就只是對世界與人類讚賞不已。
而獲得魔術力量的女神之子,繼續在世界中游蕩。
因此,人類終將完滿。
顯化爲一個個體,具有人形的「愚行」。
——就連大神宙斯也逃不過阿忒所掌之理,遭赫拉之謀所惑而犯下愚行啊!
湖中精靈中特別強大的光輝,有個叫夢魔的敵人。見過夢魔後,她也將幻術的概念納入了自己的瘋狂之中。
化爲浪潮,增強他們的波動。
——不,我從一開始就在人心之中了。
那名少年,便是走在如此滿是積雪的山路上。
沒有哪一個神,能夠斷定這樣的未來究竟是阿忒的預言,還是化爲瘋狂的她所妄想。
人類是經過漫長的旅程,將「愚行」、「瘋狂」與「毀滅」納爲己有。
那盪漾的一部分——湖中精靈們,展現了萬花筒般的無數面貌。於是她挑選了幾個來師法,習得了魔術。
數年前 德國某處 山區
意思就是,他將問題都歸咎於掌管瘋狂的女神,爲補償「因阿忒而做出的不理智行爲」,要贈給阿基里斯大量金銀財寶,化干戈爲玉帛。
——那般絕世豪傑會接受毫無必要的十二考驗,不也全都是受到阿忒所惑嗎?
見證她認可爲摯友的將軍如何瘋狂後幾年,「愚行」自己站上了絞刑臺。
——豈不樂哉。豈不樂哉。
——我,瘋狂,從一開始就在人心中完滿了。
——深加思考吧!想想大英雄海克力斯那根本不該課與任何人的足跡吧!
× ×
位在流經德國的某條河川上游。
——諸位對吾之憤慨與疑猜,皆爲理所當然!吾也爲自己犯下之愚行懊惱不已!
人類的愚行沒有理由或象徵,所以這個世界無法擺脫瘋狂,根本不需要她。
應該不過是浪潮的資訊體,「愚行」本身具有了實體。
而「愚行」受刑時碰巧使用,日後深烙於世的名字是——
——好從衆神之中,除卻迷亂與愚行之概念!
——世界、人類是如此美麗。
遭捨棄的女神並不悲嘆自己的無力,也不怨恨放逐她的衆神——
四周一片寂靜,能聽見的只有枝椏和樹皮結凍發出的擠壓聲。
天空也是一片白淨,給人連太陽也凍結了的錯覺。
可是這冰天雪地,卻沒能阻礙少年的步伐。
他踏出的一步,都造成了彷彿能塗改世界的變化。
少年周圍約一公尺範圍內的雪地都立刻化爲草原,長滿色彩鮮豔的毒草。
而隨着少年前進,背後脫離範圍的毒草也立刻凍結潰散,歸爲白沙般的雪。
那是直接欺騙周圍空間的高等幻術。
既然是魔術師,搭配帶禦寒效果的魔術與禮裝,這場雪中行軍將會更加輕鬆吧。
可是這位少年魔術師卻刻意使用了需要龐大魔力與技術的特殊幻術,撥開了這片白銀世界。
「踩亂了這麼多雪地,還沒有任何一個人工生命體出來迎戰。難道是我沒有發現他變更據點了……?」
最後,少年面貌的魔術師來到一座城堡。
與聖盃戰爭深有關聯的奧祕一族大本營。
× ×
山林最深處,有個如同囚禁了空間本身的結界。
其內側的土地,與外界完全隔絕。
而這個充斥着寂靜的空間,忽然發生了異變。
乍看之下什麼也沒有的林縫之間,突然竄出拼圖般的裂痕——而那塊拼圖隨後就被一把裝飾得很噁搞的木槌敲開,少年魔術師從洞裏現身。
「……這樣打破結界也沒反應~?奇怪,真的只是空殼了嗎?」
少年從拼圖形的「洞」探出頭,仔細觀察周遭。
有座與夢幻雪景相當搭調的西洋城堡。
城邊沒有聚落,更突顯這座城的異質,有種只能遠觀,難以踏入的氛圍。
最後來到城堡地下——在有如倉庫與墓地合併的房間裏,找到人工生命體的「修復裝置」。
少年魔術師將狂舞的機械人偶擱在中庭裏,板着臉走向城堡最深處。
面容蒼老,滿布皺紋,但仍有完美藝術品的美感。
色如白瓷的肌膚硬過純白的寶石,成了完全放開過去的人形結晶。
「艾因茲貝倫你們,是已經『看到極限了嗎』?」
而他眼前,也確實是當家尤布斯塔哈依德•馮•艾因茲貝倫。
少年肯定這感覺是來自魔力的異常波動,便仔細尋找其來源。
少年滿城布展的幻術,否定了自己原先還存在般消失無蹤,城堡恢復原有的莊嚴。
美得有如出自妖精之手,兼具剛毅的歷史氣息,以及琉璃工藝的纖細。一般人站到門前,就會震懾到還沒回神就被雪埋住了。
具有姣好女性外型,而且從術式來看,這具人工生命體並非休眠狀態,也不是尚未啓動的新個體。
然而那不過是錯覺。
說了這些有如看完一本感人的書,而對書中角色投射了感情的話之後——自稱法蘭索瓦•普列拉堤殘滓的少年露出平時不會有的淒涼苦笑。
法蘭索瓦猜想,雖然菲莉雅成了特例,但她應該仍與那些人工生命體相同型號,或許本來也是準備要廢棄的。
而連接終端的根,也已經喪失機能。
少年的幻術製造出怪物演戲給怪物看的情景,將雪封城堡的氣氛塗抹成一片混沌。
發現本體已經是
魔術性的人工智慧
,這只是他的「終端」。
他以真心不明白哪個才符合現在情緒的表情沉默片刻——最後用手杖往地面狠狠一敲。
不是難以踏入那麼簡單,是一個明顯爲阻絕他人而設的機密設施。
少年的目的,是會見以此城爲據點的人工生命體大師——艾因茲貝倫家當家。
但少年並非自言自語,而是對眼前停止活動的偉大人工生命體——以魔術創造的人工智能,尤布斯塔哈依德的人形終端認真說話。
接着,少年來到城堡深處的城主房間時,他發現自己達成了「一半」目的。
可是,艾因茲貝倫都將儀式連同自己割捨掉了,這樣做根本多餘。
——魔術迴路的量反而補足了。
如此挑釁的少年,不知從哪掏出一根手杖揮舞起來。
第一印象是鍊金術師製造的特殊棺材。這裝置裏的,是個機能尚未完全停止的人工生命體。
這裏並非王宮貴族的居所或戰略要塞,而是個效率極高的大型工廠。
從靈魂或數據的角度來說,稱爲遭到「刪除」也不過分。
「……奇怪~?有這種事?」
「你們送去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的個體,已經投注了你們的一切了吧。」
尤布斯塔哈依德的眼已經不會對任何人——不,不會對任何事物對焦了。
除了疑似多年前就已設下的結界和陷阱外,沒有任何阻礙這點,還讓他比較訝異。
彷彿是原本就不具生命的人偶。
法蘭索瓦百般不解地歪起頭,以幻術反覆進行模擬的解體與重生,觀察這具人工生命體。
「我爲擾動凍結的時間一事,向你道歉。」
「……?」
在探索城堡的途中發現「那個」時,少年不禁皺起眉頭。
並覺得多留無益似的,轉身背對從前以艾因茲貝倫當家身份活動的人偶,略顯遺憾地低語。
這種踐踏城堡威嚴的行爲——還是沒有引發任何反應。
「人性高到足以在完成使命後接受遺憾,放棄夢想的人造物,挑戰對全體人類展現第三道牆後的世界,追求羽斯緹薩時代的偉大『工具』啊,我……對人類愛而非愛,污染而非污染,欲玩卻反成玩物的低俗惡意——法蘭索瓦•普列拉堤的殘滓,在此向你致敬。以被貶女神阿忒之子之名,予以讚賞。」
然後——
少年觸碰老人人偶的手,一併精查其連結。
「……真的是完全沒人?沒什麼比完全沒反應還無聊耶~?如果是故意要這樣氣我,那你真的很了不起喔,太完美了!」
「連石板終端……主要替身都……」
「我不知道人類是懷着怎樣的心願創造了你,在你停止運作的現在,我也不打算挖開你的腑臟和術式。但我仍肯定對你們描繪的夢想,與投注無數心血的這段歷史的末路。笑你們無魂之軀所成就的滑稽,感嘆你們的憨直,一起唾罵這個努力不一定會結果的無情世界。」
棺材上標示的個體名稱「菲莉雅」,使法蘭索瓦想起一件事。
「應該不是用來預防第五次的小聖盃出事。會是考慮到如果第五次失敗並不致命,留給下次用的樣品……?還是因爲定義成廢棄過的『回收品』或『參考資料』,躲過了強制關機……?」
「如果是同一個……爲什麼沒關機……或者說,『爲什麼還沒廢棄』?」
說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我也好想跟你聊聊啊。間桐的蟲真的和我很不合……」
但少年知道,那不過是擬態。
目光炯炯,彷彿凝視着少年。
「嗯~戰鬥用的器官全都壞掉了。也是啦,聽說她和封印指定執行者大打了一場,這也是當然的。沒有摘除,會是因爲修覆上有必要嗎?」
擁有美麗外觀的人工生命體。
外觀完好無損,漂漂亮亮地保存了下來,但體內已經不留任何數據。
面對那過於藝術,解體了也保留完整外觀的系統,少年慢慢說道:
當然沒有任何回應。
接下來的幾秒鐘,少年的表情發生數次變化。
只要是技術人員,即使不是現代魔術師也能從建築構造、門的位置和房間結構等處注意到,城堡莊嚴的模樣只是表面。
與其說靜止,更接近廢棄。
「哦,原來是這樣……」
——和一般人工生命體不同,往某方面特化了……
原先嬉鬧的態度蕩然無存,少年恭敬垂首。
早已喪失了那種功能。
嘲笑、悲哀、歡喜、憤怒。
少年走過雪光映照的中庭,一一解除城堡裏的結界。
空間的扭曲開始集束,包住少年周圍的空間又忽然像肥皂泡泡那樣迸散,現出他恭敬跪地的模樣。
因爲在時間凍結的城堡裏,他感到些許的古怪。
不是暫時關機,包含人工智慧的整個系統,都已經自我廢棄到無法爲他人再利用了。
英靈在聖盃戰爭中敗亡後,構成其形體的魔力會暫時存放於小聖盃。如果強度高到能與封印指定執行者對打,自然可能成爲下次小聖盃的參考。
他坐在向他人展現當家威嚴的椅子上十指交疊,回憶過去般仰望天花板後低下頭來。
說一半,是有原因的。
剎那間,整座城的氣氛翻轉了。
想到這裏,思緒觸及了「聖盃戰爭」。
在一個雪進不來的地方——看似禮拜堂的儀式場所中,有無數人工生命體以祈禱的姿勢靜止不動。
幻術所造的機器人昂首闊步,變成人形的純白木馬凌空飛舞,牆上的粉筆塗鴉蠢動起來,上演華格納樂劇《尼伯龍根指環》的序幕〈萊茵黃金〉。
「這名字……是不是在哪聽過?」
在彷彿才發生過如此情境的自然狀況下,男子的時間完全靜止了。
即使他用上最高級的幻術也無法「重啓」。
手杖放出七彩虹光,將城堡妝點得像萬聖節派對一樣。
「斷定冬木的儀式不會有未來,所以關閉了自己嗎……」
但少年一點也沒受到壓迫,當自己家一樣大大方方走了進去。
男子擁有白色的長髮長鬚,身穿類似法衣的高雅長袍。
少年仰望着真的化爲「人偶」的人物,喃喃地說道。
——記得以前有個人工生命體逃離艾因茲貝倫,被鐘塔的傳承保菌者強制關機了……她假扮人類時,用的名字就是菲莉雅。
「真的都沒人在嗎~?那我要把這座城堡佔走喔?要不要做個特洛伊木馬,表演從裏面出場呢~?城堡被我這種人打下來,會變成代代相傳的恥辱喔~?我會到鐘塔去到處說喔~?」
「這是……」
可是在那裏的,卻只是「軀殼」而已。
然而傳承保菌者的攻擊破壞了系統,使得關機命令出了差錯。
「算了,原因其實無所謂,重要的是妳還在這裏。」
法蘭索瓦將無限趨近死亡,只差沒有石化的人工生命體從棺材拖出來,臉上露出邪笑。
如今的他與先前向尤布斯塔哈依德致敬時相反,眼中泛起對於「倖存個體」的期待與奸佞,一半自言自語,一半對沉睡不醒的人工生命體對話般的說:
「到發現妳之前,我都還在想是不是隻能拿很久很久以前,受過艾因茲貝倫指點的穆席克家的人工生命體改造來抵了。那邊的人偶系列很優秀,又很投我的喜好……啊。」
人工生命體的手腳筋遭到魔術性切斷,以妨礙自我修復功能運作。
法蘭索瓦撫摸着那些傷痕,開始以幻術欺騙傷痕。
「可是現在有妳在,一切都好辦了。妳是個超一流的容器。」
修復到某個程度後,他抱起名爲「菲莉雅」的個體,往城堡大門走去。
臉上帶着與先前面對尤布斯塔哈依德的遺體時完全相反的壞心眼苦笑。
「至於法迪烏斯他們會怎麼玩弄妳的意識和記憶,我就不知道了……好嗎?」
× ×
現在 史諾菲爾德 巷弄間
「……冷靜點,敵人沒有追來的樣子。」
哈露莉如此低語,受着猶未止息的強風,走過陰暗的巷弄。
攙扶着一個造型奇特的矮小身影。
那無疑是顯現於史諾菲爾德的一柱英靈。
是體型變得與召喚者相近,外型有如機械人偶的狂戰士。
巨如山崗的軀體已不知所蹤,現在小得能放進後車廂,蹣跚地倚靠哈露莉行走。
顯然是陷入了連靈體化都做不到的異常狀態——但哈露莉很清楚,她的靈基沒有逐漸潰散。
「放心,我會保護妳。」
「啊,不要誤會喔?我頂多只會調侃兩句而已,並不否定妳想對魔術世界復仇的想法,反而挺支持的喔?雖然看妳被那個女神牽着走很不好玩,可是妳現在好像是憑自己的意志去信仰她,所以也OK!這樣?」
「……!他是神殿前面那個……!」
「一時……興起?」
經過女神的威光與意旨強烈照射的她,心裏根本沒有餘地去思考從事政治骯髒事的人在打什麼算盤。
「法蘭契絲卡……」
世上多得是不與魔術協會往來的優秀魔術師。
受邀以來,這疑問反覆湧上心頭。
因爲她覺得,法蘭契絲卡做得出用幻術製造自己性轉版本這種無聊事。
現身的青年——捷斯塔•卡託雷一邊這麼說,一邊抓着頭髮提起腦袋,嘎嘎嘎地修復頸骨。
「嗯,就只是『一時興起』喔?」
沒有輕蔑,笑得像是單純在看電影一樣,氣質卻可疑到難以稱爲純真。
爲突破困境,哈露莉選擇藏身於城市之中。
語氣輕佻的法蘭契絲卡用幻術將一旁的垃圾桶變成糖果堆,輕飄飄跳到上面無力地說:
而且就算處於冷靜狀態,以哈露莉的身份地位,也無法想像政府會對這城市投下大量無關魔術的毀滅性兵器。
在不知對方目的與攻擊方式的狀態下,哈露莉戰戰兢兢地繼續對話。
接着——彷彿滲入這世界般,陰影中出現一名男子的身影。
她的師父更是本來就不相信法蘭契絲卡,但拿錢辦事的知名魔術師也不會這樣感情用事。
「啊哈哈!其實也對了一半嘛!」
哈露莉不禁大聲問道,而聲音的去向,有另一個法蘭契絲卡。
「奇怪了?那個小狂戰士是怎麼啦?怎麼會變成那樣~?」
並且認爲現存勢力中,與他們談結盟的成功率最高。
哈露莉的身體,還記得自己起先差點死在失控的狂戰士手下。
「有人看到寶庫的『鑰匙』就發瘋,有人大白天地在到處都是人的公園召喚英靈,有人連汪汪都照顧不好,都是些在魔術方面也有些缺陷的人!更別說……還混了個吸血種進來!」
這個英靈現在未受狂戰士的狂化影響,像是本來就不具語言能力。但從她與伊絲塔的互動,哈露莉認爲她還是能理解別人的意思。
「咦~?那是偏見啦~?要是妳這樣說,我不就成了喜歡攪局的邪惡妖精嗎?」
「……」
現在的她,只是接受了那股恐懼。
——「把胡姆巴巴……照顧好。」
現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不再是毀滅世界的心願,而是保護狂戰士。
少年輕盈地從扶手跳到路上,貼近哈露莉的臉說道。
「就因爲……這樣?」
對於這個問題,法蘭契絲卡毫不猶豫地回答:
哈露莉是爲了向魔術世界復仇而將疑問擺一邊,如今成爲了伊絲塔女神的祭司使她不再想復仇,自然問得出口。
說得像在緬懷愉快過往的她,忽然轉過身來,對哈露莉露出高傲的笑。
不僅接受,還認同她是自己的使役者,攙扶她前進。
如果他們擁有能夠量產寶具的強力使役者,甚至可能復原狂戰士的靈基。
「可是話說回來,還真是諷刺呢~被聖盃戰爭的傳聞吸引過來,要用第一場召喚做『引子』的人們,比我隨興找來的人還糟糕得多喔?」
面對邀請她加入聖盃戰爭的「幕後黑手」,哈露莉扶着狂戰士作勢防備。
「法迪烏斯從家裏接收的情報是冬木的第三次聖盃戰爭,而我最詳細調查的則是第四次吧?對,妳說得沒錯,有個非常有名的魔術師參加了那場戰爭呢~對了,我在調查那個人的時候,還撿到了西格瑪。好懷念喔~」
「咦?……喔,爲什麼選妳當主人的意思?」
「……說得像是這個死徒也是妳先叫來的一樣。」
這教她怎能拋棄胡姆巴巴——拋棄狂戰士呢。
「……?」
殊不知——

即使失去信仰對象而深深悲痛,有必須保護的人,仍使她穩住雙腿站了起來。
她心意已決。
「!」
「縮得好小喔~!……魔力和……身體都是!」
——「那孩子……別看她那樣,她很需要人陪的。」
「……誰!」
「我有件事想先問清楚。」
法蘭契絲卡說到最後,面對的不是哈露莉,而是巷子另一邊的陰影。
使役者這邊則是沒有答覆。
聽起來像是在哄她,不過哈露莉眼中沒有過去那種不安與惶恐,是帶着明確的決心說的。
往聲音的方向回頭一看,是一名笑容妖豔的少女。
哈露莉對笑呵呵的法蘭契絲卡問道:
「我們單獨行動只會任人宰割……如果要找幫手,或許能找奧蘭德•利夫局長吧……」
她知道警察這邊,由人類組成的警察隊能使用寶具。
藉由聖盃戰爭給予主人的特殊權限——哈露莉在見到少年的瞬間,眼中便湧現出特殊資訊。
「爲什麼找我?」
「想豁出去對魔術世界報仇的女孩子,現在變成了女神的祭司長,扶着森林守衛走路啊。」
「……」
她對城市感知到的危險,不過是來自誕生在森林另一邊,近乎魔人的英靈。
不過仔細一看,那是個與法蘭契絲卡十分神似的少年,坐在大樓逃生梯扶手上,笑呵呵地看着她。
「啊,波爾札克的繼承人啊。唔……呼……呵呵,很高興見到妳平安無事。」
「對。如果是想找不與鐘塔爲伍的魔術師,有很多更優秀的選擇纔對吧?」
雖然受了她的邀請,但還是一點也不能信任她,哈露莉十分露骨地警戒起來。
緊張的哈露莉周圍浮現許多毒蜂,規律排列出物理性結界。
即使只是短短一個晝夜的夢,與哈露莉一同守護神殿的狂戰士,和她一樣都是女神的信徒。
「什麼事?只要是我答得出來的,都會告訴妳喔~?現在不是需要瞞東瞞西的階段了嘛!」
對於一臉意想不到的哈露莉,法蘭契絲卡轉動着傘杖說道:
起初,哈露莉還以爲是法蘭契絲卡的幻術。
或許現在還能承認戰敗,尋求教會的庇護,但那無非是擺明了要拋下狂戰士。
這時,暗巷上方響起少年的聲音。
就算無法這麼做,哈露莉也已經鐵了心,絕不會拋棄狂戰士。
毒蜂依然是琉璃色,但如今女神墮入冥界,內涵的神祕與魔力已大幅降格。
見到那「頸骨斷折」也仍傲然而笑的男子,哈露莉注意到——
這整座城市,也已經站上了毀滅危機的邊緣。
哈露莉心中浮現的,是伊絲塔女神滿懷慈愛的遺言。
對那顯然並非人類的行爲感到噁心之餘,哈露莉開口問:
「因爲她被編進重現美索不達米亞神代環境的儀式裏了嘛~當初強化到遠超過一般使役者的層級,當然會有其代價嘍~?」
但是,她很快就注意到不是這樣。
「伊絲塔女神……」
「嗨,幸會。關於妳的事,『主人的我』都跟我說嘍?」
她不會忘卻當時的恐懼,也沒有克服。
哈露莉嚇得渾身一顫。
「使役者……?」
那不過是短短五天前的事,法蘭契絲卡卻說得像很久以前一樣。
哪怕女神已墮入冥界,這也不會改變。
「然後啊,我想操弄我『好朋友』參加的第四次聖盃戰爭,所以看上了有點關係的哈露莉妳喔!不多不少,就只有這麼多喔?」
可是——某個棘手人物的聲音,卻彷彿嘲笑她似的在暗巷中響起。
神似法蘭契絲卡的少年笑着繼續說:
「我們基本上是站在人類這邊喔!可以說跟否定人理的那些東西合不來吧?無論人理最後會是在天空開花還是凋零,『我們都希望是人類自己下的手』。」
接着,捷斯塔咂嘴頂回去:
「策劃出如此誇張的魔術儀式,居然還說得出這種鬼話啊。」
「這有什麼辦法?人類的某一面本來就希望這種事啊。」
法蘭契絲卡妖豔地笑着回答捷斯塔:
「我啊,我們啊,對人類以外的事沒什麼興趣。如果你要公佈自己成爲死徒捷斯塔•卡託雷以前的人類身份……那個力量強大卻被逐出魔術協會的可憐魔術師……多洛緹雅,要我推你幾把都沒問題喔?」
「……!」
「?」
哈露莉見到捷斯塔咬牙切齒的樣子,心裏起了疑惑。
——他們是舊識……?
——不,憑法蘭契絲卡的能力,在這幾天摸清對方底細也不足爲奇。
哈露莉如此判斷,繼續保持警戒。而法蘭契絲卡則是眼泛神祕光芒,像個想提交易的惡魔對捷斯塔伸手。
不過,手上仍抓着陽傘。
「我不會牽起你們的手,只會在背後推幾下。如果你們想要,我倒是可以用噴射引擎的力道猛推一大把喔?」
剎那間——
只有哈露莉察覺。
法蘭契絲卡說「不會牽起你們的手」時,看似英靈的少年帶着些微苦笑別開眼睛。
但他也沒有更多表情變化,於是哈露莉猜想那或許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繼續對法蘭契絲卡詢問: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出現在我們面前?妳不是不會直接幫忙嗎?」
「一個人追太危險了吧,約翰•溫高德?」
這讓哈露莉又噁心一下,覺得搭理他會沒完沒了,於是繼續對少年英靈提問。
「我是哈露莉•波爾札克,是這孩子……狂戰士的主人。到這裏來,是爲了找同樣參加聖盃戰爭的警察局長談結盟。」
——這是一場賭注。
「……!」
周圍不知不覺少了個英靈,使哈露莉猶疑地說明起自己的狀況。
因爲那名警官的臉在一個呼吸間就逼到了他的面前。
只是,這不太可能發生在她有生之年,所以纔會想親手復仇。
巷口,有個男子愣在那裏。
「……這附近有個據點,『局長要親自到那裏』跟妳談的樣子。」
——那個長得很像法蘭契絲卡的英靈……不見了?
名叫約翰的警官錯愕地愣在原地,望向法蘭契絲卡。
——神祕總有消失的一天,魔術做得到的事,將歸結爲人理的技術。
鄰接那條巷子的樓頂上,有人對正想逃離現場的捷斯塔說話。
在哈露莉和狂戰士有如此舉動時,約翰也結束通訊,焦慮地說:
「……這我不能否認。我美麗的刺客,平安挺過了女神的肆虐!不,其實我希望她墮落的,可是一想到她還能爲自己的信仰繼續挑戰強者,在我成爲死徒以後就該失去的部分都沸騰了起來呢。」
約翰似乎見過法蘭契絲卡,不解地往哈露莉看,訊問她與狂戰士的身份。
她心中已經沒有召喚出狂戰士那時的惶恐,能以主人之姿面對約翰這樣的強者。
現在通訊受限,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可是見到他穿現代警察制服使用魔術禮裝,仍使得哈露莉備感奇妙地持續觀察。
她身旁的小小狂戰士,用人類手臂般的機械臂緊抓住哈露莉的衣襬。
普列拉堤對如此回答的捷斯塔投以帶有陰影的笑容說道:
少年慢慢指向巷子另一頭,少女跟着說:
原以爲是暫時性的提升,但看樣子那已經變成只要使役者仍然顯現就會常駐的效果,警戒層級隨之提升。
捷斯塔也注意到視線刺在他身上,看着站在巷口的警官想了想——
於是哈露莉做好不惜替狂戰士擋刀的準備,表明自己的身份。
「……!」
「好啦,等等我嘛。有必要跑得這麼慌張嗎?」
「……那位女性是?還有,她……扶着的又是……」
「哎呀……好險好險。記得那是抹了九頭蛇的毒嘛?不只毒性猛烈,還是殺人概念的邪毒,就算我已經拋棄了生者之道,也不想中那種毒啊!」
「是你自己選的吧?你說要鬧那個刺客女生,不到最後不罷休吧?」
「是啊,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
「說到選項……我已經決定去找警察局長奧蘭德•利夫了。我不認爲有必要上你們的當。」
「真的太亂來了……說什麼『又』能跑現場真好……」
若是原本,就算他獲得接近英靈的體能,捷斯塔也不會在乎。但現在他狀況低落,對方手上又有侵蝕萬物的毒匕首。
「狂戰士……?」
捷斯塔以毫釐之差躲過,踏牆跳上逃生梯。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即使有着機械人偶的外觀,哈露莉卻不可思議地覺得這個狂戰士其實是個小孩。
他沒有把話說完。
哈露莉勇敢地如此斷言,而少年英靈和他的少女主人對看一眼——
「不曉得是什麼道理,總之你還是保持在人類的領域之外嘛。」
可是,約翰卻回以疑惑的眼神。
「謝謝。妳真的保護了我的心靈。」
他們的表情亮得像是撿到寶一樣。
——爲什麼這樣的人能把伊絲塔女神……!
哈露莉明確感受到曾經差點殺死她的狂戰士有個善良的靈魂,並對其微笑。
看的不是哈露莉與法蘭契絲卡,而是捷斯塔。
多半是由於狂戰士與她魔力相系,感到主人情感的波動而害怕起來了吧。
「啊!」
「嗯?」
「你不是……刺客的……!」
然而就在她心靈污濁的前一刻——
霎時間,哈露莉心裏的天空又找回琉璃色的光彩。
所指之處——
「我、我是……」
——將伊絲塔女神當成我怨恨的理由,對祂簡直是種污辱。
捷斯塔轉過頭,見到的是從巷子裏消失的法蘭索瓦•普列拉堤。
少年英靈對懷疑的捷斯塔笑了笑。
「當然是來推你們一把的呀?比較想先推哪邊,請讓我暫時保密……不過我是可以先給你們看看『選項』。」
法蘭契絲卡對正想追殺捷斯塔的約翰說道。
——參加這場聖盃戰爭的魔術師,會想反抗這件事嗎?
還來不及爲距離急速縮短詫異,刀光已掃向他的心臟。
「啥……!」
至於那是錯覺還是真的本質如此,她就無從分辨了。
——如果再小的希望都想抓住,那一開始就該接受伊絲塔女神纔對。
短暫思考後,約翰沒有完全收起武器,只是放低刀尖。
「妳說選項?明明拿我當打女神的棄子,還真敢說。」
「那不就是請我喫了右手的優秀年輕人————」
——奇怪?
「站——」
哈露莉心中產生了不同於復仇的怨恨。
「妳不是……局長的……」
「喔……跟費拉特的使役者是不同狂戰士嗎……?等等,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都不是我能單獨決定,也有必要報告那個吸血種的事。」
「什麼嘛。」
哈露莉雖是抱着向魔術世界復仇的想法參加聖盃戰爭,但其實她什麼也不用做,魔術協會和神祕都遲早會從這星球的表層消失不見。
「……對不起。妳這是爲了救我吧。」
約翰表情嚴肅地轉向哈露莉和狂戰士,與義肢合爲一體的毒刃已經完全納入義肢裏。
「沒錯。不爽歸不爽,但你說對了。話說……我可不要跟那些警察聯手喔?要是他們聯絡那個可惡的神父,事情就麻煩了,再說他們根本不可能接受我。」
法蘭契絲卡笑嘻嘻地問。
「混帳……!」
接着,約翰啓動了小型魔術禮裝。
同一地區 公寓樓頂
露出真的忘了這回事的表情,聳肩說:
「因爲,那就是我們能給你們的『選擇』。」
「特地回城裏來找我和主人的氣息,應該是有求於我們吧?想要討一張能夠凌虐刺客小妹妹的手牌。明明討厭打雜,卻又這樣來向我們低頭,表示你真的被逼急了,對不對?」
「對,我是奧蘭德的朋友,也是個魔術師,你大可放心喔?」
哈露莉口齒清晰地說道。
「既然這樣,妳更應該聽聽我們怎麼說嘍?」
× ×
知道狂戰士這麼虛弱,乘機攻過來也不奇怪。
捷斯塔陶醉得渾身一抖。
他怎麼也不想被人妨礙與心愛的刺客重逢,就此奔上牆壁,消失在樓頂。
——要是警察局長已經進入排除其他英靈的階段……
「啊,你們講完啦?」
「真的剛剛好呢。」
聽哈露莉這麼說,狂戰士也放心了似的鬆開手,輕輕倚靠她。
那是在醫院前與騎乘地獄三頭犬的弓兵戰鬥時的警官之一。當時捷斯塔藉由氣息,感到他的力量急劇增強。
「?」
話中有話的普列拉堤道出了推對方一把的話。
「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吧,反正如何下決定是你的事。」
× ×
巷弄
「就在這裏面。這裏有驅人結界,普通人不會闖進來。」
約翰帶哈露莉來到的,是個設置於巷子底,看似物資存放處的地方。
這種地方在電影裏大多是小混混聚會的場所,但這裏當然沒有那樣的人。
物資存放處深處有個像是倒閉汽車零件百貨的小工廠,其內部已化爲簡易魔術工坊,驅人結界就是它產生的吧。
「……」
爲了讓哈露莉別那麼警戒,約翰先踏入半開的車庫鐵卷門後頭。
「局長,我帶人來了。就目前對她的印象,她並沒有任何敵對的舉動,使役者的靈基也杵在很不穩的狀態。」
聽到約翰的聲音在工坊內響起後,她忐忑地面對着看不見內部狀況的出入口。
而法蘭契絲卡像要推她一把似的,從背後說道:
「放心放心,是我帶妳來到這裏的!要是妳招架不住,我好歹會幫妳逃出去喔?」
那令人完全無法信任的表情讓哈露莉皺起眉頭,然而無依無靠的現況連這樣的話都足以慫恿她,於是鼓起勇氣踏入車庫之中。
下一刻——
哈露莉便爲這一步後悔不已。
× ×
樓頂
捷斯塔透過潛伏於暗處的使魔偷窺車庫狀況,途中眉頭一皺,往背後的術士——法蘭索瓦•普列拉堤看。
「妳是想說……那也可以是選項?」
而即使感受到她的窺視,哈露莉的眼睛也離不開車庫深處的男子。
因此,哈露莉有個疑問。
『展現你們人類所擁有的無限
瘋狂
和
愚行
!』
這個東西,名叫普列拉堤的「系統」,無論他推的方向是光輝大道還是斷崖絕壁,都能面不改色地推下去。
約翰看着她的眼睛,說出不帶遲疑的真心話。
捷斯塔思考着完全另一方面的事,臉頰因放鬆而歪斜。
扶持狂戰士的手湧起魔力。
她已下定決心,準備將自己最後的魔力與剩餘令咒的力量全部注入狂戰士,輕聲說出面前那人的名字。
正因爲明白那是出於善意,所以不曉得自己該對現在的約翰說些什麼。
捷斯塔苦笑着直視普列拉堤的眼睛說道。
肯定約翰在踏出這結界的瞬間,也會遺忘自己見過她,以及捷斯塔那個吸血種。
看到那雙眼,捷斯塔十分肯定——
「局長跟我們,都是抱着寧死不退的決心投入這場聖盃戰爭,不會刁難願意合作的人。我們都相信,這就是局長的正義。」
「雖然靈基虛弱,但好歹也是狂戰士英靈,請局長務必小心。」
「那具肉體也是我的名單之一。雖然有不少負面影響……」
「巴茲迪洛•柯狄裏翁……!」
「謝幕之時就快到了。」
「離開這結界的同時……『你要忘掉來過這裏的事和原因』。」
「來,讓我們看看吧。」
× ×
即使表示不完全信任哈露莉,對她說的每一句話仍是出於純粹的善意。
這個英靈是真心喜歡人類吧。
「正因如此,我恐怕只有一次補子彈的機會了。要審慎評估……拿誰的肉體『來補』。」
接着他眯起眼,對他透過使魔注視的人說:
約翰回答得稀鬆平常,踏着輕快腳步走出車庫。
也不是逢場作戲的社交辭令。
兩人對話時,稱爲「局長」的男子依然用他低沉厚重的嗓音,對約翰的背影投出話語。
「……辛苦了。」
「……我是沒什麼立場這樣講,但你跟你主人也太缺德了吧。」
但是,哈露莉無法答覆。
「爲……什麼?」
「是!」
「哎呀哎呀,你覺得還有那種時間嗎?這座城跟你的時間不多了耶。」
法蘭契絲卡從車庫出入口探出頭來,賊笑着觀看哈露莉的反應。
「那麼,回街上繼續巡邏吧。」
魔力在男子的「操縱下」如淤泥般蠢動,在全身環繞。
「老實說,我無法完全相信讓英靈大鬧工業區的妳。可是既然局長相信妳,我……我們就會全力協助妳。這部分,我可以保證。」
「大概吧,都是主人的我的意思。」
「那麼,我就暫時選擇當個觀衆好了。」
見到約翰對最後的命令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哈露莉已經完全肯定。
面色鐵青的哈露莉眼前——車庫裏頭,有張熟悉的臉。
並不是想拐騙她放鬆戒備的虛言。
約翰稱爲「局長」的男子看也不看全身神經凍結的哈露莉,回答:
留下的哈露莉,面對着站在車庫裏所謂的「局長」。
這個英靈確實與他們死徒不同。
然後「回到真正的局長身邊」,爲執行自己的正義而行動。
「是,局長。」
但那聲音在約翰耳裏,卻有如父親的鼓勵般溫暖,雙眼發光地轉向哈露莉。
「再近一點,再鮮明一點!」
那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聲音,宛如死屍的冰冷手指,撩過哈露莉的背脊。
「……不過用那些『污泥』玷污我美麗的刺客,應該挺好玩的。」
約翰臨走前,對哈露莉打氣似的如此說道。
他現在究竟是處於什麼狀態。
面對普列拉堤眯起眼的挑釁笑容,捷斯塔也笑了。
但同時捷斯塔也明白,那遠非善舉。
旁觀這一切的法蘭索瓦和法蘭契絲卡,同時以他人聽不見的聲音交互低語。
「哪裏。爲了保護這座城市,這點事根本不算辛苦!」
因此,哈露莉注意到了。
甚至堪稱尊重。

「是終幕,是毀滅,對我們來說都無所謂。」
從那樂歪了的眼裏,感覺不到一絲渾濁或癲狂,只有純粹的好奇心。
× ×
但是,哈露莉已聽不見他的聲音。
「他究竟是從何時陷入這個狀態的」。
身上駭人的魔力,濃厚到還能保持理智都不可思議。
更與對人類態度相對保守的梵•費姆老爺子完全不同。
「……你就是法蘭契絲卡說的其中一個『選項』嗎?」
約翰看着哈露莉進入車庫,認真地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