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倘若夢境現實皆化爲虛幻I」
《Fate/Strange Fake》 · 成田良悟 · 2.9萬 字
被封閉的城市 大馬路
「咦……?」
對於劍兵的提問,第一個出聲的並不是警察隊的人──
而是本來在一旁覺得事不關己,隨便聽聽的綾香。
──「當那個小女孩是元兇的時候,你們能對她痛下殺手嗎?」
綾香明白劍兵這句話的意思。
當問題中的女生確定是將自己等人拖進這個無人世界的原因時,只要將她「處理」掉就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綾香在自己心中如此整理完的瞬間──
怦怦。似乎有什麼鼓動了一下。
綾香調整呼吸,慢慢地眨眼。
然後靜靜地睜開緊閉的眼瞼時──
「她」已經出現在視線的前方。
就在穿過警察隊之間的縫隙,大馬路遙遠的那一頭。
雖然遠到連長相都無法判別,但是綾香瞬間就明白那個人是誰。
紅色的﹑紅色的兜帽。僅是以紅兜帽似的物體藏住相貌的──年幼少女。
年齡看起來像三歲程度,又好像有六歲左右,甚至覺得應該還要更年長。
身高與年齡都無法辨識。
唯獨紅色這個色彩情報鑽過眼睛,在綾香的腦中粗魯大鬧。
──爲什麼,要這樣……
然後,下一瞬間──
「直到最後,我還是沒辦法成爲心中一直憧憬的騎士。就是這麼回事吧。」
要是自己現在不喊出來,總覺得劍兵──這名直到剛纔都還能與自己一同歡笑的英靈,彷彿將會就這麼消失無蹤。
「老實說,當我聽到你的真名時,我根本完全不知道你的歷史背景!但是,就算我不懂歷史,還是瞭解現在的你!雖然見面纔不過幾天,但你已經幫過我好多次了……」
要是在這裏倒下,會無法再和劍兵對話。
很想放聲大叫,但是做不到。
如果「犧牲」無論如何都必須發生,那勢必得有人做這件事。
但是,並非道理使然。
她慌張地往旁移動身體,往劍兵的身後看去,但那裏已經不存在任何事物。
「不是因爲我是主人的替代品。就算是路過的小孩子,劍兵也一定會自然地幫助人家,這點事情我明白!因爲你『和我不同』!不一樣!我不會說『絕對不能殺任何人』這種任性話,因爲我連說的資格都沒有!可是……」
綾香看着小紅帽的兜帽出現動靜,底下的臉正慢慢地轉向自己。
「因爲一旦做過、跨過那條線就再也不能回頭了……那個責任,由我扛就好。」
綾香的眼瞼內側──鮮明強烈地烙印着「小紅帽」的兜帽色彩。
渲染的紅色。
話語斷斷續續,幾乎沒構成完整的質問。
──我不知道理由,不過……
全身直冒冷汗,但無法避開目光。
綾香如此思考,忍着彷彿世界正在打轉旋繞一般的暈眩,將自己的話語擠出喉嚨。
就算想別開臉甚至閉眼不看,綾香也全身僵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面前的小紅帽將兜帽掀得更開──當那勾起的嘴角映入眼簾時,小紅帽的身影突然從綾香的視野裏消失無蹤。
雖然綾香的話語沒有好好表達出想問的事情,但劍兵揣摩她的意圖,一邊謹言慎行地回應綾香。
「呃……我說得不太好……不是殺不殺的問題,該怎麼說呢……是我搞錯的話我願意道歉……因爲在我聽起來,彷彿有種『如果你們不能,我就自己動手』的氣氛……」
但是,自從來到這座城市後,這個規則開始出現了偏差。
因此,她順從自己的情感,繼續喊出肺腑之言。
「……」
「爲什麼……你提問的時候,不是問『要不要』殺,而是問……『能不能』下手?」
──不對,我……我一定會……
綾香再次放聲吶喊。
「不……我不是在說那個……」
──不對,我一定會「那麼做」吧。
可是,劍兵仍然盡力地揣摩綾香話語中的意圖,並且答道:
渲染的紅色。
即使考慮到自己,要是被告知「救得了女孩,但自己將永遠被留在這座無人的城市裏」,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綾香動彈不得的身體同時獲得瞭解放。
剛纔看到時明明還在遠方,但是此刻就近在眼前,清晰明白。
「這、這樣啊……」
不是騎士也並非劍兵──而是綾香不認識,體現了「某種事物」的存在。劍兵繼續說道:
那是綾香一直恐懼,來到這個國家的原因之一──「小紅帽」。
道理她明白。
──「我要結束了」。要是看到兜帽底下的臉,我一定會「結束」的。
會無法阻止他。
「……謝謝。不過,我想不是那一類的……大概吧。」
渲染的紅色。
綾香讓心中萌生的不協調感的真面目來到嘴邊,帶着不安問道:
──因爲,我……
「……劍兵,別管這個了。那個……你剛纔說的小女孩,是之前提過的那個意識不明的女孩吧?」
每當在鎮上快要想起什麼事情時,綾香就會覺得小紅帽好像又更接近自己。
突然膨脹的不協調感與不安,讓她的聲帶反射性地動起來。
當綾香察覺到時,小紅帽已經逼近警察隊的身後。
「不可以!你不能那麼做!你不是那種人吧……!你是任何時候都會露着笑臉,不對任何人見死不救的人!」
然後,綾香宣告跨越那條線的話語,爲這段激情的吐露做出總結。
「就算最後髒了也沒關係,你曾經救過我的事實永遠不會消失!但是……『骯髒的角色由我當就好』這種話……只有這種話你絕對不可以說啦……」
──那名甚至未曾見過面的女孩……我或許會選擇犧牲她。
不是跑過來的。
「……呃,沒事。沒什麼啦。只是看到討厭的幻影而已。」
貝菈的話隨即被打斷。生前爲「王」的劍兵彷彿在讚揚自己的部下一樣,對警察隊表以祝言。
「對啊。不過,那也要確定她以某種形式成爲主人了纔行……」
「綾香,妳怎麼了?臉色鐵青耶。」
「你在說什麼……」
「……綾香,妳太抬舉我了,我只是……」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那樣問問題……」
──見死不救……
「面對那名可怕的弓兵,你們不僅賭上榮譽與他作戰,而且活了下來!不是爲拯救家人,而是爲救一名素未謀面的少女!既然如此,你們就該成爲持續保護無辜人民的存在!不對,『你們必須持續如此』!哪怕是爲保護其他人民,甚至整個社會本身亦然!所以那種行徑你們最好不要做。」
綾香想也不想地放聲大喊。
「……」
──啊啊,啊啊,不行。
「所以……萬一因果輪轉,發生某人非得那麼做不可的狀況──那時候,就由我動手。」
即使想放聲大叫,肺也痙攣得連呼吸都做不到。
「這個嘛……」
接着,劍兵轉身看向雖然反應不及綾香,但也相當困惑的警察們,抬頭挺胸地說道:
如此拒絕後,綾香再次望着劍兵的臉──
鮮紅、赤紅地,渲染綻開。
「爲什麼!」
聽到綾香這句不是責備自己,而是彷彿在責備她自身的話語,看到那樣的她所流露的哀傷──不知何時,劍兵將綾香的身影與生前的部下們重疊在一起。
「真是的,綾香真的有敏銳的第六感呢。」
綾香無法明白,自己爲什麼會發出如此帶有感情的吶喊。
雖然綾香有些鬆口氣,但還是在舒緩心情的同時詢問劍兵。
劍兵微微低下頭,彷彿看着並非此地的某個地方一樣沉默了瞬間,又繼續說道:
說到這裏,綾香一度語塞。但她隨即咬緊牙關,將累積在喉嚨深處的不滿﹑自身的吶喊以及情感直接地宣泄喊出。
「啊,慢着慢着,妳放心。我不會說『殺死小女孩就是正確答案』這種話,更不是非要殺死她不可的殺人魔。我跟妳一樣想救她。」
伴隨想窺探自己,傾斜身體的劍兵身影。
「所以……如果非要有人當骯髒的角色……『就由我來做』。」
聽完綾香一邊慎選字句一邊提出的問題,劍兵沉默了片刻──最後,他露出彷彿很爲難的微笑,對綾香說道:
小紅帽不知何時之間靠近這邊。
「劍兵!」
劍兵的表情與至今爲止,連自己的生死都能用超然語調述說時不同。
──連見過面的人都……
「但是,你們不一樣。你們都是優秀的騎士。」
「綾香,妳偶爾會出現這種感覺呢。是不是遭受什麼詛咒纏身了?是的話,我說不定能幫妳解咒喔。」
「我當然不想放棄,也想拯救那位小女孩。但是,就算我再怎麼試圖阻止,只要他們爲了救誰而打算殺死小女孩的話……最後就算是我也無法阻止,除非我盡全力打倒他們。」
心想恐怕是某種不協調感才導致自己看到了「小紅帽」,綾香決定追究下去。
──「您沒有必要自己揹負罪孽!爲什麼不交給我們承擔!」
──這裏明明沒有電梯,爲什麼會出現……
雖然綾香認爲,連聖盃戰爭的「聖」字都不知道的自己所說的話,只是過慣和平生活的愚蠢傢伙才說得出口的任性話──即使如此,她還是將湧自心底的話語一句接一句地擠出。
理應只會在電梯中出現,甚至連是幻覺或者現實都不清楚的存在。
「爲什麼……?你不用做那種事情……明明可以不做……爲什麼還要那樣……」
「劍兵?你──!」
──「爲什麼!陛下──理查!」
──「您是該成爲英雄的男人!爲何要『佯裝不知』該交給我們負責的樣子!」
──「啊啊,啊啊……陛下,您的獅心氣概過於茁壯,讓您太不知恐懼了!」
彷彿打斷這段回憶般,曾經以宮廷魔術師身分隨侍的男人,其話語也隨之甦醒。
──「真是的,雖然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姑且試過阻止你嘍。但結局還是變成這樣啦。」
──「唉,雖然沒變成這樣的話,你有可能會被疏枝淘汰掉吧。」
──「不過,連我這個聖日耳曼都覺得有點反感,相信連偉大聖人都會嚇到吧。」
──「啊啊,沒錯!就是這樣!你實在勇猛得傑出!獅心王【Lionheart】!」
──「正因如此,你纔會無所畏懼。天下事物皆無例外!」
──「哪怕是千軍萬馬之敵、實力遠勝自己的將軍、神祕的報復暗算、超乎人智的怪物,甚至──」
──「用衆多無辜人民的鮮血染紅自己的手……你也毫不恐懼。」
最後,血親的弟弟曾說過的話語也隨之甦醒──彷彿很久以前就被施加的詛咒。
──「啊啊,到底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兄長?」
──「無論兄長讓那雙手沾染多少污穢,這個國家的人民已全是您的俘虜。」
──「看樣子,承擔兄長的污穢,遭遇莫名的扔石頭暴行,就是我的任務了。」
──「如何,兄長?我滑稽的模樣很有趣吧?請您儘管笑吧,兄長!」
──「……笑啊,說自己幸運啊。您是國家的英雄吧?」
──「既然是英雄……就『給我笑』啊!」
「這樣啊……」
劍兵垂下視線,暫時沉默。
「那個身穿金色盔甲的人……我好像曾經見過他……」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沒有想更進一步勸阻的跡象。
少女低下頭,輕輕握起拳頭。帶着烏鴉的魔術師繼續說下去。
她雖然是隸屬鐘塔的一名魔術師,但因爲討厭權力鬥爭,於是一直與衆人保持距離。
她的步伐一如彷彿擔心是否會在夜路中迷路的少女外觀,但是停在肩上的烏鴉露出銳利恐怖的眼神,直盯著名爲哈露莉的少女,久久不離。
身爲監護人的魔術師見到少女這樣,搖搖頭嘆了口氣。
「妳看看那些試圖摧毀世間法則,抵達根源的魔術師們。每個人都毀壞了,毫無例外吧?」
聽似可愛的聲音卻有老人般的口吻,是因爲她的實際年齡已經超過八十,也可說是因爲已將連同知識的魔術迴路,傳給他人所產生的結果,但最正確的原因一直都受到隱匿。
感到困惑的綾香瞠目問道,劍兵故意將她的問題當作耳邊風,以平常的口吻高聲說道:
綾香爲突然恢復往常狀態的劍兵感到疑惑,劍兵則滿臉笑容地看向她。
覺得她似乎想告訴自己什麼事。
「即使對自己將毀滅壞去之事,懷有再多再強烈的覺悟──」
接着──
雖然與鐘塔的人保持着距離,但她也具備一定程度的身爲魔術師的作風。
「那還用說。對我而言,和你的相遇已經不再是小事了。」
「……即使如此,我也心甘情願。」
拚命地想追溯自己記憶的綾香。
「妳怎麼了?」
「……但是妳的命沒有被奪走。雖然只是一部分,能讓妳繼承刻印併成功逃走,也算波爾扎克家的眼光敏銳了。而且,要是妳加入那個……加入法蘭契絲卡爲她效力,一切不就會白費了嗎?」
儘管如此,眼眸卻充滿了對世間一切已然達觀的眼神,其中尚存的微微光芒,是燃着幽暗的憎恨之火。
「……教會……保護……」
當振動逐漸增強,「那個」從大樓背後出現了。
綾香稍作思考,並且慢慢地述說想法。
「既然妳也是魔術師,就知道鐘塔篡奪他人心血是『家常便飯』,總該懂得放下……不過,當妳的期望不是以魔術師的身分再興家族,而是爲家人報仇時,妳就不再是魔術師了。妳還沒有壞掉,還能重來。偷偷地運用魔術,度過比其他人輕鬆一點的人生,也是一種選擇啊。」
佇立在帶着烏鴉的魔術師面前的少女,此刻仍是未滿十五歲的年紀。
覺得「小紅帽」已經在自己的正後方出現。
「要摧毀巨大的事物,就必須付出代價。要摧毀魔術協會,就等同於要與整個魔術世界爲敵。雖然有覺悟到自己最後也會毀壞的人不計其數,但妳可要銘記在心喔。放棄當人的妳的祖父雖然也曾是如此……但順序可是相反的啊。想摧毀的事物越龐大,自己就越容易先一步毀壞。就是所謂的『預付』啦。」
「……我明白了,這次我就讓步吧。但是,下次我不會輸給妳嘍。」
「妳要參與那件事?吾姑且阻止一下好啦。」
巨犬不僅全身散發着彷彿瘴氣一般的煙霧,其嘴角不斷溢出與體毛顏色相同的黑焰,而且還是──
「那個聖盃戰爭將在美國之地重現──這話本身就已經荒唐無稽,而且甚至沒有魔術協會當靠山。在這種狀態下,正經的魔術師根本不會把它當一回事。對方會找上妳,恐怕是因爲妳的血脈優良,而且對魔術協會有積怨……是看上這一點吧。吾承認妳有才能,但是對那個魔物……法蘭契絲卡而言,個別的才能只是其次呢。」
甚至覺得似乎聽得見小紅帽的聲音了。
綾香流露放心的笑容,但是──
「沒差啦。在這個結界世界,我們的起點就是教會。那乾脆代替神父保護成爲出局者的小女孩,把監督官的聲望全部搶過來吧!」
聖盃戰爭。
「……是因爲妳想保護魔術世界嗎?」
──爲什麼……
與全身纏繞那般老練氣息的魔術師談話的人,是一名年符其實,呈現年輕感的「使用魔術的」少女。
促使烏鴉的眼睛閃爍詭譎光芒,魔術師朝夜晚的黑暗邁步走去。
「劍兵……?」
「我這個人早已毀壞。而且是毀於鐘塔那羣人之手……」
說出語帶老奸巨猾感話語的魔術師,外觀是一副年幼少女的模樣。
「哈哈!魔術世界倘若會因爲一項儀式就毀滅,那早就從這個世界消失嘍……吾是很想這麼說,不過……聽聞最近的消息,遠東的儀式似乎已經踏進相當不妙的程度呢。雖然吾一直覺得,明明十年前有一名君主死在那個叫『聖盃戰爭』的玩意兒裏,結果反而因此受到注目實在很奇怪,不過似乎有巧妙地操作情報的流動呢。」
「──妳要銘記在心,哈露莉……」
與波爾扎克雖有交情,對其子孫有該照顧的人情存在,但那不是能輕易改變的心情。
雖然身穿的高級衣裳,散發着彷彿大家閨秀的氣氛,但是配上停在她肩膀的一隻烏鴉,使人感到一股奇妙協調,呈現出她乃非比尋常存在的氛圍。
「綾香還是一樣,老是在意小事……我是很想這麼說,但我錯了。」
「咦?」
一邊忍耐那股恐懼的綾香,還想再繼續思考下去,但是──
──明明必須想起來纔行……
「我的爸爸媽媽,曾經只是平凡的魔術師。但是……我爸媽繼承了捨棄人類身分的祖父留下的研究成果後,那羣人僅僅爲了奪走它,就恣意妄爲地把他們視爲異端,最後掠奪了一切!」
「哈露莉‧波爾扎克,妳準備毀壞的是身爲『人』的妳,還是『使用魔術的』妳?」
「不過……是在哪裏……?」
──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
那裏到底進行了什麼?又成就了什麼?這些詳細內容並沒有流出傳聞。
「都不對,老師。」
數年前 歐洲某處
鼓膜與背脊爲之振動的少女,已經無法區分出那種事情。
「……說得也是,那我也協助你吧。」
外觀年幼的狡獪魔術師女性,對自己監護已久的使用魔術的少女繼續說道:
某種奇怪的不安忽地湧現,讓她疑惑地歪着頭。
「……」
╳ ╳
那個從教會的屋檐上差點殺死理查的金色英靈,果然還是覺得似曾相識。
但是,要是隨便打聽聖盃戰爭的情報,阿特拉斯院的隱者們口中的「終局」說不定會降臨自身──唯有這個謠言千真萬確地流傳開來。
受到黑帝斯加護的,三顆頭的怪物。
至少,驅使烏鴉的魔術師如此確信着。
「?……怎麼了?」
雖然魔術師的語氣稍微重了一些,但是哈露莉的表情絲毫不變。
──不,不對。
名喚哈露莉的少女,清楚地回答凌駕自己太多的魔術師。
而且,「教會」與「保護兒童」這些關鍵字,讓綾香那以老舊鑰匙封印住的大腦開始發生劇烈搖盪。
「呃,咦!地震?」
或許是確認過兩人的交談已經告一段落,保持沉默到現在的貝菈,詢問樣子不太對勁的綾香。
在身影完全沒入黑暗前響起的那道聲音,究竟是泄露自少女的嘴,還是響自烏鴉的羽翼呢?
看到劍兵與警察隊成員紛紛開始東張西望、環顧周圍的模樣,綾香才察覺到在搖盪的並非只有自己的大腦這件事情。
當他緩緩睜開眼睛時,方纔眼中混雜放棄念頭,宛如黑暗火焰一般的光芒已然消失,恢復成了劍兵往常的眼神。
「……」
「吾在魔眼列車上見過一名叫做艾梅洛閣下二世的君主,如果是他開的教室,即使是反對魔術世界、與其不合的妳,我想他也會接納纔對。但再繼續勸阻妳留下來,就是吾不通人情了吧。」
據傳原先是在遠東之地舉行的小儀式,但受到重視是在幾個月前發生的「第五次儀式」之後。
魔術師有些自虐地微笑後抹消表情,詢問自己監護已久的少女。
綾香試圖想起些什麼。
是一頭體型輕鬆超過十五公尺的漆黑巨犬。
不過,每次出現這種狀況,綾香就會覺得「小紅帽」的氣息更爲濃烈,而且「不可以再想起更多事情」的恐懼就會繼續關閉她的記憶門扉。
「在『最初就是毀壞狀態之輩﹄的面前,覺悟沒有任何意義。」
「咦!……這有分誰輸誰贏嗎?」
少女並非自己的學生,只是自己監護的對象,而且兩人之間的關係甚至不具備魔術性的制約。魔術師是認爲再深入下去,便會與自己信奉的道路毫無瓜葛,纔會做出如此判斷吧。
「我不可以讓綾香去做骯髒的工作,但她也不肯讓我做這件事……既然如此,我只能賭上性命拯救那個小女孩了!而且還要讓所有人平安地離開這裏!」
「……偷偷告訴妳吧,吾上次參加魔眼列車的拍賣會時,曾經看見過境界紀錄帶【Ghostliner】……也就是俗稱英靈的玩意兒。那可不是使魔之流的水準,完全就是留存於地球本身的人理之影喔。妳若打算懷着私怨去驅使那種存在,肯定會喫不完兜着走。」
正當綾香疑惑地呢喃時,她的腳下也開始感受到明顯的大地鼓動。
不過,唯獨最後那句話語,在使用魔術的她──名爲哈露莉的少女心中留下了繚繞不去的殘響。
╳ ╳
現在 史諾菲爾德 高級住宅區
「唔……」
在「現實的」史諾菲爾德中,響起一道彷彿偏離現實的美麗女聲。
「還以爲他會飛奔過來找我……結果太陽【烏圖】都高升【起身】了還是沒有看到他行動,明明摯友都遭到擊潰了,沒想到這麼慎重啊。」
這裏是史諾貝爾克市區中的高級住宅區。
其中最大間的宅邸,屬於史諾菲爾德市中心賭場旅館的所有人之物。
至少,對外公開的資料是這麼一回事。
這個所有人是在建造這座城市時安置的替身,實際上只是動了手腳,讓年紀輕輕便病逝的實業家看起來仍然活着。
實際在經營賭場旅館的人,是一名屬於「那一邊」的魔術師。至今以來每當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人前現身時,就會以魔術變裝成那名實業家,瞞騙世人的耳目。
因此,這棟有點像是由好萊塢明星打造的優雅宅邸,只有最低限度的維護業者進進出出,並沒有實際的屋主。
然而──
目前有一派人正以屋主自居於此處。
醞釀着高級感,彷彿一張的價格就足夠買下一棟小房子的純白沙發上,坐着一名姿勢隨性的女性。
但是,明明只是隨性地坐着,彷彿就已能用「美麗」形容這名女性,無論是誰用哪種角度欣賞,她都帶給人宛如一幅畫的印象。
「算了。不管怎樣,我都要把那個『爛東西』從這個世界上消滅掉。而且還要讓古伽蘭那【天之公牛】去做。」
接着,得將那名女性的印象好好烙於眼中的,是年紀尚處十五歲左右的少女。
哈露莉‧波爾扎克──一直待在寬敞房間的角落看着那名女神的她,用莫名陰鬱的眼神注視着沙發上的女性──菲莉雅。
「妳怎麼啦?爲什麼一副那麼沒精神的表情?」
聽到菲莉雅的話,哈露莉以夾雜警戒與畏懼的語氣問道:
接着,彷彿是呼應這句話一樣,從豪宅的中庭響起某種事物在摩擦般的聲音。
「……!」
哈露莉雖然害怕,但還是注視着對方的眼睛並清楚地尋問。菲莉雅露出帶有妖豔感的微笑回答她。
──你必須瞭解。
「我啊,在被那個不敬的王侮辱,還用神獸的臟腑扔我的時候,就已經將祝福深深地留在世界上了,直到我融入人理並消散的那一刻都沒有停過。」
不是指文化性的那一面──能實際地持續運用魔力的魔術師,或者那些使用魔術的人除外。
「?」
「美之……女神……」
正確地說,是過去曾經支配這顆星球的諸神的激情「殘渣」,在名爲菲莉雅的容器中再次燃起的太古怒火。
哈露莉的使役者,目前正藉由魔術使身影透明化、盤踞在寬敞的中庭內。
心中湧起與敬畏相稱的感情,哈露莉一邊抗拒想要立刻跪拜的衝動,一邊將湧出的疑問說出口。
如果伊澤盧瑪家的兩個公主,是魔術師們爲了從「美」的觀點接近根源而累積鑽研,最終抵達如同以其模樣映出宇宙本身的高度成果,那麼若同樣要用「美」這個詞形容女神,就該將其列爲完全不同的分類。
「既然如此,爲什麼……」
雖然不知道那算是進化還是退化,但就如同人類無法在氧氣濃度過高的大氣環境下生存的道理,這個世界的人們,也正逐漸地與魔術世界訣別離去。
哈露莉流露出對這個解釋一頭霧水的表情,菲莉雅一邊聳肩,一邊繼續說下去:
「啊啊,不過也是。反正吉爾伽美什幾乎形同已經收拾,我也沒有特別需要隱瞞名字的理由……對吧。而且預料妳捲入其中肯定會死,叫妳趕快離開醫院前戰場的人也是我嘛。」
因爲她知道就算看了,也什麼都看不到。
同時,哈露莉也爲此覺得恐怖。
「咦?」
「我向復仇者那羣人提過的自稱並不是比喻,也並非指我是受人讚揚爲女神的人類這種情形……而是無庸置疑的真正女神喔。」
「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不過,正因女神只是站在自己眼前,自己就能「不禁」推測到這種事,哈露莉反而對女神那自由奔放、毫無虛假的態度心懷憧憬,同時也心懷畏懼──害怕在「對美的意識」這方面,若與這名超越人智的對象所認定的基準有些許的偏差,恐怕就會遭到排除消滅。
在真正意義上已是登峯造極的「美」,本身就可能成爲接近魔法的大魔術。
女神此時一度眯細了眼,露出一抹妖豔的微笑,再說道:
若將對人類而言的美感,定義成是爲生存所需而培養,用以避開危機或一種獲得快樂的裝置,那她的美則爲相反。她具備的美,是屬於對人類的「施予方」。
「女神……伊絲塔。」
「沒錯。就是我曾賜予世界的祝福喔。」
「……?」
遙遠的太古 巨樹森林
「畢竟無論技術或品味,最後都只有適合【配得上】我與否的問題。」
「雖然我們也曾有能以原本姿態現界的時代,但若是處於那個時代下,我看這座城市的人民早就都迸裂死光了吧。」
在從無限擴展的可能性之中所抵達的奇蹟面前,自稱女神的存在,將足以能使心臟凍結的美麗微笑,貼上目睹的人的心頭,並說道:
有個諸神與人類共存的時代步入終結,魔力自世界上消失後繼續發展下去的現代,人類雖然已經適應了那種環境,身體反而成爲再也無法承受當初環境的狀態了。
「雖然對那些『不敬的傢伙』而言,會成爲詛咒就是了。」
「雖然那也是『我』沒錯,但非要選一個的話,我比較中意用蘇美語言稱呼我的名字喔。不過,還是要看現界時的心情再決定啦。」
「哦?妳變得挺會說話了嘛。」
不過,因爲已大致預料到,所以並沒因此疑惑與混亂。
──去看,與其交談,並且模仿其外形吧。
「力量?」
「我會現界於此,只是因爲原本就殘留於世界的力量發動了而已。」
看着菲莉雅的眼神,哈露莉產生了這種錯覺。
「嗯──環境變化與我不能現界之間還有別的理由就是了。就算重現相同的環境再直接召喚我也……這麼說吧,就算當作有祭品即有尊敬之意,但若沒有以此交換我的加護並讚頌我的人存在,那也沒有意義啊。」
就這麼連續按了幾次選臺鍵,直到出現購物頻道的寶石販售節目才停下目光,頗有興趣地脫口說道:
「金星的女神……阿芙蘿黛蒂……維納斯……阿斯塔蒂。不對……更接近始源的是……伊南娜……?」
的確是就連直視都會令人感到畏懼的美。
哪怕是廉價的寶石、玻璃工藝品或者彈珠之類,只要伊絲塔拿在手上就能構成美的基準,提升那些物品的基本存在價值──就是會令人有這種想法。
「換句話說就是……那具『容器』裏,棲宿着神的力量嗎?」
菲莉雅稍作思考後,從沙發上緩緩起身,再次對哈露莉繼續說道:
這些寶石恐怕是作爲接待賓客時的僞裝,或是真正的持有人準備用於魔術的觸媒。即使如此,若拿到一般的寶石店陳列販售,這些寶石恐怕都是售價能輕易超過五萬美元的珍品。
「但現在……我感覺到的不只有魅力,還有恐懼。妳是我的恩人,除此以外的事雖然都不重要,但是……我希望至少能知道一起戰鬥的人的真正名字。」
哈露莉沒有轉頭看過去。
╳ ╳
因爲在摧毀巴茲迪洛的工房時,毀壞的瓦礫陷入其身,靈體化反而會成爲負擔,所以目前是藉由透明化魔術與魔力來隱蔽身影。
自己能存在於此,是給予世界的祝福所造就的成果。
「哎呀,現在才問那種事?我不是說過嗎?只要察覺到我的魅力,就不需要知道其他的事了。」
「沒錯,正確答案。太好了,妳沒有搞錯呢。」
美之女神懷着的憤怒與憎恨,完成度就是如此高。
不過看在哈露莉眼裏,會覺得寶石的價格高低根本無關緊要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着,從她說出的片斷話語中,能追溯到一個名字。
眼神銳利澄澈,彷彿能凍住自己的心的那張容貌,實在過於美麗──如果她投予憎恨的對象是自己,別說是心生抗拒,哈露莉覺得自己反而會心懷感激吧。
「真是的,這孩子好像把那些高樓大廈【石塔】的林立景色,當作是黎巴嫩雪松森林了呢。」
若硬要形容眼前這名自稱爲「女神」的存在,就是「將自身具備的黃金比例定義爲流行,並使周圍對象將其認知視爲習慣」,這種完全該形容爲犯規的存在方式。
「因爲現代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住神代的魔力……」
是從遙不可攀的高度墜落於此,並以自身影響周圍色彩之類型的「完成品」。
哈露莉更是問道,菲莉雅中的女神若無其事地回答:
「妳問那種再清楚不過的問題讓我很頭痛呢。這樣我不就只能回答『妳說得沒錯』這種沒意思的答案嗎?」
「掌管大地的豐饒,對心懷金星光輝的戰士們施予獎勵以及破滅,保護人們的女神──以魔術師來說,這些描述夠妳理出頭緒了吧?」
「我記得聖盃戰爭,應該不能召喚出已達神格的存在……」
聽到「女神」這個名詞是直接表示其意義,哈露莉不禁倒抽一口氣。
「不過……沒想到這種事情真的能發生呢。都想稱讚那時的我幾句啦。」
說完,像是在回應這句話一樣,中庭出現宛如巨大船隻的螺旋槳在摩擦般的迴盪聲。
「切割的技術很棒呢。魔術雖然衰退了,但若這就是往技術方面專精的結果,也不算多糟的事吧。雖然裝飾部分的品味,我與烏魯克的寶石工匠比較合得來……不過算了。這點小事情,我就尊重這個時代的價值觀吧。」
哈露莉以前聽說過這類事情。
「嗯,沒錯。一般來說靠聖盃是辦不到。雖然有幾種旁門左道的辦法,但是這種只拘限於一處的儀式,而且用的還是喪失原有機能的『虛僞聖盃』的話,是不可能喚出我這種水準的神格存在吧。啊啊,不過……舉例來說,只要在儀式最後將聖盃當作願望機使用,或許還能辦到讓那類存在聽聽許願者的話這種事喔。」
「我說過啦。只是我曾賜予世界的祝福,順利地發動了而已。」
「反正吉爾伽美什已殞落的如今,得到理性的那傢伙,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嘛。」
累積了好幾世代關於魔術性方面的鑽研成果、恣意創造出的那對具備究極之美的雙胞胎,光是存在該處就足以改變周圍人物對美的認識,充滿了登峯造極的「美」。
這麼說雖然諷刺,但目前女神反而是將本該屬天之領域、不同次元的「美」塞入世界之形當中,淪爲在人的領域內所能感受,含意最接近「美」的頂點。
「要是有一天,『那兩個人』再臨這顆星球,並且讓我遇到的話……」
「好吧,待會兒就帶你去真正的森林玩玩吧。雖然那個爛東西搞不好就在那裏……」
伊澤盧瑪家對「美」的目標,終究是爲到達根源的手段──萬一真的到達,也該視爲不同次元的美的領域。
雖然有預想過狀況允許的話,或許她不希望有人猜測自己的身分,但既然都已將生命託付出去了,事到如今拒絕也沒有意義。
大概是對容器本身的背景沒有興趣,女神一邊愉快地眺望寶石裝飾品,一邊將話題拉回自己的存在方式上。
舉例而言,哈露莉耳聞過鐘塔創造科【巴爾耶】的有力魔術師──伊澤盧瑪家的「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的謠傳。
「……請問,能不能告訴我妳的名字?」
「到時我將會全『神』貫注地──『保護人類們』……」
女神一邊聳肩,一邊彷彿對寵物犬露出苦笑般地說下去:
「不只有力量啊,還有人格喔。不過呢,對我們這樣的存在而言,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東西……畢竟原本在這具身體裏的不過是程式,要覆蓋取代輕而易舉啦。我想,這個本來應該是要當作在最後接收聖盃力量的裝置,是事先準備好用來犧牲的巫女之類的玩意兒吧。」
恐怖即是美,美即是根源性的恐怖。
將尚未喝完杯中物的玻璃杯擱在大理石桌上後,菲莉雅一邊輕快地走着,一邊拿起電視搖控器,按下開機鈕。
那名女神非常清楚自身具備登峯造極的美,自身就是美的基準。因此對女神而言,美是必然該歸自身所有的事物,所以對於親自鑽研「美」的這種行爲,女神應該是認爲此乃與自身無緣之事吧。
她如此說,並將屋內發現的寶石類物體拿在手中把玩,愉快笑道:
──烏圖在恩利爾的森林裏誕生了「完全的人類」。
「……妳對巴茲迪洛等人自稱是『女神』,以魔術師來說難以置信……至少,妳和魔術師不太一樣,是處於更『上位』的某種存在……對吧?」
即使如此,自稱伊絲塔的女性似乎還是能清楚認識到使役者的身影,她透過玻璃狀的牆壁仰望中庭,開口說道:
坐在沙發上的菲莉雅一邊聳肩,一邊啜飲玻璃杯中的飲品。就連這樣的舉動都美麗到足以令人產生「那就是最完美的放鬆姿態」的誤解。
「既然如此,爲什麼妳還要特地來到這種世代……」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那兩人的臉,但哈露莉推測,存在眼前的美之女神的美與那對雙胞胎的美,應該是截然不同的別種事物。
──瞭解人類爲何物。
──在那之後,尼努爾塔就會將力量分授予你吧。
──將你投放到烏魯克以前,你必須先與烏圖培育的「人」共處纔行。
──去完成吧,成爲人偶吧。
──因爲你是模仿一切生命的土塊。
諸神的意志。
當那個毫無抗拒、微睡得舒服的土塊,其靈魂被刻入那件「使命」,在這個世界中甦醒的時候──
「──── ── ──── ──── ─ ──
────── ─ ── ──────── ── ───」
世界已被撕裂天空與大地的嘶吼籠罩其中。
那陣嘶吼,不具言語的意義──
唯獨毫無意志的感情,盤旋迴蕩其中。
名爲恩奇都的「道具」,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觀測到的景象,是無窮盡的嘶吼造成的連鎖反應。
只是聲音的連鎖便摧毀了周圍的物體,最後讓一切盡歸塵土。
伴隨着諸神誕生這件道具的「過程」,他最後被捨棄於嘶吼旋渦的中心。
但是──形容他「被捨棄」終究是以客觀的角度來看。
實際上,他可謂由諸神全神貫注,期望造就出的最高級兵器。
是美索不達米亞的諸神,爲了讓墮落成人類的孩子能再次與神維繫而創造,既是道具、兵器,也是自律運算機械的神造人工生命體。
正因爲如此,諸神將恩奇都擱置於災禍之聲中這件事,可謂是必要的處置。
就像要爲甫誕生的嬰兒洗第一次澡一樣,諸神是一邊給予他近乎愛的某種感情,一邊期望完美地將他拋於那個場所。
恩奇都將那陣轟聲的連鎖認識爲「人之聲」,是在聲音中度過八十天的時候。
經過漫長的時光後,兵器懷抱的願望終於實現。
在對恩奇都而言是世界開始的場所,嘶吼着永遠沒有結果的詛咒。
時間流動,話語亦然。
爲了完成賦予自身的責任,恩奇都摸索辦法,嘗試以多種方式與「完全的人類」進行溝通。
聽聞其聲的恩奇都,並未發現在自己的系統中,產生了細微的不穩反應。
諸神的運算裝置開始學習。
──「謝謝。」
──「花……好美呢。」
現狀不過是記住了「少女」低語過的話語,並且掌握了狀況。
恩奇都要知曉那即是「笑容」,還是更久以後的事。
唯獨諸神賦予的使命,在身爲伽藍堂的恩奇都靈魂中回聲不斷。
──「因爲我們已經去不了任何地方。」
那個反應,正是他首次辦到的,彼此互通「意識」的瞬間。
──「不過,就快要不是了。」
還沒有達到能夠進行交談的階段。
因爲對兵器而言,重要的並非過了多久,只有是否已經瞭解「人類」爲何。
由諸神引導邂逅的「完全的人類」與雙腳闊步於巴比倫尼亞的人們,兩者之間的影響力就是如此差距懸殊。
永無止盡,毫無目標──「人類」們僅是不斷地嘶吼。
萬一那個自動人偶在這時期就適應了「嘶吼」──後來與聖妓姍漢特相遇時,就無法溝通意識了吧。
當怨嘆的聲音出現緩和的一瞬間,「少女」親自浮現身影。
那就是所謂「人類」的存在。
都必須要再一次見到那已然完成的美麗光輝。
──「我們是恩奇都的朋友喔。」
以結果而言,恩奇都爲了回應那陣聲音,身形漸漸地轉變,成爲了宛如巨大泥人偶的模樣。
因此,恩奇都那時候在意的,是飄浮於少女周圍的事物。
在無限的嘶吼中,浮起了宛如脫離水藻的泡泡,響起年幼少女的聲音。
──「察覺到時才發現隨處都有綻放的……像花一樣的人。」
─「對我們來說,恩奇都就像花朵一樣。」
恩奇都看向「小小的身體」中裝着發音裝置、視覺與聽覺感測器的部位。
──「欸。」
恩奇都花費漫長時間,才理解那些聲音的意義,即爲「話語」。
那道光輝────
但是,即使理解了那件事,恩奇都仍然毫無動搖。
諸神說過,那是恩奇都往後必須面對的「人類」,更是這個物種的究極形態,徹底完成的姿態。
但是,兵器後來明白了。
然而,只有「結果」在迴路中深刻地留下印象。
而且,關於不斷地持續嘶吼的「那個」的真面目,諸神早已定義答案,並將其作爲知識灌輸給恩奇都。
回過神時,恩奇都四周綻放着小花。
如果這種存在就是諸神所說的「人類」……原來如此,人類就是這種存在吧──恩奇都僅是淡然地將這件事當作運算的材料,記錄於自身之內。
將諸神給予自己的知識印象,與學習自「少女」的話語重合到一致。
──「是誰?」
夾在無止盡的嘶吼,以及偶爾浮上的溫柔少女的話語之間──甚至連區分出「溫柔」都辦不到的運算裝置,就這樣淡然地累積對人類的學習。
暴風般的嘶吼彷彿一場騙局般地止歇,僅止於花朵綻放的短短時間之內,被認爲蘊含某種意義的「微弱」聲音接連響起。
彷彿自己只要一使力就能輕易毀掉的頭上,正戴着前幾天恩奇都使其綻放的花朵。
恩奇都雖然記得正確的日數,但並未從中發現意義。
──穿過,然後縫合吧。
──「即使枯萎,或者凋零,最後仍然會爲你【妳】綻放的人。」
再次見到「少女」的時候,
又或者,可能連將姍漢特視爲「人類」都辦不到。
是七個以保護少女的形式飄浮着,綻放如雨後虹彩般光輝的小小光環。
至於好不容易纔讓恩奇都有緣在後來的世界與人類社會連繫的則是──
──「最後一定會遺忘妳【你】的事。」
──「希望總有一天,恩奇都也能見到像花朵一樣的人。」
就算是自己遵從諸神之命,離開這片森林──
那是在「少女」首次浮現的時候所綻放的……與「少女」首次邂逅的那天綻放的小小花朵。
爲什麼自己會想這麼做,就連紀錄裏也沒留下記憶。或許是出自某種巧合的產物,又或許當時還是未完成品的自己,有無法認知的要素纏身也說不定。
──「再也見不到與你【妳】一樣的事物了。」
然而──
「少女」將那朵花裝飾到不過僅是巨大土塊的恩奇都頭上,她頭部的視覺感測器與聲音的輸出部分,呈現着奇怪的扭曲。
僅是爲完成使命,判斷「此乃必要之事」的恩奇都,嘗試與「完全的人類」進行更進一步的情報交換。
頭部﹑臉蛋﹑頭。
如不間斷的雷鳴般的嘶吼,確實沒有話語上的意義,但是知曉了──
恩奇都沒有分析理由,直接將那個願望留存於己身的系統。
──「誰在那裏嗎?」
恩奇都判斷那些光環是「正邁向完成的事物」,並將那些光輝留存於靈魂。
──和人類交談吧。
以無瑕狀態被墜落於世界的運算裝置,僅有諸神賦予的責任與輸入其中的最低限度情報,其處於爲了完成責任需要什麼事物、累積何種知識,以及從何得到這些需要,一切都必須累積達成的狀態。
然後──「少女」手裏拿着別的花朵。
哪怕是爲了使命,經歷過消滅人類之事後──
──「欸。」
曾幾何時,「少女」從旋繞的怨嘆聲中浮現的時候,已經形成了小小的個體之形。
於是,自律運算裝置終於知曉。
在這段過程中──某天,恩奇都綻放了花朵。
嘶吼正不斷地以詛咒的形式,將「怨嘆」這種感情刻畫於世界之中。
現在 史諾菲爾德 水晶之丘 上層區域
對尚未知曉何爲言語,處於初期狀態的恩奇都而言,蘊含諸神力量的話語是以「感覺」的形式不停影響他的事物。
當少女的身影沉沒消失時,「那些人」隨即發出怨嘆。大得能夠承受那一切,精神機構也會隨其配合調整的巨大土塊,其靈魂深處頭一次湧現如同人類所言之,彷彿「希望」般的事物。
儘管如此,恩奇都還是面對那個「完全的人類」,繼續將自身曝於那陣嘶吼之中。
──「從寂寞中拯救了我們。」
演算的土塊,連人偶的模樣都尚未形成。
╳ ╳
初次邂逅「少女」時,記得綻放着花。
那是什麼顏色的花呢?
水晶之丘的上層區域
直達最頂樓套房的電梯,目前以突然的強風造成玻璃出現破損等等理由實行管制,僅開放給一部分人使用。
恩奇都在鋪設着紅色地毯的走廊上走着,從低一樓的樓層走向最頂樓的套房途中,忽地思考起關於生前的事。
與名爲胡姆巴巴的存在一同共存,於森林深處茂盛生長的花。
後來漸漸記住了自己使其綻放的花的顏色。
爲了「少女」而使其綻放的,是一片淺藍色的花叢。
因爲沒必要,所以不會爲了自己綻放花朵。但如果有人拜託恩奇都「希望能立刻讓我見到」,他能夠輕易重現那片花田吧。
但是「少女」──與自稱胡姆巴巴的人格共存的花,如今已想不起來是什麼顏色了。
爲了實現「完成」,連紀錄還是記憶都曖昧不清的領域中的那朵花,爲何如今還會想起呢?
自我分析完理由的恩奇都,立刻就想到兩個答案,目光低垂地露出微笑。
與其說像是在自嘲,不如說是正在純粹緬懷過去般莞爾。
理由之一,是知道了從前的同胞──胡姆巴巴正現界於世的事。
另一個理由是──
「不是個性與靈魂的顏色……而是那虛幻飄渺的感覺,總覺得有點相似呢。」
感受到位於最頂樓深處的少女氣息,恩奇都繼續往目的地前進。
「?」
恩奇都往通路轉角一轉身,便看見幾名黑衣男女紛紛面露困惑與警戒的神情。
「喂,你是誰啊?停下來!」
接着,下一瞬間,出現在那裏的是──
雖然注意力都投向了恩奇都,但是少女並沒有轉頭看他。
但是,與銀狼一同進入屋內的恩奇都,隨即說出毫無惡意企圖的話語,緩和了這股緊張氣氛。
「是使役者……難道是那名槍兵!」
「作爲聖盃戰爭的主人,這個推測雖然正確,但與事實不一致呢。」
說得彷彿像是日常玩笑一般,恩奇都語調輕快地交織出詞彙。
「……」
╳ ╳
發動攻擊已經太遲,先下手爲強也不覺得對這名英靈管用。
男人的聲音中除了掛念,還伴隨一絲期待。
實際上,沒有與英靈締結契約的他們,幾乎可說是無能爲力,何況組織高層也早已嚴命「就算英靈出現,也不要出手」。
即使處在這種狀態,她仍彷彿不願示弱一樣,語帶剛強地回答。
恩奇都淡然地說,同時微笑搖頭。
「我知道王稱你爲摯友。」
肉體仍然存在並未消滅,是因爲緹妮使用自地脈抽出的龐大魔力,爲了阻止王的靈基化成粒子而崩潰,強硬維持住了人的模樣。
「很難說。如果是我還在世的時候,可能就是那樣呢。」
因爲他們理解到──外觀呈現的美感自然不用說,從內部感受到的魔力,以及走向這邊時的肢體動作也包含在內,那名英靈已是「完美無缺的肉體」。
無論怎麼思考,那都是成爲致命傷的一擊。
「……!」
也因此,感知到的現在才明白。
緹妮正待在套房──陳列設置英雄王的私人傢俱,某種意義而言實屬奢華的「魔術工房」中央,對躺在其中心的存在不斷地輸入龐大的魔力。
主人。
緹妮仍然沒有投以視線,全身冒汗地操縱不尋常的魔力。
中年男人保持警戒地詢問恩奇都。
看見她的模樣,恩奇都佩服似的說出話語。
「你……是王的摯友吧……?既然如此,爲什麼能說得那麼若無其事……!」
黑衣人集團全身直冒冷汗,無法有任何作爲。
「……?」
緹妮完全沒看那樣的英靈一眼,咬牙切齒地怒吼:
聽到這個詞,黑衣人們的緊張感終於達到極限。
推測男人的話中之意,恩奇都抱歉似的搖搖頭。
這些佔據套房的組織成員中,僅有極少數人知道恩奇都的外貌。
在少女身旁承受了這句話的恩奇都,雖然笑容已經消失,但仍然以沉穩的表情回應她的話。
「……你是……爲了討伐王而來嗎?」
緹妮的側臉染上困惑的色彩。
雖然一度朝向恩奇都看了過去,但要從英靈的表情評估其言是真是假,以緹妮的人生而言,歷練實在不夠成熟。
看到他們的表現,英靈露出平穩笑容交織出詞彙。
「吾王稱你爲摯友,而且我想你是唯一一位能與王爭鋒的英雄。」
以那種方式僅是留下使役者模樣的吉爾伽美什,恩奇都觀察過後淡然地說出自己的判斷。
英靈僅以沉穩的聲音說出這麼一句。
「主人,可以了。這條通路的防禦機構『全部解除了』……已經安全嘍。」
只能看着從身邊經過的英靈,懷着好像一切都已被掌握般的錯覺,膽戰心驚──此時英靈稍微回過頭,並且說道:
「如果認爲我是爲了救吉爾伽美什王而來,恕我不能回應你的期待。」
就像在海邊感覺到浪潮的氣味後,才突然察覺眼前有隻巨鯨一樣。
那究竟是「對誰而言」的正確判斷?
「那麼……就是爲誅殺我而來了?玷污了你摯友──即王的榮譽的我。」
英靈的話讓室內的大部分人都顯露氣餒,緹妮的肩膀也稍微顫了一下。
雖然問過其特徵,但沒人想過他會在這樣的大白天下自然地從走廊出現。
「……」
「那也不對呢。」
「啊啊,騙人吧……?這個人不是魔術師,如此……彷彿大地本身一般的驚人魔力……」
從僵硬得如岩石般的他們身邊經過時,英靈稍微思考似的低頭,一度停下腳步,接着開口說道:
雖然也爲英靈在看似毫無作爲下,便已解除了所有防禦用魔術一事感到驚愕,但是「解除的理由」纔是問題。
雖然想要詢問,但黑衣人們甚至無法好好地開口。
「我過去嘍。」
房間的中央──在恩奇都視線前方的物體,正是英雄王的「亡骸」。
「正因爲是摯友喔。」
來者步步爲營地嗅着地面,緩緩地走向這邊──其模樣爲一匹飄逸着銀色體毛的狼。
恩奇都話中的奇妙遣詞,讓緹妮有點一頭霧水,不過像是連追問的時間都要把握一樣,她仍然沒有望向恩奇都,繼續將魔力環繞於房間中心。
吉爾伽美什稱爲「伊絲塔」,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
衆人聽聞緹妮發出的話語,房間內的氣氛忽然緊張起來。
「我想妳難以理解,我也能推測到妳對我動怒的原因。所以,要是這樣做能讓妳覺得舒坦,我不會介意喔。妳想罵就儘管罵吧。」
即使清楚懷中有槍械與攻擊用的魔術禮裝,也沒有人伸手去拿那些武器。
當套房的門扉一開,恩奇都隨之現身時,少女──緹妮‧契爾克平靜地如此詢問。
雖然從英靈的聲音無法判斷出性別,但對這些黑衣人而言,性別之類已無所謂。
「……如果目的不是鬥爭,那你爲何來這裏?」
但是,與在走廊戒備的那些人一樣,在這名突然現身的使役者面前,他們都處於不能大意亂動的狀態。
黑衣人們臉上流着汗水,一副不懂英靈想說什麼的表情。恩奇都既沒挖苦,也沒讚美他們,僅僅保持微笑的神情,淡然地吐露事實。
「妳知道我嗎?」
室內有多達十名以上,隨侍少女的黑衣部下存在。
「……」
表示了主人已經直接強行進到陣地的這件事實。
「目前在侵蝕吉爾身體的毒有兩種。如果只有水蛇的毒,只要我強硬地撬開吉爾的倉庫,應該至少能找到一種解毒劑,因爲他曾說過總有一天會狩獵身處世界盡頭的毒蛇。說不定他的倉庫裏不只有蛇的屍體與解毒劑,還能找出一兩件專用的烹飪廚具呢。」
懷着那種掛念的黑衣人集團,將注意力轉向走廊的轉角處。
由於她出手妨害,吉爾伽美什遭到阿爾喀德斯的箭矢射穿,隨即又遭到出現的巨大「某物」所攻擊,軀體遭到貫穿。
「我與吉爾曾經一起度過無可取代的生活。正因爲如此,永遠的離別與隨附的悲傷早在我們之間結束了。對『此刻』只是留存於人理﹑身爲影子的我們來說,就算會爲重逢而喜悅,也沒必要爲離別再次悲傷。就算此時此地正逐漸消滅的是我,吉爾也不會流下一滴淚水吧,而且我也不求那種東西。」
如果那名主人的目的是提議組成共同戰線,要是知道了這個狀況,不就會直接處理掉己方的主人嗎?
當這個事實擺在眼前時,年齡、性別等都不過是瑣碎的情報,就算是根據男女不同而有所差異的詛咒、魔術一類亦是如此。無論如何,面對如此強而有力的存在,一切都無法構成任何意義。
「……?」
不是隻有使役者在場。
「前方禁止進入……等等,赤腳……」
而且,王的肉體更受到某種力量所侵蝕,目前處於雖然活着,傷口卻仍然持續腐爛的狀態。
「咦……?」
「妳的魔術迴路……不對,妳本身與這片土地連繫着呢……原來如此,﹃難怪氛圍相像﹄……你們一族做了類似古老諸神的行徑呢。」
「……!」

「放心吧,我並非爲戰鬥而來。不如說,你們如果判斷要展開戰鬥,說不定就會把你們該守護的事物牽連進來,招致摧毀。」
水晶之丘 最頂樓 套房
「你們的判斷沒有錯,如此而已。所以不需要自責……希望你們往後也能繼續做出正確的判斷喔。」
「不對……不是這樣……對不起……我……很抱歉……」
只有在第一天利用使魔,直接觀戰了他與吉爾伽美什之鬥爭的人知道。
就尚存稚氣的少女而言,這聲咆哮未免過於沉重。
流於那名英靈體內的魔力奔流,與流於大地龍脈的魔力屬於同樣性質,而且與無風的海面同樣平靜,因此半吊子的魔術師們或使用魔術的人,並沒辦法感知到英靈的接近。
恩奇都岔開話題似的答道。這時候,室內那些一直無法動彈的黑衣人,以及待在緹妮身旁的人已經逐漸能動彈了。
己方應要保護的主人,目前正處在相當於失去使役者的狀態。
聽到這段話的緹妮,終於完整地轉頭看向恩奇度一次──而她的眼中流露着憤怒、悲傷、恐懼,以及各式各樣的感情。接着,就在一瞬間露出好似乞求幫助的表情之後,緹妮低下頭,懊悔似的交織出話語。
從尚存稚氣的魔術師口中所流瀉出的,是對恩奇都表以明確的謝罪話語。
「我憎恨的,並不是你……」
龐大的魔力在緹妮的魔術迴路中流竄,壓迫摩擦全身的神經。
但並非由於那陣痛苦,而是出於悔恨,緹妮扭曲臉孔並呻吟似的交織出話語。
「我……做不到任何事……『不曾做過』任何事……」
緹妮就這麼陷入沉默。恩奇都沒有表示安慰,也沒有勸諫,自然地說道:
「令咒,妳用掉兩道了呢。」
「……!」
恩奇都注視着緹妮的左手背。
形同主人的證明,手背上的令咒已消去大半,僅勉強地還留着一道。
「妳用一道喚回他到這裏,又用一道嘗試爲他治療……以主人來說,妳的判斷很好。要是妳沒這麼做,吉爾伽美什能一直維持靈基模樣的可能性,就是零了。」
「毒……你剛纔說過有兩種吧?」
是快要掌握住恩奇都的個性了嗎?緹妮的臉上開始浮現被打造出來,身爲魔術師的那一面。她毫無鬆懈地維持住吉爾伽美什的靈基,同時詢問恩奇都。
「對,另一種與其說是毒,更接近詛咒呢。」
恩奇都一邊觀察吉爾伽美什軀體遭到貫穿的傷口,眯眼說道:
「……這就是所謂的諷刺嗎?」
「?」
「貫穿吉爾伽美什王身體的攻擊,該不會是虹彩的光輝?」
「……!你知道嗎?那是什麼?」
吉爾伽美什遭到擊墜時的瞬間光景,在緹妮的腦海中甦醒。
「那個是『諸神的加護』喔。同時,對人類這個物種來說也是詛咒……注入吉爾體內的光就是其中一種,以『疫病』爲始祖的詛咒。」
「似乎有某種事物……正從世界的內側找進這個地方。」
恩奇都若無其事說出的這段話,讓緹妮與周圍的黑衣人都倒抽一口氣。
恩奇都沉思似的低下頭,開始一點一滴地說出自己來到這裏的理由。
費拉特發出驚訝的大喊,周圍的人紛紛注視他。
「奇怪!」
推測遭受毒與詛咒所侵蝕,吉爾伽美什的身上發生過的事情,恩奇都平靜地接受了那個「發展」。
接着,從衣服的下緣伸出衆多閃爍金光的鎖鏈,瞬間向房間的四面八方鋪張展開。
「不過,你說這裏是結界中牆壁最薄的地方,就表示從地面到這裏的高度,就是關鍵嗎?」
被封閉的城市 水晶之丘 最頂樓 套房
「說得也是。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怎麼了?出問題了嗎?」
「不是,該說是出問題了……還是問題已經解決了呢……」
費拉特不客氣地看着裝飾在此的寶物說道,在他身後的漢薩隨即搭話。
「好像……有人在呢。」
「我在教授的課上看過呢。這些應該是與美索不達米亞有關的寶物……嗯……怎麼回事?按照這種作工,應該能多少儲存魔力在裏面,但完全感覺不到……看起來不像贗品,有種像空殼一樣奇怪的感覺。」
不過,或許是因爲連魔力的痕跡都無法找到的緣故,所有人都浮現困惑的神色。
「不,不是。我說的邪神是……嗯……?」
「這種感覺是……人?不對……很像是人,但……」
聽到恩奇都這麼說,緹妮的部下們各自拿起武器與魔術禮裝,焦慮地環顧房間周圍。
「甚至連機能遭到停止之後,還將世界的命運拉近自己呢。」
「如果要聯手,沒有比確認這件事情更重要的了。因爲,我自己也想用盡所有能採取的手段……將那名『邪神』從這個舞臺排除掉呢。」
漢薩一邊聳肩,深感興趣地窺視正在作業的費拉特。
下一瞬間,恩奇都好像察覺到什麼一般,臉抬了起來。
即使內心深處,不像運算裝置會擁有的希望之光正搖盪着。
『照這些狀況來看,這裏果然是某個陣營的工房吧。』
╳ ╳
「疫病……」
「吉爾居然沒有殺掉圖謀利用自己的對象,讓我在意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雖然吉爾也一樣,一直在意我的主人是何等存在……」
然後,就在他要確認不穩的中心在什麼地方的時候──有些喫驚地看向半亡骸化的摯友的臉。
「咦?這是使某種事物維持安定的魔法陣吧……可是沒有擺東西呢。」
『魔法陣的中心沒東西,不就表示儀式尚未開始而已嗎?』
「瞭解我們?」
但是恩奇都強大的感知氣息技能,確實感受到了那股「不穩定」。
維持手錶型態的傑克,對那樣的漢薩與搜尋房間狀況的修女們維持最低限度的戒心,繼續說道:
費拉特偏着頭表示疑惑,伸手觸摸空無一物的魔法陣中央一帶。
「?」
「不……這樣不正常。『我』覺得這裏已經正在進行什麼了……實際上,這邊的魔法陣雖然沒有在發動效果……但的確就在這裏喔。」
不過,恩奇都像是確信有其存在一樣,在臉上的表情消失同時,交織詞彙。
「那個……那具鋼鐵巨獸到底是什麼?感覺你好像知道……」
僅有對躺在腳邊歇息的銀狼──自己的主人施加幾重防護措施的恩奇都,一邊像惡作劇的少年一樣單眼閉上,一邊思念那些懷念的「冒險的日子」交織詞彙。
「我姑且算是中立身分。雖然推測得出是屬於哪個陣營,但就不表達意見了。」
「該說是『結界之外』嗎……有個與真正城市的連繫非常強烈的……」
「竟然形容成對現實城市進行復制,然後在結界裏貼上重現啊?鐘塔的年輕魔術師,連用詞都十分現代化呢。」
『嗯……不過,這裏是怎麼回事?雖然是旅館的頂樓,卻不像住宿設施,比較類似魔術師的工房,可是裝潢又豪華得過分。』
漢薩一邊聳肩,一邊刻意說出不提也罷的事情。
那個形狀扭轉成如鑽巖機前端,就這麼貫穿吉爾伽美什腹部的模樣。
「咦?」
「果然沒錯,這個房間『看』起來就是最『薄的牆』呢!」
「不……不是正躲着……恐怕是相反吧。」
「目前的狀況……配合你們的說法,就是『增幅器【booster】』吧。」
重現於神祕結界之中的史諾菲爾德。
費拉特一臉困惑,同時以雙手的指尖操作魔力,在描繪於地板的魔法陣上開始覆寫東西上去。
不過,彷彿要讓那樣的衆人放心一般,恩奇都敞開雙臂,一邊展現自己毫無防備的態度,一邊開口說道:
在結界之外──即所謂「真正的」水晶之丘最頂樓,恩奇都的聲音響起。
「這裏好像博物館一樣呢!不只有美麗寶石和黃金餐具之類,琳琅滿目的好壯觀啊!」
費拉特回以感覺牛頭不對馬嘴的話語後,又繼續觀察周圍的狀況。
「謝謝誇獎!別看我這副模樣,我是現代魔術科的喔!用詞比較現代化,都是多虧有老師的教導!」
「我會來這裏,是因爲想稍微瞭解你們的事情。」
費拉特說到這裏,看向複數隔間相連構成的套房中的某一處。
恩奇都看着緹妮。臉上浮現微笑的他,並沒有告訴緹妮自己對她的評斷,繼續說下去。
「話雖如此……你真是一點兒也沒變喔,吉爾。」
地板上描繪着在鐘塔不熟悉的系統的魔法陣。但是其中心卻沒有擺着該作爲魔術對象的物體。
「你是說,有人正躲在這個房間?」
「啊啊,的確有什麼存在,不過我只感受得到氣息。」
寬敞空間的中央。
「這應該……不在你計算之內吧?」
緹妮大喊,黑衣人們緊張得全身僵硬。
被封閉的城市 水晶之丘 最頂樓
原本應該呈現旅館最頂尖套房模樣的空間,裝飾着琳琅滿目、充滿古董品味,又綻放新品般光輝的寶物。憑這些收藏品的程度,被說成是展覽場也的確能令人接受。
「希望你們不要在意,我不是在對你們施展攻擊。不過也並非要保護你們,請原諒。」
聽到傑克的詢問,費拉特一邊持續作業,一邊說道:
「現實那邊已經毀掉的柏油路等等,在這邊都完好無損。這就表示……大規模的毀壞等等,不用恣意『複製貼上』可以無視。不過,敵方陣營的魔法陣留了下來,就表示『複製貼上會導致不利』的範圍非常狹窄吧。」
「……邪神?是指那具打穿王的鋼鐵魔獸嗎……?」
史諾菲爾德 水晶之丘 最頂樓
正處於其中的水晶之丘最頂樓套房裏的,分別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狂戰士開膛手傑克,以及漢薩爲首的聖堂教會成員。
宛如巨大機械裝置的「某物」所纏繞着的七色光環。
「我只是像往常一樣,『成爲』某個人的『道具』而已。」
『你想做什麼?』
╳ ╳
「!你要做什麼……」
沒有回答緹妮的問題,恩奇都慢慢地環顧周圍空間。
「不,我想不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我覺得只有這個地方與結界之外取得強烈協調。該說是表理相連嗎……」
疑惑的緹妮嘗試尋找周圍的魔力,但毫無感覺。
「見過?」
「或許該感謝水蛇的猛毒。幸好有那個毒在與疫病互相侵蝕抗拒……死病才一直沒有從吉爾的身體擴散開來。如果不是這個緣故,你們──可能連我也無法倖免,現在都極有可能困在死的淵藪當中了。」
聽到漢薩的問題,費拉特疑惑地回答:
「啊,不過不需要改變處置喔。根據我的判斷,不管是毒還是詛咒,當這具名爲吉爾伽美什的肉體的靈基消滅時,都會隨着消失。此刻在這裏的已經不是『他』的靈基,不過是一具古代人類的亡骸罷了。」
平靜浮現的一抹微笑,與平時近似毫無感情的微笑不同,是隱約帶有人味的莞爾表情,不過──在這個房間內,沒有任何人看到。
對於傑克的評論,費拉特則是興奮地觀賞房間各處。
「這個世界的原理,果然還是最接近固有結界吧……不,可是……嗯──要用言語來描述,還是老師才擅長吧。我以前只是見過,沒有在課堂上學過耶。」
「我以前曾經在威爾斯見過與這個類似的狀況。雖然那時候是一片墓地啦……如果把那裏形容成『重現了過去的結界世界』,那這裏就是『重現了現在的結界世界』吧。」
「……威爾斯?難道是指與死徒關係深厚的一族開設的『布拉克摩爾墓地』的事情?我認識的祭司,還有與我不合的修女曾經差點死在那邊的騷動裏……不過,沒想到你也和那個墓地有關聯啊。」
漢薩驚訝似的說道,費拉特不知爲何顯得很開心,興奮回答:
「啊,原來你知道啊!沒錯,這個結界內部的世界,就像將城市的贗品做成一件壯大的舞臺裝置……這是遊戲偶爾會有的設定呢。金‧凱瑞的電影也演過那樣的題材。」
「我覺得那就不能形容爲重現,而是全新搭建成的城市模型吧……這部分就不管了,那部電影最後的展開實在秀逸,是部傑作。」
「就是說嘛!我都想找個機會,讓朋友的水銀禮裝記住那段問候了!」
『那件事以後再說吧。你不先離開這個世界,也無法與那個水銀禮裝重逢。』
「噢。對、對不起……」
被傑克用力潑了一桶冷水的費拉特,無精打采地把話題拉回正軌。
「街上的車輛就這麼停着,賭場的角子機也沒有在運作,這就表示這個世界並非是連續地、持續地反映現實的城市狀況,應該只是定期地擷取一幕又一幕『世界』的瞬間景象,再複製而成吧?因爲停駐的車輛等等在這邊也有,所以我認爲在『擷取的瞬間』時,位置情報有劇烈偏移的物體,就不會在這個世界反映出來。」
『原來如此……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說,就表示在現實世界中,與這個魔法陣呈現對應關係的套房中,正在進行什麼事情了。又或者,那邊會不會正在試圖弄出來到我們這邊的通路?』
「嗯──直到剛纔,我是沒看到有那種魔力的不穩狀況啦……不過,剛纔出現變化了喔。就好像明明正在搭地鐵,手機的訊號卻突然滿格一樣……對!沒錯!就是手機啦!」
費拉特慌忙地拿出手機,擱置在最靠近自己的大理石桌上,然後開始蒐括四周的物品。
「呃,借用一下喔……這個和那個……」
費拉特從裝飾在房間內的那些歷史悠久,令人推測出自美索不達米亞文明的大量物品中挑選出幾件,並在其中注入自己的魔力,讓這些原本身爲「祭具」的物品漸漸恢復力量。
『你打算做什麼?』
「嗯,這些裝飾品中有好像能當作魔術禮裝來用的物品,所以我想試試利用這些做成一組簡易的祭壇,然後再這樣那樣……怎麼解釋呢,感覺就像透過敲擊牆壁產生迴音一樣?順利的話,應該就能將手機與『外面』連接起來,進行通話了吧。」
『原來如此……呃,慢着,雖然我這麼回話了,但真的辦得到嗎?』
「我做過好多次類似的事情了,沒問題喔。電波與魔力的變換這部分,我和同班同學卡雷斯常常做,應該辦得到吧。」
費拉特輕鬆地進行作業。
然後──同一時間,從身後響起開朗的聲音。
「找到了!」
「辦到了﹑辦到了,『孔』終於開了!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但我都想頒發諾貝爾獎了呢!諾貝爾我個人獎!」
不過,看到那種變化──彷彿將靈魂替換一樣的狀態,漢薩重新認識到傑斯塔是不容輕視的「敵人」這件事。
如果是使用半吊子的魔術,或者根據吸血種的特性進行的變化或僞裝,不只漢薩能看穿,大部分的「代行者」也都辦得到。
那個人影──呈現着漢薩眼熟的模樣。
史諾菲爾德上空 空中工房
「發生什麼事?」
身爲自己影子的術士問道,法蘭契絲卡在牀上一邊用腳踩踏牀墊,一邊愉快地回答:
「這樣一看,感覺與平常的街道沒什麼不同……不過,看來果然就是他們所說的『被封閉的世界』呢。」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變身能力嗎……連氣息都能變得與人類完全一樣,真有一套。」
某種意義而言,與用望遠鏡進行窺視沒兩樣的視野中──少年模樣的「那個」正在愉快地眺望街上的喧囂。
收到指示的修女們懷疑問道,漢薩輕輕地搖頭。
這個世界的範圍,應該沒有延伸到那陣霧之外。要完整重現世界本身,實在超出單純的魔術這個範疇。
就在主人與英靈呈現那種互動的背地裏,漢薩正從最頂樓觀察城市的模樣。
「那名孩童就是你說的吸血種?」
「漢薩。」
「不用,這是好機會。若要大範圍地觀測狀況,從這裏最方便。」
──既然如此,那頭魔獸是與我們一樣被拉進這裏了?
──連自己的真面目都不清楚的我,說這種話雖然奇怪,但是……
現實城市的遙遠上空。
──那頭魔獸的屍骸,當時應該直接留在馬路上了纔對。
幾種推測在漢薩的腦海裏竄過。
是在警察局的騷動之後,追着一名吸血種進入的旅館走道上。
不過,無論有無人知道,城市的命運之輪已不容分說地開始轉動。
漢薩看到怪物的模樣,疑惑的念頭比警戒出現得更快。
理應是正好路過,卻被怪物──吸血種捷斯塔‧卡託雷──襲擊的那名受害少年。
「就算改變了靈魂的顏色……那種扭曲的笑容也改不了。」
「……竟敢擺我一道啊。」
漢薩立刻從記憶的大海里,喚出那個人影是在哪裏見過的記憶。
修女淡然地說道。漢薩看向她所說的方位時,其餘三名修女也聚集到同樣方位的窗戶邊,俯瞰城市。
──費拉特一直都只靠感覺來當場編組、施展幾近所有的魔術。就算要他「再編組一遍完全一樣的魔術」,他也只能重現大概而已。
「漢薩先生,怎麼辦?如果要前往那裏,我們得先更衣纔行。」
接着,漢薩開始以受到強化,比一般人強上數十倍的視野觀察狀況,觀察的對象不是戰鬥本身,而是其四周的大樓等景物。
──與其說他是打破形式的魔術師,不如說本身就沒有形式。那名叫艾梅洛二世的魔術師,竟然能培育這麼特異的人。
「那是……」
「要是走到那麼遠,與其說是世界的重現,比較像是移動到平行世界去吧……算了,光是目前的狀況,就夠偏離常識了吧。」
「妳們快點整裝。趁着還在這裏的期間,我們要討伐掉那個吸血種。」
「那是……」
如果用遠視──能看到遠達對方所處空間一類的魔術,應該會被察覺這邊正在觀察他吧。
「之前使喚牠的英靈……那個披着布塊的弓兵也在這個世界?不對,可是……要是能做到那種事,昨晚那時候就會要牠巨大化了吧……」
漢薩嘴角一揚,眼神充滿憤怒地盯着那個身影不放。
「……昨天見過呢,是地獄三頭犬……不過,本來有這麼巨大嗎?」
──我這個既危險又可靠的主人,究竟是什麼人啊?
最後,纔想說產生了格外眩目的光芒後──衆人從那片塵埃中,看見了某種向後仰着的巨大物體。
──是類似東方的思想呢。以順其自然的形式呈現自我的境界,並不會將魔術只拘限在一種系統上……不對,是辦不到吧。
彷彿在表示──一度開始擴散的罅隙,遲早會毀滅一切。
「哎呀?『聖盃』沒有給你那部分的知識嗎?」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什麼是諾貝爾獎?」
當時,「他」就在那裏。
──當我藉由那名術士的力量,和主人的思想交錯的時候……我隱約理解到他魔術的存在姿態。
「……漢薩神父,有動靜了。在那邊。」
換句話說,即使大小微不足道,結界的牆壁上終於打通了讓魔力與電波通過的小孔。
體型大得簡直超過一般民宅,有三顆頭的巨大怪物。
「那個方位好像不太對勁。」
在這個瞬間,手機的電波與費拉特爲發出電波而運行的魔力,與「外面的世界」──即現實的史諾菲爾德連繫了。
「什麼啊?」
接着,他看了看身後費拉特等人的狀況,摘掉自己的眼罩說道:
並不清楚是不是他在操縱那頭巨獸。
對費拉特等人而言,這僅是「通往外面的第一步」而已。
因爲他看到了在距離喧噪作響的地方有些遠的大樓上,佇立着一個小小的人影。
少年普列拉堤一邊將高級品牌的松露巧克力塞到嘴裏,一邊說道。法蘭契絲卡對他這番話頗具興趣地看向他說道:
從摩天大樓最頂樓這種高度看向遠處,就能明白距離城市相當遙遠的地方有陣濃霧般的事物在那裏形成。
「如果有使役者正在使喚那頭魔獸,那對方應該很可能待在周圍某處觀測戰鬥纔對。最低限度,只要能找出魔力的流動痕跡……」
就在漢薩一邊聳肩,一邊眺望着寂靜的城市時,一名修女快步地接近過來。
他瞪着在視線遙遠前方的那名少年的表情說道:
「連上啦!」
塵埃中不時閃爍光芒與爆炎。
但至少能確定目前的狀況,與那個吸血種有關吧。
才說到這裏,漢薩便沉默不語。
「嗯──你這樣說讓我好在意呢。冬木的人到底瞭解到什麼程度啊?因爲是在日本活動,那政治系統與法令條規這些部分,總是會設想應付吧?欸欸,你知道現在的美國總統是誰嗎?」
至少能推測,疑似該使役者之主人的繰丘椿,本身應該不具備那樣的魔力與技術纔對。
╳ ╳
金髮修女的發言,讓漢薩認真思考了瞬間。
這小小的變化,將爲史諾菲爾德這個世界招致巨大的改變。
「我要把諾貝爾獎的獎金送給有幫助到我的人當禮物!收到的人一定會高興,而且我也會高興,因爲不用花到我自己的錢。雖然諾貝爾財團會有損失,但有兩個陣營賺到了,所以加加減減後還是正數呢!這樣做世界就會越來越好喔!」
是使役者?或者是處於想利用這座城市狀況的陣營?再不然就是與狀況無關,純粹只想大鬧一場的危險存在?
「怎麼了?」
「嗯,因爲和聖盃戰爭明顯沒有關係吧~畢竟要視狀況決定,如果是在『來歷正確』的聖盃戰爭中,會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是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使役者,給予牠力量嗎……?
雖然傑克對他那些粗略的解釋感到不放心,但想到費拉特已有多次以那種感覺施展出高水準魔術的表現,所以決定看看狀況再說。
某種意義而言,這細微的變化足以稱爲契機,爲史諾菲爾德的各陣營打破僵局──只是,目前還沒人知道這件事。
伴隨着彷彿科幻電影中的機器人那樣的摩擦聲,水晶內部的鏡頭改變組合。
不過,目前的遠視只是直接強化了自己的義眼,單純提升視力而已。
漢薩他們回頭一看,費拉特正單手拿着手機,在搭好的奇妙祭壇前滿臉笑容地手舞足蹈。
漢薩朝戴着眼罩,語氣穩重的修女指示的位置看過去,該處正在發生塵埃般的現象。
從眼罩底下露出的,是一顆經過魔術性處理、加工過的水晶。其內部裝設了許多種類的魔術禮裝──從生物性、機械性,乃至電子性等等一應具全,是一件義眼型的魔術禮裝。
那種反應,與昨晚從教堂看到的醫院前大戰的狀況非常相似。
「這樣啊~嗯~其他英靈也都像你這樣嗎?搞不好因爲『你就是我』,所以在締結契約、連結魔力的時候,你的知識就與我的連繫在一起了也說不定。」
倘若是尋常魔術師得到那種弟子,應該當下就會毀壞掉什麼,或是反過來企圖摧毀費拉特──傑克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看着費拉特進行作業。
在距離地面高得遙遠,就算在結界內也無法重現的巨大飛行船內部,正在喃喃自語的法蘭契絲卡,臉上顯露着恍惚的笑容。
或許是來自「開膛手傑克事件的犯人是一名魔術師」這種傳說,傑克也具備魔術方面的基礎知識。但就算以這個範疇的身分評估,或者是經由術士之手,已經與主人的一部分「混合」了的特殊使役者身分來看,費拉特的存在姿態仍屬異常。
「他會不會只是被操控了?」
既然如此,就繼續過濾答案。
「我哪知道啊。腦袋裏只有隱約知道總統制度是什麼玩意兒,電視的構造我也瞭解,還能毫無障礙地使用手機。可是,手機制造商的名稱之類的就不曉得了。」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吧?首先試着瞭解狀況,等之後再湊齊需要的手牌就好啦。用現有的手牌賭所有財產,搞到身敗名裂了也很有趣,對吧?」
普列拉堤依偎似的靠在法蘭契絲卡的背上,用沾了融化巧克力的指尖輕撫她的嘴角。
法蘭契絲卡抿嘴一笑,伸出妖豔的舌頭慢慢舔拭那根手指後──流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將頭靠上普列拉堤的臉頰。
「好了好了,就算想讓自己墮落也沒用喔。畢竟早就墮落啦,對吧?」
「妳還不是想誘惑我,好意思說喔。欸,我們這樣算是自戀了吧。」
「這樣算嗎?好想召喚納西瑟斯出來問問看喔──但再怎樣我都沒有那麼異想天開的觸媒可用。」
法蘭契絲卡提到成爲「自戀」語源的希臘少年,打算藉此轉移話題。不過這對身爲自身影子的普列拉堤並不管用,他將話題拉回到原本的軌道上說道:
「不過,都是爲了把世界變有趣這個目標而努力吧?」
「哎呀,追根究柢,交給別人纔是最省事的手段吧?」
「真期待呢。要是能託付聖盃去攻略那座連找到入口都很麻煩的『大迷宮』,併成功得到位於深處的『世界的縮圖』,究竟能『暴露』這個世界的多少面貌呢?」
「總之,先不管那件事。在這座城市完成的『小迷宮』……通往奇怪使役者創造的奇怪世界的門,剛纔已經找到嘍!」
法蘭契絲卡一邊竊笑一邊指着空中,隨即浮出幾面鏡子。
「在那些被關住的人之中,我最感興趣的……是獅心王小弟吧~爲什麼召喚來的不是阿特莉亞妹妹,而是她的粉絲呢?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
已經和警察陣營一樣,對劍兵的真正身分懷有確信的法蘭契絲卡,一邊看着其中一面鏡子上映出的劍兵──當時站在警車上進行演說的那幕光景,一邊舔着嘴脣說道:
「啊啊,他很不錯吧。是個受到過去傳說所照耀,光彩又增強好幾倍的『很有國王樣的國王』。」
「妳的內臟不是陣陣疼痛個不停嗎?」
普列拉堤賊賊一笑問道,對此法蘭契絲卡以天真無邪的笑容回答:
「當然啊!那個劍兵可是讓我一直一直興奮不停呢!我都成爲他的粉絲嘍!雖然程度不及貞德妹妹與吉爾那時候,但感覺就是那麼類似喔!這樣形容你能理解吧?你懂我吧!」
法蘭契絲卡表現得像十多歲的少女一樣,一邊述說喜歡的偶像,一邊用力地揮舞手臂。
看着那樣的她,普列拉堤平靜地接話:
──「Chào buổi sang.」
而這一次,對從中感受到暖意般感覺的那道聲音,椿身爲人類的本能,將其視爲「能放心的某種事物」接納了對方的存在。
該怎麼做,他們纔會今後也一直對我笑呢?
──「聽得到我說話嗎?」
該怎麼做,我才能好好地做好呢?
……?
身穿藍色衣裝、白銀色盔甲的一名聖劍士的姿態。
──「人類這個物種,經過了兩千年也改變了嗎?」
好可怕。
清楚聽見的聲音,使椿停下動作。
──「……只能趁『那個人』正在分心的現在了……」
……黑漆漆先生?
雖然是事實,但不會映出真實,只是影像的殘渣。
在夢中世界甦醒的少女,就這麼在冒牌家中的冒牌沙發上東張西望,但是沒有看到任何人在身邊。
少女自小睡中醒了過來。
(謝謝妳,少女。我沒有名字。以前雖然有過,但早已失去。)
「可以啊。到結界中時再動手就行了吧?」
原本的她應該連那種異變都感受不到,但是──受到她具備的魔術迴路,以及與從其中湧現的魔力相連的蒼白騎士所影響,她周圍的「世界」與身爲其支配者之英靈的異變,都活生生地響徹於她之內。
飄浮在他們周圍的鏡子,映於其鏡面的是過去的紀錄。
──「!」
纔會願意,一直陪着我呢?
──「Are you OK?」
傑斯塔也是,今天也還沒有來找我玩。
難道,大家又要去哪裏了嗎?
我好怕。
「?」
對尚且年幼的繰丘椿而言,她無法順利地將心中的忐忑不安化爲言語。
──「歐嗨唷?姑娘?」
我不清楚是什麼,但是有可怕的東西要過來了。
對於像第一次邂逅蒼白騎士時一樣詢問的椿──發出中性般美麗聲音的「那個」靜靜地道出自己的存在。
──「莫非是語言不通?」
「?」
「你能和我一起去嗎?因爲現在的我,沒辦法像你一樣駕輕就熟地使用幻術呢。」
總覺得城市好像吵吵鬧鬧的。
──「少女啊。」
──「只用這房間裏的書籍學習語言,還是有極限。」
╳ ╳
黑漆漆先生跑去哪裏了呢?
風也很悶很悶。
──「早安,女孩?」
──「Hello, girl?」
我又要孤伶伶了嗎?
──「……OK什麼啊?」
兩名少年少女你一言我一句,彷彿有某種企圖。
法蘭契絲卡猶豫思索,該附加哪種真實上去再展示給「獅心王」欣賞,並陶醉地眺望那些長達十年以前的影像。
爸爸和媽媽都對我笑。
那是曾經獲得一切勝利,又失去一切所有──
(無須害怕。我不會傷害妳,也不會生氣。)
椿歪着頭,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聲音的主人」語調沉穩地描述自己的事。
如同面對「黑漆漆先生」的時候一樣不可思議──椿判斷那道聲音,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剛纔是夢嗎?年幼的少女這麼想着,爲了消除不安,打算跑到戶外的雙親身邊去,但是──
──「雖然政立刻就注意到我了……」
──「我是笨蛋嗎?」
──「妳注意到我了嗎!」
(……早安,受夢所惑的少女啊。)
「你是誰?我叫做繰丘椿。」
「……?」
爸爸,我好害怕。
因爲我不能把事情做好。
夢境中
看不到的人的聲音。
──「少女啊。」
「嗯,我懂妳喔。因爲妳就是我啊。也因爲這樣,妳想對那位好喜歡、喜歡到成爲粉絲的國王做什麼事,我也非常清楚喔。」
雖然能看到父母在庭園交談的身影,但是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就連「黑漆漆先生」的身影目前也沒看到。
面對「黑漆漆先生」──蒼白騎士的時候,她體內身爲魔術師的本能,是將那名英靈視爲「與自己連繫的一部分」。
──「Bonjour?」
──「少女啊,謝謝妳!」
在午間的小睡中一直感受着那些的少女,靠在家中的沙發上,在夢的世界裏又繼續作着夢。在只有她的小睡中持續呻吟。
──「聽不到我說話嗎?」
媽媽,我好害怕。
(到了如今,不過只是渣滓……啊~就是……「剩下的東西」吧。)
「嗯,不然在這裏動手,法迪烏斯又要囉嗦了。」
倘若是平常,年幼的少女就算怕得又哭又喊也不奇怪,但是不可思議地,椿對那道聲音沒有恐懼的感覺。
雖然外表是年輕人,但在其容器內側蠕動的,是隻能形容爲魔物的烏黑臟腑。
……是誰?
大家又要生氣了嗎?
(我是……曾經在某個地方,有「神」之稱呼的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