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Ⅳ「魔法師」

一間昏暗的房間。

從略微透進光線的窗簾縫隙間，得以眺望隔壁聳立的高樓大廈屋頂。

從該大廈背後的風景判斷能得知，這房間在史諾菲爾德內而言也算是位置相當高的地點。

窗外有繁星輝映。

受那道黯淡光輝照亮的室內，給人現代辦公室的感覺。

不僅排列好幾張辦公桌，桌上擺有電腦，天花板還裝設冷氣，種種擺設讓人遺忘此處也是「聖盃戰爭」舞臺的一部分。

但是，室內卻沒開啓日光燈──屋主於寬敞空間內響徹凜然的說話聲。

他必須表示這座城市已經無可救藥地置身「聖盃戰爭」。

「那麼……看來其他五名使役者似乎也都顯現了。」

隨後音調沉重的男聲，以恭敬口吻從房間的黑暗處響起。

「是的。目前能確認到主人們的真實身分的，就只有領導『英雄王』的緹妮‧契爾克一人。也無法聯繫上原本預定跟我們聯手的繰丘夫妻，關於其他魔術師，雖然能確認到有好幾人進入這座城市……無奈的是，無法探查令咒寄宿在誰身上。」

「是嗎？全市的監察系統意外派不上用場呢。」

男子期待落空且絲毫不掩飾其焦躁，報告員則繼續對他淡然說道：

「只有一人，不僅光明正大地在大白天的公園進行召喚，還凝視令咒的魔術師……結果使役者只給他看見奇妙的幻影而沒現身，盯上他的監視人員在他曬日光浴時被輕易甩開。我們原本以爲他只是個蠢蛋，看來是相當出色的魔術師。」

「連英靈的性質都沒摸清楚嗎？」

「是的，尤其是關於最初顯現的英靈，雖然引起全市監視人員的注意，但卻連個影子都無法掌握。雖然已經顯現這點很明確，但我們卻陷入連當時的『起點』都無法掌握的狀態。」

「嗯……都怪國內那羣傢伙，竟然特地做了多餘的宣傳。」

他指的恐怕是朗格爾與法迪烏斯間的互動。

然而，報告員卻搖頭否定他的話。

「不，關於這點……最初顯現的時刻跟他的『宣傳活動』幾乎同時進行。」

警察局長在並未將視線轉向該位置的情況下，以憤恨口吻低語。

聽到通話對象直言不諱的內容，身爲屋主的男子露骨地抽搐臉頰。

『哈！被男人奉承我也高興不起來。你把剛纔的臺詞寫成劇本，去給你老婆看吧，很適合當睡前故事！對了，在那之前，假如你寫成劇本就先拿來我這邊，比起創造傳說，我原本就比較擅長修改粗製濫造的劇本────』

「我講這話纔不是演戲，只是陳述事實。」

但是看過他們這舉動後──眼力好的人想必就能理解。

對方是看似十五歲左右的少女。

「你可別誤會。我不是爲了那真假難辨的可疑軼聞才選你。純粹是──判斷你是能創造出超越傳說的傳說的人物。我只是想，不論是完成度何其高的傳說，你只要有能複寫並使其成爲真實的力量就好。」

『今晚你就幫我叫她來一下嘛，兄弟。』

「……是我。」

選擇憑藉人類之手打倒英靈，這條撼動聖盃戰爭根本的道路。

身穿以白與黑爲基調的哥德蘿莉風服裝，明明身居室內，手裏卻拿着過度裝飾的雨傘。

『你可別誤會喔，我的工作是創造英雄，絕非我本身是英雄。只不過，想將我當成英雄讚賞倒是很OK，讚賞我的是女人那更好。身爲美女千人斬還生過上千個小鬼的人，在不受歡迎的男人眼裏看來，確實與英雄無異啦！』

「魔法師嗎……有什麼事？」

警官離去後的房間內，隨即發出啪啪啪的可愛鼓掌聲。

而以魔法師身分被召喚出的男子，仍未寫完那篇故事。

『是說！你還想要我繼續？希望你也能稍微考慮下我的情況！聽好了，我能對聖盃許的願望，頂多就是享用美味佳餚跟好女人罷了。比起這點，參與這場聖盃戰爭的人會創造出怎樣的劇碼，會迎向怎樣的結局，我想看的只有這些！可是你啊，再這樣下去，我看到結局前就要發瘋了啦！』

「我不記得跟你變成兄弟了。」

毅然堅決面無表情的制服警官們，表情嚴肅地各自握有劍、弓、盾、槍、鎖鏈、鐮、棍等物品。而且，其腰際依然佩戴手銬與手槍。此畫面早已超越不合適這種評價，甚至給人滑稽的印象。其中還有人揹着類似金色火繩槍的武器，他們渾身散發出一股彷彿即將說出警察要表演振興區域節目的氛圍。

當沉默就這麼造訪該房間──置於窗邊桌子的電話鈴聲卻不經意響起。

「更甚者，假如那些武具，擁有遠勝於一切原典寶具的力量呢？」

在寬敞的屋內左右列隊，身穿黑色制服的龐大集團。

男女隨機參雜，是全體約三十人構成的警官們。

『哈！你是在肯定我的改寫能力嗎！我高興得都快痛哭流涕嘍！去死啦！啊啊啊啊，早知如此，在發生剽竊騷動時，別說什麼「比起原作，我的書更有趣」這種話就好啦。沒想到超過百年以上，在抱着克麗奧佩脫拉跟楊貴妃睡覺時，竟然會被敲醒還任人使喚。這種故事根本不會賣錢啦，少開玩笑了。』

他的手背上明顯浮起令人聯想到鎖鏈的令咒圖案。

男子沒聽完對方的話就直接放下話筒。

換句話說，他們──

雖說是黑色制服，但自然並非日本的學生制服──而是以在腰間佩掛的裝備爲其特色，正可謂權力象徵的集團。

「英雄王吉爾伽美什……聽說那傢伙的寶具中最讓人棘手的是無名劍與無限寶庫。」

「遵命。」

然而其力量卻超越傳說。

「……妳來做什麼？」

「……就算我說真的有又怎樣？」

他們被具威壓感的嚴謹制服包覆身軀──手中全都各自握有不同種類的裝備。

「女人和佳餚我都會替你張羅，所以你趕快繼續昇華寶具的作業。」

他們絕非尋常警官，而是在原本身爲警官所歷經的修練上，又另外累積某種特殊鍛鍊的集團。

寶具自然不可能擺在槍枝店或古董店，而召喚使役者的行爲，講得更清楚點，也能稱爲「召喚寶具」──寶具的存在，正是如此強烈左右戰爭的走向。

身爲史諾菲爾德警察局長的男子，攤開雙手高聲宣言：

每當男子邁開一步又一步，他便飄蕩起異樣的威嚇感，讓黑暗本身浮現迫切的神色。

『爲啥啦，可別說你忘記跟我喝過兄弟交杯酒嘍！兄弟交杯還真是個不錯的詞彙。我上網查過，聽說東洋人很常使用耶，我很中意！』

結果究竟會有何種結局等待他們呢──

男子從椅子上起身，露出無比苦澀的神情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剛纔那句話還真是傑作。叫什麼來着，『你們是正義』嗎？真是精湛的演技，我若是金酸莓獎的評審，肯定會毫不猶豫把最佳男演員獎投給你！」

關於聖盃戰爭的「寶具」，那是諸方英雄各自所持有，簡直能以神技著稱的代名詞。就好比日本武尊傳說中出現的天叢雲劍，既是各自英雄們的象徵，也是能引導出彼此最大限度力量的物品。

那些寶具全是贗品。

看似屋主的男子一臉不情願地拿起話筒，以相當公事性的語氣開口：

男子的太陽穴抽搐，同時用力捏緊話筒。

聲音中蘊含着若是區區小動物的靈魂可能會被壓碎般的壓力，並滲透出明顯厭惡的音調。

即使如此……

少女邊轉動雨傘邊嘻嘻嗤笑。

聽到使役者高聲宣揚不公平後，主人則吐露嘆息並哄起使役者。

「只是單純的贗品沒意義。若不能超越原典，就無法與英雄王的寶庫抗衡。」

『你也不該只說有什麼事吧！那個啦！剛纔我恰巧在電視裏看到的！在這個國家，有位光跟她共度一晚春宵就要花好幾百萬的超讚女人，是真的嗎？』

縱然是尚未寫完的故事，依然存在觀衆。

「不過，只靠數量根本不可能贏他。再說，物理性攻擊不僅對英靈無效，他們即使純比腕力都遠勝一流的運動員們。對了，我召喚的魔法師倒是該另當別論。要是鬥毆的話，可能連我都有勝算……算了，這倒是無所謂。」

「這是過去在凱爾特神話中與庫丘林相見的戰士之名。即今日起，你們只要當成類似行動代號就好。」

對於使役者依然講些能一秒就戳穿在唬人的牢騷，，主人邊壓抑感情邊說道：

身爲屋主的男子露出剛纔對話時絲毫不存在的泰然自若的表情，朝向依然昏暗的屋內深處發出伶俐的聲音。

被稱爲英靈的使役者嘟噥一句「你真不懂耶」後，以掃射機關槍的態勢將言語集合體強壓在主人身上。

但是──若多少有點天分的魔術師見此光景，別說嘲笑，肯定只會昏倒。

換句話說，目前跟他以電話交談的對象是他的使役者，而使役者卻跟主人透過電話交談，兩者間存在略顯奇妙的距離感。

言語的洪水離去後，屋內簡直像氣氛整個掀翻過來似的靜謐。

他們手裏握住的武器，滲出的力量融合魔力與英氣，幾乎快侵蝕佈滿房間內的氛圍本身。

「至少這裏不是局外人能進來的地方。」

他們拜託使役者的，就只有讓身爲棋子的魔術師們一起協助「製作寶具」而已。

「──『二十八人的怪物』──」

「……身爲英靈的你跟身爲主人的我締結契約，就只是這樣而已。」

『受不了，真是個無趣的傢伙。再說你可別忘記自己不僅特地把人叫來，還硬塞給我專業領域外的工作。而且啊，要製作複製品還有更適合的人選吧！昨天我在網路上查過了，有個叫艾米爾•德•霍瑞的傢伙！我還聽到傳聞，好像有個能利用不知啥來着的超強魔術無限制造複製品的傢伙耶！』

接着，他纔剛講過一番無關緊要的話就隨即撇開目光，再重新打起精神繼續邁步。

實在是何等異樣的景象。

抵達黑暗深處的男子，在牆壁前方駐足不前──

「既然如此，那我們只好靠數量壓過他。趁那傢伙拔劍前，不論耍上怎樣的花招都要讓他產生破綻，接着只要堂堂正正謀殺他就好。」

男子再次從椅子上起身，交手交叉至背後並在屋內踱步。

在城鎮所見之處全都鋪設物理性「網」的警察機構。

於是鼓掌聲的主人從房間陰影處探頭窺視。

「雖然是廉價臺詞，但身爲警察局長的我向你們保證，身爲魔術師的我向你們約定──」

「哦～居然叫我局外人啊。你變得很了不起嘛，菜鳥。」

「你們是正義。」

『你好啊，近來可好嗎，兄弟！』

話筒彼端響起的聲音，使男子露骨地蹙眉後答道。

「咦？咦咦？難道說，你們還真以爲自己是正義使者？即使身爲這出壯大詐欺劇碼一方的你也這麼想嗎？」

他伸出浮現令咒的右手，按下開關以點亮房間的照明。

「別再給我吹三秒就能看穿的牛皮了。既然你有閒功夫扯謊，還不趕快繼續作業。」

耳聞這句話後，警官隊伍一齊踩響腳步，以完美協調的動作對身爲他們主人的警察局長，同時也身爲他們老師的魔術師整齊劃一地敬禮。

「好吧，算了。無論如何，英雄王都會是最大的障礙，只要能排除他就好。」

「咦咦咦，總覺得你反應很冷淡呢，沒事就不能來嗎？」

一邊眺望起並列自己左右，充滿壓倒性「不協調感」的隊伍──

「但是……反過來說，假如憑人類之身就能自在運用寶具的話呢？」

╳　　╳

接着，於急遽迴歸光明的房間中現形的是──

與聽上去像在鬧彆扭的話語相反，不會讓人覺得她心情惡劣。

「……既然如此，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是繰丘所召喚出的英靈。」

「沒錯。」

少女對乾脆答覆的局長咯咯笑道。

「好厲害好厲害！你這鐵面人，我好崇拜你！但這跟愛國心有點不同吧？真正熱愛這個國家的話，是不會滿口正義的！」

「我確實不是愛國者，也非虔誠的神之使徒。不過，在自己所堅信的道理下，我自負能爲此採取行動。」

局長這番話與其說是對少女講，不如說更像是陳述給自己聽似的繼續講道：

「再說，我不會說我們的正義對聖盃而言也一樣。根據情況發展，不只協會與教會，我們還可能會與聖盃戰爭的系統本身爲敵。」

彷彿在嘲笑對方懷抱堅定覺悟所組織出的言詞般，少女輕輕揮手並開口。

「沒問題沒問題，這場聖盃戰爭不會有裁決者【Ruler】跑來。」

「什麼？」

下個瞬間，少女笑容的氛圍驟變。

「假如，就算切換成真正的聖盃戰爭，屆時調停者再來也太遲了。」

即使她的笑容依然天真無邪，目前卻變調爲孩童觀察螞蟻隊伍時，節奏性踩死螞蟻般的殘酷色彩。

「只要將史諾菲爾德的聖盃戰爭從贗品昇華爲真品，從正道上脫軌。如此一來，即使是調停者也無法制止，甚至無法介入。然後就能盡情凌辱聖盃戰爭了！」

她浸淫於恍惚中，同時呼出白氣並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

「這件事可是厲害得很喔，能再次盡情凌辱那位聖處女，將她變成甚至無法當成豬飼料的焦碳！啊啊！真厲害！太棒了！調停者真的不會來嗎，不能來一下嗎！『當時』我雖然沒能迫使她屈服，但這次她卻不會成爲達成使命的英雄，而是會以沒能完成職責的聖盃調停者身分死去，想必會很不甘心吧！」

當她語落至此時，表情不經意變回笑臉，再以情緒平穩的語氣詢問局長：

「你不認爲這是件很美妙的事嗎？」

然而，局長的反應卻很冷淡。

「……若有必要我就會去做，但我不認爲這是值得讚許的行爲。」

「真古板～真是硬邦邦的死腦筋～當正義使者不累嗎？」

眼見者甚至只會評論爲一句「不服輸」。

就這麼轉身背對局長的少女忽然駐足，邊回過頭邊詢問他。

「啊，這點正義也一樣呢，抱歉抱歉！」

待局長目送少女以一如既往的舉止打開門並離開房間後，他只留下一句話。

接着，少女最後壞心眼地眯細雙眼，低聲說起諷刺的言論。

「假裝是壞人就會輕鬆多嘍，畢竟不管做什麼都能以『因爲自己是壞人』了結。假裝自己是瘋子也很輕鬆喔，畢竟不管做什麼都能以『因爲自己瘋了』了結。」

但是，他的表情既感受不到笑意，也毫不遊刃有餘──

畢竟他的信念，早已位於凌駕自身自尊心乃至性命的高處。

「好啦好啦，等輪到我出場爲止，我都會安分待着……」

當少女以身承受飽含憤怒到甚至堪比殺氣的言詞後，再次轉身並聳肩。

「啊，對了對了，贗品魔法師先生是希望有女人相伴嗎？既然如此，那我去當他的對象如何？」

「妳就儘管以幕後黑手自居吧，老狗。」

「別給我多管閒事，趕快回總部去。」

然而，即使是不服輸，他的內心也沒浮現絲毫陰霾。

少女轉動雨傘，一邊以參雜惡作劇的語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