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五日 中午 ■當靜肅」
《Fate/Strange Fake》 · 成田良悟 · 1.8萬 字
在久遠的過去
聖廟之路,殊途同歸。
但若在終末回頭顧盼,會發現那全是同一條路。
人們稱那山中靈地是祝福天命終結的撞鐘堂,抑或是冥界的「入口」。
是世間生者必經概念的具體形象,必先跨越萬險之幽谷纔可抵達之處。
──亞茲拉爾聖廟。
實際入山者之中,達到「終即是始」之至高境界的人是少之又少。
不,就連是否有人達成,究竟是否真有此人,在現世已無從查證。
畢竟走到那個境界,也等於在這個世界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也可能死於路途艱險。
但本質不在那裏。
因爲成功抵達,即意味着失去生命。
聖廟對抵達者的嘉獎,也只是爲其實際結束天命敲響祝福的鐘聲──即晚鐘,以及一抹帶往安寧的刀光罷了。
僅有一人,能久佇於聖廟之中。
那即是不知究竟是生而長存,還是死而不朽的「無貌翁」。
所有襲名哈山•薩瓦哈之殺手首領們始終最爲敬畏的告死者。
咒腕。
煙醉。
靜謐。
影剝。
在後續十八名首領心中,他是遙不可及的指路星,絕不可見的規範,躲不過的「劊子手」。
或溺於慾望而墮落者。
爲確認自己的職責是否已真正結束。
儘管還能消耗令咒限制其行動,但這英靈散發的詭異氣息,讓他覺得想用令咒將其限制,得先有被他奪去一切的心理準備。
【在吾心中,所謂願望機永無光明,吾這暗影之身亦永無接觸之日。】
不等主人回話,「黑影」只留下文字就消融在城中暗處。
「不停消亡的人影,足以烙入世界的時刻到來了」。
而後,時光流逝。
回到現在。
不知過了兩百年、五百年,或是能使大樹形影消無的歲月。
「……?」
對方應也看出了他有這些心思,然而男子身爲主人,仍勇敢選擇發問:
「能請您告訴我嗎?假如您的願望與我的相牴觸,我很樂意讓步。」
而這個顯現爲刺客的「黑影」──自稱哈山•薩瓦哈的英靈,在熟知聖盃戰爭的主人眼中極爲特異。
既無教團首領身分,甚至不是殺手的人影,「連晚鐘都未曾聽聞就結束了生命」。
「是。從通訊塔開始,一般線路和軍用線路都即將按照事前計劃阻斷。除魔術通訊外,干擾所有無線通訊的準備都已經完成。」
在乾燥地帶依然霧靄氤氳的幽谷中,前行的人影如熱氣般晃盪。
還不時說些像在試探他的話,若有一次答得不對,恐怕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因美索不達米亞的神祇、神獸與魔獸並立,化爲魔境的史諾菲爾德森林中,「黑影」就只是隱匿着。
克服幾處難關與考驗後,人影終於抵達聖廟。
但成了「黑影」主人的男子爲了多瞭解自己使役者的性質──或掌握其弱點,在契約結成後立刻這麼問。
爲杜絕此事,山翁會帶着陣陣晚鐘來到衆哈山面前。
接着黑影便混入聖盃戰爭的黑暗中。
在他宛如體現死亡的氣息澆灌下,人影恭敬地說了些話──
「在這種狀況下,一般魔術使和傭兵根本無能爲力。」
但是──「黑影」眼中映照着一名刺客。
打從契約訂定的瞬間,他就明白了這一點。
× ×
在一般的聖盃戰爭裏,大多英靈都是因爲對聖盃這個願望機懷有希望而受到召喚。
「化作黑影的刺客,你想對聖盃許什麼願?」
「讓他們繼續待命。都是棄子,亂搞些小動作會害他們起疑心。」
幾天前
不是山翁本身,就只是個模仿其意志的影子。
因爲在他這個主人的眼裏,別說體能,就連魔力量都無法估計。
但是,主人所面對的電腦熒幕出現雜訊,縫隙間流過像在刺激潛意識的文字。
暗殺教團的歷代首領每個都擁有獨特別名,以及對應其別名的暗殺絕技。
一旦這些甘願脫離道義之人沉溺於凡人的快樂,大義會瞬時淪落成私慾,否定教義本身。
隨衰老或墮落而損及暗殺水準者。
「配置在湖沼地帶和沙漠地帶的【荊棘】和【獾】怎麼處理?」
還記得爲他刎頸的刀光。
因此,暗殺集團的首領絕大多數只聽說過聖廟的存在,不曾前往。即使有,也只是明白自己使命已盡,自願獻上腦袋的人而已。
每一個暗殺教團的首領,都會將自己的一切封入其名,獻給教義。
彷彿要公平評量聖盃照耀出的每一道影子。
「黑影」像是刻意避開「聖盃」,改用「願望機」這個在這場儀式中粉飾聖盃的詞,謎語般的字句在雜訊中閃動。
法迪烏斯聳肩說道。愛德菈接着淡淡地問:
在這裏的「個體」,不過是刀光下那老翁的倒影。
爲自身信念不斷掙扎,沒有解答的求道者身影。
百貌。
不許歷代哈山•薩瓦哈有任何墮落。
首任首領「山翁」是唯一不具如此別名,相當於概念化身的教團創始人。
無論任何理由,一旦違背教義就是亡命之時。
又假如這世界將就此毀滅──與人理一同歸返那無盡的夜,或許也同樣是他的職責。
以終焉之刃將其帶往永恆的黑暗,如同末日必將降臨衆生。
彷彿連說出口都覺得排斥。
彷彿在宣告山翁人在哪裏,哪裏就是真正的「亞茲拉爾聖廟」。
「對外宣稱颱風吹垮通訊機構就行了吧。每一次都推給瓦斯公司,也未免太可憐呢。」
【吾道本陷於墮落,從來不需此物,故吾在此。】
震管。
面對主人以頗具誠意的言詞如此補充,「黑影」仍未開口。
那的確是生者沒錯,可是人影走在現世與冥界的交界上,一身融入其雙方的氣息,就只是不斷地前進、前進、前進──
既然不畏懼死亡,對人世毫無留戀,又爲何會在此顯現?
但歲月悠悠,旁風吹亂常規的事時而有之。
× ×
──這個英靈對於消滅……第二次的死亡,沒有一丁點的畏懼。
柯茲曼特殊矯正中心
部下愛德菈回答法迪烏斯的問題:
在黑影被召喚爲英靈的現在,他的自我認知也未曾改變。
不限於聖廟。無論何時何地,山翁都會站在各種面貌的哈山背後。
他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本來就很少說話。
× ×
所以才覺得詭異。
在往來於真假之間的聖盃戰爭中,締結契約的主人對「黑影」詢問。
以現階段來說,無論是利用這英靈還是防範其謀反,資訊都過於匱乏。
「……訊號阻斷得差不多了吧?」
「黑影」主人的目的,即是透過知曉對方來到此處的根底,以便更有效地瞭解對方。
命令的內容,不能有絲毫閃失。
來到了聖廟守護者「無貌翁」的跟前。
【願望機,乃吾道所不容。】
那人影,飄渺的人影有些許「不同」。
× ×
史諾菲爾德西部部新伊絲塔神殿
無名刺客看着落向周圍的一塊塊現代軍武殘骸,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異鄉的力量化身……居然有這種程度!」
即使自己不斷追擊的吸血種魔物就在眼前,刺客的意識仍霎時完全從敵人身上移開了。
可是敵人──既是吸血種也是召喚主的捷斯塔•卡託雷所有知覺,也同樣在一瞬之間跟丟了他如此執着的刺客。
不,或許該說意識和所有知覺都受到強制的吸引。
當自稱女神的女子現於神殿,施展了某種能力的瞬間,刺客和吸血種不僅被她奪去注意力,甚至陷入靈魂都受其支配的錯覺。
連腳底也失去感覺,常識遭到竄改,彷彿突然摔進無重力的黑暗,唯一存在的就只有眼前的神殿。意識能在這當中保持正常,或許是因爲意志力和信仰夠強的緣故。
眼前那莊嚴的建築,即「新伊絲塔神殿」,正是充滿這般壓倒性的力量──或者該說「美」的概念。
禮讚吧,崇拜吧。
蒼穹永存不滅。
冒瀆吧,瀆神吧。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言語不具意義,唯有隨雷鳴逝去。
爲探究而死,無知終生吧。
狂飆定將肯定一切,蒼穹又將否定一切。
滿布星辰的天空,即是女神伊絲塔的化身。
豐饒的時代於今來臨。
地上孵化的命脈將回歸天球,星之落淚將潤澤禾穀與青蔬。
讚頌狂瀾的溟海吧,爲幽深的燎原獻身吧。
萬里明星降下的威光,將於大地孕育同等的榮華與衰亡。
何其傲慢的一句話。
這時希波呂忒的視線轉向劍兵的主人。
「那好吧。」
「綾香,還好嗎!若真的不行,就用走的吧……」
畢竟即使是對魔術所知甚淺的她,也能感覺到目前籠罩全城的異常。
「我我我我沒事!現在……要趕時間!」
但是,總會有抵抗。
少根筋的尖叫回響於史諾菲爾德的湖沼地帶。
當然,她沒有通盤相信對手說的每一個字,仍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視線遠端的工業區煙囪。
那沒有意義。
「就快到了。再強調一次,我們並沒有敵對的意思。合作結束後,彼此關係可能會因爲你們的目的而變動,但至少……什麼!」
他不只是戰士,還擁有一雙能夠掌握周遭戰況的將領之眼。
不說「我的」,而是「我主人的」,令人有些在意,但劍兵沒有多問。
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話,但希波呂忒曾遠遠見過劍兵。
同時──哈露莉所供奉的女神身影,就在神殿上方。
值得她向聖盃許願,傳達意念的對象,已投身復仇之姿顯現於這場聖盃戰爭了。
希波呂忒已不求聖盃。
而這般令人陶醉、放下妄執的獨特氛圍,全是來自立於林中的女神。
來自受命善盡新伊絲塔神殿祭司長職責的哈露莉口中,宣告着新時代的到來。
叫得倉倉皇皇的,是騎馬前往城北的沙條綾香。
──一旦成爲敵人,必須特別注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這麼將如此極不講理的話,如同亙古不變的真理般向大地宣告。
冒瀆吧,瀆神吧──────
另一方面,劍兵也對騎兵予以讚賞。
──話說回來,這名劍兵和他主人都知道嗎?
「『我準你們下跪』。」
騎兵否定望着西方說話的劍兵。
× ×
「喂喂喂,這種話會變成妳真名的提示喔,沒關係嗎?」
希波呂忒的話還沒說完,忽然望向城市的方向。
她的「敵人」氣息在那頂端急速膨脹。
──這股氣息……
如果他有長期戰略的遠見,或有個軍師與他配合,多半是個曾打下大片江山的霸主吧。
爲是否該深究逡巡片刻後,她認爲無此必要而轉回前方。
──這男子……雖然像是什麼也沒想……其實是哪裏的將領或君王吧。
──不,可能是因爲他個性只看當下。
「沒關係。我雖不打算在這裏輕易報上名號,不過主人已準我揭示真名。再說……『敵人』早已知道我的真名了。」
劍兵向喚作「隨從」的靈基借來的馬似乎也有奇異的力量,幾乎沒有正常騎馬會感覺到的上下震動。
其中的一枚碎片現在──史諾菲爾德都市另一邊的湖沼地帶,傳出了有點少根筋的尖叫。
與數天前對峙時相比,那異常的氣息變得更加邪門,還挾帶超乎常理的魔力。
與綾香在醫院前見過的其他英靈,和夢境世界遭遇的魔獸相比可信度高得多了。
即使劍兵的馬速度非比尋常,她也完全沒有落後,甚至顯得遊刃有餘。
儘管拜託劍兵或許能得到一些計策。但劍兵自己也願意合作,綾香又沒理由反對,更何況自稱騎兵的女子沒有任何危險氣息。
儘管當時劍兵敗給了金色王者,表現仍然十分精彩。
一般魔術師都會懷疑是圈套,而綾香也如此考慮過。
其恩澤在供奉她的神殿下增幅,化爲充滿終結感的風,在世間流動起來。
──受到召喚的英靈,其實都是用來填充願望機的祭品。
不是對誰所說,彷彿在說給自己的心聽。
諾許的時代啊,即刻到來吧。
在她眼前,膽敢違抗女神的愚昧之徒所絞盡的智慧──即那種種的現代軍武,全都在伊絲塔的魅力下失去作用,窩囊地翻倒在地。
降臨於名爲菲莉雅之「容器」的伊絲塔,完全不把立於其間的捷斯塔和刺客放在眼裏般,氣勢磅礴地睥睨大地。
史諾菲爾德東北部
也許是自淨之力,或是步向毀滅的弱者們的掙扎,目前猶未可知。
好似一切都已完備,或者說都已完結。
外表上像是十六、七歲至二十出頭的女性。
我們的女神伊絲塔將成爲最後的神祇,祝福森羅萬象。
「這樣啊!無論妳成爲我的敵人還是戰友,都期待妳能拿出最好的表現!」
──讓主人來判斷會比較確實吧。
「敵人?把那個可怕颱風叫過來的人嗎?」
頭往西轉,即可望見厚到彷彿世界末日到來的雲牆盤據天際,新聞還播報着發生於北極等全球各地的異常現象。
那即是女神的愛,即是豐饒。
某種禱詞般的話語,在新伊絲塔神殿周圍聲聲迴盪。
禮讚吧,崇拜吧。
希波呂忒難以捉摸她是怎樣的人。
「我主人的『敵人』……是策劃這場聖盃戰爭的幕後黑手。」
不僅是捷斯塔他們,她要對參與聖盃戰爭的所有魔術師、英靈,甚至史諾菲爾德的居民──不,她更要跨越土地或人類等小小框架,對存在於星之
表層
的萬物下達神旨。
他對他人的紛爭沒有興趣,聖盃戰爭纔是正事。
豐饒。
不過她完全是外行人,閉門不出也不會幫助她想到打破現況的方法。
希波呂忒見到並駕在身旁的劍兵面帶純真笑容說出這般期許,心中有些感觸。
寬恕一切,嚴懲一切。
「……那不是『敵人』,是我們要協力排除的『障礙』。」
推送那道風的,是停滯於城西的巨大神獸──天之公牛。
因爲她知道湖沼地帶即將過去,就要進入溪谷了。
存在即爲滿盈的豐饒,於今顯現於世。
聽說她是騎兵靈基,綾香想的還是「那她一定很擅長駕駛某種東西」這種基礎的事。
「太厲害了!我以爲自己的騎術已經很厲害,想不到妳無鞍無鐙還能快到這種地步!」
看騎兵的反應像是誇讚馬比誇讚她更令她高興,劍兵又說:
打法看似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卻能在每一瞬間選擇最佳途徑,以神速步伐衝過去。
但聲音充滿了力量。
所以綾香尖叫單純是因爲不曾以這麼快的速度移動,但一次也沒要求劍兵減速。
騎兵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着少年般直接讚美的英靈回答:
她緊抓着劍兵的背,以極不尋常的速度渡過湖沼地帶的泥濘土地。
「聽你誇得這麼直接,還真有點難爲情。謝謝你,與馬爲友是我族的驕傲。」
──其實根本「不是人吧」……?
還有不曾接觸過的使役者登門拜訪,說其主人有意合作。
她抓在劍兵背後,往並駕的騎兵英靈瞥一眼。
業已完成的神殿化作散佈新世之理的楔子,令人認爲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避免誕生於此森林的特異點侵蝕世界。
她雙眼一垂,繼續說道:
森林中濃濃地充滿這樣的氛圍。
劍兵似乎也感受到那股氣息,望向同樣方位並大喊:
「喂喂喂,狀況是不是變得很糟糕啊!」
看來劍兵等人還來不及和希波呂忒的主人會合,戰爭的號角就已經吹響。
混沌的先驅──是誓要向神復仇的弓兵寶具。
× ×
史諾菲爾德部 工業區
工業區裏有根特別高的煙囪。
不知是由於這幾天的亂象,還是因爲颱風接近,工廠沒有運作,煙囪也就不再冒煙。
但有團壯闊卻又不祥的氣息取而代之,湧現於煙囪頂端。
「妄圖成神的殘響啊。」
狀似黑泥的歪曲魔力開始彙集於他手中的弓。
九頭蛇的劇毒,在他強韌的靈基中和漆黑的污泥不斷相互侵蝕。
「把這武道極境的一箭,深烙在妳那無珠的眼裏吧。」
那名英靈──阿爾喀德斯刻意使污泥流遍全身,展開對神的復仇。
「──『
射殺百頭
』──」
那是曾於幾天前,在醫院前的大道上對吉爾伽美什擊出的寶具。
然而現在枷鎖盡解,主人巴茲迪洛•柯狄裏翁又將他的魔力充至極限,那將在這世上顯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煙囪頂端空間窄小,阿爾喀德斯仍像是生了根,四平八穩地拉滿了弓。
隨後整個工廠,不,周圍大地都流出魔力,沿着煙囪被阿爾喀德斯吸入體內。
那個畫面彷彿是將煙囪當成巨大導管,從大地吸血。
普列拉堤以寶具施下的幻術開始剝落,周圍工廠逐漸恢復真面目──遭到哈露莉的使役者狂戰士破壞的模樣。
要以它對人類而言象徵「災厄」的力量抵擋暴虐。
而神牛的腳步,可沒慢到會坐視不理。
復仇者接連擊出塗抹同樣劇毒的箭矢,不帶任何猶豫。
那是將生前的他逼死的劇毒。
由於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他們很瞭解費拉特。
「轟」的一聲,全球大氣「嘶鳴起來」。
嘴邊流出帶血的污泥。
但那神力如今已遭黑泥所囚,只能屈從似的默默對弓矢輸送能量。
「轟」的一聲,地面沙塵連天,捲入飛箭在世界造成的扭曲,染成黑色並化爲巨獸。
新伊絲塔神殿前
不知爲何,那詛咒的團塊──自身靈基所滲出的「污泥」,其本質的「奠基」感覺不陌生,阿爾喀德斯就像在與它對話一樣。
每條脖子都粗如大廈的巨蛇之風,爲吞噬神殿與鎮座其上的女神伊絲塔而翹首。
接着各衛星周圍的空間產生扭曲,形成一連串透鏡,放大地表附近的景象。
如同他曾親手宰殺的傳說巨蛇,九道箭軌化爲九張嘴,飛馳着啃食世界。
也是日後海克力斯交給斐洛克特底,用以擊殺特洛伊英雄帕里斯所聞名的魔弓。
在比平流層更遠離地球的高度。
地面上的人們,只能看見那巨蹄的底部。
他十分清楚,自己遭九頭蛇毒侵蝕的靈基已瀕臨極限。
九支箭在神殿前各自分散改變路線急速升空,再如導彈般向神殿俯衝。
對於他所寄宿的青年,艾梅洛教室是無可取代的「棲身之所」。
如此巨物就這麼扳倒一切因果與法則,在世上飛馳。
一個影像就此借魔術造出的仿製望遠鏡,浮現在中氣層的虛空中。
金星與蒼穹的化身女神伊絲塔之力,與其座牛的巨蹄──
提亞•厄斯克德司以腳朝天蓋,頭朝地表的方式目視了那個瞬間。
「我不知你是用了多少人之業煉出來的,但一開始,你的本質是對人的詛咒吧……現在,就讓這份力量與我的嗟怨相結合吧。」
「這詛咒……我十分熟悉。」
對他來說,不僅是教室,連那裏的人都是他的歸宿。
那不是幻術,也不是召喚魔術。
阿爾喀德斯灌輸更多魔力,再度拉弓。
但他真正注視的不是那裏。
美國上空
而是還要更往東北去。
高揚的沙塵層疊着詛咒、瘴氣與魔力,九支箭纏繞着形象有如九頭蛇的風快速逼近,其後還有更龐大的魔力在逐漸膨脹。
颱風的形狀出現些微扭曲,雲團一角膨脹起來,往史諾菲爾德森林伸長。
× ×
但在這一刻──意思顛倒了。
然而他們應該不認識提亞。
是該斬斷後患與留戀收拾過往,還是鑑於他們曾經照顧費拉特而慈悲相待呢?
一旦命中就會剜開大地,造成物理性破壞並散佈死毒與詛咒的力量奔流,爲窮極其暴虐而踏入神的領域。
彷彿要用箭驅散那步步逼近的巨大臺風──可是箭上出現令人無暇感到滑稽的明確異變。
弓是造於神祕濃烈留存的時代,從無數戰場吸取敵人鮮血與魔力的強弓。
纏帶黑泥的魔力和塗於箭上的九頭蛇毒瘴氣複雜交纏,在空間中造成龐大扭曲,穿過天空與大地的夾縫。
九頭蛇。
「嘖……」
看着那彷彿詛咒世間萬物,不停尖聲嗟怨的魔力奔流,阿爾喀德斯喃喃自語。
雲層尚未掩蓋的史諾菲爾德北部溪谷。
那是以戰場爲家的英雄窮盡畢生心血累積的絕技,捨棄神氣換來的污泥狀厄咒。再加上主人所提供的龐大魔力,流派「射殺百頭」終於使從前的宿敵顯現在這個世界上。
映出的是立於溪谷的集團。
要將天空砸進史諾菲爾德森林。
提亞將幾顆水果大小,飄浮於周圍的「衛星」在眼下列成一排。
然而還是不足以彈開那九道箭擊,以巨蛇爲貌的詛咒正試圖咬碎那充滿神氣的災厄。
「你就儘管弒神,詛咒恢復人身的我吧。」
手上的箭,共有九支。
阿爾喀德斯卻易如反掌地拉滿那樣的弦,將九支箭射向西方。
那金剛不壞的弦,不是平凡英靈可以拉動。需有弓兵的技術與非比尋常的力量才尚可用之。
有好幾張提亞熟悉的臉。
不負其天之公牛之稱,天塌下來的壓迫感籠罩四面八方。
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黑色的沙塵暴。但凡是能感到一點點魔力的人,就能理解那究竟有多異常。
提亞操縱循環於周圍的魔力,往地面緩緩降落。
× ×
爲了撕碎企圖掌控天理的某個「神」。
龐大的力量奔流不僅啃食林木,也吸收着周圍滿盈的神氣不斷成長,衝向新伊絲塔神殿。
杞國人的憂慮居然成真了。
只有他所站的煙囪因沾附龐大魔力與污泥而免於崩毀,轉變成有如參天巨木的黑暗高塔。
以巨型颱風之姿顯現的神獸──古伽蘭那。
混入自身魔力的異質魔力。
想當然耳,只憑哈露莉的魔力還不夠。
復仇的弓兵沒有多看毒蛇們的去向,架起下一批箭。
哈露莉的使役者狂戰士頭上的七色光輪放出光華,形成圓頂狀的七彩屏障籠罩整個神殿。
或許有人已隱約感覺他的存在,但也頂多如此。
可是對費拉特•厄斯克德司而言就不同了。
「……」
當然那不是原來的九頭蛇,純粹是消滅傳說毒龍之人的寶具所投射出的一個面向,近乎奇蹟的神技。
復仇者就像是把似乎具有意識,不停蠢動的污泥當成相伴多年的老友,微笑着說:
以災厄剋制災厄。狂戰士只憑一己之力,擋下了魔箭產生的巨大毒蛇龍之牙。
「我的屍骸,就送給你。」
爲女神伊絲塔建造神殿,使此處滿盈的神力直接提升了狂戰士的基礎能力。
在提亞眼中,他們與路人無異──
毀滅直撲而來。
面對速度更甚音速的毀滅,只有一名守衛和一頭神獸出面攔阻。
「無論有何關聯,全都不重要了。」
「杞人之憂」這成語的典故,是曾有個杞國人擔心天空會掉下來。
手臂上纏繞着和希波呂忒相同,宿含軍神之力的軍帶。
在無法決定這極端二擇的狀況下──
提亞隻身面對藍星,返回邁向破滅的史諾菲爾德。
× ×
史諾菲爾德北部 溪谷地帶
一名女性望向藍天,彷彿要觀看白晝的星辰。
雲似乎都被西方的颱風吸走,溪谷地帶依然藍天廣佈,她以戴有戒指的左手遮擋刺眼光線。
「瑪麗學姐,怎麼了嗎?」
卡雷斯•佛爾韋奇注意到她的變化而出聲關切,瑪麗•利爾•法果將視線移回地面回答: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東西從星辰的領域在窺探我們而已。」
聽她這麼說,一旁的伊薇特•L•雷曼也望向天空。
「咦咦~?假如天體科學姐這樣說,感覺不會只是什麼小事吧!」
「這個嘛……因爲地面的狀況就夠糟了吧。」
戴眼鏡的巨漢奧格•拉姆這麼說之後,其視線彼端──史諾菲爾德森林的方向,呈現的是纏繞雲氣的某種「巨物」剛從天劈下的景象。
狀似巨蛇的詛咒和魔力團塊,就要被挾帶暴風、雷電和神氣的巨型蹄狀物給踏碎。
不是天上有摩天大樓掉下來那麼「簡單」,那個畫面簡直該用艾爾斯巖和下爆氣流一起砸下來形容。
「我實在不太想考察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奧格豎指推高眼鏡,一旁的男子跟着聳肩。
「教授一眼就能看破了吧。他每次都會說中各種推測裏面最糟的情況,頭痛胃痛一起來。」
費茲格勒姆•沃爾•森貝倫雖然說得像是揶揄,但他接着自言自語似的低語:「而且就算知道是最壞的狀況,他還是會把事情澈底解決呢。」並加以苦笑。
在這羣已擁有衆多傲人實績的年輕魔術師眼前,神代的再臨與否定於此的拒絕之力發生正面衝突。
十數秒後,結果抵達了溪谷。
然而每個人都聽得半信半疑。
好像還說了很多話。
「!」
忽然間,約翰想起某人的聲音。
一身龐克裝的藥店店員一邊說,一邊往比自家更堅固的展演空間走。
警察局長的使役者大仲馬,以寶具暫時賦予他超越人類的力量。
──「僞裝。」──「隱蔽。」
甚至有不屬於自己的錯覺。
感到憎恨控制了全身。
「畢竟是地下室嘛……要是下大雨可能有點危險啦……」
並以滾來的汽車爲踏臺跳離現場,找個合適的窄巷放下他。
約翰決定用「被風吹的」矇混過去,不遺餘力地策動雙腿。
──「你恨衛宮切嗣嗎?」
「沒事吧?趕快進房子裏!」
× ×
即使是充滿反骨精神的他,也像是同情起政府機關要連續面對那麼多大災害,對避難指示什麼也沒多想,只因爲「應該比自己那間破公寓和藥店安全一點」就前往展演空間。
投身於這場戰爭時局長說的這句話,如今依然支撐着他。
低沉的風聲不停從西方傳來,然而也只有聲音,又離得很遠,沒有把城市吹得亂七八糟。
秒速逾五十公尺的氣流席捲沙塵,在森林周圍狂嘯。
那全是釋放着朧月淡光,由魔術製造的使魔。
不同以往的猛烈強風突然掃過全城,其中雨水和煙塵瞬時將整個城市變得一片朦朧。
「好、好!」
不,因爲這是自己選的路。
全拜局長所賜。
這些日子下來,他也還沒完全習慣。與非比尋常的強敵戰鬥時能自然使出的力量,到了離開戰鬥的現在,感覺有點無所適從。
漢薩雖也是教會一員,卻事不關己似的用樂在其中的表情觀察這些年輕的天才魔術師,以及加入了聖盃戰爭的青年。
聽說還有一天,破壞就要降臨這座城市。
──「你母親搭的飛機。」
「唔喔喔!這麼突然……喂……不是吧,真的假的!」
──偉納•西查穆德聞名天下的蝶魔術果然名不虛傳。
所以還能戰鬥。
結果就在這一刻──
有幾個居民懷疑根本沒有毀滅性災害,無視警告照樣出門,或是從西側窗口拍攝那團巨雲。
──「不是意外。」──「也不是恐攻。」
真的很高興。
那人是一名警官。
「啊……慘了……」
『這個颱風威力非常驚人,請各位市民避免外出。務必同龍捲風發生時去地下室避難──』
那是誰問的呢?
所以,別擔心。
沒有強硬的屏障,就只是弱小使魔撥起漣漪構成結界的奇異狀況,可是周圍的每個人都沒有一點訝異。
約翰打從心底如此相信,不斷向前進。
「
Perform a dance, anywhere and nowhere
.」
下一刻──蝶翼扇起的輕風,漸漸吹散能輕易掀翻車輛的強風、沙塵與瘴氣。
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的監督官漢薩•賽凡堤斯神父,欽佩地對這一連串魔術做起推測。
「一下氣爆一下恐攻一下疫情一下隕石,世界末日就是這麼回事吧。」
身體好輕。
──「是魔術使。」 ──「打下的。」
同時感覺到站在周圍的這羣人,每個都有與他相近的力量。
那般龐然大物從天壓下,卻沒有帶來任何地鳴或震盪。
這短短几天內發生的種種,成了約翰在暴風雨之中持續奔跑的原動力,也堪稱理由。
即使對警官非常人的動作又驚又疑,青年仍老實道謝。
那聲音令人惑亂,心神不寧。
還有一臺被風掀翻的空車往他滾來。
約翰在風吹雨打下救助人民的同時,過去的記憶在腦海一角甦醒過來。
隨後,不知何時散佈於溪谷周圍的無數蝴蝶同時振翅。
在指揮抒情曲般的運指下,偉納•西查穆德輕聲奏起他的詠唱。
聽見那句話的同時,他感到靈魂都爲之激盪。
像是少女,又像是少年。
──這麼年輕就登上色位,不愧是聖堂教會警戒名單上的人物。
約翰雖是魔術師,但他更認爲自己是一名警員,非常高興局長做出這樣的決定。
市內的電視和廣播訊號不斷反覆播送類似警告,警報機刻意以煽動不安的音階高聲鳴叫。
可是眼前竄來一道人影,抱起他就地躍起。
──「你們就是正義。」
只有竄遍世界,飽含魔力與詛咒氣息的強風。
現在,約翰正與幾名同事到處巡邏,爲隱匿神祕努力敦促居民迅速避難。
能感覺到的僅僅是烏雲罩頂般的沉重氣氛。
因爲他下令保護這座城市?
原本只會在足以吹毀屋宅的龍捲風出現時纔會響起的警報,宣告着同等災害的出現。
「呃,那個!……謝、謝謝。」
而警官也像是沒想到他會道謝,愣了一下後對青年笑道:
「剛纔那樣應該不牴觸隱匿神祕原則吧……」
印象中是在局長室前遇到的。
數十秒前 史諾菲爾德 城區
他趕緊奔向展演空間門口,可是風把他的腳吹得不聽使喚,直接摔倒。
「沒什麼,這是我的工作。」
龐克青年是有生以來頭一次遭遇這樣的暴風。
代號「
二十八人的怪物
」之一的約翰救助市民後,繼續在被暴風吞噬的城裏奔走。
可是,他已經克服了。
來不及閃避的龐克青年已經準備等死。
龐克青年還沒反應過來,愣得直眨眼。
「氣氛是不是怪怪的啊?」
然而局長表示,爲了阻止破壞,他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西方的確是有巨大的雲牆,可是現在連颶風等級的強風也沒有,城市上方也仍是藍天。
就算我不再是我自己。
就算不再是人,也一定──
能夠繼續守護這座城市。
約翰一路都在想着這些事,以致沒注意到──
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態。
那都是後話了。
× ×
溪谷地帶
「話說回來,你的效率怎麼變得這麼好。如果不是我上次看過以後你又做了什麼特訓,就是狀況很糟吧?」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觀察設置於周圍的「蝶結界」狀況並如此問道。
效率變好,卻說狀況糟。對於如此奇怪的評語,偉納繃緊表情,頷首肯定。
「是啊。我的魔術已經是近乎完美的表現,『簡直糟糕透頂』。」
注視森林的遠坂凜聞言頭也不回地說:
「偉納的魔術狀況這麼好,表示……這一帶也『開始模糊了』……沒錯吧?」
西查穆德家的蝶魔術,是以毛蟲結蛹羽化成蝶這般「變成完全不同生物的神祕」爲基軸。
也就是藉由掌握萬象更迭的模糊時刻,確切與不確切之間的「朦朧」以干預世界的魔術。
這樣的魔術「近乎完美」,只暗示着一個可能。
凜厭惡地望着森林,說出這個事實。
「要是放任不管,世界真的會被
改寫
。」
人類世界已以森林中的神殿爲中心逐漸變質。
現在能感覺到的是魔力與空氣的性質變了,而這個影響會逐漸擴及物質層面。再這樣下去,神殿會出現侵蝕世界的「特異點」。
周圍暴風狂嘯,可是風的影響在緹妮組織中的魔術師設於大樓頂部的結界下減輕了不少。
實際見到這個過程的,只有女性魔術師這名騎兵的主人、緹妮那些把守在樓頂出入口的部下,以及恩奇都的主人銀狼。
伊絲塔聳聳肩,若無其事地轉移注意力。
「不過西方
諸神
本來就有很多怪人,一個比一個自私自利,又老愛把愛恨情仇牽扯到人類身上……就某方面來說,扭曲得那麼嚴重也是莫可奈何。」
沙漠地帶的幕後黑手之一捧腹大笑。
哈露莉見到伊絲塔無視眼前喧噪,只是望着東北方而不禁詢問。
然而老船長沒有解釋,先是咯咯笑了起來,然後頗爲不甘地擠歪了眼。
「要是不墮落爲復仇者,就能以純粹的神性做出同樣的事了吧。」
所以在騎兵主人提出需以合作方式排除敵人──位在城市西方的「女神一派」之後,平靜地爲她解釋。
城裏的一般人,就算會在暴風雨中仰望水晶之丘頂端,也只會看見「樓頂發出微光」吧。
因爲他早已從接近的氣息性質知道對方與使役者相系,也瞭解她沒有敵意。
「……那個爛東西,這麼想把我當笨蛋是不是?」
「嗯……是錯覺嗎,有種怪異的氣息……這個時代應該不可能會有和我有淵源的人類,該不會有烏魯克人的子孫吧?反正只是小事。」
纏繞於其上的巨蛇羣,張口要啃食神氣構成的肉。見此,憑附在菲莉雅這媒介上的女神低聲說道:
位於溪谷的魔術師們也看傻了眼。
女魔術師懷疑地聽着恩奇都表情平靜地說出的那些話,但他並不介意,繼續說:
「哎呀,只要常跟老師實地調查,這種的還挺常見喔?」
「
觀星山
所支配的人類,也被他們那種奇怪的價值觀搞得很慘吧。」
「嗯?怎麼了?」
「話說回來……」
「……喂喂喂喂,有沒有搞錯!」
那唐突的畫面卻是那麼地自然,使見者都不禁感到恩奇都先前的言語和神態,都是工程所需的錯覺。
對於依然留在城裏的局外魔術師,會先注意到那濃烈的魔力,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判別究竟是什麼顯現了。
× ×
「……」
偉納這麼說完之後,凜嘆出一大口氣,無力地說:
他也看見了出現在水晶之丘樓頂的東西,但並不特別值得詫異──只是讓他想起背上的弩。
與如此對話稍離幾步之處,也有散發着野獸和爬蟲類氣息的年輕人在交談。
「伊絲塔女神,請問怎麼了嗎?」
森林中的女神臉上表情全消失,說道:
可是見到「那個」成品的人,其實還有很多。
「發生在大部分居民關窗以後,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想不到會去感謝那場暴風雨……」
就只是極其單純地以旁觀者角度說出感想。
且因爲體積龐大──位於北方峽谷的艾梅洛教室等人﹑移動中的劍兵他們,以及傲然挺立在西方林中神殿的女神也都明確目視到「那個」的存在。
接着,他行雲流水地在樓頂上創造了「它」。
「『真是太可惜了』。」
笑個不停的男子視線彼端,在全城最高大樓頂端紮了根般誕生的物體是──
水晶之丘 最頂層
樂蒂雅和娜吉克這對潘特爾姐妹望着城市西方的異象如此對話。
彷彿第一波的九支箭只是小探虛實──或許只是引出那隻「腳」的餌,接着纔要正式進攻。
× ×
露維雅聽了,以甚至令人覺得優雅的動作聳肩說:
「真的。老師老是遇到這種的,我都懷疑是他搞出來的了。」
新伊絲塔神殿 頂部
在現況與自身存在融洽並存的怪異感之中──凜想起自己的導師、當海盜那段時間撿到的青年,以及關於他們的一連串事件而喃喃自語。
聽了咯咯發笑的羅蘭•派金斯基這麼說,野獸少年──史賓•格拉修葉特眼神嚴肅地注視神代巨獸之爭開口:
「從天上下來的那隻腳,無疑是神獸那類。雖然透明得跟水一樣,從這裏都聞得到那種壓倒衆生的味道。」
仍在地下觀測的另一羣幕後黑手安心嘆息。
「哇~該怎麼說,我快要覺得不該來了~」
「拜託,那麼離譜的傢伙還不止那些喔?」
「真的假的,太棒了!那是美索不達米亞式的玩笑嗎?可是美索不達米亞沒那種東西吧?」
但是,最劇烈的反應並不在以上幾項。
隨後由工業區擊出的魔箭,再一次帶着巨蛇般的詛咒纏上那隻巨「腳」。
「也是啦!這種的實在很難有機會看到。」
「不過這種的不來纔會後悔吧?」
「這……羅蘭,是你的使魔說的嗎?」
「這時代也有父母即使小孩百般不願,也照樣強迫他穿金戴銀,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吧?差不多就是那樣。有些人就是會真心以爲那種自私的行爲是爲了對方好。她只是語言互通,完全不想理解對方,也不覺得有那種必要。」
凜不知想起了什麼,嘀咕着同意。
「真是太諷刺了……怎麼偏偏就在看守的……那混帳東西的正下方呢!雖然我只是個影子,但直接在眼前造出那個東西,造出那樣的東西,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的
蛇們
都在畏懼、讚頌、怨恨、崇拜牠……太有趣了。」
「影子」老船長前所未有的激動反應,使得西格瑪不解地發問。
從恩奇都腳下冒出的礦物和植物纏繞着金黃鎖煉,構成一道巨影。
況且事態不會就此結束。
不過平靜的只有語氣,內容充滿了藏不住的刺。
「想不到向監督官表明參戰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跟神明打架呢。」
而是出現在正往城市東方湖沼地帶移動的西格瑪。
「牠們把戰場弄得太亂,害我聞不到那個笨蛋的味道。」
「……『那』無疑是諸神之一,而且糟到極點了呢。」
站在她背後的,是未曾見過的魔術師。
即使不到毫不在乎的程度,對恩奇都而言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那個以魔術造出的物體,是個怪異但不能說「絕不會有」的東西。
「蛇那邊,說不定是所有蛇毒和蛇咒的祖宗呢。」
從屬從天踏下的前腳處。
面戴風鏡,鯊魚般的尖牙令人印象深刻。
一邊把視線移向神殿前方一邊說道:
她以「出於無奈」爲前提,表明自己是使役者──騎兵的主人。
不是他本人,是顯現在他身旁的老船長「影子」。
感受着朝她連續擊出化爲神代巨蛇的魔箭那英靈的氣息,毫不畏懼,毫不警戒,也沒有任何傲慢──
水晶之丘樓頂上,恩奇都輕聲呢喃:
「其實老師……是真的想獵盡世上所有神祕吧?」
「無論她是本人,還是深染於此星的殘渣都一樣。因此,我必須否定那個女神……否定她的神殿。」
「反正也只能請他離開這個地方……不,只能請他離開聖盃戰爭吧?」
一座巨大到突出樓頂的
捕鯨炮
。
「雜訊還是很重。」
在出現超現實巨大武裝的水晶之丘樓頂,恩奇都面對西方滿溢的神性皺眉低語:
「重到我都聽不見『那孩子』的聲音了。」
平時那抹微笑已然消失,反以略顯悲涼,以恩奇都來說非常難得的庸俗煩躁表情眯細雙眼。
「若要阻撓人理,逼迫他人屈就於妳的傲慢,那妳也不過是個野獸罷了。」
並以仍然清澈的嗓音道出純粹的憤恨。
「妳根本比不上充滿崇高慈愛的
人性惡之獸
,現在的妳無論對人理還是這個星球來說……都只是個害獸。」
以平靜表情連聲吐露辛辣言詞的英靈,手扶着自己造出的「那個」繼續說下去。
「以這點來說,或許這本來不是用來對付『害獸』,但是……」
土黃色之間金紋閃耀的捕鯨炮,莊嚴得令人想起烏魯克的城寨。
恩奇都手扶底座,灌注自身湧出的神性魔力。
「女神伊絲塔,我就藉由人類睿智與術業的結晶,對妳下達最後通牒吧。」
無需對話。
彷彿早在數千年前就已經無話可說,恩奇都如此斷言。
爲完成自己該做的事,他將自己平時不會用的字眼當作誓言。
「……妳給我,『閉嘴』。」
剎那間──
轟隆聲與炫光籠罩水晶之丘樓頂,彈開了暴風與豪雨。
捕鯨炮擊出有如彈道飛彈的巨大魚叉。
他喚出的東西,使他存活下來。
而阿爾喀德斯的下一步攻擊──卻使那不再是形容,直接成爲事實。
可是,氣息很快就告訴他──
從某天開始,有股奇異的氣息出現在周圍土地上。
連爲何而活都不知道。
× ×
在她周圍以神殿爲根基的空間噴發勢如江流的神性,要更加濃厚地塗改世界的「空氣」。
他知道「使役者」具有極爲強大的力量。
表情仍舊一如以往。
就連在大樓頂端,當巨大的力量團塊逼來,土地受暴風雨侵襲的這一刻──
到這一刻,他才終於瞭解。
純粹的殺意從他面前消失,還遇到自稱「使役者」的人物,保護他不受各種障礙的侵害。
可是他不以爲意,繼續以龐大魔力行使數量的暴力。
如今的他以寶具的力量重現他豪奪的急流,象徵達成此偉業的力量,並灌注毒蛇的瘴氣與「污泥」的魔力,攪成黑色洪水衝進森林。
空氣的變質,也使得後續擊發的箭矢威力不如起初。
他緊盯鎖煉另一端,女神伊絲塔的神殿,與他創造的巨蛇所緊緊纏繞的「天之公牛」說道:
巨大魚叉射穿象徵神之支配與暴虐的災風,不斷往西方猛進。
他之所以能僅用一天就掃淨這從未洗過的牛圈,方法其實很簡單,只是超乎常人的想像。
「使役者」也總是與他同在。
後來,疑惑變成惶恐。
???
連發箭矢所造出的毒蛇化身,一到達森林就如水球般炸裂。
後來,籠罩城市的「溫暖卻非常恐怖」的氣息愈發強烈──「使役者」心中開始有像是悲傷的情緒。
× ×
有包容的溫暖,同時又有不得違抗的壓迫感。
思考自己是什麼人,爲何而生。
於是神經迴路出現喘息的空間。
迸射輝煌金光的魚叉即使速度減慢,也依然不停撕裂着女神伊絲塔新創的「諸神時代」。
「你們這些畜生只配跟奧革阿斯一樣下場。」
恩奇都的身軀本來就是神造兵器,具有能夠影響神祇的性質。
「沒禮貌的爛東西。」
九頭毒蛇前仆後繼地襲擊神殿的景象,宛如黑色的洪水。
一旁的同類非常慌張,而他知道雙方沒有殺意,就只是不明所以地望着那個景象。
外型與「使役者」很接近。
不順從衝動,保持理性。
靠蠻力改變牛圈附近兩條河的流向,將那急流直接導入牛圈的所在地。
一個與「使役者」恩人是同樣性質,另一個則是「與他一樣」。
將古伽蘭那送來的暴風壓縮、靜止,「轉化爲具有黏性的氣體」。
同樣將自己的氣息散佈至森林和土地,面帶平靜笑容,卻總有種在忍耐着什麼的感覺。
但仍不至於消滅恩奇都寶具「
民之睿智
」的重擊。
聲音和態度同樣如常,總是保護着他。
「真──的是一點敬意也沒有耶……」
× ×
儼然是在攻擊的同時,爲逐漸被神代空氣塗改的世界所架起的光明之橋。
女神伊絲塔瞪着眼這麼說之後輕輕揚手,伸向逼來的巨大魚叉。
但魚叉和先前的飛彈不同,絲毫沒有減慢。
「……不是神,只是遺物嗎?」
工業區
有那樣的力量,就能自由馳騁在大地之上了,可是沒有一個這麼做,使他非常疑惑。
可是女神伊絲塔對此也瞭然於心。
自從有此感覺起,「使役者」的氣息也出現變化。
某天,兩個生物來到森林。
不知道的還比較多。
而現在呢?
阿爾喀德斯生前遭遇的種種考驗中,有一個叫做「奧革阿斯的牛圈」。
那道鎖煉與恩奇都之前製造的武器性質相同,魚叉和鎖煉化爲一道劃破暴風雨的金光,往西方天空拉出金色的彩虹。
新伊絲塔神殿
有如單騎殺穿無限軍勢的英雄。
表情和言語都與往常無異。
不久,「使役者」們開始交戰。
爲了在人間行使神力而賦予的力量,如今化爲抗拒神的力量猛襲而來。
不順從本能,而去思考。
她是天空的化身。
奧革阿斯給出如此要求卻又反悔,最後死在他手上──但故事的本質並不在此。
萌生自我之後頭一次不覺得自己有「生命危險」的處境,給了他第一次的思考。
魚叉後方,繫着同以巨大組件串起的金色鎖煉。
這是他第一次嚐到安寧的滋味。
雖然魚叉仍在不停拮抗,未有任何成果──有第三者發動攻勢的事實,已十二分足以影響戰場了。
感到「使役者」心中,也有主人拿武器追殺他時的相同氣息──憎惡與殺意的漩渦。
來自天空的一切都隸屬於她,化爲其身體的一部分。
他並非無所不知。
只有一點點。
根本不需要去想什麼爲何而活,他不斷地呼喊「生存」這本能賦予的純粹願望。
由於沒有敵意,他嘗試接近認爲是同類的個體,觀察「使役者」之間的對話。
她真正要以自身魅力支配的,正是此地的「空氣」。
並就此化爲漆黑的急流,開始吞噬森林。
或許實際上,絕大多數生命都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想都沒想過這種事。
同時,他發動了寶具「
十二榮耀
」。
就只是爲了生存,燃燒自己全部身心。
細微到是否能察覺都不確定,但他感覺到了。
國王奧革阿斯要他在一天之內,將養了三千頭牛,數十年沒清理過的巨大牛圈打掃乾淨。比起考驗,更像是刁難。
「他」在狂亂的魔力流中思索片刻。
在煙囪上不停擊發毒蛇魔箭的阿爾喀德斯,也見到了竄過天際的光煉。
使得他開始靜思。
高熱包覆如隕石衝進大氣層般飛來的巨大魚叉,空氣也爲之變色。
自己是「使役者」的牢籠,是鎖煉。
和所謂「魔術師」的生物將他捆上鎖煉,關進牢籠裏一樣。
「使役者」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因爲有自己在──需要保護自己的命,「使役者」無法隨心所欲。
注意到這點,使「他」心中湧上不曾有過的情緒。
那即是人類所謂的悲傷。
也可說是對自己的憤怒。
差點被自己的創造主殺死也不曾「憤怒」的他,很氣自己做了和創造主一樣的事。
在只知道拚命求生的那段時間,都無暇感受這些事。
他的願望與夢想,已經實現了。
「使役者」爲他指出生存之道,保護了他。
那「接下來」呢?
他在萌生的自我中拚命地思考。
如果自己有所謂的願望。
如果有生存的理由。
那無非就是把自由還給眼前這個生命體。
「他」怎麼也無法忍受自己成爲他人的枷鎖。
因此,希望能見證到最後一刻的他走向「使役者」。
爲了對「使役者」說出「主人」的願望。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恩奇都對他展現何謂「生存」。
恩奇都大方道歉,輕撫銀狼的臉頰。
× ×
恩奇都再度遭到打斷。
「……這就是英靈拿出真本事的力量嗎……」
「主人,不必爲我操心。我只是工具,爲用到不堪使用而生……再說,等這場儀式結束,也只有消失一途而已。」
還包括能夠供給這般構築的魔力來源。
雙方相視片刻,沉默不語。
銀狼沒有搖尾,沒有低吼,就只是目送他的背影。
光是能連擊寶具這件事,對一般魔術師而言就已超乎常理。
他對銀狼說話的身影,看起來頗爲奇特。但凡是認識恩奇都這個人物的人,都知道那對他來說是很自然的事。
「……」
「可是你……氣的不是這個,是氣我想回去當工具吧。」
但儘管如此──
恩奇都領會了主人銀狼的意思,跪下來配合他視線的高度說道:
恩奇都這個英靈,無論主人是人類、精靈,或是合成獸,都一概將自己定位爲「工具」。
目送僅相處幾天的同伴離去時,銀狼的神色頗爲驕傲。
過去只希望「活下去」,以眼中強烈的求生之火召來恩奇都的銀狼,究竟有何想法?
家人、朋友與主從。
生爲合成獸的銀狼「不懂」那些概念,也不打算去理解。
恩奇都要銀狼把他當成工具──但是現在,銀狼卻主動否定了「使役者」的意義。
可是由於「讓令咒最先寄宿的人作爲觸媒比較穩定」,她仍加入了騎兵的主人之列。
望着與他相伴幾天的人,爲自由「生存」飛翔而去。
他們沒有值得在史冊記下一筆的冒險經歷,也沒有培養出至死不渝的愛。
恩奇都的主人銀狼,在鎖煉的保護下依附着恩奇都,有所擔憂似的叼着他的衣角。
因此,銀狼十分想見到──
以及主人與使役者。
察覺銀狼意圖的恩奇都輕聲說:
因此,他知道自己現在出現了故障──而自我分析過後,他認爲原因出在西方湧現的神性,與侍奉在側的一柱英靈。
主人銀狼當時生命垂危,沒能看清他的表情。
自己不過是神創造的工具,所以明白自己是因此才能成功模仿連諸神都難以理解的「人」。
何況銀狼沒有時間觀念,換成什麼單位都一樣。
這次是因爲主人銀狼的嗚咽。
「謝謝主人……我馬上回來。」
水晶之丘 樓頂
敗給遠坂凜之後,她將主人的權利讓給了艾梅洛教室。
當然,他們分享令咒並沒有經過嚴格的魔術誓約。
交代到一半,嘴停了下來。
和表示很快就會消失的恩奇都一樣,生命無法天長地久。
說罷,恩奇都躍入空中。
──會有這麼多的魔力流入使役者體內,而且還遠不止這些啊……
其實銀狼也明白──
「但願……你能自由發揮你的生命。」
銀狼與英靈。
還有幾個月、幾周,或是幾天,沒人知道。
但沒想到,主人銀狼會有異議。
要爲自己一無所知的世界──或是爲自己而戰。
戴風鏡的魔術師──朵麗絲•魯珊德拉,以喜悅與不甘交摻的眼眸試圖解析那強大的力量。
戴風鏡的女性魔術師和緹妮的部下差點被魚叉發射的餘波吹飛,卻被樓頂湧現的金鍊接住,沒從大樓掉下去。
不知誰尊誰卑,也不感興趣。
他只知道──「主人」和「使役者」的關係。
最讓她震愕的,不只是英靈的力量。
臉上是邂逅銀狼時那樣的親柔微笑。
想到這裏,朵麗絲將視線移向恩奇都的主人。
自稱恩奇都的使役者爲自己而「生存」的樣子。
銀狼最後一次注視恩奇都,對開始狂亂的空間發出宏亮的長嚎。
這次求生不是源自本能的逃跑,而是有明確的意志。
恩奇都以平靜但略帶悲喜的聲音,對自己的主人說出感謝與懺悔。
「放心吧,主人。我會保護你。只要你想要,我會留在這裏……假如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就到最頂層那個女孩……」
即使削去主人與使役者這兩個詞的所有意義,使其淪落爲單純的字串,「不求代價的陪伴」仍是他心中唯一不變,無法撼動的關係。
那是和他們一樣,由恩奇都的鎖煉固定於樓頂的合成獸。
好在生命告終之時,能說他們「一起活過」,不只是「一起存在過」。
短短几秒就已經足夠。
足夠成爲活到今天的理由。
無論世界將走向何方,自己的命運也不會有多少變化。
若是自己,光是造出這個捕鯨炮,魔力或許就要澈底枯竭了。
「……」
恩奇都理解了一切,輕擁銀狼說:
有鑑於此,恩奇都合理地選擇了能夠修正故障,且對主人最好的手法。
「對不起,主人。一見到那個古老的
女神
與……老朋友,我就差點忘了自己是個工具。」
足夠成爲他活到明天的理由。
「你只需要考慮你的願想……想着怎麼活下去就行了,我即是爲此而來的工具。所以主人,在我排除對世界、對你的威脅之前,請先待在安全的地方──」
合成獸與神造兵器。
銀狼用力拉扯恩奇都的衣襬,以不曾有的強烈眼神注視他。
但是──銀狼仍感到與邂逅當時同質的氣息。而他覺得,或許這恐怕是最後一面,恩奇都纔會用邂逅時的表情這麼說。
「……啊,主人抱歉,害你擔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