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以人爲形之物」
《Fate/Strange Fake》 · 成田良悟 · 2.3萬 字
視認「其」存在,或感受到其魔力的人,反應形形色色。
有人覺得不必放在心上,以後再盤算就夠了,但沒有任何人能夠完全忽視。
因爲他們都察覺到了。
察覺到那恐怕是不被歡迎來到此地的「異物」──與英靈同格的「某種東西」現世了。
在這一刻,與它最接近的是劍兵獅心王與其主人綾香一派。
「啊、啊啊……不……不要……」
綾香抱起頭,遮掩發生於眼前的慘劇──頭顱爆裂而亡的青年屍骸,並當場腿軟跪地。
「──────唔!」
她否認現實似的慘叫,而心中有另一種情緒油然而生。
──「又來了」。
──我「又」見死不救了……
那便是如此近似絕望的情緒,以及試圖掩蓋那情緒的焦躁與恐懼。
面對眼前纔剛認識的青年猝不及防的慘死,使種種情緒瞬時攻上心頭,彷彿觸發精神的保護機制般,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從臉上顯現出來。
──爲什麼那個人會被開槍?
──他好像知道我是誰……我卻不認識他。
──因爲我是主人?
──那他也是主人?所以纔會被殺?
那下一次目標會是誰?
「……!」
綾香即刻了解狀況,抬頭想站起來。
但她仍強行壓下噁心感,並詢問劍兵狀況。
「沙條綾香她……有劍兵保護吧。」
「嗯,謝謝。」
她重省這點的同時,當時的決心也隨之復甦。
──我虧欠這位國王的,都還沒還上半點。
並在見到狙擊手轟掉他腦袋的當下,沒等貝菈指示就以附近建築或車輛作掩護。
「剛發生什麼事了?」
劍兵像是憶起曾經見過的「某物」般,透露出霸氣、激昂、畏懼與好奇交摻的複雜表情。
那位青年,似乎知道她的事──正確來說是與她有同樣長相和姓名的「沙條綾香」。
既然武裝集團的槍口會瞄準她,便幾乎沒有地方能待得安心了吧?
與他們距離次近的,是和綾香一起從固有結界返回現實世界的那羣警察。
「嗯?怎麼了?」
不過,如今她不再是孑然一身。
──可惡,費拉特•厄斯克德司被……
但她知道繼續哭哭啼啼,說自己只是個「受牽連的局外人」已於事無補。
約翰與貝菈聽見大道上響起削風聲與柏油碎裂聲,發現那是來自遠方的狙擊。
「咦?你是說……那不是英靈的攻擊……是槍?」
──我是自願選擇成爲主人這條路的。
──話說……有認識的人死在眼前,也不是第一次了……
生前闖過無數戰場,在親族詭計中生存下來的劍兵,聽見了直覺的低語。
不知所需形式的她,並沒有說出得體的言詞。
「綾香,妳怎麼想?我是很想繼續打,但對方不知是敵是友,建議妳最好以安全爲第一優先。不僅是魔力,精神上的疲倦也會降低續戰能力。」
然而劍兵卻面色凝重地望着他們進來的入口。
爲身爲平民的綾香擔心的約翰,見到劍兵設下水牆帶她逃離後鬆了口氣,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惱怒與哀痛支配了他的腦髓。
爲了和這個與她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愛管閒事又自由奔放的劍兵一起走下去。
「……咦?」
事到如今,她依然沒能完全理解主人與使役者的關係。
此時此地,沒有她尖叫逃跑的餘地。
「呃,他不是頭部中槍嗎……這樣還活着?難道有這種魔術?」
綾香半自嘲地這麼想之後,忽然有個疑問。
幾分鐘前。
「……這樣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戰爭了呢。」
「說不定還來不及判斷他是敵是友,這棟建築就已經被夷平了。」
綾香不管心中湧現的嘈雜,站起身來。
對方似乎是用念話那類的方式報告了現況,而綾香聽了一頭霧水。
「隱匿神祕都變成其次了。人類的城市,根本就是不值一顧的沙堡而已。」
現在來自建築物外的氣息,比一般英靈還要危險。
──不能這樣。
如此將下顎往下動,單純至極的動作,卻是她記憶中第一次最需要決心的行爲。
──對了。
──……不對,不是爲了償還虧欠。
如今在全身奔騰躁動的,究竟是所謂的魔力,或只是強裝勇敢呢。
劍兵將綾香迅速抱進附近的建築物,在周圍高樓完全看不見的死角放下她。
「這樣啊……光是用槍殺人的話,就不會牴觸『隱匿神祕』的原則了。」
這樣的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在劍兵懷裏。
綾香咽咽口水,轉動眼珠掃視周圍。
而她回答了劍兵。
「射殺那個青年的槍手們……早已被收拾掉了。」
他們環顧四周,見到胸口湧出鮮血的費拉特站在稍遠處。
接着檢視自己身處的現況,爲下一步做打算。
但他似乎又接到後續報告,對綾香嚴肅地說道:
「不曉得那個人的屍體怎麼樣了……」
「就只是……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聽洛克斯雷說,那個遭槍殺的青年爬起來了。」
綾香這想法使她感到一絲寒風撫過背脊,不禁問道:
「是這樣沒錯呢。或許過去的聖盃戰爭也有這樣的案例。喔不,假若是重視效率的魔術師,說不定還會鼓勵這種事呢。所以纔會有我們使役者。」
然而眼前的震撼,似乎透過大腦擾亂了全身神經。雙腿想要使力,顫抖的背脊卻吸走了她所有感覺。
「……」
「你說收拾……」
「綾香,沒事吧?」
所謂的隱匿神祕,綾香也聽劍兵大致講解過,結果這劍兵居然上了電視受採訪。只憑醫院前的激鬥,就能明白藏身於人羣之中並不安全。
「是狙擊,你們被好幾個槍手包圍了。普通子彈對我們英靈沒用,所以是挑主人下手吧。」
看來無論怎麼做,她都無法擺脫這命運的輪迴。
「跟我搭話的那個人……已經……」
「哪怕裏面像競技場一樣滿滿都是人,『他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止息震顫,將叫喊推回咽喉裏。
「……!」
洛克斯雷是劍兵當作寶具的一部分帶來的同伴之一。
「如果我沒弄錯,他真的不是英靈的話,有幾種可能。」
「是怎麼個不妙法?」
「第一,那可能是幻術或使魔的替身,不過當場爬起來就沒意義了。第二,他用魔術重生了炸開的腦袋……聽我一個精通魔術的隨從說,若是極爲高等的魔術刻印或近乎魔法的神祕,是有可能做到外表上的復活……這點先暫時保留。第三,他有可能是高階的吸血種、精靈種、來自星之內海的幻想種,或是來自星空之外的降臨者那樣的異常分子,這樣就不太妙了。」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是啊。假如目的只是殺人,這個時代也有飛彈或化學武器能用吧?不過做到這樣恐怕會破壞這座城市的儀式基盤。反過來說,若目的是妨礙聖盃戰爭的儀式,很簡單,用所謂的氫彈把整座城市炸掉就行。就算目的是在儀式中獲勝,毀掉區區一、兩座大樓也根本不必猶豫。」
儘管她不太可能找得出包含狙擊手的襲擊者,她仍非得問清楚不可。
只是點頭而已。
──奇怪……?
──這是我的私心。
──現在不是發抖的時候。
綾香見過西格瑪以及在沼地宅邸周圍監視的集團,知道各處都有配備槍枝的武裝傭兵走來走去。說起來,大多以槍或劍作爲武裝的約翰等警察還比較奇怪。
想知道更多情報,與猜想青年會不會是因爲見了她才被殺的罪惡感交織之下,讓綾香認爲好歹要知道他的姓名。
綾香明白那字眼的意思,不禁吞吞口水。
──「妳是我的主人嗎?」
──「那第一次死的是誰」……?
「……那如果有需要的話,會用炸彈炸掉那個大樓之類的?」
──「試問。」
無論想不想要,都被迫做出抉擇。生命受到威脅,沒有道理的變化蹂躪她的安排。
力量流過綾香全身,消失的感覺和血氣全回來了。
劍兵接連豎起指頭說出他的推測。
× ×
抑止顫抖的,是她再度與劍兵立下契約的回憶。
聖盃戰爭是沒有規則的互相廝殺,在光天化日下當街殺人這種事十足有可能發生。
劍兵說到這裏,以頗爲嚴肅的表情注視綾香說道:
要是隨隨便便就倒下,與她立契的劍兵也會歸於塵土。
爲了改變這點。
回想起數十秒前的慘劇,那血紅與腥臭使她一陣作嘔。
綾香是在自身存在意義不明朗,不知爲何而活的狀況下捲入了這場搏命的戰鬥。
綾香以諷刺掩蓋沉重的現實,讓心情沒那麼鬱悶後對劍兵問道:
──誰幹的?其他陣營的主人?
最先猜想的是巴茲迪洛•柯狄裏翁陣營的史誇堤奧家族的狙擊手。
可這裏是中央大街。
不僅警察遇襲使得出入受到管制,這裏還是聖盃戰爭「官方」的轄區。
──難道是官方的人……?
──局長知道些什麼嗎?
雖然警方也有使用遠程寶具的狙擊手,不過剛剛那一擊八成不是寶具,單純是正常槍械的物理性狙擊。
那麼究竟是誰下的手?
狀況不適合慢慢推論。
貝菈嘗試聯絡局長時,事態仍在變化。
他們都見到了。
那名腦袋被轟碎的盟友──費拉特•厄斯克德司身邊誕生了難以名狀、幾乎要搗毀目擊者神智的怪物,並朝附近大樓飛去。
那恐怕是英靈開膛手傑克最後的抵抗。
然而,在衝動下絞盡全力的英靈還沒來得及抵達樓頂,就化作光塵消失了。
魔力的傳輸斷絕後,使他無法維持形體。
不知是完全消滅了,抑或只是強制靈體化。
無論如何,既然主人已死,接下來只有重訂契約或消滅兩條路。
雖然約翰他們只是在教堂和青年有過幾句對話,他們仍大致理解了費拉特•厄斯克德司是個什麼樣的人。
費拉特的言行的確不像魔術師,個性相較於一般人也是格外灑脫,但絕不是個壞人。
或許這樣的評斷,與他們不僅是魔術師,還是處於警察立場的魔術使用者,並培養出了基準異於鐘塔等組織的特異價值觀脫不了關係。
有某種「異物」,誕生在這片大地上了。
這當中,弓兵阿爾喀德斯解除靈體化,來到正透過「污泥」吸收魔術結晶的巴茲迪洛面前。
自己必須做什麼?
正確而言,那只是女神伊絲塔遺留於世的「加護」人格化,但在哈露莉眼中已與面對神靈本身無異。
弓兵在醫院前戰鬥時身上的「污泥」瞬間閃過腦海。
聚到窗邊看狀況的族人部下們,也紛紛發出疑惑的驚歎。
因爲她是偉大英雄王的臣子。
所以她明確地感受到──
「真是塊好地,讓給那個爛東西就太糟蹋了,不交給我有效運用怎麼行呢!」
但即使明知如此,她也沒停下施行魔術的手。
因爲她是這稀世英靈的主人。
亂糟糟的言詞在套房內漫天飛舞。
「……請問怎麼了嗎?」
史諾菲爾德工業區 肉品加工廠
不只是約翰。
自己──緹妮•契爾克是什麼人?
──我不懂神靈的想法。
根本就不是人類。
× ×
那有如吸收了所有光線的純粹漆黑,最後凝聚在貫穿費拉特軀體的彈孔上──
相較之下,包覆費拉特全身的則是完全的虛無。
聽了她的話,哈露莉在心中起了疑問。
緹妮依然不爲所動。
──耶比夫山……是說札格羅斯山脈的賈貝•哈姆林?
「降神者」雖然感興趣,但並不打算現在親自出馬似的改變話題。
那絕對不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
那是什麼?
「無所謂,不用急着現在決定給予祝福或予以排除,比起那個,得準備迎接古伽蘭那!麻煩歸麻煩,我已經對那孩子宣告過,在那兩人會合之前不會對他們出手了。」
因此,他們一時難以接受盟友年輕的性命,如此輕易地從眼前被人奪走的狀況。
化爲巴茲迪洛陣營工房的肉品加工廠。
「會有麻煩嗎?」
緹妮•契爾克感受到它誕生的氣息,頓時有種全身插滿毒針的錯覺。
但這名弓兵應該已經被胡姆巴巴解決掉了纔對。
下一刻,那激動成了困惑。
「那個智取我的魔術師……出身地似乎與我有點淵源的男子,『好像叛變了』。」
緹妮聽了那些以魔術師而言實在過於空洞的叫喊,也不認爲是部下們的心智出了問題。
局長在聖盃戰爭乍始之際說的話,有如祝福亦如詛咒,流竄在他們全身。
「就某方面來說,那個爛東西沒跑來森林算我們好運。這也是世界臣服於我的結果呢。」
「嗯,出了點事。」
「……」
吉爾伽美什。
眼見哈露莉如此困惑,那美麗的人工生命體臉上漾起一抹添附神性,使常人難以抗拒的迷人微笑。
「……」
灌輸魔力之餘,她針對自我不斷自問自答。
× ×
在她眼前的,是寄宿烏魯克文明豐饒女神伊絲塔之靈基的人工生命體。
「哼嗯,這時代也會誕生出『那種東西』啊?」
在這種情況下,「不會對那兩人出手」是什麼意思?
即使
菲莉雅
的聲音含帶哈露莉無法比擬的神祕,她仍不禁有此反應。
「怎麼了?」
──「你們就是正義。」
自己缺少什麼?
接着,她說出了字面上怎麼看都是玩笑,但加上神靈之聲後意義便截然不同的「神旨」。
「那就隨他去吧。」
附身於菲莉雅的人物擺曳着色如冬湖般的美麗銀髮,轉過身來。
「要交過手才知道。但是從氣質上來看……對人類來說會是麻煩吧。」
水晶之丘 最頂樓
她說出對自己的至高無上不帶絲毫懷疑的言詞,堂而皇之地睥睨整座森林。
巴茲迪洛以最簡略的言詞問話,而阿爾喀德斯答道:
見到出現在虛無後方的人物,使幾名警察忍不住大叫,約翰與貝菈也在冷汗直流中明白了一件事──
「
二十八人的怪物
」都早有覺悟,當情勢所逼,可以爲正義對繰丘椿這名少女痛下殺手。如此一點時間也不給的殘酷死法,使約翰甚感憤慨──
──這是某種程式錯誤嗎?還是……
但他們很快就瞭解兩者並不相同。
「……什麼?」
遭到哈露莉的使役者狂戰士破壞了大半,目前是暫時以普列拉堤的幻術勉強維持機能的狀態──而這一天以來,不需依賴幻術的機能已修復了不少。
她像要強調那絕非戲言似的說道:
──安海度亞娜寫的史詩裏,被女神伊絲塔粉碎的那座山?
史諾菲爾德西部 森林地帶
當時的「污泥」是彷彿要燒盡一切的暗紅色。後來吞噬他們所有人的繰丘椿的使役者,是要拖入萬物,讓人心底發寒的灰暗。
力量異於英靈和魔術師的不合理之物降臨了。
接着傳來的是部下們充滿恐懼與焦躁的聲音──
「咦……?」
對方答得輕描淡寫,但僅僅是聽見這句話,哈露莉體內的魔力就瘋狂躁動。
多半指的是前些時候稍微提過,關於她「顯現原因」的那兩人。哈露莉猜想,其中之一就是曾在教堂前戰鬥,身披黃金鎧甲的弓兵。
「我要在
古伽蘭那
到來之前蓋好神殿……要幫我的忙喔!」
這是因爲──一團影子忽然包住費拉特•厄斯克德司頭顱迸裂的遺骸,隨後,理應消失的頭顱恢復原狀,還站了起來。
彷彿在說,這全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遭神靈殘響侵佔的人工生命體對哈露莉沒有多看一眼,她注視着聳立於市中心的水晶之丘並詫異地低語:
× ×
其他警察們也表情各異地爲眼前狀況感到混亂。
儘管如此,爲維持其使役者──吉爾伽美什肉體的魔術仍未中斷。
她的魔術,是從土地龍脈汲取大地的魔力。
「我要把這塊土地『變成新一代的耶比夫山』!」
貝菈同樣瞠目結舌,中斷了與局長的通話。
狂戰士──胡姆巴巴的主人哈露莉看着從森林望向城市的她,問道:
「?」
因爲她知道只要稍一閃神,眼前的肉體就會因再也無法維持靈基而崩毀。
聽了阿爾喀德斯口吻平淡的答覆,巴茲迪洛手也不停,頭也不回地說道:
被悔恨束縛的少女,不斷地尋找答案。
怪物!
──「那兩人」……?
巴茲迪洛也淡然地回答,將魔力與感情注入企圖侵蝕他,在體內橫衝直撞的「污泥」。
彷彿在呵護、培養充滿人性之惡的「污泥」一般。
「雖然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同伴……能利用的破綻自然是越多越好。」
× ×
史諾菲爾德北部 大溪谷
「還好嗎,主人?」
借騎兵靈基顯現於世的希波呂忒,以關心的語氣問道。
因爲與主人有魔力連結的她,感受到主人現在極爲慌亂。
她沒有多問原因。
因爲主人慌亂的理由,她心裏有數。
他們位在改造溪谷部分土地空間而成的天然工房。
在這高度異界化的空間內,能夠大範圍監看外界動靜,並且隔絕所有外來的干涉。
發自內心讚歎其技術之餘,希波呂忒收緊心神,將注意力放在「主人慌亂的原因」──出現於城市方向的極度異常氣息上。
「我隨時可以行動。以使役者身分來到這裏的我,即使貴爲亞馬遜女王,也不會吝於爲對等的朋友搏命奮戰。」
「嗯,我沒事……抱歉,讓妳擔心了。」
工房深處「響起年輕男子的聲音」。
希波呂忒相信他的話,不再多問。
她的主人是值得信賴的人物。
身爲使役者,身爲亞馬遜女王,希波呂忒這個體的一切都十分肯定。
肯定自己遇見的,恐怕是這場聖盃戰爭裏最好的主人。
× ×
對我而言,「我」──費拉特•厄斯克德司是親愛的鄰人。
畢竟梅薩拉•厄斯克德司想要親手創造「它」。
那被稱爲不祥之子,遭雙親疏遠的靈魂,應該不會被我吸收,只是當作廢棄資料刪除纔對。
我啊……嗯,對喔,這樣好了。
好吧,說不定是我……或者說梅薩拉比較特殊。
──身體裏有某個東西在毀壞、碎裂、斷折。
──這裏……聲……聲音。聲音。誰的……聲音?
他注意到了。你們相信嗎?
──英靈搞的鬼?不,不對。
儘管只有眼睛,能在這個將成爲我肉體的完整個體中發現這點,或許是他自己的資質使然。但是,他的驚人之處並不在此。
希望後人追求,甚至在人理終結或人類割捨這星球后,也能留存於此星球的延續之道。
反正解釋再多你也不會懂,暫且把我當作惡魔之類的就行了。
打從意識萌芽的那一刻起,他便注意到,構成他自己的迴路底下,藏有我的存在。
說起來,假如我的自我是站在「我」的腦部機能上成長,先有誰這問題基本上沒有意義。
纔不是一片黑暗呢。
因爲我挖去了你的雙眼。
──我的身體……現在,怎麼了。
然而「我」所說的不是視覺資訊,而是情感意義上的光明。
──最後見到的那個身影……
不是潛藏在這星球中的真性惡魔那麼誇張的東西。
在理解一切的狀況下。
倘若藉由
運算指令
埋藏着我的魔術刻印沒有發生移植,我不過是個不完全體。
要記住是「之類的」喔。
這就是一千八百年前寫下的劇本。
如果你在死亡看到希望,就令當別論了。
──我……在對我說話?
在寫入魔術刻印的程序中,並沒有對我塑造魔術師氣質的指令。
以這星球規範軸的時間流速來說,從我加速你的意識至今只過了僅僅三秒而已呢。
不算是兄弟。
──眼睛?眼睛,我的眼睛……
可是啊,「我」並沒有刪除我。
──我,我們「射殺的那個小鬼」。
而是更爲概念性……你們人類社會的寓言故事裏常見的角色。
──你是誰,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如你們所熟知的魔術師。
世界是如此明亮眩目……充滿了生存的價值啊。
──簡直就是……
──法迪烏斯……說他只是個魔術師。
──這是什麼聲音?
……喔?意識終於轉向我了。
要是有誰在那之前就發現我,要消失的就是我了。屆時,梅薩拉的魔術刻印會發動在完整的身體上,將機會傳給下一代。也就是所謂的備案吧。
──有聲音。
──加速我的意識?什麼……
──快想起來。指頭……被那怪物……毀了。
也不是多重人格。
──是念話嗎?現在什麼情況?身體不能動!
──明明殺死了,爲什麼。
看來「我」那名爲梅薩拉•厄斯克德司的祖先不僅是個浪漫主義者,同時也是貨真價實的魔術師。
我曾聽說有吸血種能透過將靈魂燒錄至他人身上以達成轉生。很可惜,我的存在並沒有那麼紮實。
──什麼都看不見,一片黑暗。
繼承魔術刻印的那瞬間,這身體暫時的主人──「我」的自我便功成身退,會從我之中完全消失。
因爲從靈魂與存在基盤來看,我和「
我
」是不同個體。
──沒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
──聲音、聲音。身體,不能動……啊啊,是我。
──費拉特的另一個人格……是嗎?
這都是「我」告訴我的。怎麼會是一片黑暗呢?
啊,對了。「我」一直很憧憬所謂的心眼呢。
但對於即將死去的你而言,或許在這兩方面都不會有任何感受。
必須有和梅薩拉所設計的魔術刻印組合起來的這個程序,我纔會真正誕生。
──聲音……在我……體內。背脊……好熱、好痛、好冷。
──費拉特、費拉特。
可是啊,「我」還是注意到我了。
──嘎吱作響。有東西在互相壓迫。
魔術師若是明白祖先的目的,或許會樂意獻上自己……但「我」並不是那樣。
不,是意識習慣現況了嗎?
梅薩拉只是要我活下去,存在下去。
但我無法斷定。
──「目標」的……名字。
他追求的不是自身的存續,而是其作品的存續。
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我不是那種東西。
這樣讓你們比較放心吧?
──我的眼球……在哪裏。
沒錯,或許只是……現在的你看不見而已。
自我萌生的順序,應該是我在前。
即使成長到一定程度,察覺我是什麼樣的東西,得到能夠刪除我的手段後也一樣。而且「我」反倒向設計上會刪除他的我伸出接納的手。
──這是什麼聲音。
──什麼都看不見……那是誰。哪裏。在哪裏。
就像開膛手傑克用寶具在周圍投射出圖畫書風格的地獄,可能和那裏出現的怪物比較接近。
因此,想要刪除就能刪除。
我想……他的天才大概與我無關。
終於,二字也不太對。
──梅薩拉?他是誰……?你在說什麼……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那個英靈……自稱大仲馬的男子,認知到了我的存在。
可是,他擱置了我。
幾乎沒碰觸我的領域,將「我」和開膛手傑克攪在一起。
那只有神乎其技可言,看不透其目的也教人心裏發毛。
然而那瞬間,我沒有作這些感想的餘地。
套用人類情緒來說,那說不定是所謂的嫉妒。
啊~啊,沒錯。那個殺人魔英靈使我「嫉妒」。
那英靈與「我」的靈魂真正地混合了。
假如我也做得到,「我」就不用死了。
也能輕易彈開你們射出的鉛彈。
甚至將這聖盃戰爭……
……
不,當我沒說。
這場聖盃戰爭屬於「我」。
不屬於沒有願望要獻給聖盃的我。
我只是不時幫他解析而已。
儘管「我」是個天才,一個人也做得到,但他一有機會就想打混,所以我也幫了許多忙。
類似你們所說的導航系統。
──「至少把這麼做的理由說清楚比較好。」
就是這個緣故。
自己怎麼會死得這麼慘。
那是將周遭所充斥的魔素直接凝聚於一處,加速後立刻釋放,如此反覆以來所造成的魔素龍捲風。
連同唯一理解我……
唯一值得我保護的人類
的份。
──「與接不接受無關,重點是說過了的這個事實。」
聖盃,那些渣滓與屍骸,還留在那塊土地上嗎?
像這樣到外面來說話,還是第一次呢。
──嘎嘰……的,聲響是……我的背脊。
──「我想這樣雙方都會比較舒服一點。」
依然對我微笑的,那個無可救藥的天才。
爲了生存。
爲了存續。
如果今天是我被殺,「我」也不會殺你們吧。
「我」拯救了我的心。
對不起呢,我說了個謊。
他們的攻擊,便威脅到了我的生存意義、我的生命。
不知道聖盃……能否將靈魂固化成物質?
他說話明瞭卻囉唆,忸捏之中又很有骨氣。
最爲主要,最大的重點就是我開頭第一句話。
跟你們說明一切,是爲了弔唁費拉特。
──救救……我……
最重要的是……
……
──被壓碎、撕碎,不對,是哪個。不要……不要……不要!
不好意思,有點離題了。
──我我我的身體體體體體體體。
卻被你們殺了。
這些自白說到現在,都不過是用來強調這點的鋪陳。
不是對我,是對費拉特•厄斯克德司。
「我」多半會用樂觀態度去面對吧,可是我很難不往負面想。
史諾菲爾德 中央大街
對於「它」,可以用強大能量的奔流來形容。
──你想告訴我什麼?
……
不曉得那是像沙條綾香還是怎樣,在我們眼裏,完全是另一個人……不對,「擺明連人類都不是」。
「光是折成小貓般的大小」,人就會輕易地死去。
不行,別弄錯了。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而已。
既然人類的惡意,從我手中奪走了「我」──費拉特•厄斯克德司。
啊~啊。
你們終結了「我」,而我,開始了。
當我說需要殺人時,「我」是這麼說的:
────────
冬木的聖盃怎麼樣?
講什麼效率,明明不想殺人,到了動手時卻注重什麼「最好選擇心理負擔少的方式。長遠來看,這樣比較有利」。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但不惜加速意識來說這麼多念話,是因爲我要讓你們知道──
……這裏的聖盃辦不到。
若以水作比喻,可說是有特定形狀的高壓水刀。
居然要我在有機會時不趕快下手,先說一堆話給對方帶上路。
與英靈那樣的龐大能量體有些不同。
對我而言,「我」是親愛的鄰人。
如果靈魂能成長得更爲堅韌,結果將會不一樣吧。
我不會再留了,準備解除意識加速。
……啊,抱歉。又離題了。
我也真是的,竟然感傷成這樣。
我這麼做不是爲了復仇,也不是爲了折磨你們久一點。
「我」的師父,那個不可思議的老師。
那真正的聖盃行嗎?
於是我展開反擊。
就算能使靈魂物質化,時間也不會倒流。
那是別種魔法的領域,比第三更爲遙遠。
他是不是很傻?
希望我說起話來也能像他那樣。
希望你們不要誤會。
誓言與我共存的「我」。
我愛詩詞,喜歡通俗劇。
所以,他死了。
但我沒有那麼做,要懂得感激。
想說的,我都說完了。
但這樣不行。
當然,殺死你們是替「我」報仇,也是達成我預設使命的手段。
抱歉留住你們這麼久。
換作重視效率的「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想必是笑呵呵地放過你們吧。
在船宴取回所有魔術刻印,讓我獲得所有知識後。
──被這傢伙,折……疊起來……來來來。
史諾菲爾德的容器中,沒有「第三」的本質。
我加快你們……每一個襲擊者的思考迴路,一個個輪流對話的原因就在這裏。
像剛纔,還對和我不同的……「那個東西」說那麼多話。
──不要……
× ×
我確信自己的使命,準備消滅「我」。而在那一刻──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我是不會說絕對不行啦……」
──啊、啊啊。
其實我很想很想讓你們在永恆深沉的虛無裏受罪。
水量遠不及巨型瀑布,卻能借由高速噴射削巖斷金的流體刀刃。
如此高速的魔力循環,彷彿稍一接觸就能摧毀靈魂的奔流,就在史諾菲爾德上空盤旋。
不停高速循環魔力,好像要將剎那的光輝化作永恆般的「異物」形成了衆所周知的特定形狀──就是人形,不會是別的。
與費拉特•厄斯克德司原來的外型相近,卻又宛如十分遙遠的異樣人形。
開膛手傑克的主人青年身上的服飾被青年自己的鮮血染紅,遭步槍狙擊的胸口破了個大洞。
紅布縫隙間,透出虛無與光線。
在應是被步槍子彈貫穿的胸膛,像射穿堅硬玻璃那般,帶有裂痕的直線傷口裂開了。
從那冰隙般狹長的斜向洞穴,能窺見漆黑的暗。
似乎要吸入所有光線的幽冥黑影。
位在人體中心,感覺卻深得有如無限長廊的坑洞,以要吸入周圍所有光線的方式突顯著自己的存在。
坑洞縫隙間還能窺見一個巨大的光源,像在說明其吸入的光線都去了哪裏。
而那雖是光源,卻無法照亮坑洞中的黑暗。
光源──看似巨大眼球的「核心」,像單純強調自身存在般,將光線全纏繞在身上閃耀着。
究竟是這人類不該有的像巨眼般的「核心」支配着黑暗,抑或是其內含的無限虛無在馴養着「核心」?這不是第三者所能知曉的事。
但是,在坑洞與眼球之上──
頭部這構築人形的重要組件,卻與身體中央的異狀相反,顯得十分平和。
乍看之下,像個年輕人類。
不過,認識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的人,都能遠遠地斷定那不是他吧。
頭部側面,長得比費拉特更長的頭髮之間,長出了短短的突起物。
狀似由發光水晶構成的蟲羽,或混合了植物葉片。那奇形物體違抗重力向上飄浮,像觸角或犄角般蠢動。
具有十來歲少年身形的「異物」機械性地轉動頸部,觀察整個城市。
並不是斷絕氣息。
魔術迴路是使用魔術的基本「器官」,如神經系統般遍佈全身。魔術師巴不得爲自己多添一條迴路,這也是他們血統主義的來由之一。
「剛纔,你想消滅某個女孩吧?」
裹覆雙臂的暗影在膨脹的同時形成更多魔法陣,在缺損的肘部與前伸的手掌前方兩層、三層地堆疊並發動。
那是具有劍兵靈基的英靈──獅心王理查。
少年如此低語的下一刻,他巧妙地操縱在周圍高速循環的魔力,渦旋的魔力團將恩奇都包圍起來。
那是無視魔術的詠唱或術式等一定法則的魔力操作。
少年以懷疑地眼神注視這化爲人形的大自然,在某程度上接近神靈或精靈的人物,開口道:
──「不過那大概是……魔術迴路……不,經過外來擴充的『魔術刻印』。」
少年特異的「眼」,使他「理解」得比任何人還要透徹。

「是啊,她是人。如同你也是人。」
同時,那細縫底下的眼球和與其相系的特殊魔術迴路看透了一切。
──「不是古老家族的怪物級刻印之類那麼簡單呢。」
缺損的肘部浮現圓形魔法陣,增幅由胸口輸送的魔力,使其透過懸空的前臂往指尖集中。
君主當中,長年照看費拉特這異質少年的講師,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注意到「它」的存在。
那些部位與槍傷離得很遠,卻正在不停崩解。
他對散落在周圍大廈樓頂,折得小小的人類殘骸已絲毫不感興趣。
充當據點的汽車旅館,與接受記者採訪的歌劇院也盡收眼底。
接着,那英靈──綠髮隨風飄逸的麗人平和地微笑着回答:
對於自己在沉默之中祈禱了什麼,他隻字未提──
槍摔出沉重金屬聲響,沒有走火,並落在大廈頂層的直升機坪上。
「……」
少年眯尖的眼睛正疾聲宣告,他運使魔力的雙臂,將掃向綾香與劍兵。
「那正好……我也想確定一下。」
知道這點後,他不得不理解到另一件事。
接着,吸血種與代理人交戰的警局映入眼簾。
說不定──
而就在一切行動要得出結果的那剎那──
目光與費拉特平和純真的少年眼眸相反,哀悽得彷彿在嗟嘆、憐惜、厭惡世上萬物,周圍浮現像刺青或疤痕的線條。
文風不動,僅是存在於斯,蘊藏巨大能量的龐大魔力。
渦旋其中的驚人魔力。
面對答得毫不猶豫的恩奇都,少年不悅地皺起眉頭,稍微咬牙。
「應該要說幸會吧。」
體型也略顯退化,前一刻還很合身的衣物急速鬆脫,破損處開始露出皮膚。
少年睜開雙眼,望向城中高速移動的物體。
這不是第一次。透過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的眼睛首度見到沙條綾香的瞬間,少年就明白了。
另一方面,臉孔反倒與人類相去無幾,造型像以費拉特碎裂的五官爲基底精製的。
那是森林,是大海,是山,是城鎮──「一整個世界就在那裏」。
從一開始就將對方認定爲敵人的少年不僅是懷疑,還保持最高度的警戒問道。
──「無法以常識判斷。」
英靈──恩奇都依然面帶不具敵意的微笑,如吹撫草木的微風般在周圍湧現魔力。
沒有腰部與手肘的四肢浮上空中,在世上勾勒宛如五體具全的線條。
無論多麼超乎常理,都不會改變他實際存在的現實。
少年自己也不知事實爲何,只是在手中循環魔力團。
但無論少年在自身周圍建構的究竟是什麼,「他的目的」仍一目瞭然。
「嗨。」
然而,衣物底下同樣是虛無。
千百年來一筆一畫代代雕琢的刻印突然發生體外增殖,在常理上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魔術迴路與魔術刻印,皆是魔術師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造型或許有點接近萬聖節裝扮或某種幻想生物,但其巧奪天工的協調,甚至給人近乎神祕的感受,一眼就能看出那絕非人工所造。
在某物扭曲壓迫的啪嘰聲中,從胸口坑洞流瀉出的暗影裹住他的雙臂。
「那會是……阻礙呢。」
少年停止動作,巧妙地讓凝縮的魔力在體內循環並轉身。
──「簡直是每一秒都在成長的魔術刻印……不,抱歉,這樣說未免太跳躍了。」
魔術師富琉加在遠處觀察這景象,稍後對原本的僱主做出如下報告:
最終視線移向與強大弓兵激戰的醫院──固定在最後一刻,費拉特遭狙擊的地點。
而是毫不掩藏自己強大的氣息,與這廣闊的世界合而爲一。
若是掌管鐘塔的君主,或阿特拉斯院的高階魔術師,或許能只憑這景象看出少年的真面目。
能望見費拉特第一次召喚出開膛手傑克的中央公園。
那張臉看起來比娃娃臉的費拉特更爲年少,甚至有點稚嫩。
這個不同於他或綾香的人物,純粹只是將自己的力量融入世界之中。
反倒是借用其中一人的狙擊槍,將他纖細優美的指尖扣上扳機。
「……那你來做什麼?」
「我現在不過是與主人同行於大地的使役者而已。況且在我看來,還不能斷定你對這顆星球是不是禍害。」
「我和他們是同盟關係。既然你有意攻擊他們,我不能坐視不管。」
或者該說,劃分給聖盃戰爭的土地龍脈能量,在少年周圍急速集中。
──「其周圍湧現的魔術刻印,都獨立成了一個……不,是無數個生命。」
但他沒有扣動扳機,只是無趣地看幾眼槍就將其扔掉了。
那就是沙條綾香和他一樣,對人類社會而言都是「異物」,只是類型不同。
他抱在懷中的東西,使「異物」少年眯起眼睛。
像個破損的球形關節人偶,大半腰臀與肘部等位置都有缺損。
魔術刻印也同樣是魔術師血統積累的表徵,但不具魔術迴路那樣的生理機能。是每個家族自成一套,一脈單傳的「人工器官」。
只見不知何時立於背後的人物再度以平穩的聲音說道:
「……那個女孩?你把她當人看嗎,使役者?」
堪稱少年的姿態中,融合幾分成人形影與異形輪廓的「異物」,降落在史諾菲爾德城區的最高峯──水晶之丘頂端,徐徐環顧四周。
那喃喃低語不知是發自真心,還是一種儀式,好銘記自己將就此與費拉特訣別。
充斥於城市中大氣的魔力──
「……確定沒有『我』的我能蠶食世界到什麼地步。」
追溯過作爲主人的青年造訪此地的軌跡後,少年閉上眼睛,默禱似的停止動作。
那是滿盈魔力的平靜廣大的湖泊,與他恰恰相反。
「……你是英靈嗎?人理的守護者要來消滅我嗎?」
裂縫處泄漏的虛無之影則像在與之對抗般,強行維持着人形。
全都是會讓人邊說邊懷疑自身精神狀態的內容。
用個映襯聖盃戰爭的說法──顯然堪稱「寶具」的大量魔力正凝聚於一點。
說不定,他真的在默禱。
「想和我比性能嗎……如果我們是在另一個時間,另一種狀況下相遇,可能會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不僅如此,從背後長出的暗影抓捕着由身體剝離的破碎晶狀物質,並如羽翼般延展開來,在空中描繪出立體圖紋。
劍兵懷中之物──「沙條綾香」的本質。
一道氣定神閒,像要化解所有緊張的聲音響起。
恩奇都默默展開雙手的同時,少年發動了魔術。
四方魔力劇烈渦旋,甚至「扭曲了空間」。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恩奇都腳下湧出無數鎖鏈,構成與空間扭曲方向相反的螺旋,填滿周圍空間。
一道爆裂聲後,周圍的濃密魔力頓時散去。
但它們立刻被吸進少年身上的「坑洞」,縫隙間的眼球直盯恩奇都。
恩奇都對眼球淺淺一笑,繼續之前的話語:
「不好意思,現在我得以保護主人爲優先。」
接着,他抓起一條伸出地面的鎖鏈。
鎖鏈彷彿融入其體內般纏繞,最終被衣服吸收似的同化。
「和你一決勝負,會把這一帶全都牽連進來。我想避免這種事發生。」
恩奇都抓着鎖鏈緩步走向少年──臉上浮現略帶一絲絲悲涼的微笑。
「原本我做的這些調整,是爲了和吉爾再度對決呢……」
下一刻,恩奇都將優美地展若花開的雙掌朝向地面。
並以帶有力量的言語道出自身寶具之名。
「────吾在此歌頌刻於此星之傷痕與榮華────」
少年不打算等他說完,但在出手之前發覺大廈底下有龐大魔力逼近,只好將所有加速的能量全用作防禦。
「────────『
民之睿智
』──」
那是恩奇都平時不必詠唱即可使用的寶具。
能力是透過鎖鏈與星球相系,自大地重現人理造物,可說是與吉爾伽美什的「
國王的財寶
」成對的招式。
而這個像手腳般自如,形同基本武裝的寶具,在每一字都添附些許靈基的這一刻,才終於透露出它的本質。
儘管只有人一般高,那道牆仍能輕易彈開借魔力射來的武具。
若將費拉特喻爲配備最新電子系統的小轎車,那麼少年就是配備同樣系統的不明載具──包含戰車級裝甲、戰艦級動力與噴射機級推力的虛構機動兵器。
無關認同與否──透過費拉特雙眼所見的過往,在少年心中甦醒過來。
與其說彈開,恩奇都的魔力與地球地表造出的種種武具,全在接觸少年所造的魔力圈屏障時變成沙子崩解潰散。
面對眼前排山倒海的千刀百刃,少年開始思考。
無數光束在少年前方瞬即集中,化爲魔力之光所構成的怪物襲向恩奇都。
不過,「異物」少年臉上沒有任何急躁。
相反地,假如他被召喚到史諾菲爾德聖盃戰爭之後的未來,將能夠召喚各種目前還只是空談的兵器吧。
達成好比提升內燃器層級又啓動外掛火箭引擎那樣荒唐的魔力加速。
倘若費拉特•厄斯克德司與這少年施行的是相同系統的魔術,那差別在哪裏呢?
因此,少年不慌不忙。
那是繚繞強大魔力,具有堅固結界功能的黃金色之牆。
也許,那只是看起來像當場創造新魔術,實際上略有不同。
每一道都是人理中的至高武具,半吊子靈基光是一碰都會灰飛煙滅吧。
所以資訊量會隨着時間累積得更厚、更高、更深。
少年也加速推動流竄於全身魔力迴路的原力,與周圍的瑪那高速交換循環。
那是費拉特擅自帶走朋友的魔術禮裝──水銀女僕託利姆瑪鎢,並放老電影給她看的回憶。
而今──天才已逝,化作
天災
重返人世。
一般而言,人類魔術師直接擊出魔力的殺傷力極其有限。
自城市中各處觀察此景的其中一名魔術師是這樣說的──
──「形狀變質類的申請需要正式名稱。」
堪稱現代文明結晶的近代軍武中央,矗立着氣質有如莊嚴大樹的人物,反倒不像諷刺,更像記錄歷史性一刻的畫作。
──「沒問題!我早就知道妳會這麼說,已經跟軍武宅朋友問清楚了!」
就是身體和引擎。
其中一幕。
例如程度有深有淺的多種魔術組合而成的即興「管弦樂團」。
若以「他被召喚到任何時代的可能性」爲前提──假如今天他被召喚到他生前所在的古巴比倫,那麼恩奇都能重現的只有他生前所知的武具,抑或是當代大地上既有的人造之物。
知道那是約五十年前被使用於這美國本土的「近代兵器」。
恩奇都這項寶具,具有召喚後會保持「更新」的特殊性質。
這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最擅長的魔術型態。可達到最適合當下的效果,卻由於本人再也無法完整重現,有無法系統化這麼一個棘手至極的缺陷。
這一切歸結於梅薩拉•厄斯克德司所編繪的夢想。
少年瞬時翻開的記憶抽屜,是關於資料上的「兵器」名稱。
──「這個兵器的名字是────」
同時讀取並駭入恩奇都寶具的魔力,將其吸入自己的魔力循環裏。
「民之睿智」。
城牆外型立刻隨之變化,成爲能抵擋空中攻擊的穹頂形。
「……M1……120㎜高射炮……?」
不過──他已有相關知識。
答案非常簡單。
在周圍布展高速循環的魔力,將鋒刃悉數彈開。
完整的自己能辦到什麼?
「……唔!」
「那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那不知經過了什麼作用,魔力束的威力竟然達到正常的幾千幾百倍,無限制地攀升。
而少年依然「慢悠悠地」望着那大羣劍刃的寒光。
在恩奇都周圍列出美感的八座高射炮充滿金色魔力,與恩奇都共同譜出奇妙的協調感。
英靈恩奇都與時代連結的時間越長,能重現的文明就越多。
儘管那的確塗改成恩奇都故土古巴比倫風的外貌,但仍一眼便知。
佈置此般武器的恩奇都陣地,以盤踞於水晶之丘樓頂直升機坪的架勢完成了。
如現代最高峯的槍械絕對不比聖劍的光輝,在寶具層級的戰鬥之中,「並不是時代越新就越強」。
而費拉特早有準備似的對給予機械性回答的水銀女僕說道:
維持懸空狀態的少年不禁質問。
可是出現在瓦礫與煙塵之後的形影,卻使他蹙起眉心。
首先一如以往,槍劍等刃器伴隨鎖鏈大批湧出樓頂的地面,前仆後繼地襲向少年的身軀。
構成這城牆的每一塊磚,都刻上了表示「
願尼布護我傳人
」的楔形文字,在恩奇都面前層層矗立。
──「這個真的有夠帥啦!託利姆瑪鎢,妳變成這個給我看嘛!」
在卸下了費拉特•厄斯克德司這親愛的枷鎖後,他已蛻變爲梅薩拉•厄斯克德司當初所望。
那單純只是模仿人理的歷史。
少年背後再度布展黑影,周圍擊出高速回轉的魔力束。
基本上,少年做的就是這麼回事。
少年回想着費拉特的話,不由自主地說出那專有名詞。
根據愛看漫畫與電影的費拉特•厄斯克德司所得的知識,少年知道那是什麼。
但是魔力仍流動得有如完美藝術品般優美,使布展的暗影之翼改變形態,寫出不合常理的魔術式。
此後全是尚未體驗的領域。
宛如巴比倫尼亞城牆上的防衛兵器。
如之前對他殺死的狙擊手們所做的,他將自己的意識加速到極限,使主觀的世界停止運轉。
逾七公尺長的炮管,冷冰冰且厚重的外型給人
守護雕像
般的印象。
數目或許算不上問題,這鐵一般的事實卻使少年重新審視視覺資訊,確定那是現實。
因爲浮現在恩奇都面前的「城牆」,將它們全部擋下。
又像在說──即使是人類所造的近代軍武,也是妝點此星球的自然之一。
但那對完成攻擊準備的少年來說根本不值一顧。
當然,時間不是真的暫停,少年自己的動作也隨之減慢,包覆全身的空氣彷彿成了溫熱的黏液之海。
除此之外,還藉由操縱魔力保持幾把武具完好無缺,射向恩奇都還以顏色。
單純是性能上有着天與地的差別。
全都寫在厄斯克德司家代代相傳的魔術刻印中,唯有現在的他能夠理解。
因爲神情泰然的恩奇都四周,多出了與他的表情和之前戰法相去甚遠的物體。
陸軍從地面攻擊從天上飛來的巨大螳螂,看得費拉特興奮得大叫:
說不定,知曉恩奇都真名的現代魔術師見到這一幕,也會有同樣的嘟噥。
那般銳器速度甚至快過鎖定獵物的遊隼,不斷加速地襲來。
而原本會是連續反擊的武具,沒有一把能碰觸恩奇都的身體。
列於恩奇都四周的物體,其雕紋與夾雜金光的黏土色澤,令人聯想到古巴比倫。
汲取星球的記憶,從大地創造萬物的能力。
藉由組合多種系統的魔術,使自身神經與肢體動作獲得爆發性加速,並不斷修復因此毀損的細胞與關節。
面對恩奇都逼近的鋒刃,少年發動了能力。
而且是八座。
看着無數鋒刃逼向眼前。
原本彷彿能杜絕萬象的多重防壁,被它一道又一道地咬碎,在光束幾度往復之間全數擊毀。
但不管怎麼看,那都是不應出現在古巴比倫的東西。
儘管對自身施加了重重魔術,卻沒有半點造成負擔的樣子,彷彿少年自身化成了一個魔術。
這是好是壞,則另當別論。
他在躍上高空的同時凝聚魔力,使出先前理應狙殺綾香的攻擊。
反之,能夠驅動純爲這虛構機械而存在的運算器,正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天才之處。
這段回憶對少年來說並不重要,所以不記得電影名稱,只記得演的是有隻巨大螳螂怪從冰山跑出來襲擊美國城市,美軍奮勇抗敵的故事。
尤其在魔術世界裏,距離神代越近,神祕濃度越高是一種常識。就算只論現實,拿二十一世紀的最新型手槍與裝填葡萄彈的十六世紀大炮對射也是找死。
不過,這裏談的可是基盤本身即爲神祕的恩奇都的寶具。
每一顆機槍彈,都會附帶能破壞敵對靈基的魔力。若造出最新型飛行器,也會帶有能與一般飛龍纏鬥的強化效果。
當然,若要重現吉爾伽美什那專門蒐集人類能力極限的「國王的財寶」藏品中維摩那這樣的珍寶,就需要被召喚到遙遠未來,堪稱人理極致的時代,或渡星而來的諸神所支配的時代。要重現異星諸神的軀體或星之聖劍這般「精髓」,則需要以吉爾伽美什寶庫中同等祕寶或世界本身作爲材料。
儘管如此,恩奇都這項寶具仍能與「國王的財寶」媲美。
原因就在於恩奇都以土塑成的每一樣物品,都是脫離神之掌控的人理造物──也就是能以大地爲材料來「大量生產」。
現在的恩奇都,能夠造出現代兵器的前一階,在半世紀前仍爲最新的任何兵器。
其中之一便是這巨大的高射炮,而且每一炮都會以灌注恩奇都自身魔力的方式來運用。
沒錯,就在這一刻,運用開始了。
八座高射炮對着俯視恩奇都的少年無情發動。
爆聲炸響。大地所造的火藥混合神祕,帶着節奏擊出炮彈。
「……唔!」
少年纔剛認爲炮彈這種近乎直線行進的東西,看彈道就能輕易閃避,但隨後便否定了這天真的想法。
就連擊發的炮彈,也是恩奇都神祕的一部分。
少年斷定炮彈即使無法完全扭曲,也能做出無視物理法則的變化,於是放棄躲避從地面發出的炮彈,選擇以完全防禦打消。
並再度加速意識,在慢動作化的視野中尋找攻勢的空隙。
可是這片減速的景象裏,只有開炮速度與周圍的減速不同步。
這些應該每座每分鐘十二發的高射炮,比來自費拉特的知識快了一點,且逐漸加快。
「它們……還在加速?」
這八座高射炮,甚至達到超過每秒一發的連射。
見到這一擊被光之大樹吸收,再利用其魔力更往上延伸,少年不禁失笑。
「不過,我很高興你能誕生。至少我願意祝福你的誕生。」
少年同樣淡然低語,往恩奇都本身射出魔力反擊。
胸口坑洞伸出黑刃,抵擋自下方逼來的恩奇都的手刀,回手再以重重刀刃刺穿那神造人偶的靈基胴體。
就這樣,短短几分鐘前還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少年──
「而你也是這顆星球還沒有捨棄希望的證據。」
這短短的一語,帶着一絲鄉愁與哀悼般的感情。
少年也張大「雙翼」與之對抗,凝聚縈繞在星球上空的稀薄瑪那。
他靜靜調整呼吸,確切防禦的同時冷靜地凝聚魔力。
循環着高密度魔力的魔術式扭曲周圍空間,彎折太陽光線,重構爲新魔法陣的一部分。
提亞聚集至身旁的,是俗稱太空垃圾的殘骸。
明知這點還毫不猶豫地轟出這一擊,是因爲少年根本不考慮隱匿神祕──而恩奇都也同樣暫時拋開了隱匿神祕的原則。
「歪曲」在最後一字發生爆炸性成長,更高更廣地擴散提亞的魔力,覆蓋了部分美國上空。
少年始終保持懷疑的眼裏,多了些許費拉特•厄斯克德司會有的好奇並回答:
「……?啊……嗯,謝謝。」
星球與宇宙的夾縫間,湧現了另一對光與影。
整個過程只有短短數秒,普通人遠遠看來多半會誤以爲是水晶之丘有某種燈光秀──魔術師們則全是用「饒了我吧」的臉觀看戰況演變。
恩奇都亦是如此,往全身灌注魔力並望向眼下大地,由衷放心似的說道:
見到少年的魔術刻印彷彿要侵蝕整個世界,恩奇都略帶詫異地低語:
其實在主人銀狼眼裏,恩奇都本來就沒有隱匿神祕的想法。
因爲只有英靈或擁有同等力量,才能阻止這場戰鬥。
被推到離地數十公里,超過平流層接近中氣層之處時,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
在永恆的毀滅中──
」
說不定,這次就算公開了也不會造成問題。
「
竭力求生吧!
」
稀薄的空氣與太空傾注的輻射線,對英靈與「異物」少年沒有影響。
但少年背後如孔雀開屏般的影紋所產生的屏障,同樣也屬於嚴重牴觸常理的領域,將恩奇都打出的神祕炮彈一一粉碎。
恩奇都將手臂和部分衣物變爲羽翼,自羽翼噴射魔力繼續更往上衝。
途中,少年和恩奇都注意到自己的能量擦過施加了隱蔽魔術的飛船,造成局部破壞。
在這場打了很久的戰鬥中,監視衛星拍攝到有如極光的光輝──不過那畢竟是法迪烏斯的組織底下,專門監視史諾菲爾德的偵察衛星,直到最後這段畫面都沒有公諸於世。
光。
少年語氣平淡地呢喃:
恩奇都喃喃低語。
包覆大樓的鎖鏈巨木已經消失,能量全流回恩奇都身上。
每一擊都能將一般幻想種炸成碎片的無數炮彈,就布展於少年眼下。
從疑似受到費拉特影響的這句話起,世界的道理從少年周圍開始遭到暫時改寫。
「……提亞。提亞•厄斯克德司。」
同時,完全吸收光線的漆黑暗影也產生另一道魔術式,結合成多重結構的魔法陣,一一張設在少年周圍。
與固有結界不同。那以恐怕將就此改寫整個現實世界的速度,撼動了周圍世界的法則。
「
人啊。
」
「
歌唱吧、舞動吧。
」
若說恩奇都是自然的體現者,那麼此刻的提亞便是光與影的具象。
這時,他瞥見天上有某種巨大的「東西」飛過,但沒有時間仔細確認。
爲這突來的話錯愕之餘,少年不禁道謝。
無比宏大的光,和與之成對的虛無暗影,在提亞身邊延伸。
「……
開始改變
。」
接着,歪曲似乎產生了引力,開始蒐集在星球上空徘徊的物體。
在使役者寶具的犯規能力面前,少年思考速度的優勢逐漸遭到抵銷。
證據即是恩奇都隨即面泛柔和的微笑繼續說下去:
「這是想和世界連結嗎……你果然什麼都看得見。」
從廢棄人造衛星、太空人遺落的工具到金屬摩擦而剝落的細小碎片,各式各樣的金屬流入漩渦中央般聚集於提亞周圍,逐漸壓縮。
周圍空間不知何時暗若夜空,星辰在頭上濃烈地強調自身存在。
人類爲了走向星海而在路途上零落,在空中高速飄浮而十分危險的夢之碎片。
竄上樓頂的無數鎖鏈繼續向天高衝,化爲金色巨木直上雲霄。
一次猛擊的對撞,使雙方在上升之中暫時拉開距離。
「……那也是人的造物呢。」
地面竄出無數鎖鏈,甚至將整棟大樓包在裏面。
「原來如此……英靈這樣的虛影也能在這星球紮根得這麼深啊。」
「對主人來說,你真的是個危害呢。」
那是純粹爲破壞而調整的高密度魔力。
以沉默代表肯定之餘,少年主動急速上升,佔據恩奇都正上方的位置發動一個魔術。
不過英靈的壓力絲毫未減,不斷將少年的身體往上推送。
而少年也隨之在灌注壓縮魔力的言語中,賦予可視爲詠唱或宣言的意志,使自己的存在滲透這個世界。

儘管如此,也許是因爲兩人聲音裏都帶有魔力,抑或聽力皆超乎尋常,他們仍能像在地面那樣對話,使恩奇都確實聽到了對手的姓名。
「抱歉現在才問,我該怎麼稱呼你?」
一旦恩奇都躲開,此城最高建築水晶之丘就會瞬時化爲殘磚碎瓦。
因爲仍在推動少年的恩奇都冷不防地開了口:
水晶之丘與史諾菲爾德的燈光等眼下景色已越來越遠。
「『值得參考』。再讓我多看一點。」
「這是我朋友爲我取的。我不打算用其他名字。」
並非魔術師的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聖盃戰爭的魔術師們,都會這麼認爲吧。
「
地啊。
」
「你這動作……我早就『看見』了。」
這句表示警戒的話語,卻隱約帶有平靜的色彩。
空氣密度不到地面十分之一。
他與自地面無限聚集的鎖鏈融爲一體,將自身化成了一發高密度魔力炮彈。
「……哈哈!」
這當然完全不是鳥的飛法,不過那大概是模仿創造恩奇都那時代的幻想種,在猛速飛行的同時也不斷攻擊。
「……」
直到完全掌握炮彈的節奏,要切換術式開始抓準縫隙反擊時──恩奇都冷不防地出現在正下方的爆炎縫隙間。
兩人都知道,並不是夜晚突然到來。
但這並不會導致任何結果。
「啊啊,真想讓費拉特也看看這一幕。他應該很喜歡這種大場面。」
根據推測,在聖盃戰爭發生於史諾菲爾德的這個時間點,太空垃圾甚至超過了兩千噸。
即使言語和表情都透露着困惑,他的戰鬥架勢仍沒有半點鬆懈。
但雙方並沒有分神的餘地。
因爲會被當成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所做的惡質合成影片。
再加上彗星尾部散落的微細物質和極小的隕石,化爲無數小星球盤旋在提亞身邊。
如太陽系行星般,大大小小的球體環繞提亞公轉。
而它們也像魔力一樣急劇加速,纏繞着濃密魔力,能量不斷膨脹。
「……唔!」
恩奇都防範未然,爆炸性地解放他從地面帶來的魔力,完成迎擊準備。
下一刻──提亞不給恩奇都施放寶具的機會,吐出帶有力量的言詞發動魔術。
「──『
空洞異譚/忘卻化作祝祭
』!」
遠超過音速,從五百公斤到數十噸質量的複數「月球」,朝恩奇都和地球傾注而下。
它們似乎附有無視空氣摩擦的術式,沒有燃燒也沒有減速,如超高速軌道炮般連擊。若全數擊中地表,擺明會對大地和生命造成嚴重災害。
這瞬間──從四面八方流入的魔力在恩奇都體內轉換成龐大能量,使這英靈的所有能力獲得爆炸性的暫時提升。
「──『
人啊,願與神維繫
』!」
恩奇都瞬即解放寶具。
藉助星球與人理之力,將自身靈基化爲武器,刺穿一切的楔子。恩奇都在周圍布展螺旋狀延伸的黃金鎖鏈高速衝鋒,要擊碎進逼的數顆兇星。
對撞。
然後是氾濫的莫大光芒。
平流層頂端開了朵巨大的魔力之花,片片花瓣包覆起粉碎的羣星。
迸散的能量甚至到達表示宇宙邊線的卡門線,化爲近似極光的現象絢爛地裝飾史諾菲爾德上空的宇宙。
恩奇都似乎將提亞的大魔術視爲對地球或人理的威脅。
灌注於寶具的抑制力,讓恩奇都得以完全擋下提亞對史諾菲爾德進行的大型質量攻擊。
但是──那無法完全消滅攻擊本身。
抑或是不打算直接擊敗恩奇都,改對其主人下手,或破壞聖盃賴以爲基的土地本身呢?
但恩奇都的氣息感知力沒有放過它。
它挾帶龐大魔力飛向北方,偕同撞擊毀滅周圍物質。
──別自欺欺人。
──本應是這樣。
永別了,「天使之城」Los Angeles。
巨大臺風的雲隙間,閃現着黃金的骨架。
──就是他爲何會召喚出那個殺人魔。
因魔力失控而產生高熱的碎片,霎時蒸發了大量淺層海水。
不,錯了。
那麼,它勝得過強大臺風的能量嗎?
「北極海已經有近百分之十二的冰帽消失得無影無蹤」。
事實上,蠢動的是犄角深處湧出的龐大神性魔力。
冠上天使之名的城市,在填滿破壞與原子解離等魔術式的兇星撞擊下,正歸於熾光之中。
完全藏匿魔力是白費力氣。在這個受到提亞和恩奇都影響而充滿魔力亂流的地帶中,他眼尖地發現只有一處魔力被控制得十分均衡。
直徑超過五百公里的積雨雲漩渦,有一部分不祥地蠕動,其尖端還有兩道龍捲風向天高伸。
就魔術觀點來看,最重要的是最大的碎片。
不再飛往史諾菲爾德,而是美國西岸最大都市──洛杉磯。
不是猶如犄角。
假如發生在南極大陸的冰層上,這樣的量足以對地球海平面造成影響。
它幾乎保持了原本星體的形狀,或許不應稱爲碎片。
提亞的視線彼端,有個厚重的積雨雲漩渦。
一根有半島大的琉璃色彎角,指向了以超高速飛過平流層,滿載破滅與暴虐的兇星。
無論雲裏有什麼,魔術都會在它阻擋時發動。
接着,它蠢動起來。
那裏面肯定有某種棘手的「東西」,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也不能對它做什麼。
其中最小的碎片偏向位在遙遠東方的華盛頓特區,墜落於阿納卡斯蒂亞河與波多馬克河的交匯處,寬達一公里的河面中央。
──……
──至於人類,人類的城市……
因此,提亞到這一刻之前都沒有特別注意它。
「……」
一塊碎片砸進黃石公園地面,造成岩漿活動暫時活性化,嚇壞了地質學家們。
那可是能刨開大地,掀起大規模地震,裝滿驚人能量的破壞與毀滅之卵。
──但這座城市,「我纔不管它」。
部分星體碎片躲過魔力花瓣的捕捉,擴散並墜向地球。
每塊骨頭都堪比大城的青金巨獸以渦旋的暴風爲血肉,在這世界上闊步。
滿盈的魔力即刻發動,使半徑數公里的土地與其上所有生命一併消失。接着引起的坍塌牽動周圍土地、龍脈與岩漿庫,造成連鎖破壞。
提亞開始肯定。
──魔力突然膨脹了……?
但提亞這些疑問都不重要。真正的問題是,它現在行動是爲了什麼?
答案當場就揭曉了。
龍捲風的動作明顯是違揹物理法則與龍捲風的運作方式,形成左右對稱的優美曲線,猶如巨大生物的犄角。
──那個英靈……並不是被玩具刀吸引來的。
於是恩奇都射出鎖鏈,要捕捉那裝載龐大魔力,如蛋一般的魔星。而提亞也以魔術追擊,試圖妨礙。
那景象使提亞稍微睜大眼睛。
有如以大海與天空調出的琉璃色聚合體,是將地球上所有礦藏加起來恐怕也不夠的純青金巖所構成。
不同於提亞以魔力扭曲周圍空間,巨獸的角以神氣吞食並嚼碎空間,直接破壞距離與方位等概念。
餘波同樣可怕。
這些思緒只佔了時間之流中短短一瞬,星體以流水般的動作墜向地面。
那無疑就是巨獸的角。
倘若這樣的能量「化爲一頭巨獸動起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永別了……永別了,好萊塢。
當然,兩個型態不同的災害之間本來就沒有可比性,一般而言都是巨大震災能對世界造成較大的破壞。
原來是提亞將其他星體全當作誘餌,只以隱蔽魔術藏匿這一顆的形體與魔力,走別條軌道射向史諾菲爾德。
永別了,長灘。
兇星的能量方向遭到扭曲,在到達洛杉磯之前就開始下墜,朝積雨雲巨獸面部直線狂奔。
在落於地面的幾塊碎片中,發現了部分太空垃圾──包含發現人造衛星的碎片、太空站是否墜落了,或低軌衛星受到某種影響而全數墜落的謠言不脛而走──不過這也是幾小時後的事了。
衝擊將河水瞬時炸上空中,成爲預報沒料到的豪雨潑灑在因地震猛烈搖晃的白宮周邊。
──因爲我將成爲殲滅人類的殺人魔──
雖然結果不至於破壞陸地,卻對人類造成了精神上的巨大震撼。
兩道龍捲風所掩蓋的,是深濃且豔麗的藍。
──我就是恨聖盃戰爭。
──並沒有從星球吸收魔力的動作。
那異常巨大,簡直湧出對流層的積雨雲堆裏頭,始終散發出一股讓提亞渾身不自在的氣息。
永別了,格里斐斯天文臺。
當觀測衛星再度捕捉到其行蹤時──
──我想,原因一定是我。
──恨爲了聖盃殺害費拉特的人,恨這場儀式。
另一塊碎片則往西越過太平洋,落入日本近海。
連提亞自己也無力迴天。魔星在這時直接忽視隱匿神祕云云,以物理方式決定人類的走向。
就在少年這麼想時,異變發生了。
──難道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嗎……?
可是,對世界影響最大的,是第二大的碎片。
──同時什麼也不是呢。
那是同樣位在西方,即將穿越洛杉磯,正往這裏移動的颱風。
還有一塊碎片墜落到俄羅斯大地上,以爲遭到外國攻擊而進入警戒狀態,全世界立刻感受到這份緊張。
這會是單純爲了消滅那名叫綾香的少女嗎?
──有件事,還來不及告訴「我」。
能夠看透魔力的雙眼,正確辨識了包覆在神祕僞裝下的巨獸身姿。
附近船隻與沿岸地區都目擊了這高達數公里的蒸氣與水花,以爲是海底火山噴發、長程飛彈攻擊或外星人襲擊,在網路上引起軒然大波。
計算過自己擊出的魔術會落於何處後,提亞發現好萊塢也會受到波及。來不及看看那費拉特曾想走訪的地方,使一陣悲痛湧上心頭,隨後又因費拉特已不在他心中而打消。
彷彿那團雲正在搜刮周圍天地的魔力。
答案爲兩者皆是,但不過是表面上。
但若純粹比「能量」差距,強臺有時甚至能蘊含震度九的地震百倍以上的能量。
結果只是偏離了軌道,魔星幾乎完好無缺地飛向地面。
──老實說,我不討厭倫敦……
自己擊出的兇星,終究會毀滅那美國西部的大城市。
此刻,牠正在展示答案。
牠的外表,是厚重積雨雲構成的大型颱風。
從上空看起來幾近正圓,雲與天空壁壘分明,堪稱教科書級的颱風。
然而,若改以颱風內含的魔力密度來成像,見到的會是與緩步接近的颱風同樣規模的巨獸。
暴風是牠的怒號。
豪雨是牠的血脈。
雷鳴是牠的蹬踏。
厚重的積雨雲即是神獸之肉塊,保護其全身的甲冑。
那不是巨大臺風的擬獸化,恰恰相反。
提亞確信,神獸直接以順應這世界的型態降臨人間,纔是這怪物的真面目。
積雨雲中忽隱忽現的金骨巨獸,緩緩張開了嘴。
不,是距離較遠的提亞看起來緩慢。考慮到牠有多麼巨大,雙顎展開的速度肯定十分驚人。
兇星直線溜進巨獸口中,那張大嘴隨即閉上。
如果兇星穿過颱風抵達地面,會立刻撞出破壞的塵煙吧。
但這一刻並沒有到來。
這片刻的延遲,也表示這一刻並不會到來。
颱風內的金黃與琉璃色光芒越發熾烈,颱風規模不減,只有其體內能量爆發性飆漲。
至今爲止秒速五十公尺的風速轉眼跳到八十公尺,瞬間最大風速超過每秒一百公尺,逐漸逼近歷史紀錄。
若巨獸對風速灌注能量,便能夠輕易改寫觀測紀錄吧。
之所以沒那麼做,不知是出於牠本身的考量,是碰巧──抑或是,某人的指示。
「喫那種奇怪的東西……喫壞肚子我可不管喔?」
「唉呀,真是的。太調皮了吧。」
史諾菲爾德西部 森林內
飄浮在遙遠高空的兩人並不知道。
因爲他們察知到──
史諾菲爾德的地面上,也有人在觀察巨獸的一舉一動。
× ×
總之,這對現在的提亞和恩奇都而言都是末節。
見狀,少年興致盎然地微笑──
她並不是爲強大力量的膨脹頭痛,也不是擔心地面會遭到破壞。
那全長數百公里的積雨雲巨獸無疑正盯着他們。
單純只是爲自己神獸的貪婪聳個肩而已。
而恩奇都反倒笑容盡失,只是悲哀地瞥了那頭「神獸」一眼。
以及那孕育着莫大浩劫的巨獸,無疑是「鄙視着他們冷笑」。
觀察者菲莉雅──伊絲塔感受到神獸這自身資產的現況變化,無奈地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