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三日 天明之晨與不醒之夢Ⅰ」
《Fate/Strange Fake》 · 成田良悟 · 2.3萬 字
夢境中
吹起了風。
颳起了風。
咻咻地,呼呼地,全部融化混合了。
星星也是,高高的大樓也是,睡着的城市民衆也是。
╳ ╳
即使在夢境中,少女還是沉睡着。
天黑了,所以睡覺。困了,所以睡覺。
那正是少女所懷抱的小小希望。
所以,正因爲如此。
【────────】
【────────────────】
爲實現少女的願望,守護她的事物行動了。
要讓干擾少女安眠的眩目強光,沉睡暗去。
要讓威脅少女救贖的煩人暴風,不再颳起。
╳ ╳
在●●●●●
有聲音。
入睡的「觀測者」們耳邊,傳來聲音。
「描述我的恩仇?由你這種人?」
聽到大仲馬好像在說「別讓我寫小說!」的話語──黑衣復仇者好似愉快地浮現笑意,朝向虛空露出兇狠的笑容。
──我們爲何會在這裏?
大仲馬明明就說過肯定復仇般的話語,爲何事到如今,又說些好像想阻止對方的話呢?
──又爲何會看到這副光景?
這些人只有一個預感──我們已經被編進大仲馬這名英靈體驗的人生中,其「故事」的一部分裏了。
「我會讓你成爲明星。」
此時的大仲馬尚未知曉,這句挖苦用的話語,後來真的實現了。
「反正都是捨棄掉的名字了。既然你說可以用筆來拯救,那你就試試看吧。」
「……」
「是啊,沒錯。你的路途前方就只有地獄。是比包裹你的漆黑更爲深邃的黑暗,而且不存在救贖。已經看多『人類』的我可以斷言,你有九成的機率無法回來這邊。因爲你將會親手捏碎『常人的幸福』這種玩意兒。不過呢,要是你在這裏選擇回頭,搞不好你迎接的結局,會跟我準備要寫的小說一樣喔。」
黑衣男人停止話語,重新看向大仲馬,接着再次開口:
「我會的……雖然我已有準備……這樣吧,等下次我在與你無關的地方,從別人那裏聽到『基度山』這個名字時,就將這當作命運的暗號好了。我就從那時開始撰寫吧。文章會在報紙之類的媒體上連載,你慢慢期待吧。」
「觀測者」們終於察覺到了。
繼聽到聲音之後,視野也朦朧亮起。
那道聲音究竟是誰的呢?
「是夢境……?就算是夢,也太……」
黑衣男人雖然不帶表情地凝視大仲馬,但是他最後還是放下叉子,錯愕地吐露話語:
連對談內容都能清楚想起的那個地方,彷彿像是自己維持着清醒狀態,只有意識跳去其他時間、空間了一樣。
坐在椅子上的大仲馬明明喉嚨還被叉子抵着,卻在中途就站了起來,彷彿讓軍隊站在自己前方開始演說的粗魯指揮官一樣,朗朗說道。
「我放心了。既然如此,走上那條路也值得了。」
「是啊,沒錯。這是交易。我要將你的『復仇』改編成書。告訴全巴黎、全世界的人,告訴他們你這號人物的事。」
「意思是你要捨棄愛德蒙‧唐泰斯這個身分了,對吧?」
「觀測者」們感到困惑。
男人一邊咯咯發笑,一邊好似愉快地說道:
「不過……漫步地獄的人會有怎樣的結局,根本無須在意。」
「……反正這個名字,原本就屬於理應從伊夫堡消失蹤影的男人所有。」
從每個人喃喃說道的內容來看,貝菈判斷,大家都看到了一樣的光景。
「這裏是……?」
「本來以爲你與我的敵人一樣,都是金錢的奴隸……沒想到你很誠懇呢,小說家。」
但是同時,他們也逐漸地無法移開視線、不去看那副光景。
大仲馬一邊聳肩,嘴角一揚地說道:
看樣子,這就是大仲馬的交涉手法。
僅僅是說出口而已,就讓現場氣氛爲之凝結,就算在下一瞬間發生慘劇也毫不奇怪。那道聲音聽起來就是如此銳利,宛如怨嘆之火在搖盪。
「我的小說主角所要走的路,將是一條明明充滿鮮紅色血沫以及漆黑色怨念,卻人人喝采道『就是這樣才美麗』的復仇之道。我會讓全法國的人在往後一百年間,但凡聽到『復仇者』這詞彙,都會想起你。」
「公正……?你認爲那就是我不斷在追求的東西嗎?」
「報酬的話,有啊。」
那或許算是鬥爭的一種吧。
「千萬別忘記,要是我不滿意結局,我一定會去到你牀邊,將你的原稿、喉嚨都咬破撕裂喔。」
「可以嗎?」
對這樣的大仲馬,黑衣男人一邊轉過身,一邊往包廂的後門邁步。
「姑且不論是不是你在追求的……但或許可以拯救與你相關的那些人。」
然後,敞開雙臂的大仲馬,炯炯有神地像是在闡述將來夢想的孩子一樣,對黑衣男人說起自己的展望。
「裹住你的那件外套,很像漆黑的火焰呢。是想找時間自焚嗎?……不對,還是說……已經做過了?即使同樣是黑色,如果這是黑色鬱金香的話,就能成爲挑動民心的演出了,但在成爲單純的引火炭以前,回頭也是一個辦法,不是嗎?」
片刻的沉默。
「恩怨情仇之類的玩意兒,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是連小鬼都能說的事。不過,你──愛德蒙‧唐泰斯,巖窟王的恩仇,誰能好好描述?……是我。只有我喔,復仇者。糖果被弟弟拿走的小鬼的恨意,與整個人生全部遭奪的恨意有什麼不一樣?當然不一樣!但是,能將那些說得充滿戲劇性,比任何人說得都要精彩的人,並不是你。要將話語傳達到幾萬、幾十萬民衆的心扉裏這種事,你辦得到嗎?我可以!我有能辦到的筆!……不對,反過來說好了,你已等同於告訴過幾百萬、幾千萬人了!雖然確實是靠我的筆記述下來的,但是讓我發現到那種生存信念的不是別人,正是你本人啊!」
復仇者一邊滲出彷彿連自身都要燒盡般的憤怒,一邊繼續說道:
眼前的黑衣男人,恐怕是在大仲馬爲數衆多「作品」裏出現過,某個角色的原型吧。
「不需要救贖,也不需要慈悲!我的憤怒將連同潔白無垢之人都一併捲入,要是我不親自承受報應,憑什麼能說要『復仇』呢!」
「總之,要是你反而很中意結局,那時候可要來讚美我喔!可以的話,我也想知道成爲主角原型的你,實際上迎接了怎樣的結局呢。」
雖然與勇猛知名的父親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但是此刻的大仲馬,正在對眼前這名「好敵手」喊出可謂是賭上生命的話語:
「……剛纔,那是……?」
負責統馭警察隊的貝菈,察覺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範圍內的長椅上後,緩緩起身。
╳ ╳
「喔,貝菈小姐,你們也看到了嗎?」
「你的復仇,會在那時完成。遭到民衆遺忘、蒙受社會強壓冤屈、被世界拋棄的你的復仇,將在那時首度得到公正的認同。」
「愛德蒙‧唐泰斯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在這裏的,只是一團不斷往恩仇深淵墮落的怨念罷了。」
「你爲什麼要笑啊?」
然後,貝菈發現其他名警察隊成員也都倒在附近,並且像是說好的一樣,紛紛清醒起身。
大仲馬再次將酒杯拿起啜飲杯中物,有點寂寞地說道:
每個人都滿臉困惑,一邊環顧四周一邊異口同聲地說道:
「隨你高興吧。」
「這裏是……怎麼會?」
彷彿自己這羣人,就是受到那股火焰的招引,纔會抵達這個空間一樣。
「我看到術士……還有黑衣男……」
仍然對那個男人與大仲馬的事情一無所知的「觀察者」們,只覺得自己的心受到黑衣男人莫名地感化。
即使不知道與大仲馬交談的男人其真正身分究竟是誰,但棲宿男人靈魂之中的昏暗火焰,也已痛徹心腑地傳達給他們了。
聽到這句話,黑衣男人再次陷入沉默後,慢慢地搖了搖頭。
男人儘管達觀地說道,語調中仍然燃着昏暗火焰般的情感。
「是嗎……所以被譽爲巴黎之王的你,纔會保證我的前方是地獄嗎?」
「觀測者」們如此思考。
背對着大仲馬的黑衣男人露出一絲苦笑,頭也不回地拋出一句話。
「知道了。等我大賺一票,我就用那些錢在塞納河河畔蓋一座『基度山伯爵城堡』吧,讓你要來找我時,不會迷了路啊。」
那副光景實在鮮明,充滿現實感。
「觀測者」們對接着聽到的聲音有所印象。
在「觀測者」們中,雖然有幾名瞭解這方面事蹟的人,已經明白那名黑衣男人是誰,即使如此,他們腦海裏還是浮現「莫非那個人實際存在?」這個疑問。
隨着黑衣男人話語一出的同時,他們的意識就從這個空間脫離了。
「我能告訴你的話,只有一句。」
聽到兩人之間對話的「觀測者」們,沒能再看到後來的光景。
「……怎樣都無所謂吧?我只是夠有錢了而已。」
「咦?剛纔術士先生是不是……」
男人伴隨着銳利眼神與笑容一同吐出的威脅話語,大仲馬直接挖苦回去。
是賜給己方戰鬥力量的使役者──亞歷山大‧大仲馬。
突然被這麼一說,大仲馬困擾地搔頭。
然後,一陣光包住「觀測者」們的意識──
「等待,但懷抱希望……就這樣。」
映入「觀測者」們眼中的光景,是一名黑衣男人正拿着尖銳的叉子,抵住大仲馬喉嚨的情景。
朝陽下
「……雖然我不會要求報酬,但是以交易來說,實在沒道理啊。」
「……約翰?」
從貝菈身後傳來聲音的身影,是已經清醒的約翰。
他的義肢半毀,也已失去具九頭蛇毒的刃物。
不過,萬一刃物在義肢損毀的狀態下裸露在外,反而會非常危險。就某種意義而言,失去了反而比較幸運吧。
「有人說到黑衣男,所以是術士老師在餐廳裏和復仇者講話的段落吧……嗯,我一開始看到的也是那一段……」
「一開始……?約翰,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得到那種力量?」
對於冷靜詢問的貝菈,約翰有點困擾地疑惑答道:
「呃……我也不太清楚耶……那個段落之後,我又看了各式各樣的『英雄譚』喔……大約十小時吧……看了像三劍客那樣的超強火槍手們,還有革命英雄加里波底,其中比較怪的,就是還看到在巴黎相遇,那些厲害作家們舉辦的聚會吧……啊,那些作家們,或許也的確算是英雄……」
約翰困惑地描述,貝菈對他話中的某部分產生反應,傾頭問道:
「十小時……?」
「對啊。說來奇怪,我醒來的時候,頭上的醫院天花板都還在飄落塵埃呢。所以其實應該沒過幾分鐘吧……當時我能確定的只有──是術士老師賜我力量的吧……這件事而已。」
「術士……?該不會從地下出來了吧?他也在這裏?」
「與其說他在這裏嘛……說起來,這裏是哪裏啊……」
約翰一邊吞吞吐吐地說着,一邊看向連接着大馬路的醫院正門。
「我是在教會前面醒過來的……總之,請妳自己看吧。我很難解釋……」
「?」
貝菈在約翰的催促下,帶了幾名已經意識清醒的警察離開醫院,但是──
在他們眼前,有幾隻小鳥正在翩翩飛翔──就在完好無損,沒有一絲破壞痕跡的大馬路上。
屋頂理應遭到半毀的教會現在也完全復原了,但別說是「復原」,甚至辨識不到曾經遭受過破壞的痕跡。
彷彿昨天由英靈之間交戰破壞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幻覺一樣。
「沒有施展過阻礙認識的魔術痕跡,法蘭契絲卡小姐也證明了沒有用幻術一類動過手腳的跡象。不過,她對這個狀況似乎挺樂在其中。」
這個黑手黨不只影響地下社會,也大大影響着財經界。是全美國屈指可數的暴力團體。
這一天內,有三十五名從財經界到媒體界,乃至政治界、推廣外交的重要人物,不是意外身亡,就是急病去逝。而且病死的人之中,有過半數的人不是死於長年對抗疾病未果,而是突發性的腦溢血、心肌梗塞之類造成的促死。
「讓決意與汝之信念背道而馳的命脈,迴歸熟睡之內──我做的決定,沒有任何錯誤。」
沒有出現這個狀況,至少劍兵還活着的可能性相當高。
並且,他刻意說出那個名字。
史諾菲爾德 柯茲曼特殊矯正中心
如果是抵達真正高位的魔術師,還有可能將自己轉變成吸血種之類的「非人物種」。但是,能毫無風險地將他人──何況還是普通人的迦瓦羅薩轉變、昇華成那種形態的魔術師,至少在史誇堤奧家族中並不存在。
「請問,是繰丘椿的使役者做了什麼嗎?」
不具意志的影子,用僅是陳述事實,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
貝菈等人一臉困惑。他們身後,眼神有些憔悴的約翰半自言自語似的詢問貝菈等人:
「繰丘椿……可惡的繰丘,沒想到會把住院中的女兒拱成主人。」
待在設施內部特殊監視設備當中的法迪烏斯,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官方的紀錄上是一百零九歲,但據說實際年齡還要更年長。這名用盡各種手段延續壽命的男人,就是史誇堤奧家族的首領。
繰丘夫妻雖然是協助這次虛僞聖盃戰爭進行的魔術師,但由於有不自然的舉動,讓法迪烏斯一直懷疑着他們。藉由昨晚的騷動,他掌握住大概的狀況。
「……其人……『們』?」
接着,法迪烏斯皺皺眉頭,說出消失名單中剩下的成員。
表面上,這座設施是採用當時在美國普遍可見的民營監獄的外表。
──好啦。
法迪烏斯有種彷彿聲音是從這些人偶中發出的錯覺,他用主人的凜然口吻說道:
「契約者啊,汝想問什麼?」
直覺明白到那是「信號」的法迪烏斯,將善後處理交給愛德菈後,離開了觀測室。
雖然法迪烏斯想要好好地思考,但他還是把必須先完成的案件告訴了愛德菈。
他的名字是迦瓦羅薩‧史誇堤奧。
雖然是假名,但是已經留名於世界的這個名字,也可說是他的一切了吧。
法迪烏斯的疑惑,隨着他身後「黑暗」靜靜說出的事實解開了。
「雖然挺在意她到底是什麼人……但是看起來不像魔術師呢。雖然無法斷言不可能,但是這個狀況,還是視爲繰丘椿的使役者做了什麼事比較妥當吧。」
如果這些狀況,真是出於真刺客自己的判斷而反覆行使的殺戮,就算要用上令咒,也絕對要控制住他的行動。
「然也。」
「這樣一來就確定,短短時間內有三十名以上的人員從大馬路上消失了。如果使役者並非靈體化潛伏了行蹤,就是也包含在消失名單中。」
「迦瓦羅薩‧史誇堤奧已經侵蝕了那些『人』,如此而已。」
四十三個玄孫中最爲年幼的少女問道。迦瓦羅薩一邊微笑,一邊說道:
「……」
「除了警察隊以外,消失的人還有費拉特‧厄斯克德司、待在教會,自稱監督官的漢薩‧賽凡堤斯,以及推測是他下屬的四名修女……表面上是尋常的神父,但是根據奧蘭德局長提出的報告,以及我這裏的監視網映出的戰鬥紀錄來看,他應該是代行者吧。還是本領非常好的那種。」
毫無喜怒哀樂之類的感情,反而更令人覺得寒冷徹骨的聲音,從法迪烏斯的身後響起。
「……能讓我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啊啊……奧莉薇,不用寶貝一輩子。等妳有了更寶貝的東西時,就將它、將我都忘了吧。」
「失去意識以前的戰鬥,如果都不是假的……那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看了映於影像紀錄中,戴眼鏡的金髮女性一眼,法迪烏斯沉思起來。
「難道……!」
對於以業務語氣淡然告知的愛德菈,法迪烏斯再次看向報告的名單。
報告書上寫到,當時警察局的人正包圍醫院。
下完這道指示後,美國的一部分地區在一天內陷入混亂當中。

已經無法起身的老人,向才五六歲的少女說出雖然顯得嘶啞,但尚有力道的話語。
彷彿自身內部「微暗」下來一樣,是異於平常五感的奇妙感覺。
另一邊的「影子【哈山】」只是淡然地回答:
「其他還有……西格瑪,以及與他同行的劍兵的主人……」
然後,法迪烏斯走進位於同座設施裏,某間自己的「工房」。他將門關上,確認過已經遮斷所有來自外部的電波以及魔力後,開口說道:
「雖然不知道令咒是巧合出現,還是意圖性完成的……我懂了,他們想讓女兒供給魔力,夫妻倆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揮使役者……雖然狡猾,也算是一種戰術。我聽說在冬木的聖盃戰爭中,那個有名的君主也是將未婚妻當作了魔力的供給源呢。」
看到由接獲聯絡的主治醫生所負責的患者姓名,法迪烏斯搖搖頭。
與當作「誘因」的狂信者少女不同,法迪烏斯召喚的是可稱爲「真刺客」的存在。他對自己的使役者說道:
實質上已經無法與同屬這邊的人──西格瑪取得聯繫,推測與他同行的刺客、劍兵也從今天一早就無法確認其行蹤。
「我記得命令你去辦的事情是『暗殺史誇堤奧家族的首領迦瓦羅薩‧史誇堤奧』。但是,狀況好像變得有點奇妙?」
一天前 美國某處 史誇堤奧宅邸
而且據他所瞭解,警察局的人事前曾經主動聯絡醫院,雙方有過接觸。
一邊思考,準備回到作業的瞬間──
他們收攏因爲某些理由遭到鐘塔、東洋魔術組織放逐的魔術師,或者生來就屬於異端的魔術師,並且投注充沛的資金,保護他們的活動不受干擾。
聽到純真少女的這句話,帶她過來的護衛們都稍微別開了視線。
恐怕是因爲這些人都心知肚明,迦瓦羅薩的壽命已經所剩無幾了吧。
既然如此,他們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該掌握一下,我的使役者在做什麼了。
「當然。我要問問命令你去辦的事情的狀況,刺客……不,哈山‧薩瓦哈。」
正在寬敞豪宅最深處的一張巨大牀鋪上,以戴着呼吸器,全身接滿管線的狀態,像墊子似的平躺着。
體內循環的魔力,出現一絲的搖盪。
他用的那些「手段」絕大多數是不能張揚的魔術。但即使如此,或許是因爲他本身不是魔術師,要維持肉體與精神不崩壞有其極限。
一邊述說事不關己般的話語,法迪烏斯又一邊思索起別的案件。
鐘塔則是以「有機會擊潰他們當然會動手,但是就現狀而言,擊潰後將與美國這個國家敵對,或是解放那些隸屬黑手黨的使用魔術的人們,負面影響會太大」爲理由,對其組織採取半放置不管的做法。
但是,如果對方是不在乎自身會消滅的個性,那對方趕在令咒發動前,就動手殺掉自己的可能性相當高吧。
「什麼事,曾曾爺爺?」
做好覺悟的法迪烏斯,一邊準備發動令咒所需的意識與魔力,一邊這麼問道。但是──
法迪烏斯忍着手掌滿是汗水與汗流浹背的不舒服,堅定地對使役者說出這些話。
「大馬路的毀壞,是之前的沙漠管線事故造成連鎖反應,導致地下的天然氣管爆開而造成的不幸……就照這方向去處理吧。天然氣公司是有點可憐……不過,反正是爲了徹底利用才成立的公司。雖然同情那些一無所知的底層職員,但這就交給『平凡的』政治家們構思、組成的社會保障去負責吧。」
──最壞的狀況,或許必須用令咒叫他回來……
繼承自代代祖先,工房內的各種人偶。
「迦瓦羅薩的死亡報告,我也還沒收到……不過,從推測是他所在處的地點,都依序出現死者。不懷疑這兩件事有關係,實在說不通啊。」
「妳長得和我八十年前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樣呢……再讓我好好看看妳的臉一下。」
史誇堤奧家族。
「好奇怪喔,曾曾爺爺。說得好像你就要不在了一樣。」
╳ ╳
姑且不論召喚出來當作「誘因」的刺客,要是劍兵消滅了,他的靈基與魔力應該會注入聖盃纔對。
在那個對社會的表裏世界,甚至連魔術世界都有觸手伸入其中的強大組織,其位居頂點之人,現在──
即使最近已經在嚴格取締非法壟斷利益的集團,史誇堤奧家族仍然能掌握強力的地盤勢力,是有理由的。
雖然家族也與南美的毒品壟斷集團之間有穩固的渠道,但是那些「毒品」並不會流到市場上,而是經由各種手法改良成特殊的毒品,成爲家族底下使用魔術的人們,在行使魔術時所使用的特殊魔術觸媒,或者是製作祕藥時使用的素材。
「我以漫步崇高大嶽之陰影的身分起誓,其人們……迦瓦羅薩‧史誇堤奧的命脈,確實已斷。」
「喂,奧莉薇。」
╳ ╳
「消失了──只能這麼說了呢。」
法迪烏斯懷疑地皺眉頭後,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不論誰來看,都會認爲「生命已到盡頭,撐不了幾年」的這個人,呼吸器底下浮現着笑容,將一隻大狐狸娃娃遞給站在牀邊的年幼少女。
雖然得提供魔術作爲回報,但是他們絕對不強制要求,所以這些魔術師、使用魔術的人也爲了保住「絕佳的贊助者」,或者「防止敵對組織追殺的庇護者」而親自效力、保護他們。雙方一直維持着這種狀態。
瀏覽過報告的他,正在研究「在現場的多名關係人,目前全部消失無蹤」這件事。
「謝謝!謝謝曾曾爺爺!我要當作一輩子的寶物!」
法迪烏斯向他的女副官──愛德菈提出的疑問,輕輕點頭。
但是,身爲當事人的老爺爺本人沒有一絲虛弱的表現。他只是一邊微笑,一邊聆聽玄孫的話語。
後來,經過短暫的對話後,少女與護衛們離開房間。
房間裏只剩下躺臥不起的迦瓦羅薩,以及些許呼吸器的聲音在迴響。
雖說一名護衛都不在,但是位於史誇堤奧家族大本營最深處的這個房間,正是一座魔術性的「要塞」。
帶玄孫來此處的護衛們中,其中一人是極具本事的魔術師。要是沒有他帶路,甚至無法辨識通往這個房間的走廊。
這座由史誇堤奧家族成員中,精挑細選的魔術師們使出渾身解數建造完成的巨型複合魔術工房──正是史誇堤奧家的本家宅邸。
不但鋪設了多達三十五層的強力結界,還在內部設置許多防禦機構,以及爲數衆多的惡靈。
由於曾經發生過某名魔術師爲了摧毀魔術工房,連同整座建築物都一併炸掉的案例。有鑑於此,他們建構出一套足以應付來自上空的飛行轟炸,甚至從地底深處發動的地盤破壞手段的防禦系統。
若要再加入超越這些規模的魔術性防禦,恐怕就得效法魔術師的大本營鐘塔、彷徨海的做法,或者是接近根源等級的強大魔術師,花費畢生去建造迷宮、魔境那樣打造了吧。
這個空間,不但位在最牢固的結界中心,別說殺氣,就連蟲子都感覺不到。
明明處於除了自己的壽命以外,不存在任何威脅的狀態──
迦瓦羅薩慢慢地拿掉自己的呼吸器,一邊凝視着虛空,一邊開口:
「……你在這裏,對吧?宣告結束的黑暗啊。」
虛空沒有回應任何答覆。
儘管如此,迦瓦羅薩仍然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下去:
「……啊啊,我知道的。我一直很清楚……從幾年前就知道了。」
沒有了呼吸器,理應連呼吸都很辛苦纔對,但即使如此,迦瓦羅薩還是長時間地吐露自己的話語。
「這顆眼珠,是我以前投注私人財產在拍賣會標下、移植的魔眼……該說是不合,還是太合了呢……我不斷地……重複地……只看到一個未來。」
一邊爲左右顏色有些微差異的眼睛露出自嘲般的笑容,男人一邊繼續向虛空說道:
「是我死去那一天的光景──就是今天啊……」
「希望我延續壽命的魔術師們……早就不在乎我是不是我了……雖然巴茲迪洛一直反對……其他的魔術師……殺死國家有力人士的靈魂……將我的人格……覆蓋上去。他們……要把這個國家……打造成魔術師的樂土……愚蠢的計劃……阻止他們吧……給我……賜給我終點吧……我其實……只是想……『魔法』……想試着使用魔術而已……」
但是,一道與那些人不同,顯得穩重的壯年男性聲音,在工廠內靜靜地響起。
「巴茲迪洛先生……他怎麼了?」
因爲他注意到一直在工房進行通訊作業的巴茲迪洛,不知何時離座,往肉類食品工廠深處的倉庫走了過去。
……諸如此類偏離重點的擔憂,顯示出魔術師們有多麼混亂。
魔術師一邊點燃香菸,一邊淡然地描述。周圍的部下聽得不禁嚥了口水,然後問道:
「那個人的可怕之處是即使有過這些遭遇,仍然沒有一絲挫折。就連腐蝕他的內臟,在他面前摘掉戀人的腦袋,眉頭也沒皺過一下。至於那個摘掉腦袋的傢伙……本來是想趁他動搖時施展魔術吧,可惜期望落空了。」
「……」
──啊,呃……鋼琴?……咦?
看到成爲現在自己定位的地方,所要發生的未來。
接着,當黑暗不知何時從房間裏消失後,只剩下一名似乎帶着安心的表情闔上眼,再也不需要呼吸的老人了。
「你不知道?那個人與衆不同喔。他一天好像只要能睡上幾秒,就能毫無障礙地活動呢。」
移植到迦瓦羅薩眼中的「魔眼」。
伴隨羅列的話語,目光裏搖盪着感情。
雖然「那個」並非至高的事物,但在這個以防範那類事物爲基準設置了相應結界、防衛機構的巨型魔術工房的中心部,死亡的使者沒觸發任何系統便進入了其中。
「真、真的啊?」
即使如此,虛空仍然沒有回應任何話語。
要是讓調音師和鋼琴家看到,八成會昏倒吧。
從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的「魔眼」中流出淚水的男人說道。黑暗僅是以充滿慈愛的黑暗,包覆住男人的生命。
「那個」的確一直存在着。
或許是因爲拿掉了呼吸器,老人的臉色因氧氣越來越少而逐漸蒼白。
「……那名魔術師,結果怎麼樣了?」
淡然說着的男人──忽然沒再繼續說下去。
由於巨大機械裝置的英靈與阿爾喀德斯的一戰,肉類食品工廠呈現毀壞的狀態。
巴茲迪洛用擺在一邊的魔術通訊器,正在與某個地方進行聯絡。他的部下──史誇堤奧的魔術師們正遠遠地圍觀着他,一邊竊竊私語。
在歪斜扭曲的空間內,阿爾喀德斯的主人,魔術師──巴茲迪洛‧柯狄裏翁將「一開始就沒有毀壞的要素」收集起來,在工廠裏又重新搭建了簡便的工房。
「────……咦?」
「幸好那個人是自己人啊……面對那麼恐怖的什麼英靈玩意兒的敵人,一步也不退縮耶。」
就在他們心想,那個會不會只有外表像鋼琴,其實是某種魔術禮裝的時候,巴茲迪洛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總之,那個人是將自己的生命與家人,全都奉獻給大老闆迦瓦羅薩‧史誇堤奧了……他又哭又叫的樣子,我真的從未見……」
巴茲迪洛的身影,從大門敞開的倉庫走了出來。
「喂……巴茲迪洛先生都在什麼時候睡覺啊?」
彷彿在贖罪一般,迦瓦羅薩不斷吐露隻字片言,描述自己的過去。
「不對……巴茲迪洛先生也並非無敵。他本人也沒有刻意隱瞞,但是他已經嘗過好幾次敗績。」
但是,迦瓦羅薩露出放心般的表情,用彷彿確信對方「正在聆聽」的語氣繼續述說。
「從虛空中伸出的黑暗,悄悄地、溫柔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還不只這樣,連飯都只喫最低限度呢。甚至有傳聞說他曾經整整三十天不喫不喝,把在雪山深處搭建工房的敵對魔術師逼到窮途末路後收拾掉耶!」
「啊啊,啊啊,我第一次迷戀的女人,我的妻子,就是魔術師……幾乎沒多少魔術迴路……和平凡人差不多的……被鐘塔的傢伙……殺了……魔術……啊啊,魔術……魔法……我一直好憧憬……像小孩一樣……也想讓自己……使用魔術……和她一樣……想看到……和妻子一樣的……世界的……景色……爲了 這 目標 我 成 組織 將 力量 掌 手 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 啊 啊啊 啊──」
是用了強化魔術或者支配系的魔術,調整過自己的身體嗎?
這些人很清楚爲什麼倉庫裏會擺着鋼琴。
他就這麼繼續邁步,往用來讓工廠看來有模有樣而建造的巨大冷凍庫走過去。
現在 史諾菲爾德 肉類食品工廠
「裁決之理非我所有,亦非屬汝。僅將一切委付於夜吧。」
然後,當他的心,即將向死亡的恐懼折服的一瞬間──
但是藉由法蘭索瓦‧普列拉堤的寶具協助,外表正在復原當中。
但是,彷彿即使如此仍必須說完般,他一邊將手伸向虛空,一邊繼續述說:
「很可笑吧?至今以來殺死多少人,毀滅多少組織,才爬到這個地位的我竟然會……啊啊,爲我帶來死亡的黑暗啊……要是你真的就在那裏,請你聽我說吧……雖然……我要結束了,但不會就這麼結束……不,是無法結束……」
「是啊,雖然不知道其他人都是怎樣的魔術師,但根本無法想像他輸掉的樣子。」
「無須恐懼。」
這些人在魔術師、使用魔術的人當中也相當於異端,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不怎麼高。
理應沒有別人在場的空間裏,迦瓦羅薩寂寥地說着。
那個過去讓敵對組織落入恐懼深淵,冷漠無情的首領如今風範不在,只是以一名即將死去的男人身分,繼續向看不到的某個事物述說自己的話語。
黑色固體乍看是被拖着移動,但巴茲迪洛確實只憑單手的臂力,就將它抬離了地面。
因爲他的右手還帶着某件樂器。
「Mr‧史誇堤奧……迦羅瓦薩首領似乎與世長辭了。」
話語從途中就開始成爲隻字片言,不是完整的一段話了。
「……啊啊,真的可以嗎?即使是像我這樣的男人……」
憧憬着魔術。
小聲聊着這些事的魔術師們,看向正在進行作業、眼神恐怖的上司。
男人看向設置在一旁的巨大機械。那是由一名叫做亞托拉姆‧葛列斯塔的魔術師所開發,能夠將人類的生命力轉換成魔力結晶的設備。在先前與巨大英靈的戰鬥中毀損,目前是無法啓動的狀態。
╳ ╳
「巴、巴茲迪洛先生!您是怎麼了啊?那、那臺鋼琴……」
「在熟睡的彼側,安詳地甦醒吧。」
巴茲迪洛用與體格不符,超出人類範疇的怪力做出「搬鋼琴」這種詭異行動的樣子,讓魔術師們無法跟上狀況,而且越想掌握就越陷入混亂。
這樣老練的魔術師,對年輕小弟述說起巴茲迪洛的往事。
說起來,把鋼琴搬進冷凍庫,只會讓鋼琴的壽命明顯減少。
「曾對上聖堂教會的代行者被打到瀕死,也被叫做獅子劫的自由魔術師先發制人打敗過,還遭到達家族的馬加洛剜掉半邊肺臟,甚至被僧侶戴格拉燒掉大半的魔術迴路。和瑪布爾商會那個叫伍的人交手時,好像是平手吧……說起來,他來到我們家族以前,和施蓬海姆修道院這個在鐘塔也很有名的組織爲敵時,都做好會死的覺悟了呢。」
他是代替被敵對魔術師替換的部下補充進來的成員。在史誇堤奧家族中,屬於地位相當高的魔術師──即使如此,與巴茲迪洛比較的話,還是非常遜色。
不知何時,黑暗呈現成人形。將手擱置男人頭上的同時,淡然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就因爲這種孩子氣的理由,這個男人就在魔術社會、美國的陰影中游走完了一生。對他而言,這也許可說是過於安詳的結局。
「……真的假的?如果是靠魔術撐着幾天不睡覺,我還能理解……」
那名男人,是巴茲迪洛的部下里資歷最久的。
當然,如果只是平凡無奇的樂器,他們不會那麼喫驚。
接着,過了一會兒──
「其實很簡單。不要將娃娃交給一族最小的女兒……別送給奧莉薇就好。或許這麼點小動作就能改變命運。我有考慮過……但這就是所謂的老人家吧……要我眼睜睜看着奧莉薇又哭又鬧彆扭地難過,不如老老實實死掉算了……我不禁有這種想法啊。」
「我早就知道……今天就是那一天……從奧莉薇向我要求狐狸娃娃時便明白了。」
那是一道彷彿響徹了整個房間,卻只有迦瓦羅薩聽得見的奇妙聲音。雖是單純的話語,也因此迅速響徹陷入混亂的感情。
巴茲迪洛抓着的樂器是──比他的身體還要巨大的「平臺鋼琴」。
然後,當魔術師部下們看到他的樣子,不禁瞠目結舌。
問題出在那件樂器的種類。
「一樣啊。和其他同夥的下場一樣,被塞進那座機械做成魔力結晶了而已。不過,他似乎比其他人哭喊得更悽慘就是了。」
他們確實知道鋼琴演奏是巴茲迪洛的才華之一,但是誰都不明白爲什麼他要搬臺鋼琴來史諾菲爾德這種地方。
魔術師們紛紛疑惑,是不是要去倉庫做什麼事?但因爲沒收到任何指示,決定還是留在原地待命。
在某輛列車裏舉辦的拍賣會移植的那顆魔眼,確實讓迦瓦羅薩看到了未來。
話雖如此,足以讓阿爾喀德斯在聖盃戰爭期間中使出全力的結晶量,早就已經儲備充分,所以沒有大礙。
思緒跟不上狀況,滿頭霧水的魔術師們陷入沉默。
不對,就算那是用人皮製成的三味線,還是不會那麼驚訝吧。
把狐狸娃娃送給玄孫後,「黑暗」將會讓自己永遠闔眼的光景。
──?
但是,就像是要在最後,將自己的痕跡留存於世界一樣,那些話語都成爲了如同詛咒的詞句,留在這個房間之中。
彷彿時間停止流動般,魔術師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將那些思緒跟不上的魔術師們擱着不管的巴茲迪洛,打開冷凍庫大門,走進像是樹林一般吊放着並排的肢解牛肉的空間中,消失身影。
大門關上後,冷凍庫遭到黑暗封閉。
這個由瘦肉與脂肪交織的紅白色世界,被擺在中央的異物──漆黑鋼琴的「黑色」所侵蝕。
調和了陰森氣氛,如網球場般寬敞的冷凍儲藏庫就宛如藝術作品,
位於中央的巴茲迪洛,面無表情地將手指擺在琴鍵上,一動也不動。
臉頰周圍沒有流露一絲白色的吐息,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沉默與寂寥的重合交疊,讓凍結的空氣更增銳利,往魔術師的肌膚刺入。
巴茲迪洛彷彿連時間都凍結一樣地靜止不動,約莫一分鐘後──
維持着屏氣凝神的他,手指輕輕地開始滑動。
「喂,他說首領死掉了,到底是……」
「等等。」
在冷凍庫外不安地等待的部下中,有人做出「安靜」的手勢,仔細聆聽着。
然後──他聽見從冷凍庫大門的裏頭,傳出輕柔的鋼琴旋律聲。
美麗而夢幻的旋律,讓這些不斷困惑的男人們的心,彷彿清流的水面般穩定下來。
「這是……安魂曲【Requiem】的……〈流淚之日【Lacrimosa】〉……?」
資歷最久的男人喃喃說道。
這是偉大的作曲家──沃夫岡‧阿瑪迪斯‧莫札特──在晚年譜出,死後由徒弟繼承後加以完成,一套壯大的「鎮魂歌」。
這段旋律,是其中一段樂章〈Lacrimosa〉的旋律。
受到這段充滿悲傷,卻又蘊含慈愛的鋼琴迴響囚住心靈的人們,這時才終於能從巴茲迪洛的話語中,理解到「迦羅瓦薩已死」這個含意,並且接受。
幾個人想要跑到他身邊問些詳細,但是──
然後,一直靈體化到現在的使役者顯現出身影,代替那些仍然嚇得動彈不得的部下開口說道:
地上到處可見腐爛的碎肉形成的血灘,其他地方還有甚至被烤到炭化了的肉塊。
「我和他約定過了……當這一刻到來,要爲他彈首鎮魂歌。」
「還能保持理性三到四天吧。」
迦瓦羅薩不久於世的事情已經流傳許久。這臺鋼琴,就是巴茲迪洛爲了隨時能在接獲訃告時彈奏安魂曲,才帶來史諾菲爾德的吧。
他們只會重新接受自己的上司──巴茲迪洛這個人,是個多麼超乎規格的男人。
「回答我,還『撐得住幾天』?」
即使如此,在「十二榮耀【Kings Order】」發揮力量的影響下,他的肉體並沒有遭到毒的侵襲。
聽完,阿爾喀德斯也非常乾脆地回應巴茲迪洛。
男人們彷彿時間凍結一樣全身僵住,無法說出任何只字片言。
現在的巴茲迪洛,不是能與他說話的狀況。
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您說首領已經死了,到底是什麼時……」
「……現在是泥佔據優勢。但是,此毒乃我的死亡象徵。雖然侵蝕的並非靈基的肉體,但是毒害正極爲緩慢、確實地侵襲我精神的根幹。」
獲賜不死之力的半人馬凱隆,在阿爾喀德斯的誤射下,身體遭到九頭蛇毒的侵入。
即使微不足道,這些人的身分仍然是魔術師,或者使用魔術之人。
從中引出的力量,是他在得到「厄律曼託斯山野豬」的時候所奪得的力量。
原先吊着的數十頭牛分量的肉塊,已經全都彈離了吊鉤。
對如此說道的復仇者,巴茲迪洛只是淡然地回應:
「……但是家族裏的部分魔術師,做了多餘的事情啊……他們將我主的人格,覆蓋到好幾個陌生人的腦袋上。不過……那些『替身』也全都死了,而且死因各有不同。」
巴茲迪洛就這樣關上冷凍庫大門,若無其事地往自己工房所在的中心處邁步前進。
單憑這個景象,理應不足爲懼纔對。
接着,巴茲迪洛稍微地眯了眼。
「爲了調整精神,我曾經修練過……Mr‧史誇堤奧有次剛好聽到我彈,就很中意而已。」
「足夠了。只要能在你結束前先得到聖盃就好。」
但是,暗藏其中的事實──巴茲迪洛淡然地詢問阿爾喀德斯一件事。
雖然是其他人看了都會覺得「不,就算如此,鋼琴是能帶着走的東西嗎?」而感到疑惑的光景,但是現在,巴茲迪洛的部下不會在意那種事。
昨晚,當醫院溢出的「黑色煙霧」正要覆蓋阿爾喀德斯的瞬間──他使用寶具「十二榮耀【Kings Order】」力量之一召喚四匹「狄俄墨得斯妖馬」,留下其中三匹當作誘餌,騎着剩下的一匹成功衝出逃離了現場。
「原來你學過奏樂。」
紅黑色的「污泥」漂亮地避開了鋼琴,彷彿鋼琴所在之處鋪設着結界一樣。
「……什麼事?」
對自己的上司──巴茲迪洛‧柯狄裏翁這個男人感到恐懼。
──爲什麼要刻意在冷凍庫裏彈奏鋼琴呢?
「……我以爲你對聖盃本身毫無興趣,難道不是?」
紅與黑。
阿爾喀德斯遮掩在布料底下的表情,在聽到巴茲迪洛的話語後略顯疑惑。
只是,與他的反應完全相反──巨大冷凍庫之中,已經「化成紅黑色的地獄」了。
「咿!」
「這是……巴茲迪洛先生爲首領彈的……」
有的肉塊撞上牆壁後落地,像是真皮地毯般地攤開。有的肉塊甚至連着骨頭一起化成碎屑,好像絞肉般地散落地板。
但是──那些導致自己走上絕路,甚至間接逼迫第三個妻子自殺的「死毒」,的確已經存在於他的身體中。
他的臉色一如往常那樣,像機械般毫無表情,充滿殺意。
「哦……」
「沒問題了。雖然受到那些傷害後,又遭到亞馬遜人女王的追擊時,是有些棘手沒錯。」
不過,這種做法能通用的期限,就是他剛纔告訴主人的日數。
下一瞬間──那臺鋼琴瞬間沉入污泥之海,完全地消失蹤影。
因此,阿爾喀德斯雖然失去原本的靈基所具備的十二條替代生命,但是唯獨「轉讓普羅米修斯前的不死性」化爲寶具之一,以唯一一條替代壽命的形式棲於阿爾喀德斯的體內。
冷凍庫內的空間,已經完全受到那兩個顏色所支配。
「有些意外呢。」
他們頓時語塞。
「巴茲迪洛先生!」
巴茲迪洛重新轉向阿爾喀德斯,反過來問道:
雖然有「污泥」緩和程度,但這種一般的毒所不能比的痛苦,仍然會毫無間斷地在他全身流竄纔對,但是阿爾喀德斯靠着自己的復仇心強忍住痛苦,讓精神維持在與平常一樣的狀態。
「你的肉體似乎恢復了呢。昨晚看你好像傷得很嚴重。」
當這個疑問再次浮上腦海時,演奏迎來了結束。
又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冷凍庫的大門敞開了。
「……不小心弄髒鋼琴了呢。」
但是,並不是野豬本身的力量。
「等聖盃到手後,你就儘管展現它的力量吧。徹底破壞、蹂躪這個國家──然後取回你捨棄的名字,昭告天下。當世界的常識完全顛覆,殺盡神祕後,你的名諱……『海克力士【女神的榮耀】』之名將會在人理之中落地,連同女神【希拉】之名一同滅絕吧。」
「……用不着你來說。」
一名部下嚇得跌坐在地。
能夠一邊彈奏出那麼美麗的旋律,一邊引起同等於慘禍的魔力失控──而且讓這一切只在冷凍庫發生並結束,顯示出其「理性的異常性」。
停頓了片刻,他連剛纔彈奏的理由也說了出來。
就是他原本具備的「不死性」,別無其他。
在鋼琴腳的部分,黏了一些飛濺上去的牛肉屑。
「要是我主純粹是安享天年離開的話,的確會是如此吧。」
他們打從內心覺得可怕。
「你會後悔嗎?殺死自己的恩師。」
但是現在的阿爾喀德斯身上,完全看不到那時受到的損傷,就連遭到九頭蛇毒短劍刺入、潰爛的側腹傷口,也已經消失得不留一絲傷痕。
而且,是惡泥反過來又吞噬了那些毒,才防止肉體發生崩毀。
從狂戰士手上奪來,體內的「惡魔」之力現在也已經平復。乍看之下,阿爾喀德斯表面上與受到召喚、剛被變質過後的他沒什麼兩樣。
但是,覬覦這個時機已久的騎兵──亞馬遜人女王希波呂忒趁機現身攻擊,遇襲的阿爾喀德斯因此負傷。
但是,就好像有個小孩在竭盡全力地耍性子一樣,從冷凍庫中流瀉出混合著殺意與敵意般誇張的無窮魔力,接觸到這些魔力的部下都不禁發出慘叫。
瞥了癱坐在地的部下一眼後,巴茲迪洛與進去冷凍庫前一樣面無表情,他回頭看了看冷凍儲藏室,說道:
毫不提及剛纔巴茲迪洛的感情表現,阿爾喀德斯僅是表達出「沒想到你會彈鋼琴」的話語。
阿爾喀德斯是參與了昨天在醫院前大馬路的戰鬥的成員中,目前於史諾菲爾德內尚存蹤跡的少數存在者之一。
「這表示,這並非由魔術的副作用引起的連鎖死亡,肯定是有人介入了這件事。能在這種節骨眼辦到這種事的組織,可想而知。」
是阿爾喀德斯在生前的困難修業中,從恩師凱隆身上奪來的能力。
接着,巴茲迪洛一邊用超乎常人的精神力,壓制住喫下自身憎惡而成長的「污泥」,一邊祝禱似的向自己的英靈宣言道:
底層成員中的一人淚流滿面,繼續聆聽着從冷凍庫流瀉而出的那場演奏。
紅黑色的污泥在那些遭到破壞,境遇不同的肉之間蠢動,就像在大啖一頓並非當作食材,而是「牛的屍體」的蛆蟲一般。
「……若是順從委身於復仇的我的心情來回答,我會爲自己在當時做出能讓恩師從『不死』的神之惡咒中解脫一事,直率地感到開心吧。」
承受不住肉體的激烈疼痛,以及內心飽受折磨的凱隆,最後將自己的不死性轉讓普羅米修斯後死去了。
現在也絲毫不間斷的痛苦──也正是連生前的自己都選擇一死的痛苦煎熬着阿爾喀德斯,但是在「污泥」的影響下,那些痛苦更轉變成了力量,維持着如同互相抵消的狀態。
「是嗎?這樣一來,對那些冒牌貨佔據的優勢就消失了啊……不對,考慮到就算你被瘋狂吞噬了理智,也還不會消滅的這一點,目前還是對我們有利吧。」
對平常不會表露感情的他而言,聲音中罕見地流露了接近憎惡與殺意的感情。
因爲在那場行軍中,他搏倒、奪得的最大獵物並不是那頭野豬。
懷着這份覺悟,表情絲毫未變地向首領表達悼念的巴茲迪洛的模樣,讓男人們在心中對他深表敬意的同時,靜靜地將這首演奏融入自己的靈魂當中。
阿爾喀德斯的確中了九頭蛇毒的毒效。
巧妙地回答拐彎抹角的答案後,阿爾喀德斯繼續說道:
但是發動這項寶具,就意謂阿爾喀德斯的「體內將棲宿凱隆承受過的痛苦」。
──不過──
然而,他的語調顯得對其毫無畏懼。
不僅是說不出話而已。
這天的這個瞬間──一個對美國而言是壞事的可能性誕生了。
若這場戰爭在最後是由巴茲迪洛得到聖盃──他將會利用聖盃的力量,對國家展開復仇吧。
也就是說,灌注了聖盃之力的阿爾喀德斯的力量,將被他當作用來實現自身願望的「祭品」。
法迪烏斯犯下的錯誤,僅僅一件。
那就是錯看了巴茲迪洛‧柯狄裏翁,以爲他是冷酷無情的魔術師──
他以爲巴茲迪洛這個人,是一名會將隱蔽魔術奉爲最優先事項的道地魔術師,或者只是一介會使用魔術的人,但這項預測完全錯誤。
他甚至以爲,一度成爲巨大組織裏的齒輪的魔術師,當該組織失去司令塔後,魔術師就會爲了達成自己的願望,跑去投靠對自己最爲有利的組織。
當然,計劃要連巴茲迪洛一起殺死的法迪烏斯,原本就是想趁他有這種舉動的瞬間收拾掉他。
然而──正因爲法迪烏斯是魔術師,纔會錯判了狀況。
如他料想的一樣,史誇堤奧家族的魔術師們,幾乎都是爲了利用史誇堤奧讓自己的研究有所進展的人、尋找能獨自抵達根源的辦法的人,或者是與這些人相反,只想以使用魔術的傭兵身分在最適合的地方落腳的人。
但是包含巴茲迪洛在內,剩下的人並非如此。
有非常少數,思考方式不像魔術師──但是仍然以與常人不同的道理來行動的人也在其中。
巴茲迪洛‧柯狄裏翁正是在那些人之中,與史誇堤奧家族格外地根深柢固的存在。
只是,從他的氣質難以令人明白到這件事──在他心中,家族的地位已經超越抵達根源這個目的。他已經不是魔術師,而是成爲另一種人了。
巴茲迪洛不是魔術師。
不是區區會使用魔術的人。
更不是聖職人。
他的靈魂早已紮根於史誇堤奧家族,成爲了共同體。
扎得既深,而且盤根錯節。
那正是──身爲魔術師的法迪烏斯無法明白,也不可能理解其內心本性的複雜。
──呃,是很有劍兵的作風沒錯啦!
「聽好了,理查。你的確是天才沒錯。」
「早安,可愛的理查。後續的故事下次再講給你聽吧。」
「沒錯,成爲像那位亞瑟王、圓桌騎士,或者是查理大帝的聖騎士那樣的英雄。就像人稱圓桌騎士中最沒才能的凱卿,正因爲他貫徹信念,才能成爲扶持圓桌騎士的英雄。他們是如何打造出這片土地,如何在人民心中奠下基礎,你都必須瞭解透徹。理查,如果你真的『無所不能』,就要比任何人更重視『傳述』這項才能。」
綾香還記得上一次的情形──劍兵與騎士同伴們一同在荒野間奔馳,並且遇到自稱聖日耳曼的奇怪男人的景象。但是──
「害怕?害怕什麼呢?」
──唉……一直被投注那種眼神,也難怪會思想扭曲吧……
回過神來時,沙條綾香發現注意力凝視於遠方的景色中。
「不愧是人稱『無與倫比的婦人』艾莉諾王妃的兒子呢。」
但是──聽完年幼理查述說的話語的母親,愉悅地輕輕笑着。
聽過劍兵在展演廳即興演奏的綾香,如此心想──隨着演奏結束的同時,視野裏的大人們紛紛對他讚不絕口。
現在的法迪烏斯,還不知道這件事實。
無法憑自身意志使喚的身體,看來正在演奏某種樂器。
不小心理解了。
「……」
「呵呵,沃蒂根怎麼也不可能打落月亮啊,這個故事是我編的喔……好了,快醒醒。」
母親告訴有些鬧彆扭的理查:
──還真敢說耶。
明明意識清晰,身體卻會自作主張地亂動。
──她該不會就是劍兵的媽媽……?
「……母親大人,我好害怕。」
聽聞這句話,年幼的理查首次發出的聲音,繚繞於綾香的耳中。
接着,像是王妃的女性輕撫理查的臉頰說道:
「在那之前,理查。媽媽有必要讓你見識一下活生生的地獄纔行。」
明明是單人彈奏,卻優美得難以想像是奏自幼童之手的聲音,藉由石牆的反射成爲了彷彿樂團合奏般的豐潤音色,滲透綾香的耳朵。
「嗚……母親大人……?貝德維爾卿後來怎麼樣了……?」
──說得斬釘截鐵……
看得出在這些讚譽美言之中,隱藏着對這名王子的恐懼以及嫉妒之情。
臉上浮現着和藹可親微笑的偉大母親,揮下特大號的雷劈──
──……啥?
「哎呀~不愧是理查王子,真有一套!沒想到……短短期間就能彈得那麼好……」
綾香感到驚訝,而理查的母親一邊微笑,一邊告訴兒子:
從蘭斯洛特、高文、崔斯坦、加拉哈德、珀西瓦里、加瑞斯、亞格拉賓──到最後一名受世人傳頌爲叛逆騎士的莫德雷德。母親用彷彿親眼見過般的口吻不停地傳述每個人的故事。
綾香在心中吐嘈了兩次,但是當然不會傳達給劍兵。
「告訴我你怎麼了,理查。媽媽不會毫無條件地幫助你。但是,也不會對你的話一笑置之。」
──不過,仔細想想……
「聽說上次還靠劍技打敗了王妃的親衛兵呢。」
過了一陣子,少年回到自己的房間。迎接他的是一名美麗的女性。
╳ ╳
但是,綾香明白了。
綾香愣愣地思考,但是想起剛纔那些大人們交雜嫉妒與畏懼的眼神,又對年幼的理查興起一絲同情。
「而且不只樂器,藝術與武術也是出類拔萃。」
現在處於古風的石造城堡中,環繞四周的是富麗堂皇的裝飾品。
──……
──這就是成長嗎……呃,但我也覺得他沒什麼改變耶……
聽聞,年幼的理查稍微猶豫一會兒後,向自己的母親坦言道:
「……母親大人。」
眼前這些打扮頗有年代感的男人,紛紛讚不絕口地闡述美言。
「我……『我什麼都做得到』。什麼都不知不覺就能做得很順利。」
不懂音樂的綾香聽了也明白,這段旋律非常動聽。
──是那傢伙的……是劍兵的幼童時代……嗎?
──這孩子在搞什麼呀!
就在連綾香的視線也逐漸開始朦朧,視野裏的母親溫柔地凝望聽着故事的兒子的臉龐──
──根本是傻瓜吧!
母親在安撫着兒子理查的同時,也將他視爲一名大人對待,將自己的話語刻畫於他的心裏,融入靈魂當中。
但是,從桌子等等的物品在視線中的高度,以及偶爾能見的自己手掌的大小來判斷,綾香確信這是「小孩子的視點」。
並輕輕撫摸他的臉頰說道:
然後,母親抱住兒子的身體繼續說下去:
「……香……綾香,妳還好吧?」
一道聲音在綾香耳邊響起。是平常的理查,不是幼童的他。
「理查,你怎麼了?怎麼一臉不高興呢。」
莊嚴──與這個詞彙多麼相襯的女性。
「我學到的劍術,如今城堡裏已經沒有人贏得了我。我以爲他們是顧慮到我是王子才手下留情,但是我溜出城去襲擊那些以自傲武勇的盜賊時,也是輕輕鬆鬆就打敗他們了。」
「你只是做得到很多事而已,並不是你做到了什麼偉業。『十項全能』與『留下什麼』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喔。」
正當綾香覺得「會在故事中出現的女王,應該就是這種人吧」的時候,這名甚至可謂是由美麗古都擬人化而成的女性,臉上露出充滿母愛的笑容,向小王子說道:
然後,母親的慈祥氛圍忽然有了一絲改變。
──這位漂亮的女士……
「哎呀呀。」
──哇,要不是他是小孩,真想從背後踹倒他。
「因爲你擅自溜出城去打盜匪……身爲母親,媽媽必須處罰你啊。」
──……不過,連平常的劍兵都不會說出這種話啊……
「每個人都用嫉妒的眼光在看我,再這樣下去我會交不到朋友。我明明想和大家相處融洽,也想讓他們真心仰慕我,我到底該怎麼做呢?是不是要放點水,做什麼事情都假裝做得很爛比較好?」
──咦?
即使身處奢華的城堡內,其存在仍不受周圍所吞沒。不如說,就算要說這座城堡以及所有的士兵一切,都是爲了守護她、襯托她才存在的,也不會言過其實。這名女性的存在感就是如此突出。
──不對不對,還是說得太誇張啦!
「音樂也是那樣。不管是怎樣的樂器,我只要學過一遍就能立刻用得很順手。包括弓術、繪畫、徒手摔角、狩獵、釣魚、長槍術、馬術、沙特蘭茲【波斯象棋】,以及九子直棋也是。不管是什麼事,只要我一開始學,很快就能得心應手。比輸贏也是,每個人都很快就贏不了我了!」
與此同時,綾香的意識也被拋進了黑暗當中。
「咦……?」
╳ ╳
在?????
而且,從矮小年幼的劍兵本身的視線與舉動來看,綾香感覺得到他其實沒有很高興。
然後她開始述說故事。
「在你對城市的盜匪盡情使用、誇示自己的能力之前,你應該先爲那些受到盜匪欺凌的人們之哀傷感到難過,並且思考與他們一同克服難關的辦法。你擊倒的那些盜匪,也是迫於環境使然而誕生──所以,你該爲這個國家的現況感到愧疚。我也會與你一起承擔這份心情。」
「成爲……英雄?」
「母親大人,您不是說過不會嘲笑我嗎?」
「咦?」
「不過,『也就如此而已』。你知道身爲天才這件事,其中蘊含什麼意義嗎?」
綾香很快地把握了現況。與上次一樣,這個視點是劍兵所見的景象。自己正處於劍兵的「過去」。
「沒有啊。我說的是『不會一笑置之』。我雖然笑了,但是不會將你話語中蘊含的意思還有心情都置之不理。」
將亞瑟王與圓桌騎士們的故事傳述給理查。
「理查,僅只是身爲天才之人是無法成爲英雄的喔。反過來說,就算是沒有任何才能的人,只要一路貫徹自己的信念,就能成爲英雄。」
這次的樣子,與那時候相差甚遠。
或許是途中講得太起勁,對這些人的故事一無所知的綾香,本來想幹脆當作神話故事聽聽而已,結果故事發展得都讓她覺得「加油添醋過頭了吧」。最後,當故事講到「於是亞瑟王的聖劍便開天闢地,這就是世界的起源。然後,得知卑王沃蒂根企圖把月亮打落到倫敦的亞瑟王,用力將梅林扔出去撞回月亮。蘭斯洛特爲了保護湖泊,用一根稻草力阻五十億的皮克特人大軍……」這樣亂七八糟的地方時,理查已經一臉安詳地在打瞌睡了。
──啊啊,我知道他似乎對樂器很拿手……原來從小就很行嗎……
「嗯……?」
綾香一清醒,就注意到自己待在教會里。
見到眼前早已起身的劍兵,綾香想起作夢前的狀況,自己也用力地站了起來。
「你……!傷勢呢!要不要緊?」
「喔,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但能行動了。畢竟已經過了半天以上呢。不過,要是那名金色弓兵的攻擊是會連同靈基一併侵蝕的類型,或者攻擊中帶有毒性的話,那就真的慘了……」
「這樣啊……太好了……」
綾香放心地鬆了口氣。
面對這樣的綾香,劍兵稍微避開了綾香的視線後,做好覺悟低頭說道:
「抱歉!我爲了對『同伴』使用治癒魔術,向綾香妳借用了大部分的魔力。妳會睡到快接近下午,想必是這件事害的吧,對不起。」
雖然劍兵說得充滿歉意,但是綾香一邊緊緊握住他的手臂,一邊生氣地說道:
「那種事情隨便啦!我不是爲了那種事在氣你!」
「咦?啊,那麼是氣我誇下海口結果卻打輸嗎?這件事的確……」
「笨蛋!也不是那件事!那些我纔不管!」
看到劍兵面露困惑,綾香對他擠出與其說是動怒,倒不如說是懊悔的話語:
「你……把我安置在教會,是盤算着你自己死掉時,我也可以直接得到保護對吧……?因爲在聖盃戰爭中輸掉的主人,可以向監督官尋求庇護……」
「這……嗯,我認爲這樣安排對妳比較好。」
「既然你有閒功夫顧慮我,就多珍惜自己一點啦……你這樣根本是在自虐啊。就算我是國王還是女王都會告訴你同樣的話。劍兵!你要更珍惜自己!啊啊,討厭!明明還有好多好多想告訴你的事情,我卻沒辦法好好一言一語地說出來……還有……就是……謝謝你。我又再次受你保護了……」
綾香也早就明白了。
當時金色英靈往教會屋頂放出的攻擊,只要劍兵想躲,他是躲得開的。
但是他一躲開就會導致教會被消滅,身處其中的綾香因此而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應該在金色英靈的攻擊下崩塌了的教會,不正完好無缺地在這裏嗎?
「……能請兩位與我們同行嗎?」
綾香明白了。
「咦?」
「抱歉。但是,因爲……你明明那麼自信滿滿地說過『我什麼都做得到』耶……」
「我們正在思考,是不是有必要誅殺那個根源。」
然後有好一段時間,劍兵都滿臉通紅地在教會地板上翻來覆去地打滾。
看到綾香露出笑容後,劍兵好像滿意了,大聲說道:

「世界?隔離……你們在說什麼?」
「雖然城市裏看得到人民,但是每個人的精神好像都被什麼囚禁着。警察局與市公所都沒有人在,即使可以離開城市範圍,但是一前進到某個程度,前方道路就會再連繫回這座城市。雖然可以推測是空間產生了扭曲,但也無法斷言絕對沒錯。」
他們是原本在醫院與教會之間的大馬路上,與另一名弓兵戰鬥的警察們。
當劍兵冷靜下來後,綾香別無他意地詢問這個問題。
說到一半,綾香才察覺到不對勁。
「嗯……實際上,你的確很像無所不能呢。除了不懂察言觀色,好像沒有你不擅長的事。」
「……抱歉,我又讓妳操心了呢。本來我應該引開那個英靈,離教會遠遠的纔對。但是不用接近偷襲的方式速攻擊斃他,我絕對贏不了吧……不對,結果我還是輸了,如今說這些都只是藉口罷了。」
「……兩位是劍兵,還有沙條綾香對吧?」
「……你明明說過『母親大人,我什麼都做得到』……這種話耶。」
「這就言過其實了。生前的我還是有辦不到的事情。雖然現在能靠英靈之座賦予的知識辦到,但是……」
之後,女警又告訴劍兵兩人他們見到的狀況。
「只是,萬一我有了真心想祈求的願望……那個時候,我真的會把妳捲入『戰爭』裏。那並非我的本意。」
「妳……看到啦?」
「……算是吧……你媽媽很美麗呢。」
然後他一邊直冒冷汗,一邊以不自然的笑容問綾香:
「很可惜,要是我辦得到那種事,我早就把一開始打壞的歌劇院修好了。就算是我,還是有辦不到的事情啊。」
大概是緊張的思緒突然放鬆了吧,她傻眼似的笑了。
劍兵仰望着的天花板,的確是屬於教會的一部分。
只有劍兵好像想起什麼事一樣,他一邊仰望天花板,一邊聳肩說道:
「什麼事情是你辦不到的啊?」
劍兵聽完,當場全身一僵。
綾香好奇地問道。理查猶豫了一會兒後,別過視線地回答:
理查尷尬地說着,綾香愣了一會兒後──
理查爲心存疑惑的綾香解釋道:
「嗯,彼此彼此啦。」
「聯手啊?敵人是誰?雖然最後金色的弓兵好像從天上掉了下來……他怎麼樣了?還是說,敵人是我失去意識前聽到的奇怪叫聲的主人?」
「別誤會,我們現在無意問罪兩位,而是想與你們暫時組成共同戰線。」
「騙人……這是怎麼回事?劍兵,這也是你用的魔術……?」
綾香說的,是她藉由魔力的連繫所見到的自己的「過去」,明白這件事的理查渾身發抖地說道。
不但被對手揭露懸殊的實力差距,而且差一點就沒命──即使如此,理查的心靈完全沒有受傷破損。
「……英文。」
「好啦!心情切換好了!連丟臉的過去都被知道的我,已經沒有能失去的東西了!下次一定要打贏那個金色的傢伙!不管綾香發什麼牢騷,我都會保護綾香!畢竟,我可是什麼都做得到的男人!」
因爲綾香沒有揶揄他的意思,而且表情很認真,所以理查也正經地回答:
「那名金色英靈完全看透我了。或許不是我沒有認真面對這場戰爭……而是因爲我尚未找到想懇求聖盃的願望吧。」
在自稱貝菈的女警身旁,有一名垂着毀壞義肢的警察。看來他們已經完全包圍了教會四周。
「嘲笑別人不擅長的事情可不好喔,綾香。」
「隔離?」
劍兵並沒有在逞強,他的內心真的沒有受到一絲挫折。
「……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劍兵。謝謝你。」
緊張的氣氛中,綾香喃喃說道。
「……到了現在,你還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嗎?」
「我並沒有那麼幼稚。不過,大部分的事情我都有自信能做到駕輕就熟。這種性質應該是刻畫在英靈之座上了吧。」
「我啊……雖然精通法文、義大利文、波斯文……但就是不擅長英文……明明我是英格蘭國王耶。」
綾香深呼吸一口氣,一邊擦拭眼鏡底下的淚水一邊看着劍兵。
「這個『世界』的根源,不是魔術師就是英靈……」
「哦!你們也平安無事啊?和那名外表嚇人的弓兵交手還能活下來,表示你們也很有本事呢,真厲害!」
聽到劍兵的詢問,貝菈一瞬間稍微低下了頭,然後說道:
劍兵困擾地說道,大嘆一口氣後仰望天花板。
然後,覺得自己「不小心說溜嘴」的綾香,也在避開劍兵視線的同時肯定了這件事。
「……就是類似固有結界的東西吧。嗯,那是由魔術師或魔物所製造,類似冒牌世界的產物。不過在我聽來,總覺得和固有結界有點不太一樣呢……妳已經決定脫出這個『世界』的目標物了嗎?」
「是警察……!」
「這麼說來,我和綾香還是逃出拘留所的逃犯呢。」
綾香羨慕似的看着劍兵,但是這個氣氛卻被外面進來的來訪者打散了。
「我們一直在尋找身陷同樣狀況的主人以及使役者。想請你們也加入我們的共同戰線。」
劍兵坦率地讚美警察們,疑似其中心人物的女警向他說道:
雖然半開玩笑地說過「要帶許多歌曲與英雄譚回到英靈之座」,但是就算沒有聖盃,那種夢想還是可以實現。
教會的大門敞開,門邊佇立着數名警察。
劍兵像個孩子一樣興致勃勃地問道,女警只是淡然地、面無表情地告訴他事實。
不過女警只是靜靜地搖頭,隨即向劍兵提出談判。
「我早就已經被捲進來了啦。剛纔也是啊,跟着教會一起被轟飛……」
「現在的我們,恐怕都被類似固有結界的『世界』隔離了。」
劍兵自嘲似的說道。心情總算穩定的綾香又大嘆了一口氣──然後一邊調整眼鏡的位置,一邊掩飾害羞似的說出那句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