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Ⅵ「槍兵」

這座森林何其深邃──

他的身影，簡直像永遠都墜落至無止盡的泥沼般。

──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他僅是撕裂並穿越夜間森林的風。

爲何而奔馳，縱然他逐一思考其理由卻想不通。

儘管有「逃跑」這個單一詞彙就能總結的描述，但他狂奔到恐怕沒多餘心力能意識到該詞彙。

硬要說的話，在名爲「逃跑」的行爲彼端所存在的事物──

即是單爲「生存」這一點，因此他纔會全力蹬起大地。

並非因思考，而是爲本能。

並非因理性，而是爲衝動。

在他根本沒理解必須逃往哪裏的情況下，就只是讓自己的身軀往前再往前躍動。

不曉得已經度過多長的時間。

他的腿每踏出一步就會哀號，那份疼痛精準擴散至全身。

但儘管如此，他仍不停下腳步。其身體與大腦並未尋求煞車。

或許腦內啡已經耗盡，只剩痛苦襲向他的身體──

────────────！

即使連猙獰的本能也能超越。

樹木如清風般流動，他正化爲風穿越夜間的森林。當還差一點就能看見風的彼端時，就在那剎那──

逃亡者的嘴張到超過極限，從喉嚨深處只能溢出溼潤的空氣。

光輝眩目的閃光貫穿整座森林，颳起的旋風劇烈搖晃周遭樹木。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你以爲我是爲什麼才硬是做出你？你以爲我爲什麼要讓魔術迴路『增設』到極限？你以爲我是爲什麼讓你活到現在？」

「儀式」在那瞬間已經完成。

──活下去。　──活下去。

邁開步伐的能量沒有消失，而是毫不留情地將他的身體砸向地面。宛如遭受到前一刻他蹬向大地的報復，大地因此化爲兇器鞭打他的身體。

當全身的哀號影響到大腦的同時，沉靜的嗓聲卻迴盪於耳膜。

不過，只有一點可以確定。

「────────────────」

那名英靈的身形，猶如纏繞在維納斯像上長得光滑的樹木，簡直像在主張區分自己是男或女、是人或大自然、是神或惡魔皆毫無意義。

顯現出的「那位」是英靈這點，從存在於眼前的壓倒性魔力量即一目瞭然。

第六名使役者總算降臨這座史諾菲爾德的森林。

猛踢一腳。

對方既沒攜帶能夠稱得上裝備的裝備，穿在身上的服裝似乎也沒什麼價值。英雄的能力當然不是光憑財力決定，但──即使如此，連一件武器都沒帶又是怎麼回事。

他所希冀僅爲「活下去」。

接着一腳踩住他背後，毫不留情地將體重壓迫其上。

看似魔術師的男子放下手裏的裝飾槍，一邊緩緩地用力踩了逃亡者的腹部──接下來，用依然灼熱的槍口戳進逃亡者腳上的槍傷。

「怎……」

在某種不協調感充斥的氛圍中，魔術師不禁退縮。

他是既具備類似人類的淫靡，還兼具自然物的純粹的矛盾存在。

「已經夠了，我早就準備了好幾具備用品……你只要把令咒還我，然後就去死吧。不過，你可沒有自由。我要將你扔進窯裏，做成新的小白鼠素體。」

「……讓我費這麼多功夫。」

活　活活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活　活　活活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　活　活活　活　活　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　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活　活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

男子的右手伸向逃亡者的令咒。

其中差異不曉得他是否已經察覺──

從他逐漸無法動彈的體內──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或許是這名使役者的臉孔殘留幾分稚嫩的緣故，因此無論說他是男是女都能接受。但不論是男是女，從他結實得恰到好處的身材判斷，光看就能輕易推測出他足以做到如彈簧般柔韌的動作。說起來不論是男或女，無庸置疑的是他的臉龐確實相當秀麗。

就在前一刻，第五名使役者在北部溪谷受到召喚──

以被稱爲英雄的存在而言，其外觀實在過於樸素。

無論如何，在那瞬間──

然而，魔術師無法理解那聲「吶喊」的意義──因此，他沒能察覺。

「若不能得到已經超越英雄，而獲得被稱爲『神』之資格者，就無法贏過被稱爲『王』的那類英雄。」

不，說起來，連他腦中是否保有「不想死」的詞彙都令人懷疑。

──女人？

──活下去！

由於對方連聲音都相當中性，魔術師直到最後都沒能掌握這名英靈的真實身分。

對方確實有張人類的面孔，但他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該說對方的完成度過高嗎？光看或許無法明白，但對方整體釋放出的氛圍確實令人想到假人模特兒──或魔術師們所製作的，具備魔術性意義的「人偶」。

「真是的，偏偏令咒竟然是寄宿在你身上……這到底是哪門子玩笑？」

其音調相當柔和。

「但是，只靠土地與令咒的力量，根本無法召喚端坐『神』之座者。所以我也勢必得違背幾項規則纔行。」

魔術師走近他──然後再次踹起他的臉。

魔術師看見逃亡者無論如何都不死心的模樣後，愕然地嘆息──

看上去與背後的森林徹底調和的英靈，被些許殘存的風吹動飽含光澤的頭髮。

儘管如此──

「你就是……召喚我的主人嗎？」

逃亡者早已無力發出哀號，視野超過一半逐漸暈染血紅與黑暗。

比起疼痛，反倒是衝擊先包覆他的全身。

──活下去。

不成聲的哀號。

現身的英雄實在過於美麗。

在這羣居住於史諾菲爾德土地上的一切生物中，以最強烈的意志高喊。

「──！」

「因此……只能召喚比英雄起源更遙遠的過去──在埃及成爲『神』的那羣人。」

充滿光澤的皮膚，給人線條柔和印象的五官。

即使連嚥氣的舉動本身都會痛苦──

「……要贏得聖盃戰爭，就必須獲得超越英雄的存在。」

假如只看臉孔，確實能判斷對方是女性。

猛踩一腳。

他的注意力只放在這點上。

虛僞的聖盃即使手段多少強硬，也期望第六名使役者能顯現。

只是，胸膛與腰部被隱藏在衣服下，從衣襬下得以窺見的手腳則有幾分結實的感覺。

並非願望，而是純粹的本能──

即使他想起身，卻因痙攣襲向全身而辦不到。

茲茲的烤肉聲響起，然後焦味繚繞於森林中。

他默默觀察對方的身影。

逃亡者伴隨無聲的哀號四處痛苦打滾，而他身上確實浮現應該是令咒的鎖鏈狀花紋。

儘管如此，卻也有不自然的點。

跟「想活着」也有些許差異。

猛力踐踏。

說起來，從最初騎兵被召喚的經過來看，關於這場聖盃戰爭的「儀式」，確實足以視爲由曖昧的定義所構成。

並非「不想死」。

在魔術師眼前現身的──是穿着樸素貫頭衣的人物。

畢竟他連「聖盃戰爭」的意義，連該名稱都不知道。

可能是衣服寬鬆的緣故，魔術師難以判斷對方的體型。這點造成該名英靈的性別，甚至「是否爲人類」都變得更加曖昧。

但是，縱然死期將至，這股衝動也沒有絲毫流失。

──不，不對，可能是男人…………？到底是男是女……？

「你這傢伙可是爲此才準備的觸媒！爲何你不接受成爲召喚神之觸媒的榮譽？居然還恩將仇報！」

然而，他作爲一條生命，只是遵從體內湧現的本能。

魔術師平靜搖頭，隨後將逃亡者的頭部當成皮球踢飛。

而魔術師不知道這點。

不過實際上，令咒的存在對他而言根本無所謂。

他詢問倒在眼前的那名遍體鱗傷的逃亡者。

──話……話說回來……他是……人……嗎？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

他所編織出的吶喊本身就是他的魔術，同時也是召喚的語言。

他仍吞下從喉嚨溢出的鮮血，同時打算起身。

蘊含魔力的子彈擊墜那陣風。

儘管說話聲充滿理性，但那冷靜音色的背後卻隱約可見顯著的怒火。

被強而有力的風吹飛好幾公尺遠的魔術師，不知發生什麼事而架起槍──下個瞬間，他感受到壓倒性的魔力，遍佈全身的魔術迴路因此變得僵硬。

「～～～～！」

儘管逃亡者因突然冒出的閃光與陣風不知所措，但看見顯現於此的存在後，他確信──

──眼前的人，不是敵人。

只有這點是絕對的事實。

逃亡者壓抑住滿腦子逃跑的衝動，緊緊凝視這位救星。

用他那雙簡直能洞悉對方內心一切的純粹眼眸。

正面承受那對眼眸的英靈當場默默跪下，讓視線高度與搖搖晃晃站起身的逃亡者對等後──

「──　──　──────」

他說出魔術師無法理解的話。

逃亡者聽見那番話後，也平靜地回應道。

「──────　──────」

於是，英靈默默伸手抱起逃亡者遍體鱗傷的身軀。

『謝謝你，契約成立了。』

耳聞那宛若對多年老友訴說的言詞後──逃亡者由衷感到心安。

有人允許他活下去，這種感覺正包覆他的內心。

確信自己不必再逃跑後──最後他渾身脫力。

「怎麼……可……怎麼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魔術師無法理解眼前的光景，他揮舞槍枝並讓喊叫聲響徹森林。

「我怎能承認這種豈有此理的事！」

他邊叫喊邊將槍口指向前方。

位於前方的是──

「但是，主人卻沒對你動殺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衝擊竄起。

然而，等待他的卻非讚詞──

「恕我失禮。因爲我是位長舌公，所以可能會不小心說出機密情報，如果對方不是屍體就無法安心聊天。」

──竟然……選擇那種臭狗！

魔術師不停顫抖地拿起裝飾槍瞄準，而英靈對這樣的他沉靜組織出話語。

僅僅如此，便永遠封閉住魔術師的意識。

「說起來，本來與其說那位是英雄，不如說……」

但他的確從該方向感受到水的「氣息」，於是大地的化身和緩地蹬起大地────

「啊，請你繼續這樣聽我說。我沒打算回答你的疑問，也沒打算讓你活下去，所以還請讓我砍下你的頭。」

更何況，居然是連聖盃戰爭的意義都不曉得的野獸召喚英靈，甚至成爲主人，此爲即使他身懷作爲魔術師的經驗與知識，也無法想像到的事態。

其立場與前一刻對調。

僅止於此。

「怎麼可能！根本是你隨口講……」

他確實沒聽到水聲，視線範圍內也沒見到河川──

「慢、慢着，等一下！你也渴望獲得聖盃吧？比起讓那種狗畜生當主人，跟我搭檔才能更確實接近聖盃吧？」

「應該稱爲神所使用的寶具本身吧。」

他缺乏身爲人類的知性，只是具跟森林的野獸不斷嬉戲的泥人偶。

「好吧，雖然就係統來看是不可能……纔對，但無論如何這場聖盃戰爭隨處是違規，所以我們也沒有確鑿證據。正因如此，纔有人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召喚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哎呀，你的寵物召喚出的那個也夠不得了就是。」

╳　　╳

不論是英靈或銀狼都沒在追趕他。

縱然男子眺望起這副景象，卻依然面無表情。

竟然能從剛纔滿懷絕望而逃跑的情況下倏地找回冷靜，或許該讚賞他真不愧是魔術師。

魔術師縱然理解這點，卻仍以彷彿要磨破腳的態勢不斷逃跑。

「──」

「原本沒發現令咒的魔術師們就已經在城裏四處亂晃了。要是在這種情況中，還引起聖盃戰爭以外的紛爭，我會很頭痛。先不論『協會』與『教會』，我們可不能與市民團體爲敵呢，畢竟是公務員。」

基於合成獸有狼的外觀，所以也朝與狗有因緣的英雄想像過，但他親眼所見的英靈果然無法與那羣猛將們的印象聯想在一起。

或許這的確是他預料外的情況，目前他的情感包含發自真心的訝異。

不過，目前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並非對方的來歷，而是如何不讓液體從自己喉嚨裏溢出，如此而已。

於是子彈不出一秒就停止飛竄，接着他坐到附近的石頭上，此刻表情才初次變得和緩。

即使居高臨下，法迪烏斯直到最後都沒浮現疏忽大意的表情，隨後他緩緩揮動右手。

爲了從襲向自己，那無止盡的屈辱與無可顛覆的事實逃離。

當他確認過魔術師的身影消失後，眼神內的兇光便消去，爲了治療被他認可爲主人的朋友，開始朝河川邁步。

什麼人──當魔術師打算如此出聲時，他察覺到鮮紅的溫熱液體從喉嚨裏代替聲音溢出。

「真是的，雖然我很在意繰丘夫妻到底召喚了什麼……但你也真是會替我惹麻煩。剛纔我去翻過你的工房……沒想到你想召喚的竟然不是英靈，而是被稱爲神一類的人物。這可算是系統性犯規，你不知道嗎？戰爭也是有規則的。」

與朗格爾的人偶被破壞時相同，幾乎沒有槍響，只有鉛色的暴力在名爲魔術師肉體的領域內闊步。

王本人則對此嗤之以鼻，說是「豈能跟野獸比力氣」，甚至不把對方放在眼裏。

喉頭掠過冰冷的感覺，以及與其同樣寒冷的詞彙堆砌。

聽見那番後話，英靈頓時停下腳步──

然而他的力量卻超越人類智慧的極限，傳聞他一旦解放怒氣，甚至能超越當時某位治國英雄的力量。

喉嚨泄出咻咻的吐息聲，但他終究無法吸氣。

那名英雄──理所當然有人的外型。

──爲何不是我！

然而──他並非人類。

輕描淡寫的法迪烏斯手裏握住的是滴落紅色水珠的一柄瑞士軍用小刀。刀上缺少給魔術師使用時會添加的禮儀性裝飾，只是普通的生存遊戲店就能買到的一柄刀。

「我能理解他們的語言……而主人被你做了什麼，光看情況也能想像。」

身爲追趕者的自己，如今卻化爲被追趕者在森林間奔馳。

「區區野獸！居然……找這種沒什麼了不起能力的合成獸當主人？別開玩笑了！」

至今爲止沉默寡言的態度簡直不知所終，以死者爲對手時，法迪烏斯頓時就能組織出流暢的語言。

「什……」

「那名英靈……到底是怎麼回事！」

魔術師聽見那道聲音後，發覺在他眼前現身的，是過去身爲人偶師朗格爾弟子並隸屬協會的法迪烏斯。

銀色毛皮染上鮮血與泥土的狼的身影。

他將野獸溫柔地抱在胸前，以讓人聯想到遊隼的速度在森林中跳躍。

法迪烏斯宛若對昔日舊友閒聊般，邊揮手邊繼續說。

──爲什麼！

英靈對魔術師投注的視線──正是包含程度如此強烈的「拒絕」。

「雖說是爲了我們的目的才設置的實驗性場所，但你這樣恣意忘爲，也很讓人頭痛。」

╳　　╳

「與野獸有關的英雄……？不過，那是連野獸都算不上的合成獸，不過是肉偶罷了。有什麼擁有與合成獸相近要素的英雄嗎……」

在急遽失去意識的過程中，魔術師聽見法迪烏斯的話。

與破壞朗格爾的人偶時不同的是，他沒讓周圍的部屬士兵們集合，而是真的對屍體聊起天來。

「我希望能排除比這更嚴重的不確定要素，非常抱歉。」

雖然魔術師對英靈意外恭敬的言詞大喫一驚，但重點是，對方的話憾動他。

如此宣告後，使役者便乾脆背對魔術師，開始緩緩朝森林邁步。

法迪烏斯朝儼然成爲無法提任何問題的肉塊，拋出面對工作對象般的謹慎言詞。

他只是回過頭。

當對手已經被毀得不成人形時，法迪烏斯再次揮手。

「？──唔……？」

魔術師邊在森林中奔馳邊在內心大聲哀號。

「……話說回來，你是哪方面的魔術師？算了，反正你既沒辦法回答，答案是什麼也無所謂。」

「這還真傷腦筋。」

或許是他絲毫未曾想像流彈會飛來打中自己，即使眼前子彈橫行也依然心平氣和。

然後，他當徹底停下腳步後，邊轉頭邊開始喃喃自語。

爲了以屍體爲對象聊天時，能借由自己講出的話，幫助自己更正確理解現狀。

然而，令咒卻偏偏棲宿在那顆棄子身上──

「不過，我看過在森林裏拍攝的影片了……難道說他──不對，或許也可能稱爲她，所以就叫作『那位』吧……沒想到『那位』竟然會以英靈身分顯現。萬一以狂戰士職階召喚過來，那纔會變成允許你所盼望的，讓『神』顯現出觸手可及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灌注身爲魔術師所繼承的一切源流，因此精製出的一頭合成獸。在他體內確實編入遠超越尋常魔術師的魔術迴路。作爲代價，其身爲生物的壽命自然會變得極爲短暫，但反正他不過是爲召喚英靈所準備的觸媒罷了。

然而，下個瞬間──魔術師溢出「咿……」的聲音，拿着槍並自己轉身背對英靈與野獸，隨後直接跑進森林內。

「──　────」

當魔術師跑上一陣子後，他察覺到曾幾何時周圍已不再是森林──接着他想起自己的工房就在附近，於是才總算放緩腳步。

於遙遠的太古──以神的泥人偶之身被拋落地上的他，甚至缺乏區分男女的性別，只是作爲類似妖怪的泥人偶在森林中顯現。

然而，可能這對他來說是雀躍的失算，其嘴角竟浮現些許微笑。

「唔……算了。必須想辦法從那傢伙身上……不，其他人也行，我得開始盤算怎麼搶奪令咒。趁那傢伙進入城鎮的空檔，放出剩餘的合成獸，至少還能逮住那條臭狗……」

「這可不成。縱然是預料外的事態，居然會被毫無任何魔術加護的小刀劈開，你的家系可是會哭的。」

──爲什麼！爲什麼！爲何、爲何、爲何！

被唐突現身的英雄抱起──

魔術師打算露出嘲笑表情，使役者則以嚴肅的神態繼續說道──

當法迪烏斯揮手的同時，從周圍飛來無數子彈，隨後開始撕裂魔術師全身。

「請將那把槍放下，主人並沒有對你懷抱殺意。」

王不僅絕對相信自己的力量，還確信沒有能超越他的人存在。正因爲如此，王才能將那則傳聞一笑置之。

然而──在那位以神妓之身遠近馳名的女孩與那頭野獸相遇後，一切命運便隨之流轉。

無法區分是男是女的泥塊，由於那名女性超越男女的美貌而一見傾心。

在兩人共度六天七夜的時間裏，泥人偶逐漸讓自己的外表接近人類。

宛如在模仿和自己寢食與共的那位貌美的妓女。

而他不過是模仿神妓的美豔，不知人類爲何物的泥野獸。

當那矛盾的美寄宿己身時，泥人偶失去許多力量，取而代之卻獲得身爲人的理性與智慧。

說起來，即使他失去諸多神氣──

他的力量仍遠遠凌駕人類。

接着，獲得人類外貌的人偶佇立於偉大的王跟前。

歷經一番憾動天地的死鬥後，他們認同彼此的力量。

黃金之王與泥人偶。

沒有比他們立場更天差地遠的兩人──竟成爲獨一無二的摯友並歷經衆多冒險，成爲彼此共享苦樂的存在。

歷經那段被黃金與大地色澤點綴的日子後又幾經風霜。

命運再度流轉──────

╳　　╳

在經過十公里的移動後所抵達的小溪畔，英靈完成最低限度的治療，並讓身爲主人的銀狼身體橫躺在地。

『但是……我放心了，我還以爲這世上的一切都被填滿成類似烏魯克城那樣，但世界似乎依然美麗。』

在遍佈周遭的雄偉大自然面前，他以「野獸語言」對身旁的主人說道。

然而，身爲主人的狼似乎已陷入沉眠，對於這句話並無回應。

縱使他們明知這是場虛僞的聖盃戰爭──也依然不斷於臺座上舞動。

簡直像電話本身就具有意志。

該空間只爲讚頌這張椅子才被準備好。

時而是肌肉結實者，時而是肥胖者。

透過他的技能中最高等級的「感知氣息」的力量──從比他們所待的位置更遙遠的北方，捕捉到某道令人懷念的氣息。

同時也是宣告戰爭開始的信號。

時而是老人，時而是孩童。

「這個軸不對……這條偏光線全毀嗎……」

但一名肅穆氣質超越這張椅子的男子，卻用力靠坐在椅背上併發出嘰一聲。

最初他不相信命運，只是沉靜睜開雙眼──

時而是聖人，時而是殺人魔。

在這段期間，究竟是怎樣的思緒在他內心往來呢？

「你以爲這是什麼地方。能混進來的人根本屈指可數。」

當他確信從北方感受到的氣息爲自己知悉的「王」所有時，他緩緩站起身。

並非爲了聖盃──也不爲其他，而是爲貫徹他們自身的信念──

接着，配合男子這番話，他眼前漂浮的書頁也隨之翻動，各式「資訊」被即時記於書本上。

若是平庸之人坐在那張椅子上，甚至會不小心被椅子的存在感徹底吞沒，而淡出周遭人視線。這正是張會令人如此認爲的椅子。

那是一具外觀古老的電話，乍看下簡直像座檯燈。代替光線投射而下的是圓錐狀的喇叭，纖細延伸的支柱前端是麥克風，然後支撐這兩者的臺座則備有撥號轉盤。

不，想必即使廝殺上千次，也絕對不會被撕裂。

同時房間內的天球配合該旋轉而一起轉動──老人閱讀的書本書頁，以超乎先前的態勢快速翻動。

此處有張跟椅子同樣別出心裁的小木桌，上頭擺放一具「電話」。

『我原本打算多斟酌下時間點，然後再讓電話鈴響。』

不過，那又如何。

當他敞開雙手後，彷彿要道盡自己內心的一切────

「哈哈……」

「難道你以爲我是很喜歡自言自語的老頭嗎？」

雖然此爲目前僅在電影或博物館或古董店才能看見的電話，但只有一點，也就是顏色的部分與古董的黑電話相去甚遠。被足以聯想到藍寶石的美麗湛藍色包圍的電話，一眼望去或許會以爲是巨大的寶石工藝品。

真僞在遙遠的彼岸。

「你覺得如何？也差不多該是打聲招呼的時候了吧。來自那邊的通訊費可不容小覷。」

此刻正是身穿黃金鎧甲的英靈，於鋪設過魔術師結界的洞窟中現身的瞬間。

在該空間內，有一個完成的世界。

『若您打算選擇史諾菲爾德的一項事件來觀測的話，就不該選魔術師們，而是該以【亂入者】的基準來選定世界比較好。』

儘管深深刻在臉上的皺紋讓人感受到歲月流逝，但其眼眸仍英氣高漲，讓男子看上去年輕了十歲左右。

書本厚度約莫一般百科全書的程度。

最後是──壓倒性的歡喜。

困惑。

在書頁上反映出一名人類的臉，與此人的情報【參數】。

老邁的男子進行這項作業一陣子後，百無聊賴地嘟噥。

人種、性別、年齡、體格、服裝、人格、職業等各種要素不斷變化，書本同時以驚人聲勢翻頁。

儘管如此，每當男子滑動手指，就有成千上萬的新書頁誕生或消失。

這恐怕是隻在兩人間才能領會含意的奇妙對話。

『畢竟通往未來的路就好比迷宮一樣，這是我的得意領域。』

他的歌聲撼動大地本身──歌聲化爲大地美麗的鳴動，響徹史諾菲爾德全境。

當男子的手在半空中滑動後，映照於周遭牆壁的天體便開始旋轉。

「不論情勢如何發展，協會果然都不會有好下場。話雖如此，卻又沒我出手干涉的道理。嗯，完成無計可施了啊。」

『說起來，跟我的迷宮不同的是，要將什麼當成【終點】，人人各有所別。』

老人邊聳肩邊瞥一眼背後的藍電話。

「哦，這剪輯還真不錯……不，是太糟了。大蜘蛛會覺醒，要應付還差上一百年。」

他的視線冷不防滑向北方。

英靈自然地發出笑聲，並平靜敞開雙手──

只屬於他們的聖盃戰爭。

然而，這正是全體使役者到齊的證據────

他們之間所織成的棉布，歷經區區廝殺一次兩次根本就不算一回事。

「所以你有什麼事？只是要喝茶閒聊的話就改天吧。不巧我現在有份麻煩的工作。」

「若能延續那場廣場上的決鬥……那似乎也滿令人高興的呢。」

若僅看那張椅子外觀，確實足以稱之爲奢華，但當作素材的木頭色澤卻別具風味，不會感受到令人厭倦的高級感。不如說，那張椅子光是存在此處，就讓周圍氣氛變得莊嚴。

於是，空間竟答覆此聲呼喊。

『嗯，我會來也是爲了這件事。』

年齡看上去約莫五十至六十歲之間。

「難道說……是你嗎？」

焦躁。

「唔……」

既然這是聖盃戰爭，他將有可能面臨與那位「王」廝殺的命運。

從電話的喇叭中響起年輕的聲音。

『您是知道我在纔出聲的嗎？』

以溫柔的歌喉，鳴奏出來自喉嚨深處的歌聲。

『真是失敬，原來您察覺到了。』

若將這房間當作宇宙的縮影，那端坐中心點椅子的男子，正散發符合該空間主宰者的氛圍。

甚至說受人呼喊才確立其存在也不爲過，此電話宛如塗改過該房間的歷史本身。

餘章 「觀測者，抑或是塑造角色」

時而是男，時而是女。

在被染爲夜空色的廣闊完全球體房間的中央，浮起張木製椅子。

「什麼？」

英雄恩奇都。

漆黑與光點。

就結果而言，不論是自己刎下對方的首級，或對方挖出自己的心臟。

時而是魔術師，時而是神父。

戰事的烽火，已經被確實點燃。

「你推動星球的方式毫無迷惘呢。」

於是，電話的撥號轉盤開始旋轉，等轉到某種程度後，就爲了回到原本位置而開始反向旋轉。

這副景象臻至即使這麼說也能爲人接受的程度──

彷彿在自言自語的男子──唐突地徵詢位於背後的空間的意見。

聚集至虛僞臺座的魔術師與英靈們。

英靈邊微笑邊靜靜坐下，暫時讓心靈委於川流小溪的音色──

暫時陷入沉默。

電話究竟是從何時起存在的呢，明明數分鐘前應該沒有才對，但卻又能說它彷彿最初就坐落於此，該電話正是如此與房間內的氣氛調和。

「難道說──」

書頁高速翻過，描繪其上的「臉孔」也隨之滑順地逐漸產生變化。

老人興致昂然地眺望起電話自身的撥話轉盤反覆進行轉動後又迴歸原位的行爲，彷彿在欣賞昔日活動照片的光景。

接着不久後，書頁翻動的聲勢逐漸減弱。

畫面上映照出一名東洋人。

『還有就是……對，應該有戴眼鏡。』

書頁慎重地翻開，那張臉加上了細框眼鏡。

「……這點很重要嗎？」

『誰知道？畢竟只是從抵達的結果往回推算而已。有無意義之後再考慮就好。』

「嗯。」

老人最後還是瀏覽過翻開的書頁上記載的資訊，再向背後的電話搭話：

「但是，你竟然會特地跟現世扯上關係，你要是太閒的話就上街去，至少也會有一間愛書人喜好光顧的咖啡廳吧？你就盡情在那邊打發時間好了。」

『不……我並非……在打發時間。這次事件多少也跟我有關。』

「……原來如此。確實很像『那傢伙』會想的事。」

老人立刻理解從電話冒出的話有何含意，並想起某人的臉孔，於是嘆口大氣──並讓嘴角扭曲成笑容的形狀。

「雖然是有點道理……但正因爲如此纔不能干預。只要闖入者越多就越高興，那傢伙就是這種類型的魔物【笨蛋】。這次的聖盃戰爭，也讓我徹底當個局外人到底吧。」

『嗯，說得對。您若是干涉，一個不好世界就會確定下來。』

在彼此交換過仍舊只有他們才能領會含意的對話後，電話另一頭的某人──或者是爲電話本身的存在，邊欣賞起翻開的書本上描繪的人物邊愉快說道：

『她的宇宙究竟是會成爲僞典呢，抑或相反呢。就讓我們滿心期待地看到最後吧。』

翻開來的書頁，描繪着一名少女。

是個頭髮染成金色，看上去應該是十幾歲後半的東洋人少女。

塗滿虛僞與虛張聲勢的聖盃戰爭揭幕。

然後，以她爲中心──

肖像畫底下寫有以A開頭爲名字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