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間章「窪映蒼穹而吞之」
《Fate/Strange Fake》 · 成田良悟 · 5123 字
警察局 樓頂
射出弩箭的西格瑪,情緒出奇地平靜。
在一旦射偏就完蛋的狀況下,有股莫名的自信告訴他一定會射中。
不是相信自己的準頭那麼簡單。
是因爲他相信,這把弩弓單純爲了射下一個神──女神伊絲塔而存在。
「老實說……我沒想到會這麼有效。」
坐在一邊的高大獵人「影子」對冷靜低語的西格瑪說:
「弒神之弩啊。這讓我現在情緒很複雜,不過怎麼說呢,有時候世上就是會生出這種東西。因爲有因果存在,所以絕對會中,根本是作弊嘛。」
見到平時吊兒郎當的獵人影子難得嚴肅後,西格瑪默默回想。
回想發生在不久前,箭矢誕生的過程。
× ×
數十分鐘前 警察局內
「我聽說過很多你的事喔?打得挺轟轟烈烈的嘛?」
大仲馬出現在西格瑪面前,沒有一點戒心。
他不是說大話,是真的都知道吧。
從西格瑪的使役者沒有任何攻擊能力,到西格瑪並沒有和警察局長他們敵對都知道。
這樣的大文豪,盯着西格瑪交出的「弩弓」說道:
「喔,感覺得出這上面附了很不得了的東西喔,幸好我勉強還改寫得了。不過呢,如果強到改不了,我什麼都不做也一樣能射中女神啦。」
這把弩弓是繰丘椿的父母爲召喚英靈而準備的觸媒。
「話說回來,若要射下女神,就算是我恐怕也做不太來。需要一點這方面專家的建議。」
聽了大仲馬聳肩這麼說,局長回答:
「所以是爲什麼?」
『要利用呼應。』
「所以該怎麼辦纔好呢,老師?」
日前與費拉特結盟時,也與這位鐘塔君主聯絡過。
「伊絲塔女神,不要這樣!啊啊、啊啊,要是我、我可以再……」
以大前提而言就已經「可能」,使局長和西格瑪都很訝異,大仲馬又笑嘻嘻地動筆寫稿。
『如果過去的都是畢業生,那這場敢死之行就是他們的選擇。我沒有權利阻止,也沒必要幫忙。因爲當初就是認爲他們能夠選擇自己的路,並懂得爲後果負責,纔會頒發畢業證書。』
大仲馬將昇華爲「寶具」、「具有射下天空女主人概念」,與因果逆轉的弩弓拿在手上,對手機另一頭的人發出由衷讚賞。
幾乎就在二世話說完的同時,大仲馬借其他手段請偉納•西查穆德用蝶魔術「改寫」的弩弓也完成了。
「……爲什麼要這麼認真地幫助我們?對鐘塔有什麼好處?」
行動電話接着發出聲音。
「真是個傻孩子……明明一直怕得跟什麼一樣,還是硬要跟着我……」
『聽得很清楚。音質跟佩利戈爾的最新機種有得比。』
「別擔心,不是要你的建議啦,兄弟。我已經聯絡上專家了。」
「所以呢,老師,剛纔那些都聽見了嗎?」
桌邊擺了個老式的大煮鍋,房中瀰漫着詭異的氣氛。
「……就因爲這樣?」
「而你更厲害啊,老師。」
二世說到這裏,開始以平淡語氣──談起弒神之術。
「伊絲塔女神!啊啊,怎麼會、怎麼會……!」
對於這位笑嘻嘻地老師長老師短的大文豪,電話另一頭的魔術講師板着臉孔斷言道:
「……少自大了。」
這位少女魔術師只陪伴伊絲塔沒幾天,就因爲她一時高興而獲得了祭司長的加護。
「怎麼樣啊,老師。有什麼靈感嘛?」
會是在那時候搭上線的嗎?
那是局長沒見過的機種,藍色機殼相當醒目。
二世說得滔滔不絕,有時是純粹的知識,有時完全是自顧自地絮叨,在有限的時間內儘可能向巴黎的大文豪提供「資料」。
「在最後……我要再下一道神旨。」
因爲此時此刻,那個「水窪」確實映現了藍天,要將天與水窪熔接成一整片的汪洋。
「這個聲音……難道是艾梅洛閣下?」
「這把秦始皇的弩弓,據說曾經射殺妨礙徐福尋找長生不老藥的海神──一條大海所化身的大鯊魚。西格瑪閣下見過的紅色美女,很可能是在那個冥界顯現的海神殘渣。」
『大海的藍,是反映天空而來。以此爲起點去改寫,十足有可能創造出仿製的「墮神」。』
「呼應?」
局長很想立刻向術士問個明白,然而他認爲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便對手機鄭重道歉。
『……首先,繰丘夫婦所準備的秦始皇的弩弓是否爲真品,是個重要的大前提……綜合術士您的分析,與西格瑪閣下的情報來看,視爲真品應該沒問題。』
倒在神殿頂端的菲莉雅,身體已失去大半神性,控制着神殿與大地的「魅惑」也失效了。
「這樣喔?」
大仲馬不管聽到什麼,都能立刻着手改寫傳說這點固然教人驚歎,可是讓西格瑪真正警戒的,卻是吞吞吐吐的艾梅洛二世。
於是,大仲馬就這麼在艾梅洛二世的建議下開始趕工。
『爲了隱匿神祕,爲了拯救世界。就算我不是英雄,現在這個案例也足夠讓魔術師採取行動了吧……不過呢,這的確沒有犧牲奉獻那麼崇高就是了。』
『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卻又不帶一絲拖沓或遲疑地斷言道:
泉湧般的知識讓西格瑪聽得目瞪口呆,自嘆在知識量上說什麼也比不過鐘塔的魔術師。
他聽過二世的傳聞。
術士將弩弓放進寶具顯現的煮鍋,再將他剛纔寫的「原稿」也扔進去,那個畫面實在是怪異得不得了。
『……您這樣的大文豪向我徵求靈感,實在是不敢當……但現在也沒時間客氣了吧。』
「嗯?那是什麼東西?」
伊絲塔摸着哈露莉的臉頰說:
「無論妳這個人類再怎麼抵抗,也不會對神的天命,我的生死造成影響。」
「我對怎麼處理古物知道的並不多啊。」
術士說得悠悠哉哉,將手機擺在弩弓旁邊,對它說道:
「那是當然,這一劃肯定要使用,但我要的幫助可不只是這樣喔?畢竟我可是要把這項寶具提升到自己都駕馭不了的程度。」
「有個詞叫做安樂椅偵探,用來形容不在現場,也能透過他人轉述來解決案件的人……」
現在一切通訊都遭到阻斷,表示那是魔術性質的通訊──可是那支藍色手機的魔力似乎受到極爲巧妙的隱蔽,局長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藍色手機。
「等等,術士。這支手機怎麼還能用?」
大仲馬聽着二世的聲音,坐在辦公桌前振筆疾書。
『可是,這次有幾個在學的學生……他們把人生的路暫時交給我。因此身爲執教者,不能坐視不管。』
神殿頂部
如今,西格瑪深切體會傳聞的來由。
浮在空中的伊絲塔神殿劇烈震動,往地面緩速墜落。
在某些情況下,這個案例甚至會害鐘塔臉上無光。
她不是個卓越的人,也不是特別高強的魔術師,所以,伊絲塔纔將這個少女當成時下人類平心看待。
「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要求。如果有需要,可以用令咒提升魔力。」
之後二世也繼續「講授」各種要素,大仲馬以此爲本不停寫個不停。
大仲馬一面回應一面繼續往下寫,二世卻在這時喊停。
「人不在現場,就能成就墮神之業。」
對這西格瑪脫口而出的問題,二世回答:
另一方面,他又有掠奪公之稱,令人聞之色變。
「二世閣下請恕罪。我也拜託您,請您務必幫這個忙。」
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像是親身面對那神祕……且以魔術師之軀針對「弒神」冷靜地侃侃而談,感覺高深莫測。
『就算是天大的問題兒童,也是我自願接收的學生。』
『之前也說過了,請加「二世」,謝謝。』
大仲馬從懷中掏出一支手機。
× ×
騎兵等人感到危險,都已經撤離神殿,只有哈露莉留下來抱着菲莉雅痛哭失聲。
「這支是特製的嘛。」
「祕密武器啊,兄弟。其實,我也是不久前纔拿到的啦。」
「伊絲塔女神……」
『等等。中國神話和蘇美神話完全是不同體系,改寫起來會有問題。如果要硬改,就得經過「轉譯」。「偉納在你們那邊吧」,要配合他的蝶魔術,做個讓那把弩弓重生的儀式……以蘇美神話來說,起源於此的射手座象徵和神話有很多變種──這時候最好是挑帕比薩格或凱隆,然後利用據說是人馬傳說起源之一的騎馬民族術式──對了,也把后羿射日的傳說用進去吧。』
對西格瑪這個問題,二世用極其疲憊的口吻──
說得有如正鳥瞰這一切,可是這名喚艾梅洛二世的男子根本不在這座城市,甚至不在美國。

如此說道的術士對手機另一邊的人發問:
『這也要這位英靈所說的能夠改寫寶具的誇張能力屬實才行……不過我並不懷疑。畢竟從神的殘響叫出天之公牛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比惡質玩笑還糟糕了。』
一般是用手摸摸就能改寫,這種威力巨大的東西,就要像這樣按部就班了。
若將才華洋溢的學生比作大海,那他的魔力量不過是個小水窪。
殘留在菲莉雅體內的女神伊絲塔,以右手手指撥去信徒的淚水,自若地微笑。
以隔着電話也聽得出頭痛或胃痛的聲音這麼說之後,二世仍對西格瑪真誠地回答:
『在人類歷史中,金星是最貼近人,也因此最爲人樂道的璀璨明星。被視爲惡魔的路西法,和後來被當成惡魔的那個女神也是同樣道理。所以若採用借皇帝威儀鎮邪的形式,應該能接通最低限的脈絡。可惡啊,都是「那傢伙」害得這種神話在東西方交流起來了。像這種時候,用希臘化時代的形式應該會很順手。如果是偉納或史賓,聽到這裏應該都懂了……費拉特的話,只會靠直覺去做吧……所以到現在都畢不了業……』
『如果那個神靈,是蘇美文化中的伊絲塔本人,或是有這類性質的人物,那掌管的領域就是天空。更進一步地說,如果和之前抓走我學生的那個固有結界相近的世界……也就是所謂冥界的要素還留在這個城市,埃列什基伽勒的冥界很可能也顯現出來了。不過這純粹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在這次改寫並不可靠就是了。』
「把胡姆巴巴……照顧好。」
道出狂戰士真名的聲音,充滿了慈愛。
「那孩子……別看她那樣,她很需要人陪的。」
說完這句話,伊絲塔使用最後的魔力啓動馬安納。
並將哈露莉推進天舟,強迫她單獨飛出神殿。
「伊絲塔女神……!不要,我什麼都還沒報答啊……!」
「妳還沒富裕到有能力報答我吧?」
話說得冷漠,臉上卻帶着安撫對方的微笑,最後女神拋出像是玩笑又像認真的話,目送巫女與方舟離開。
「要是妳活下來,賺了大錢……要到我的神殿供奉很多很多的青金巖喔?」
此後,寂靜到來。
風伴隨遠雷從西方吹來,可是對五感逐漸麻木的伊絲塔來說,感覺就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
說不定,她已經有一隻腳踏進冥界的牢籠了。
「……真不像妳呢。」
打破寂靜的,是綠髮飄搖的不共戴天之敵。
「居然那麼照顧一個人類。」
成千上百個咒罵湧上心頭,不過──
「那孩子可是我主動任命爲祭司長的喔?」
女神選擇輕聲反駁。
「我是人類的守護者。因爲我的一時興起而毀滅她也無所謂……但是可不允許自己粗心大意害死她。」
「……」
「好了,儘管女神已經落地,到冥界旅行去了……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考驗呢。」
崩塌得不留一點原形的神殿,代表人間失去了一尊女神。
伊絲塔的靈魂想着仍在神殿前奮戰的胡姆巴巴,以及上古時代爲她獻身的諸位神官。
「不只是我……人類也不需要你和吉爾伽美什了……他們證明了這個以自己雙腳走出來的時代……雖然令人不捨……但我更爲他們高興……」
連兵器都會爲之心動的,最美的微笑。
──那麼,我也……
神殿落至地面,緊密固定的石塊脫落、潰散。
「從艾梅洛二世的話裏感覺不到任何一點欺瞞。鐘塔的君主真的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
「嗯……我想,這不是因爲他是君主喔?如果你說因爲他是老師,我就能認同。雖然他應該沒凱隆老師那麼斯巴達,在心態上倒是挺像的。」
「最後射下我的……只是個人類。」
「……這個嘛。」
西格瑪在樓頂回想與二世的對話,望着西方天空說:
「雖然直接賜死的是刺客……啊,不是那個女生的哈山•薩瓦哈造成的,可是你也成功演出了射下女神的大角色,總算是踏上聖盃戰爭的舞臺。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女神回想着對她造成致命傷,像是傭兵的青年說道:
恩奇都聽着逐漸從這個世界消失的神之殘渣說話,稍微別開眼睛說道:
「像你這樣的爛東西……是不會明白的……吧……」
說什麼都撇不了關係。
「不然那對朝拜我的衆多子民,還有對過去的我都是極大的污辱喔。」
× ×
法蘭契絲卡和法迪烏斯肯定都觀察到了這個狀況。
再說,他也從影子提供的情報,知道這座城市因爲巴茲迪洛那邊的計劃而面臨毀滅。
再加上待會兒局長想必會來找他問警局「內鬼」的事,問題堆積如山。
「妳真的是一個極其傲慢,又莫名其妙的神。」
「睡眠不足的日子,恐怕還要再持續幾天了。」
「在從前的烏魯克……不。」
「要是否定這點……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不是你,也不是埃列什基迦勒……是人類射下我,否定了神的時代。」
西格瑪懷着平靜但堅決的決心抬起頭。
蛇杖少年緬懷起往日時光似的說完,往西方天空仰首。
──依然貫徹着自己的信仰吧。
她往哈露莉飛走的方向瞥了一眼,仍舊以桀驁不遜──卻又因此無比迷人的笑容斷言:
那是至今最高傲、最尊貴──
「爲什麼……妳能說得那麼高興呢?」
西格瑪望着依然在西方天空渦漩的「巨大雷霆」,稍稍揚起嘴角,半開玩笑似的說:
──刺客她……目前還沒事吧。
西格瑪的視線也被他引向西方。
警察局 樓頂
逐漸逝往冥界的女神殘渣──除了笑,還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