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四日 最初且最後的安息日」
《Fate/Strange Fake》 · 成田良悟 · 1.9萬 字
翌日。
史諾菲爾德的這天早晨,平靜到彷彿昨天毀滅性的喧噪全是幻覺。
然而,這不過是表面上的事。
新的喧噪開始擴大,但不是在城內──而是史諾菲爾德以外的廣大世界。
× ×
美國西部 新聞節目
『接下來是針對今日災情的特別節目。政府表示,發生於華盛頓特區的河川大爆炸,是由於「不明小行星對撞的碎片擊落廢棄人工衛星所導致」──』
『最大的飛行物體疑似墜落於北極圈,畫面上是拍攝到的狀況。根據研判,這個物體由南方飛來,越過阿拉斯加與俄國交界後墜落於冰帽上,在楚科奇海北側與北極點之間炸出一塊近乎圓形的空白!粗估至少有五十萬平方公里的海冰全部消失,可以說是幾分鐘之間就蒸發掉一整個西班牙國土面積的海冰……』
『砸在北極的物體恐怕對整體人類……不,不只是人類。要是砸在北極以外的地面上,恐怕會對整個地球環境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城市近郊的墜落物被偵測系統誤認作人爲攻擊,一時間造成國際情勢緊張。由美俄兩國發表共同聲明,以防止事態繼續擴大────』
『接下來是氣象報導。超級強臺【伊南娜】依然往東北方直線行進,在各地引發多起龍捲風肆虐,造成嚴重災情。颱風伊南娜在過去幾小時內速度有減緩趨勢,但威力卻不斷急速增長。巨杉國家公園內已有幾棵超過七十公尺高的巨型紅杉被連根拔起的紀錄,實在教人難以置信。目前科學家仍在分析颱風規模在短短几分鐘內暴增的原因,而網路上已衆說紛紜,甚至猜測是之前小行星對撞的碎片與人工衛星墜落的影響。政府表示那全是無稽之談,請民衆不要輕易相信流言,靜待官方報告────』
× ×
第四日午前 史諾菲爾德西部 森林地帶
森林正在蠢動。
不斷接近史諾菲爾德的巨大臺風使周圍風速漸強,林木卻規律地擺動枝葉與風對抗。
林木的動作越來越規律,從空中能看見它們排列成巨大的漩渦,彷彿要反過來把周圍的風拖進去一樣。
位在其中央的,可說是與綠意盎然的森林中心既相襯又毫不相襯的人物。
一名外表集大自然之美於一身,卻穿戴各種現代社會高級名牌的女性。
她的身旁站了個偏都會風服裝,像是來露營的少女,還有高如大樓的巨大機械人偶匆忙地來回動作。
高至數十公尺的機械人偶周圍,飄浮着切成大小均一的巖磚,或以其力量煉製的黏土磚。這些磚塊似乎受到魔力的操控,在整平的地面上以鋪設石道的方式整齊排列。
「話說回來……妳在雷電方面的素養,感覺還挺深厚的嘛。」
佔據了身穿名牌服飾的女性──菲莉雅身體的伊絲塔,看着具有巨大機械人偶外型的狂戰士說道:
伊絲塔如此評斷這個透過狂戰士靈基顯現的英靈後,以睥睨羣雄的笑容說道:
如果不是一個光輪有七色彩光,而是七種色彩的光輪交疊而成。由此即可推測其身分。
水晶之丘 最頂樓
「……」
然而奇怪的是,緹妮對此並不恐懼。
菲莉雅輕輕觸碰狂戰士。
如此濃烈的魔力──堪稱神代以太的壓倒性「力量」,渦流於艾因茲貝倫的人造生命體內。
──以及身爲吉爾伽美什陛下臣民的義務……
──「要敬畏我是無所謂,畢竟此爲理所當然之事。不過,可別盲信我。假使妳的雙眼雪亮,就憑那雙眼睛看清自身該邁進的道路。」
倘若吉爾伽美什依然安在,知道這件事以後,說不定會說:「就憑妳這半吊子心態也敢做本王的部下,我看妳也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或者是將她裁罪爲無禮之徒並處死。
她臉上的笑容忽然消逝,極其不悅地往城市瞪去。
「那個爛東西好像在看這裏呢……真想馬上把他刨成紅土丟到海里去,但現在我先忍着。」
「這孩子顯現在現代就是這種面貌嗎……還是說,哈露莉,妳召喚時用了什麼奇怪的觸媒嗎?」
「神殿一旦完成,這身軀的神格就會再升一階……到時候,我就把這星球的頂蓋徹底改寫好了。嗯,夢想無限寬廣呢!我可以盡情守望人類,人類也能被我守望到毀滅爲止,根本是雙贏的關係!這時代真是造出了方便的詞呢,我喜歡!」
這整片土地,正被換上不同於以往的色彩。
不能滿足於賭上性命爲吉爾伽美什靈基輸送魔力的自己。
恩奇都與昨天下午突然出現的「某物」一路激戰到高空,緹妮也感受到了。
──「不,不侷限於我。不論是『神』,還是你們提及的『大自然的恩惠』,甚至『祖先歷代的夙願』皆然。放棄思考,崇拜敬畏某項事物,與讓靈魂墮落腐敗無異。」
「妳的意識還在嗎?是完全消失了……還是藏起來了?」
胡姆巴巴。
一般而言,或許該將這視爲外來魔術師對土地的侵略行爲而憤怒。
刺穿吉爾伽美什的魔獸身上,有七色光輪。
她的魔力都灌注在防止吉爾伽美什的靈基繼續崩壞上,無暇親眼確認,只能從身邊部下的反應知道這半天以來發生了非常不得了的狀況,且還在持續着。
──快思考。
× ×
──可以感受到……土地正在恢復古代的面貌。
這狀況並不值得肯定。
──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不能放棄土地守護者後裔的職責。
不,或許不是錯覺。說不定真的只要一鬆懈,魔術迴路就會整個燒光。
蹲在一邊的合成獸──恩奇都的主人銀狼似乎感覺到緹妮的陰霾而忽然抬起頭,發出擔心的聲音。
緹妮目睹英雄王的當下,就被其光輝矇蔽了雙眼。
──就是那個鋼鐵魔獸……?
──這絕不是負面的變化。
槍兵在她瀕臨極限時返回,將主人銀狼的魔力連結分流到她身上,才暫時保住了她的性命。
「啊啊,果然沒錯。妳的聖光……配合這時代調整過了。象徵學會怎麼使用電力和火藥的人類文明本身是一種……災厄呢。」
甚至覺得被那位國王當面處死,是命運的前定和諧。
「?」
她這一族,將在死亡之時融入大地。
「不過他看的似乎不是我,是妳這個老朋友呢。」
緹妮•契爾克清楚聽見了恩奇都的呢喃。
「是、是的!呃……我原本想召喚狂戰士的愛迪生……所以用馬茲達燈作觸媒……」
「無論如何,那個爛東西只會持續無謂地掙扎直到永遠吧。」
吉爾伽美什在飯店賭場對她說的話,在年幼少女的腦海中甦醒。
接着,佔據菲莉雅身體的女神殘渣,看着不停整地與建設神殿的巨大機械人偶低語道:
身爲土地守護者的她,清楚察覺到那巨大異變。
──我明明知道史詩裏吉爾伽美什陛下的勝利,大多不是孤軍奮戰得來的……
因此,她注意到了。
各種片段在緹妮心中瞬時串連。
既然有空拿「我已經儘自己最大努力」當藉口,就該把時間拿來思考自己身爲主人、魔術師與緹妮•契爾克能做些什麼。
伊絲塔沒有多替哈露莉解釋,便有所領會似的兀自對狂戰士說道:
若它真是那頭魔獸,一切都有了解釋。
伊絲塔爲不知是來自菲莉雅還是直接從星球汲取的知識,滿意地點着頭時──
枷鎖。
緹妮對自己橫臥眼前的使役者──只剩人形空殼的吉爾伽美什靈基不斷輸送魔力,並暗罵自己的愚昧。
──但我……真的該接受這件事嗎?
──要是我能事先看透……明明有許多辦法可以打倒那頭鋼鐵魔獸。
「調整……?」
「這孩子對人類來說是具體的災厄喔。當然,她現在侷限在使役者的框架裏,無法發揮全部能力……等我完整無缺以後,就能替她解除那礙事的枷鎖了。」
──我該做的事情是……
這幾句話一次又一次地在緹妮腦中迴盪,刺激着她的靈魂。
「嗯~?馬茲達是阿胡拉•馬茲達?是因爲這樣……?不對,召喚系統應該不至於這麼隨便吧。這麼說來……」
「……」
原本敵對的槍兵,在前不久回到了這房間裏。
緹妮在被人解救的感謝與屈辱,以及能力不足的慚愧交攻之下,聽見了恩奇都的呢喃。
在史詩中,吉爾伽美什與恩奇都借太陽神沙瑪什之力擊敗的怪物。
──絕不能停止思考。
──……!
光是被她的手所散射的魔力掃過,狂戰士的少女主人──哈露莉就受到精神快被蠶食殆盡的錯覺。
就算窗外世界步入毀滅,也必須留在房裏繼續施術的想法囚禁了她。
依然在世的她也不斷與龍脈同化,註定成爲其一部分。
緹妮看着那表裏如一,單純關心落寞生物的銀狼心想:
現在的緹妮,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
──沒錯,我不能沮喪下去。
「……真的很謝謝你。你是我的恩人呢。」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願意離開吉爾伽美什。
──胡姆巴巴……
忘了連王也畏懼的魔獸。
「嗚……」
想方設法破繭而出的緹妮心神漸趨純淨,魔力迴路逐步與土地同化。
──保持思考。
而伊絲塔似乎只用這力量來探測,便有所領悟地微笑。
吉爾伽美什。
又稱芬巴巴,黎巴嫩雪松林的守護者。
「……妳還在那裏嗎……胡姆巴巴?」
──吉爾伽美什陛下打倒的怪物,就叫這名字。
──但是。
不過,她心中有所糾結。
緹妮•契爾克心生迷惘的原因無他。
因爲她感覺到,流入吉爾伽美什的力量中,有部分是來自這片逐漸變質的土地──儘管只有一點點。
但它們不像是累積在吉爾伽美什的靈基裏。
只是經過他的遺骸,流到其他次元去,這種奇妙的力量流動方式。
或者說,彷彿全落入了深無止盡的虛無空洞裏。
× ×
夢境中
繰丘椿在無比深濃的黑暗中抱膝蜷縮,全身裹在黑影裏打着瞌睡。
少女再也不作夢。
少女再也不指望任何事。
因爲她知道了實現願望的代價。
如果那只是虛幻的夢境,倒還無所謂。
但現實殘酷得多了。
不知不覺間,已經有太多人因她的夢而犧牲。
幼小的她不太清楚實際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那就是有很多人爲她受罪。
因爲她知道,以爲能當朋友的黑衣哥哥姐姐現在如此困擾,都是她的錯。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靜靜飄搖的燈火遊蕩在黑暗大地上,最後來到椿與蒼白騎士之卵身邊。
剎那間,神奇的事發生了。原本不過是工作臺的枯燥圓桌顏色和外型都被改寫,變成很有歷史的餐廳或貴族城堡纔會有的古典奢華餐桌。
與椿創造的世界不同的是,這裏並不以她爲中心。
那令人垂涎的味道似乎就是來自那盤子,往旁邊一看,局長也皺眉看着大仲馬走來。
「對呀,多餘的武器我全改寫成廚具了。我沒有蠢到會把毒匕首換成菜刀,放心喫吧。」
蒼藍的燈火,在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冉冉升起。
面對無奈嘆息的局長,大仲馬朝着唾沫絕不會噴到菜餚的方向侃侃而談:
椿和蒼白騎士都還沒察覺這個變化。
盤子上,盛放着光看就讓人覺得不枉此行的精緻菜餚。
──如果真是這樣,以後還有機會聯繫他嗎?
「……我不會再抱怨你擅自外出了。用令咒限制你,只會降低你的效率吧。」
大仲馬仍舊大言不慚。
無論是哪一片蔬菜雕花,都滿是隻懂得喫的美食家絕對想像不到的硬底子技巧。
在這種情況下還想連瀕死少女一起救,無非是罔顧全城市的人命。
假如椿的意識與虛無完全融合,透過令咒連結的魔力也會斷絕,使他完全消滅吧。
說不定早點終結聖盃戰爭,讓繰丘椿擺脫令咒的束縛,反而能救她一命。
本身即是死亡概念的使役者所造的保護膜,竟宛如象徵生命誕生的卵殼一般。
無盡反覆的道歉,使對象變得模糊不清。少女變成不斷自我否定的爛泥,飄蕩在虛無之間。
「聽說繰丘椿的生命指數又降一級了。我知道現在不能妄自揣測……」
乍看之下,有如囚禁罪人的器具。
它們漸漸固結爲土,裹覆着椿的蒼白騎士之卵,慢慢降落到地面上。
此後不知過了多久。
使役者對自己擅自作主毫不避諱,而局長的詫異也勝過了氣惱。局長知道大仲馬是個美食家,會親手打獵下廚,但手藝實在太超出他的想像。
「……真令人喫驚。剛召喚出來的時候你都是叫漢堡來喫,原來這麼會做菜……」
但不知是聖盃所設置的使役者功能使然,還是不斷幫椿打造理想夢境的影響,必須保護主人的程序留下了明確痕跡,不曾淡去。
「最需要防備的,是那個英靈找別人結契約……不過那個英靈那麼強,魔力一旦斷了就會立刻消滅吧。總之不確定的事,有必要警戒。」
側眼一看,平時冷靜得像把利刃的貝菈,難得看起來憔悴地雙眼蒙上陰影並說道:
「這樣啊。如果主人死了,使役者的靈基也維持不住吧。雖然對不起妳姐姐,但在見過那個英靈能把大批羣衆與英靈一起關進固有結界以後,我不能冒着周邊地區甚至整座城市淪陷的風險來救她。」
──難道他還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而且我們的停戰協議……依然有效?
× ×
──費拉特•厄斯克德司死後出現的「某物」,沒有攻擊警察隊。
「喂,上菜嘍。」
儘管如此,一想到絲毫不知魔術世界存在的姐姐那麼賣命地想挽救那名少女,心情就不由得烏雲密佈。
因爲打從一開始,他就不具有這樣的自我。
史諾菲爾德地下設施 大仲馬的工房
首先是沒有上下概念的虛無之海中,出現了大地。
若不是劍兵搭救,別說會出現大量犧牲,搞不好還會全滅。
「沒有喔?我對我那障眼法魔術,可沒自信到敢用在讓人喫進嘴裏的東西上。」
「被你打斷就不好了嘛。我看街上有賣不錯的雉雞肉,手就癢了。」
原本應該是這樣──
警方陣營的術士──亞歷山大•大仲馬的工房,就設在通道地下二十公尺處。
然而與燈火對立片刻後,蒼白騎士似乎認爲它不是敵人,便恢復裹覆椿的型態,不再動作。
聽了說話不曾如此輕快的大仲馬這番解說,貝菈也以驚訝目光看着那道菜說道:
化爲人形延伸上來,擋在燈火之前保護椿。
大仲馬說得興起,回到房間深處爲每人拿了足夠的盤子出來。
應當立即流入虛無的空洞歉言,和她靈魂的輪廓原本都該就此散去──但繰丘椿的意識還能維持少女的形體,是因爲她那失去絕大力量的使役者──蒼白騎士,將自身靈基化爲保護膜包住了她。
不過燈火沒有透露出絲毫惡意或敵意,只是持續溫暖地照耀着椿。
「水晶之丘的餐廳可真有一套呢。他們的炸油,肯定是熬高湯時浮出來的油。裏面的肉也處理得恰到好處啊。」
蒼白騎士這纔有了反應。
「不,我不是說桌子……這道菜是你做的嗎?」
「這是……」
「……?」
局長告誡自己不該過度期待,摸索自己的下一步棋。
貝菈抬起頭,只見大仲馬從房間深處端着大盤子走來。
燈火也在幾次像不知如何是好的搖擺後越發光亮,在蛋周圍形成「長方形」的籠子。
「原本是打算拿另一種鳥的凍肉卷的醬汁,配上餐廳La Tête Noir的盧克魯斯風味來呈現,可惜材料不夠。然後我也想嚐嚐這時代派皮的滋味,就主要將雞胸肉包在派裏烤了。雉雞的味道在鳥類裏最爲出衆,所以我在醬料裏少放了點香料。不過要是兄弟你和小姑娘不喜歡雉雞的味道,我可以做點調整喔?平常我不會做那種事,這次特別優待。」
沒有光。
起先像泥流或沙洲一樣不定。
如此不像魔術師的想法,其實是受到局長的影響,隊員也大多如此。
同時,也像極了替少女療傷的搖籃。
「……這樣啊。想不到你會把喫飯擺在製造寶具之前……不,算了。你在裏面待了那麼久,原來是在做菜啊,你把味道隔絕了嗎?」
忽然有股祥和卻又鮮烈地刺激人心的味道,搔過她的鼻腔。
少女與英靈周圍,開始有些微的異變建構起來。
那是用派皮與醬料,以蔬菜與慕斯作裝飾,有如宮廷庭園的肉類料理。添加在上面的松露薄片都變成組件,在盤上造出一個完整的「景觀」。
彷彿是完美無缺的雕刻品,但不給人「喫了可惜」的感覺,而是充滿令人「好想趕快享用」,以食慾爲優先的芳醇香氣,單憑視覺就能刺激胃與味蕾的色彩點綴於盤中。
但是,這使役者的存在根基,是少女的靈魂。
或許蒼白騎士已經感測到了狀況變化,但他還沒建構出會在乎這種事的自我。
警察局地下,有通往城市中心各處的通道。
「哎喲?越來越懂我嘍,兄弟。真是太好了。總之別怨了吧,在那種情況下,你們警察能全隊生還已經是奇蹟了。撇開那個夢境不談,周圍根本是一場大屠殺啊。」
他們都親身體驗過那英靈的力量。
「嗯?跟處理你們那些武器一樣啊,『只是增加了點餐桌的歷史而已』。是叫投影魔術吧?可以說是同一類東西,喫完飯就會恢復原狀了。」
大仲馬的話使局長沉默下來思索。
騎兵並不害怕自身消滅。
奧蘭德面色凝重,大仲馬卻發出了愉快的讚歎。
撇開這不談,貝菈在局長手下待了這麼多年,自然知道最不甘心的是局長自己。
──……我怎麼現在還在想這些東西啊。
桌布隨風輕晃,不知何時出現的燭臺往四周投射溫暖的光芒。
貝菈爲自己一廂情願的天真深痛自責,打算拋下一切私情去思考時──
對於有魔術師思想又坐在局長位置的人,正確的做法一般來說不是「見死不救」,而是「主動根除後患」纔對。
除了在房間深處忙碌的大仲馬之外,他的主人,警察局長奧蘭德•利夫與其部下貝菈•列維特也在房間中央。
「哈哈~我說貝菈小姑娘,妳該不會都從小說、戲曲或史書上找我的資料吧?想真正瞭解我的話,要讀與喫飯有關的書纔對。我用靈魂去寫的,可不是隻有《三劍客》和《索爾斯伯裏伯爵夫人》這些而已。真正的我,可說是完完整整地擺在烹飪記事裏面。」
「……是。」
就某方面而言,他們也是因爲無法拋棄做人該有的倫理與道德,纔會站在這裏。
「這道菜也是你用魔術做的?」
大仲馬回答局長:
就此在虛無之海漂流,再過幾天,椿便註定要與使役者一起消失。
「但後來情況也沒有任何好轉。現在是我姐姐在二十四小時照顧她,只是繼續這樣下去,能否撐過三天都很難說……」
貝菈對局長這番形同宣告放棄椿的言論,沒有任何異議。
這個溫柔圍繞繰丘椿的「籠子」──
「……」
大仲馬對那視線毫不介意,將盤子擺上會議圓桌。
「從召喚到現在,我從街坊雜貨店的硬肉凍與銅板價漢堡,到會讓得到的軍用資金顯著下降的高級菜式都喫了一遍,喫法也配合這個時代的餐桌禮儀。說實在的,還挺有意思的喔?雖然不是無可挑剔,但爲了避免自己跟不上時代,我姑且到處走走看看了。」
催兩人就座以後,大仲馬將菜分成三份並盛盤。
並且極其優雅地開始用餐,絲毫不見平時粗野的舉止。
局長和貝菈爲這一連串意外面面相覷,但沒人反駁現在不是喫飯的時候。
眼前大仲馬的這些舉動有其用意。
他的態度給人這樣的想法──然而這盤充滿「食之魅力」的菜,讓嚴肅的奧蘭德和貝菈都立刻感到飢腸轆轆。
就結論而言,這的確是奧蘭德和貝菈此生體驗過最頂級的一道菜。
餐後,大仲馬飲下斟滿玻璃酒杯的酒,咯咯笑道:
「受不了,歷史研究的進步真是太棒了。以現在來看,我把Taillevent主廚
(注:Guillaume Tirel,服務於查理五世~六世時期)
寫進《查理七世的廚子》無疑是個謬誤。以小說或戲曲來說,可以說是『跟查理七世扯上關係肯定很有趣,沒問題的』。但我萬萬沒想到,後人偏偏在我的烹飪記事上發現了謬誤。如果人對烹飪的研究又更進一步,說不定會翻案吧。」
即使聊起自己的失誤,大仲馬也沒有半點慚愧的樣子。
「不過啊,人研究烹飪的腳步從來沒有停下這點真的非常值得慶幸。到了現代,牛腎的喫法也好像研究得很透徹了。我可以很肯定地說,烹飪是促進人類進化的動力之一。在三大欲望之中,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
大仲馬眯起的雙眼底下,仍閃爍着熾熱的光芒並繼續說道:
「想讓今天的晚餐比昨天進步、更好喫、更容易喫,或是更便宜、更簡便、更健康……哪種方向都行,只要還有一個人想讓烹飪多走一步,人類的文化就不會停滯。」
講到這裏他聳了個肩,一半是說給自己聽似的說道:
「但話說回來,我並不認爲用新方法做菜纔是最好喔?比如說我在我那個年代認爲最好喫的烤羊肉,並不是用城裏最新的爐子烤出來的。那是去參觀迪昂迪昂遺蹟時,當地沙漠民族請我喫的灰烤全羊,是一道沙漠料理。」
「灰烤……真想不到。」
「別看它是用灰土烤成的就以爲它野蠻粗糙喔?準備起來可是十分講究,有長年曆史和經驗打底的。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那勝過全歐洲我所知的每一家店的羊肉料理。到了現代,狀況或許不一樣了……啊啊,好想再喫上一口啊。現在就跟我去突尼斯吧,兄弟!」
「別傻了,現在連出不了城的問題都還沒解決呢。」
這多半是繰丘椿的使役者造成的影響,現在依然沒有改善。
根據推測,有可能只是使役者在城市裏散佈了這般性質的「疾病」,不能主動操控。
局長對頗爲高興的大仲馬回答:
「……!」
「哎,既然對世界造成了那麼大的影響,兄弟你想知道『上面』那些人怎麼定奪也是理所當然。你們的目的,是控管聖盃戰爭時的周邊環境……或者說人類社會。搞砸了就跟着整座城市一起炸掉的事……你也不願意吧?」
「喔?你不懷疑啊?」
「術士。」
「兄弟,你也早就猜到有五成機率會變成這樣吧?」
「你也預料到了吧?昨天那個砸在世界各地的隕石或人工衛星什麼的……起點怎麼看都是這座城市,可是你那些黑幕同伴連一通聯絡都沒有。所以,我看你是來檢查計劃有沒有出問題的。說得更確切一點,就是來看遠在這底下的那個僞造的大聖盃,『有沒有被移到別的地方去』。」
大仲馬喃喃地邊說邊翻頁,並將目光停留在少女點火柴的圖畫上。
也做過萬一出事時的覺悟。
那是他在這個城市裏的書店買的,自己曾經撰寫的《三劍客》等英文版書籍。
當時聖堂教會利用其人脈與神祕,成功隱蔽了這件事,成績斐然。可是史諾菲爾德的聖盃戰爭,完全將他們隔絕在外。
「……唔!什麼時候啓動的?還有多少時間?」
其中一冊。
略微自嘲的大仲馬繼續翻頁──
──不過他們應該是打算鞠躬盡瘁,燃燒自己到最後一刻吧。
「什麼啦?」
「接下來這兩天,我們恐怕會忙到連睡覺喫飯的時間都沒有,但累壞了也不好。多做點營養的料理給他們喫吧。」
以圖畫書形式流通市面,「與他生前有故交的作家所寫的童話」。大仲馬捧着它低語:
「局長,請恕我多嘴。代碼983……『極光隕落』是什麼作戰?」
大仲馬彎脣而笑,從椅子站起。
然而事情即將實際發生時,貝菈心裏仍掀起了從沒有過的緊張。
「不能請求中止作戰嗎?」
面對態度從未如此急迫的局長,大仲馬先瞬間別開眼睛,審慎言詞答道:
「是啊,我不否認。正因如此,我才猜想法蘭契絲卡會不會把大聖盃藏起來……難道她現在纔要開始藏?」
「少拐彎抹角,你查到什麼了?」
「嗯?」
「真是的。今天沒有和英靈起衝突,多半是最後的安息日了,還這麼忙。也是啦,關鍵的兩天後恐怕要和這座城市陪葬了嘛……要是運氣不好,那就真的是最後的晚餐了。」
「抱歉,請原諒我這英靈耍點任性。我也希望是自己出錯,不過要是我先說出來,你跟貝菈小姑娘就沒辦法好好喫頓飯了吧?唉,實在想不到兄弟你『上面』那些人會這麼亂來啊。」
但是在鐘塔等魔術相關組織,以及與他們有聯繫的大國,應該早已掌握了實情。
去過醫院的人都已恢復正常,像從夢境世界解放出來般,然而某種沒來由的強迫觀念依然殘留在意識之中,使人們不願出城。後來企圖出城的人,大半也因爲同樣的猛烈惶恐而折回。
「浮現在火光裏的回憶啊。先不談他怎麼想,乍看之下還挺像我們英靈的……」
「……啊?」
大仲馬收起笑容,對陷入沉默的局長說道:
那力量釋放到城外會有怎樣的後果,原本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的「某物」已經用再清楚不過的方式向全世界展示過了。
「如果英靈像正常聖盃那樣接連出局……那些能量會累積到那個充當小聖盃容器的人工生命體內部的『不明人物』裏嗎?」
「真是,你也未免太嚴肅了。也罷,作戰已經在今天下午四點二十三分啓動,於四十八小時後執行。法蘭契絲卡小姐和法迪烏斯那邊大概已經接到通知了。」
有此推測之後,局長就不時想找機會驗證是否正確。不過到了這一刻,比起真相,他更想知道「查到了什麼」。
──到了聖盃戰爭終盤,她就會把小聖盃移到容器裏……但現在的那個人還是她要的嗎?
「等等,術士……你查到什麼了嗎?」
──若有聖堂教會支援,或許情況又會不一樣……
──話雖如此,聖堂教會的原則裏也有隱匿神祕這條吧。
見貝菈表情空白的臉上佈滿汗珠,局長淡淡地說道:
旁聽兩人對話的貝菈皺起眉頭,問道:
連漢薩•賽凡堤斯這名監督官也拿過去的冬木爲由強行介入了,會幫到什麼程度實在難說。
從前段時間開始,術士經常利用連警方都不知道的管道取得情報。
「你知道嗎?雉雞這種動物啊,就是那個伊阿宋船長率領的阿爾戈英雄,從遙遠的科爾喀斯帶回希臘,然後才傳遍全歐洲的喔?是不是很適合替未來的英雄打氣啊?我是很想多說一點,可惜時間有限。來,快出發吧。如果需要寶具,我會在熬高湯的時候看着辦。」
「哈……不錯喔,兄弟你的眼神還沒放棄呢。看來你沒有把剛纔那頓飯當成最後的晚餐。」
「那當然。既然法迪烏斯他們要拋棄我們,我們也不必看他們的臉色。身爲警察局長,身爲爲國家服務的人,我要把市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聽大仲馬說得這麼直率,局長和貝菈都有點愣住。
對魔術理解尚淺的國家,只能按照聲明接受那是小行星碎片和太空垃圾墜落的結果,或當作某國發射飛彈或刻意的破壞行爲吧。
──雖然教會的走向可能會造成「四十八小時太久,三小時就投彈」……只能賭一把了。
「費拉特•厄斯克德司……和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嗎?」
──再來就是像我一開始期望的那樣,往「想看有趣的現實故事」的方向走了……
局長說得毫不懷疑,讓大仲馬臉上一時失去表情,然後笑嘻嘻地聳肩說道:
「中間這四十八小時,是用來準備對外的隱蔽工作吧。紀錄上,只會顯示發生了世界性的大災難……官方聲明應該會像新聞那樣,說成有一部分『小行星』直接命中城市吧。」
局長表情平靜,回答的聲音卻夾雜着懊惱。
「……那種精神支配現在已經減弱很多了吧?如果是魔術師,配備一定水準的禮裝應該就逃得出去了。」
「沒有喔?想太多了。只是覺得既然你們打算活下去,就讓你們把我深深刻在記憶裏。」
「無論是身爲魔術師還是警察,我都沒有義務遷就你不合理的感情……可是我要以警察局長的身分,感謝你願意慰勞我的部下。」
「從超高空投下『特殊彈頭』……把這座城市的一切事物連同土地的魔術基盤一起消滅的作戰。」
「記憶?」
「二十八人的怪物接下來會很忙吧?不過喫飯時,把人帶過來就對了,一次一個也可以。我會端出剛剛那樣的料理請他們喫。」
倘若聖盃的力量被具有自由意識的人物集中,那人還能在城市裏自由活動,隱匿工作肯定極爲困難。
聖盃戰爭一開始在沙漠打出的巨坑,已犧牲了一個天然氣公司來隱蔽,重施故技太勉強了。
「這兩個一開始都是被聖盃戰爭的系統容納進來的。費拉特•厄斯克德司是從魔術師羣體裏隨機挑選的主人……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則是法蘭契絲卡找來『容納小聖盃的容器』。」
聽局長說得這麼具體,讓貝菈大受震撼。
不僅是他的著作,也有許多與他同時代作家們的書並列其中。
「十五分鐘前嗎……術士,你是預料到有這種事才做菜的嗎?」
「我不認爲剛纔那頓晚餐是在爲無聊的玩笑作準備。你這個人,在烹飪上比誰都還要正直。這麼明顯的事,只要喫了剛剛的料理就能知道。」
「我會阻止這件事。再說,就算把這座城市跟聖盃一起破壞掉,我也不認爲費拉特•厄斯克德司變異成的『某物』……還有我不想承認的那個明顯很危險的颱風,會就此消失。」
警察同事們、史諾菲爾德的風景,以及被矇在鼓裏,以醫師之姿日夜奮鬥的姐姐,紛紛浮現於腦海中。
──我也沒剩多少牌能打。
「我剛不是說了嗎?這是我的任性。我寫的小說還留在這世界上,現在應該沒人會期盼我出新書吧?所以不如讓他們見識我的口味,之後一輩子都有『啊啊,當時大仲馬先生給我喫的料理實在無與倫比。不,我要親手做出比那更好喫的料理!我不當警察了!我要登上美味的頂點!』這種渴望……說穿了,就是我一點物質上的支援啦。」
「……代碼983『極光隕落』計劃。知道這是什麼嗎?」
大仲馬目送局長和貝菈就此離去,咯咯笑着自言自語道:
「想不到,現在全世界的小鬼還在看那小子的書。《獸油蠟燭》到最後還是沒出版嗎?他老是說不夠成熟的作品賣不了錢,不過那反而是我最愛的一篇……」
局長聽出術士話中有話,當場甩開餐後餘韻,轉換心態。
「……」
「代碼982……『
深淵的繁榮
』是高層斷定我們不可能由內部處理以後,法迪烏斯以其權限啓動的滅城作戰。內容是讓聖盃和龍脈失控,僞裝成岩漿庫異常爆發,燒掉整座城市。『極光隕落』則從外部……也就是我們的高層斷定『不可能繼續控制聖盃戰爭』後要做的處置,以免世上出現毀滅性的破綻。」
法迪烏斯和法蘭契絲卡昨天的報告指出,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被完全不同的人格附身。甚至這個「不明人物」(法蘭契絲卡疑似知悉其身分),力量恐怕比英靈還要強大。
──現在拜託他很厚臉皮,但還是有請求合作的價值。
在大仲馬看來,他依然板着臉,只是眉間多了點樂觀之色。
即使僞造的大聖盃難以重現第三魔法,最後蒐集的魔力量也將足夠龐大,要成爲願望機也不成問題吧。
「……你說對了。」
「問題是,『現在有英靈以外的危險因子來攪局』。」
「我好像稍微對兄弟他們用情太深,當不了單純的觀衆了……也換我燃燒了嗎?」
大仲馬重嘆一聲,自嘲地說道:
板起面孔的局長讓大仲馬拉下了臉,但局長隨後竟然稍微低頭道謝:
「……這是有某種魔術用意嗎?」
「你是想奮鬥到最後一刻,力挽狂瀾嗎?不錯喔!這纔是我的好兄弟!要是你開始喝悶酒耍頹廢,我就要改寫你整個人生了。」
「強行破壞聖盃後,英靈就幾乎無法繼續活動。要是英靈們失控,這樣做是很有可能處理,不過……」
覺得某一頁很奇怪,於是他仔細重看一遍。
局長腦海浮現眼罩神父的臉。
「這樣好嗎?說不定結果會變成其他城市被這裏跑出去的怪物踐踏喔?所以上面那些人才想把這裏夷爲平地。」
收拾完餐盤,他忽而看向工房角落架上整排的書。
──實際上,他們究竟能撐到何時呢?
結合部下們的證詞和大仲馬的能力,大仲馬很可能是能夠改寫電腦、網路與電磁波機械的故事。雖然不至於讓它們成爲寶具,也能提升到近似禮裝的程度。
知道那是個人力量造成的破壞。
過去,曾發生過高階吸血種──幾個有上級死徒或祖級之稱的破格怪物,在一夜之間將整個城市化爲地獄的事。
她一開始就被警告過事情恐怕會這樣發展。
但是,這兩人如今卻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大仲馬繼續用詼諧口吻滔滔不絕地說道:
翻開的頁面,是描寫少女在天寒地凍中賣火柴的童話最後一幕。
他立刻就看出了問題在哪。
結局和大仲馬所知的童話原著完全不同。
「原本凍死在美麗回憶中的少女,被改編成經由富翁的救助,人生從此幸福美滿的結局」。
「喂喂……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那是在美國等地所出版,「將悲劇改寫成快樂結局」的圖畫書系列之一。
「你……做這種事……」
大仲馬再度查看作者名後愣了一會兒,雙手激動地顫抖起來──
「……哈哈哈哈!竟然有這種事!原來還可以這樣啊!」
並且一發不可收拾地大笑。
「我看到《三劍客》裏阿拉密斯變成女人那些改編的時候,還只是覺得『算你厲害』而已,可是這……這可是把那個偏執白眉毛的傑作骨幹!整個人生都改編啦!」
他兩眼放光,向天高舉童話故事書繼續大叫﹕
「不不不!我在工作上也替不少劇本改過稿,但從來沒想到要顛覆那麼完整的傑作啊!這可不只是杜西斯老爺子那樣翻案莎士比亞作品而已!專挑結局改寫是哪招!要是我用同一個標題來寫,一定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可是這種只改寫最後一部分,書名和作者都不變的手法,你這傢伙!這傢伙!真厲害啊,現代的出版社!太有意思了!好想看看那小子作何表情喔!好想對那個整天板着臉的傢伙說﹕『但是啊,全世界一定有很多很多人因爲這個快樂結局得救,感謝你的大恩大德呢!』」
說了一長串難以辨別他和作者本人感情到底好不好的話之後,大仲馬笑得手都抖了起來──
但那笑容越來越和緩,並說道:
「不過那樣挑釁他……那小子對這篇故事應該只會強硬地說『不予置評』吧……怎麼偏偏改編成被富翁救助。所謂人生是一連串的諷刺,人皆生而醜陋,唯有
命運
瑰麗如斯……真是一點也沒錯。」
他像想起生前的種種般,眼中盪漾着稀薄的鄉愁並闔上圖畫書。
「哎呀呀,書真的不能只是買回來擺着啊!」
原先的感傷不知去了哪裏,大仲馬以一如剛召喚時精神抖擻的眼神說道:
「好啦,多虧『那小子』給了我鬥志,我就來認真想想吧。」
接着,確認四下無人後對着鏡子往背後的黑暗說道:
綾香抱着如此疑念,爲今後思考。
「如果她願意按照預定計劃,用幻術單純帶走大聖盃的系統就好了……可是她這個人就是喜歡意外。要是她開始有『就這樣結束太可惜』的念頭,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
綾香事前聽西格瑪說過,魔術師之間的戰鬥大多發生在夜間,所以守了一整晚,結果到了早上都沒人攻過來。
× ×
這回憶讓她想到了一天前劍兵所說的話。
法迪烏斯對於即將犧牲全城無辜百姓也沒有顯露絲毫情緒,他對愛德菈下達指示後來到自己的工房。
──我對歷史中的劍兵還是一無所知呢……
「在明天之內撤離。儘管繰丘椿的使役者下的詛咒還有些微留存,現在應該能靠一般禮裝破解了。不如說,沒有那種禮裝的普通人逃不出去,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再加上颶風來襲,完全斷絕了史諾菲爾德的網路和無線電。現在這樣風暴罩頂,也不用擔心空中的情況被人觀測到。」
還不時感到體內深處有並非心臟的器官在脈動,細細振盪。但那多半不是因爲劍兵,而是刺客使用寶具的緣故。
法迪烏斯割開自己的感情與身體,一滴汗也不流地靜待對方繼續。
確定他在聽的法迪烏斯屏除感情,將自己當成傀儡,以俯瞰角度操控身心。
──劍兵說得像他到那裏去是理所當然,不過……
明明說不定哪天會死在她手下,綾香仍不禁爲此放心嘆息。
「在完成下一次的命令後,你不必再回來這裏。我身爲負責人……爲了保護你所謂的信念,絕對不會離開指揮系統,但是……」
「我要在凍死之前,把那些看都不看這裏一眼的人全部揍扁呢。」
原本應該開窗呼吸新鮮空氣比較好,但面前有人遭狙擊身亡只過了一天時間,她實在不敢那麼做。
「不需要。我們原本就打算在走到這一步時,把奧蘭德局長從指揮系統切割掉。要說哪裏會有問題,只有法蘭契絲卡小姐會不會多事而已。」
這時背後電話響起。
「……對,說得沒錯。」
這種挖苦說給刺客聽也沒意思,他便不說了。
雖然法蘭契絲卡的幻術再強,也不太可能包住整座城市僞造轟炸結果。但是對轟炸機的偵測器和駕駛下幻術,偏移投彈點這點小事,她若這麼做也不奇怪。
「……如果是被英靈的力量或大聖盃活性化呼喚過來的,威力應該會在轟炸後減弱。無論如何,計算結果表示就算狂風暴雨也還是能燒掉整座城市。」
──「……英靈之座就姑且不論,但天國裏不會有我喔。」
不如找幾本西洋歷史或百科全書來翻翻看吧。於是她站起來環顧房間──
法迪烏斯淡淡地回答祕書愛德菈:
「……」
一旦說錯話,恐怕就會當場喪命。
不僅如此,他還更進一步地說道:
有種黑暗本身在發出聲音的錯覺。
「!」
天亮後體力不支的她不小心睡到傍晚,讓她深刻感到自己其實也累積了超乎想像的疲勞。
「我會放棄聖盃戰爭參戰者的身分。」
「不把上面的決定告訴奧蘭德局長真的好嗎?」
但法迪烏斯相信他已確實聽見,便繼續說道:
而且她現在不是單獨一人,還有使役者在。
彷彿相信主人的話還沒說完般,在晃盪的陰影中沉默不語。
那番話讓人極爲忐忑。
至少從劍兵的口氣聽來,那不是個快樂的地方。
這場聖盃戰爭儘管狀況不斷,滅城卻是事前就安排好的手段。
剛纔與愛德菈對話時,法迪烏斯保留了一件事──分析結果表示,最大的懸念在於菲莉雅這幾天來急速膨脹的魔力。
「……有兩個危險因子讓我很擔心。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目前下落不明,說不定已經離開史諾菲爾德……這樣的話事情就不是我們能夠處理,要請他上面的鐘塔和艾梅洛教室負責了。」
況且她知道這屋子裏有堆積如山的書。
黑暗變得更黑,法迪烏斯感覺到陰影中的氣息有些許晃動。
因爲她視線的另一頭站了個人。
八成是局長打來通知警察隊有多少人要來喫晚餐吧。
對法迪烏斯來說,接下來要給的指示比較重要。
黑暗的氣息出現動靜。
「刺客,你在聽嗎?」
──她說劍兵很可怕……
只見過幾次面,刺客就給綾香留下了不會人前裝無害再偷偷背刺的印象。
劍兵想立刻出去迎戰,不過考慮到綾香應該消耗了不少魔力,便以等她完全恢復爲第一優先,一整天都在戒備周邊。
「汝很清楚,用盡我靈基全部價值之時已經到來。」
他自己多半也需要恢復金色英靈造成的傷吧。
──那個君主好像就是專門用來給這種問題糟蹋的。
× ×
想到這裏,綾香認爲主人對自己的使役者如此無知實在很不好。
「我們該如何行動?」
從她在工業區做的幻術規模來看,恐有以幻術迴避滅城作戰之虞。
史諾菲爾德東部 沼地宅邸
黑暗沒有回答。
綾香不太瞭解地獄與煉獄的差別,只知道那大概是靈魂會在那遭受刑罰的惡地。
可是昨天──不,不僅昨天。邂逅劍兵後的連日混沌彷彿全是一場夢,雖然神經緊繃,過去一整天倒是十分平靜。
因此,法蘭契絲卡是否會干預,纔是政府方面的不安要素。
──也就是說……那個少女刺客也活下來了吧……
即使有諸多歧異,現在無疑是同盟關係。
大仲馬對着聽筒盤算着怎麼買菜,同時不停思考新的劇本。
「那個颶風也被認定爲異常現象了呢……」
「若不是具有最高階斷絕氣息的你,肯定逃不過附身菲莉雅的神靈之感測力。她正在把土地本身調整爲適合自己的狀態……萬一改造土地讓她力量大增……就有可能封阻足以毀滅這座城市的火力。」
他無意欺瞞對方,要講的也都是實話──只因不想在說這些話時,讓使役者窺見他的情緒。
沒有敵意,沒有殺意,也沒有對他死心的樣子。
綾香想起在恩奇都流連的森林裏與刺客重逢的事。
「契約者啊,無需掩飾。」
柯茲曼特殊矯正中心
「……」
綾香坐在房間深處的椅子上,看着老舊的落地鍾。
沒錯。
正式成爲主人以後,她覺得自己與劍兵的魔力連結變強了。
反過來說,已經過了一整天的時間。
心裏湧上的不安堆滿胸口,揮之不去。
「那場逐漸接近的風暴,如果是英靈或土地的影響造成的倒還好……但若是菲莉雅叫來的,事情就非常危險了。要是她把自己從大聖盃的系統中斷開,這將構成你們英靈的魔力全集中到小聖盃……那麼這個『神』恐怕會在世界上達成局地性的迴歸。」
忽然之間,她僵住了。
「我……要以主人身分,命令你『赴死』。但我不是要你自殺,只是下個死亡率高的命令。事後想怎麼做,都是你的自由。」
「結果……西格瑪和那個少女刺客都沒回來呢。」
──「我的靈魂……一定會在熾烈的煉獄裏受盡折磨,直到人類迎接結束的那天吧。」
──對了……
即使得知上層決定要將整座城市化爲焦土,法迪烏斯也顯得不怎麼緊張。
若換作一般英靈,那樣的回答引來殺機也不足爲奇。可是經過法迪烏斯這幾天的觀察,他認爲對方不會那麼衝動。
使役者沒有對這句話表現情緒。
「……另一個不安要素與費拉特無關。用來當小聖盃的菲莉雅被某種東西附身……而那恐怕是神靈的殘渣或詛咒。她的根已經深入土地,現正不斷改變周圍的魔力環境……刺客,我想請你調查她們。」
「假如你我打算贏得這場聖盃戰爭並完成儀式,那麼時間只剩下不到兩天了。倘若想讓高層收回成命,至少要清除菲莉雅體內的神靈殘渣。而且除掉後會不會取消還不知道呢……」
──我該慶幸自己存活下來了嗎……
一個頭戴紅兜帽的嬌小人影。
「啊……」
綾香不禁倒抽一口氣。
之前幾次都發生過類似前兆的事,但這次出現在沒有電梯的屋子裏,表示這個不知是幻覺還是超自然詛咒的「現象」又更進一步了。
但是很不可思議地,這次感覺沒之前那麼恐怖。
雖然一樣會害怕,想移開眼睛──不過也許是因爲成了劍兵的主人,或是小紅帽在大樓中說的話語,現在不會嚇到彷彿自我都隨之扭曲。
──「……一定要撐住。」
在大樓裏與劍兵會合的路上。
那個幻覺……爲什麼會說這種話呢?
不,會不會連那句話都是大腦憑空產生的幻聽?
是太過恐慌,讓幻覺說出那種話安慰自己嗎?
如果是這樣,自己也未免太可恥。
──我哪有讓人鼓勵的資格……
──畢竟我可是……
──……
──……?
「奇怪……?」
腦袋變得異常沉重。
想回憶過去,腦海卻像陷入五里霧中,理不清思緒。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是啊。原本以爲說一說就會消失了,結果沒有。」
這麼想的綾香移回視線,發現劍兵有奇怪的舉動。
「頭在這裏啊。滿矮的,真的是小孩子呢……」
「這邊嗎?」
劍兵的聲音讓她全身又感受到了現實。
越是想釐清自身狀態,腦裏的霧反而越濃。
「請說!我大概想像得到妳要說什麼,放馬過來!」
曾幾何時,小紅帽已不見蹤影。即使有「她該不會是害羞到躲起來了吧?」的疑問,綾香仍放下了高懸的心。
但現在,想這樣鼓起勇氣面對她時,腦袋卻不聽使喚。
苦笑之後,她終於暴露自己的內心。
「……」
劍兵走到綾香示意的位置,伸手摸過去。
──況且那個孩子……
──不是一句「跟那沒關係」就可以算了。
看劍兵說得這麼有自信,綾香不敢置信地開口:
劍兵僅僅聽過一次就將其改編成絃樂風且加以熟練的演奏,甚至讓綾香有點感動。
「啊,確實有這種感覺。」
「先讓我說完,請妳反過來想一想!這也表示我有自信兩三下幫妳解決掉,纔會認爲那是小事!跟我談談應該不喫虧喔?」
「不要緊,常有──」
「呃……劍兵?」
大吼之後,綾香無力地抱起頭──
──對喔。
「這並不單純是爲了妳,說起來還有點自私。想打勝仗,內政也要穩住纔行,我生前就是在這種地方犯了太多錯……主要給我弟弟造成很多麻煩。因此,重獲新生的我不想重蹈覆轍。」
果然見到小紅帽依然低着頭站在那裏。
於是劍兵以嚴肅表情問道:
房間突然變成輕快的音樂宣傳片場景,使她傻着一張臉茫然地問道:
「……」
「還好嗎,綾香?」
──我是怎麼了……這也是成爲主人的影響嗎?
來到這城市以後,那個幻覺的存在感的確是越來越強。
「乾脆別管她是幻覺還是幽靈,如果跟她說話就能解決……」
「劍兵……」
「所以說……真的是我的腦袋出問題,所以看到了幻覺?」
──這也是……那個叫菲莉雅的女性放的魔術造成的?
幾分鐘後。
這樣下去別說整理不了思緒,恐怕短短几秒前的記憶,甚至連自我都會喪失。在這樣的惶恐糾纏中──
──這樣對嗎?
──我非得想起來不可。
綾香想用「不要緊,常有的事」回答擔心她的劍兵,然而──
多半是他稱爲「隨從」的同伴吧。
「你用實際行動幫我,我是很高興……可是,我可以說實話嗎?」
劍兵態度格外認真,使綾香愣得直眨眼。
劍兵以綾香聽不清的音量對着某人竊竊私語。
彷彿整個身體都在抗拒自己喚回那段記憶。
──下次看到她……要勇敢面對纔行。
「劍兵,你的手剛穿過她頭頂的位置。」
「或許是這樣,或許不是。可能問題不在我所在位置,而是妳的內心被施了魔術或詛咒,也可能是被某種靈體纏上了。」
迷惘的綾香終究透露了自己的煩惱。
「嗯……那邊,最左邊的書櫃前面。」
劍兵對虛空道謝後,原地轉向綾香。
──劍兵他是會跳上警車,對羣衆演講的人啊……
「沒有啦,既然妳會怕那個看不見的小紅帽,我就幫妳裝飾一下週圍,讓她看起來更有趣可愛,更有親和力一點,妳就不會那麼怕,這樣就什麼事都解決了!」
「聽我擅長魔術的夥伴說,這裏沒有神祕或殘留意念之類的感覺。」
「……你可能又會覺得我太在意那些瑣事。」
「哈哈哈,我理查身爲金雀花王朝的一員……又有獅心王之稱,面對新的嘗試沒在怕的!」
──不對。
看劍兵充滿自信地挺起胸膛,綾香想了想──
穿過水球的光在周圍照出彩虹光,劍兵還拿出不知從哪裏拿的老舊絃樂器奏起活潑的音樂。
──我現在是所謂的主人……已經不只是我的問題了。
──啊啊……想不起來。
「妳好像經常這樣……假如哪裏有問題,告訴我沒關係。呃,其實,現在這狀況就是最大的問題吧……」
「在哪裏?」
發現不知不覺之間,她滿腦子的迷霧完全消散了。
「我不懷疑妳說的話,只是有幾點想確認。在我們現在對話的這段時間,那個小女孩的幻覺也都在嗎?」
「我不能保證……自己不會輕視妳的問題,說不定真的會那樣說!因爲這部分,妳懂的,我只能說這『就是我』!抱歉!」
──這幾天看過太多誇張的事,害我都忘了……
「真的不要緊嗎?」
「唔、嗯。還好……」
說出部分魔術師聽了可能會大聲喝斥的話:「不要把殘留意念和
境界記錄帶
混爲一談!」之後,綾香自嘲地笑着看向天花板。
「真是的。我實在好羨慕你的自信喔。」
只見劍兵維持演奏的手,帶着陽光笑容極爲認真地用力點頭。
綾香又感到腦裏起霧,便放棄追溯記憶,自言自語地開起玩笑話:
「!」
但她隨後想起這狀況有多莫名其妙,感動立刻化爲烏有。
「稍微害怕一下好不好!拜託!」
──那是……很重要的事……
「什麼常有的事……如果妳心裏總是有這種會讓妳臉色糟成那樣的煩惱,我反而更擔心。或許我真的不應該太過深入妳的私事,不過我想,儘可能幫助妳也是使役者的義務所在。」
「其實……我不時會看見某個幻覺,而我一直在躲它。」
──對喔,他就是這樣。
「這樣啊。好的,謝謝。」
那是幾天前,劍兵在展演空間聽到的電影主題曲。
綾香懷疑那是自己腦袋真要出問題的前兆,便怯生生地窺視劍兵的反應。
在這之前,關於那小紅帽的往昔記憶都只是因爲「害怕」而不願想起。
綾香將狀況大致說明一遍,劍兵搓着下巴「嗯」一聲說道:
「到最後還是隻能找人驅邪或是看精神科啊……」
──那個小紅帽……有對我做什麼嗎?
他在周圍空中放了幾個色彩繽紛的魔術水球,以某種夢幻又具流行藝術風格的方式,裝飾在綾香指示的小紅帽周圍。
──明明只是我單方面怕她,有罪惡感而已。
──……驅邪?
「可是,原本只是不時看見的幻覺,現在變成能持續看見了。那是一個戴着紅色兜帽的小女孩……」
──不行,還不能放心。
「嗯,是小孩沒錯。」
「幽靈……是啊,劍兵也跟幽靈差不多呢……」
「你是笨蛋嗎!別誤會,我很感謝你沒錯,可是很抱歉!那種事一般來說是不會想到就去試的吧!」
「……你在,做什麼?」
綾香回想起對她下詛咒,迫使她來到這城市的美女,全身直冒冷汗。
手與小紅帽少女重疊,而結果當然只是穿過去,劍兵和少女的表情都沒有改變。
「……有……或是……嗎?」
「會不會太誠實?」
綾香側眼往房間角落瞥去。
既然劍兵在這,或許就能鼓起勇氣走近小女孩了。
──雖然一個人的時候很不容易……
綾香看向劍兵。
她也不懂,自己爲何這樣就自然而然微笑起來了。
「怎麼啦?小紅帽隨我的音樂起舞了嗎?」
「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綾香對着前來的劍兵回以苦笑,握拳輕敲他的胸口。
「總之,那個……謝謝。我沒那麼難受了。」
「是嗎,那就好。」
看着滿懷自信,笑容卻略顯稚氣的劍兵,綾香下定決心。
──我要戰鬥。
面對勢必發生的激烈混戰,她暗自期許。
期許自己即使不懂主人該做什麼,也要作爲人,伴隨這個怪胎夥伴奮戰到底。
因爲無知,她得以棲身於一時的安寧。
因爲無知,她甚至感到些許的幸福。
她不知道再過兩天,這座城市就要從世界上消失。
她不知道自身埋藏的祕密,和自己究竟「忘了什麼」。
這讓沙條綾香在此時此刻──
比任何一個、任何一個史諾菲爾德聖盃戰爭的參戰者都笑得更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