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的法則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5781 字
永祿九年(一五六六年) 八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好久不見,兵部大輔。」
「真的好久不見了。」
「這次給你添麻煩了,我由衷地感謝。」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很高興能幫上忙。」
我和細川兵部大輔藤孝在塩津濱城的書房裏喝茶。雖然我們淡定地喝着茶,但一想到至今發生了許多事,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左京大夫近來可好?」
「老實說很不好。」
藤孝搖搖頭。
「那真是傷腦筋呢。不過,這都要怪他沒善待我的岳父,我也是迫不得已。」
「……」
「左京大夫或許不知道,我的妻子是已故的承禎入道大人的養女,也就是作爲六角家的女兒嫁到了朽木。單憑與朽木家有姻親關係這點,敵視平井加賀守不會有點不合情理嗎?」
壞人是左京大夫,不是我。麻煩你確實地轉達給義秋,藤孝。
七月底平井的岳父歸順了朽木。雖然邀他的是我,但還是很驚訝。沒想到他竟然真的來了?不過這也是因爲岳父被逼到走投無路了。據他的兒子彌太郎所言,小夜懷孕後,左京大夫對他的遷怒似乎更加嚴重。
岳父之所以歸順朽木,應該也是爲了小夜和即將出生的孩子。平井家族若是被左京大夫消滅,小夜就會失去後盾。如此一來,小夜和即將出生的孩子的地位將會岌岌可危。與其這樣,不如歸順朽木,一邊守護小夜和即將出生的孩子,一邊擴張平井的勢力還比較好。
平井的背叛理所當然地使左京大夫震怒。他號令衆人「擊潰平井!」並試圖聚集兵力,卻沒什麼人響應。這也難怪,平井的背叛是發生在八月之後。還有一個月就到了收成時期。如果戰事延長,就有可能影響收成。大部分的人多半在想,不如等到收成結束後再打也不遲吧。不過,左京大夫的統治力明顯地衰退了。如果是承禎入道的命令,應該還是能聚集到一定數量的士兵。
國人領主們的心情我明白,不過沒必要理會。我立刻調動軍隊。朽木主家的軍隊利用水軍登陸草津。堅田的水軍掌控了制海權?不對,是制湖權吧。朽木一邊確保制湖權一邊利用水軍來運送士兵。進展得比預料中順利呢。
一萬士兵迅速地佈署在草津,應該能對六角的國人衆造成足夠的威嚇。今後的策反也會更容易。與此同時,我命令伊香郡的國人衆防備越前的動作,並讓淺井郡和坂田郡的國人衆集結在今濱城。加上今濱城的守軍,約有四千士兵集結在今濱城。我命令鎮守今濱城的左門只守不攻。如果能一邊守城一邊吸引敵人的戰力就更好了。不出所料,南近江東部相繼出現抗拒左京大夫的命令,固守自家領土的國人衆。對於不願在收成前出兵的國人衆而言,這種情況求之不得。
我則是捎信給慄太郡的國人領主們。
『這次的事件純粹是爲了保護岳父平井加賀守,而非覬覦慄太郡。所以我們絕對不會攻打各位,請你們放心。』
「不知道義秋大人是否會同意……」
「所以內部分裂在所難免是嗎?」
「開心。」
先從湖南往湖東策反吧。接着加強攻打越前的力道,然後再拿下湖南和湖東。這次不過是威力偵察。六角不出兵,而我出兵,這個意義至關重要。南近江的國人衆們應該也會認爲左京大夫不可靠。無須強求,只需慢慢地進行。不過眼前的藤孝應該明白這種事吧。
「我認爲可以……」
他們能成爲戰力嗎?不是我想懷疑,但他們可是之前不斷內亂的傢伙喔。我到現在還無法完全信賴他們。
再者,這個世界沒有發生竹中半兵衛智取稻葉山城。一色龍興的權威沒有掃地。稻葉山城固若金湯的傳說依舊健在。第三是伊勢長島的問題。現狀是這傢伙與一色同盟,然後扯織田的後腿。美濃的國人衆還在猶豫是否加入織田。攻下美濃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什麼事?」
面對我的提問,重藏的嘴角揚起微笑。
「是。」
「只要他們不用宗教的教義唆使門徒干政,我就同意。即使是本願寺也適用這個規矩。」
這個世界的三好光是三好實休和安宅冬康還活着,就比史實中強多了。更何況松永光是弟弟還活着,就比史實中更強大。即使我派出七千士兵參戰,也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也就是說戰爭會曠日廢時。這是最糟糕的戰鬥方式。
我記得信長最後率領了約七萬兵力上京。信長主隊約有三萬人。然而,正因爲有三萬大軍,纔有辦法號召許多人在進軍京都的途中加入。最終才能以壓倒性的七萬大軍嚇跑了敵人。調動大軍雖然需要龐大的花費,但從結果來看,短期結束的戰爭也節省了許多費用。
朽木的原則是政教分離。即使是一向宗,只要不幹政就認可他們。不過,若是企圖干政,就算是高田派也得接受懲罰。必須徹底執行。這次就算個開端。
「可是織田能拿下美濃嗎?」
被陷害?果然有內幕啊……
「義秋大人爲何會與殺害自己兄長的三好孫六郎共同行動呢?」
我不想與足利太過靠近。藤孝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
「如此一來,平井家也能安泰了吧。」
藤孝歪着頭,我也有點不安。信長多半能拿下美濃,但若是問我何時,我也答不上來。雖然在墨俁蓋了城堡,但策反卻不如預期地順利。理由有三點。首先,築城的想法和執行方式都是我提出的這件事已經廣爲人知。也就是織田在此事沒有亮眼表現。明明他在桶狹間之戰擊殺了今川義元。
上野之助相當緊張,他似乎認爲我很討厭和尚。出雲路派、三門徒派和誠照寺派都是淨土真宗,與敵視本願寺一向宗的高田派同爲一個體系。高田派或許與本願寺對立,但立場偏向統治者。出雲路派、三門徒派和誠照寺派自然也是如此。
「關於越前的淨土真宗。」
四人相互對視點頭。
「兄長,夫君呢?」
面對我的提問,藤孝用力地點頭。
就這樣吧,以前我就想試試水陸兩棲作戰了。在琵琶湖時就很順利。這次來試試海上如何。如果順利,在加賀也能用這招。
「很快就會下雪了。讓門徒們自相殘殺,明年再進攻不好嗎?」
「織田嗎?」
現在想拿下慄太郡還太難。這裏有進藤和青地等六角家臣中的顯要。他們不僅有實力也有聲望。雖然左京大夫不可怕,但他們很可怕。如果走錯一步,或許會以這兩家爲中心,團結一致對抗朽木。史實中的他們幾乎都臣服於信長,但當時信長可是率領着超過三萬的士兵。如今碰上勉強能湊到一萬五千兵力的我,就不知道會怎樣了。
重藏、十兵衛、半兵衛和上野之助點點頭。必須立刻進攻啊,但能否打到最後?想必很難吧。只能到丹生北、今南和今北附近啊……我脫口而出後,半兵衛搖搖頭。
「什麼條件?」
「織田的尾張和美濃共百萬石,朽木最少也有五十萬石,合起來有三萬大軍。以這支大軍向六角家施加壓力,迫使他們上京參戰則有四萬,用這四萬兵力從近江殺到京都。接着松永從大和發兵,畠山從河內和紀伊發兵。如果能準備充分的兵力從三方進攻,必定能獲勝。」
「但或許還需要一點時間。」
左京大夫的周圍即將迎來收成時期,所以募集不到兵。照這樣下去,只會被朽木壓着打,不如接受調停比較好。義秋用這些理由說服了左京大夫。我也接受了調停,沒必要現在逞強。結果就是現狀的追認。慄太郡當中,駒井和平井被承認是朽木的家臣。另外,朽木接收了鯰江的姑父。這次差不多就這樣吧。
「希望能將這段話寫在起請文上。」
「百萬石……」
「孫六郎是被陷害的。」
我驚訝地反問後,兄長開心地點點頭。
「嗯,加賀與越前的門徒們正在內鬥。主公成功地使他們分裂了。」
「可是說到三萬……」
「我可以同意,但有條件。」
分量輕重那檔事嗎?都沒見過面,談何失望?再說了,爲什麼我變成了足利的忠臣?我又不喜歡足利。
「或是等織田攻下美濃後,可以藉助他的力量。」
沒錯,正當雙方僵持不下時,足利義秋介入調停。義秋大概希望朽木和六角都能成爲盟友,所以纔想賣個人情吧……更何況還攸關金錢的問題。平島公方家的足利義親就任從五下位左馬頭後改名義榮。左馬頭被視爲室町時代就任下任將軍的官職。也就是說義榮被承認是下任將軍候補。距離正式冊封將軍也更接近了。
「正是。」
永祿九年(一五六六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小夜
「加賀的門徒們與越前的門徒們正因今年的稅收起了爭執。鬧得不可開交。」
我向十兵衛、半兵衛和上野之助提問後,三人相互對視,然後十兵衛開口了。
「叫五郎衛門過來。」
義秋也想獲得與義榮對抗的地位。可以的話,想搶先一步被冊封將軍。然而,這件事需要金錢,因此他纔想透過調停來獲得謝禮金,然後順利的話,還能讓六角和朽木成爲盟友。放心吧,雖然我會拒絕出兵,但多少可以援助你一些資金。謝禮金我一定會付,我可不是忘恩負義的小氣鬼。
「……」
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在這個時間點,義秋和他的親信還沒有藉助信長的力量的想法啊。
「朽木家的忍者中有許多高手。他們成功地使門徒之間的關係惡化。只要門徒無法團結一致,就算原本再兇悍也會變得不堪一擊。加賀那些門徒光是逃跑就竭盡全力了吧。」
「我想應該沒問題。」
完全沒有實感。我剛嫁來時,朽木家不過是約十萬石的弱小大名。如今卻即將超過百萬石……聽到兄長的話,我差點嘆氣。而竹若丸是朽木家的繼承人……
上野之助離席去叫五郎衛門。這次必須讓五郎衛門進駐清水山城,與今濱城的左門合力牽制六角的行動。清水山城和今濱城安排五千士兵,攻打越前的兵力最多一萬人。儘管門徒們還在內鬥,但現狀依舊很嚴峻。我的身旁由真田來代替五郎衛門……看來趕不上小夜的預產期,事後必須向她道歉。取而代之,我讓大舅子彌太郎陪在她身邊,至少會比較安心吧。
「這次的遠征使得越前的西半邊成爲了朽木的領地。雖然還有大野郡和吉田郡尚未拿下,但該地的門徒衆已如風中殘燭。想必明年就能完全將越前納入朽木家的版圖了。」
另一方面,義秋的立場依舊艱辛。雖然他與三好孫六郎重存一同待在松永久秀的居城,大和的多聞山城,卻不斷地遭受義榮那邊的三好豐前守、安宅攝津守,以及奈良的寺社和筒井氏等勢力的猛攻,形勢相當不利。儘管有河內和紀伊的畠山作爲盟友,卻仍舊處於劣勢。
「你是說得有三萬嗎……」
別說了。
「你的想法我明白……但六角家不可靠。霜臺大人也是這麼認爲。」
「比起朽木家,與六角家成爲盟友會更有利。這次的調停正是拉攏六角家的好機會。」
「主公,如果等到明年,門徒之間的內鬥可能會延續到四月、五月。對稻作收成相當不利……」
「確實有這個問題……就算沒有鬧成饑荒,但必然會導致歉收。」
「……好吧,就給他們一次機會。」
防備加賀的兵力最少也得有五千。考量到這點的話,朽木的總兵力至少也要有三萬五千以上、一百二十萬石左右。不管怎麼看,都必須獲得南近江。雖然可以花錢僱傭兵,但光靠金錢的收入很危險,還是必須確保米的收入。
永祿九年(一五六六年) 九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霜臺……」
「你說,上野之助。」
雖然慄太郡的人至今都感到不安,但收到了我的書信後,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大家都知道左京大夫對平井很刻薄,所以認爲他會背叛也是無可厚非吧。
「雖然朽木變強大了,但也不過五十萬石,兵力也只有約一萬五千。如果扣掉防備六角的士兵,最多隻能派出七千左右到京都。我認爲派不上什麼用場,除非有三萬可以調動……」
「好吧。對方也要寫起請文,表示絕對不幹政。」
「主公,有件事我想提出來討論。」
「話說回來,兵部大輔,有件事想請教你。」
這是當然囉,因爲有人在煽動,情況自然不會好轉,重藏。雖然是我下的命令。「所以現在該進攻嗎?還是明年再進攻?」
「所以當務之急是讓六角成爲盟友。」
「你的意思是?」
「如果同意這件事,佔領越前的速度也會變快吧。」
「讓若狹的海賊衆襲擊沿海的港口,與此同時揮軍北上。如此一來,就能奪取坂南和坂北。接着若能朝向東邊行進,並從後方突襲一揆軍,加賀的門徒應該就會害怕退路被斷而逃回加賀。」
「夫君嗎?」
「義秋大人十分看重你。」
「所以很快就會回來了對吧。」
率領高田派的人是我的舅舅堯慧,而我還有個姨媽嫁給了率領真宗佛光寺派的佛光寺經範。因此,佛光寺派也屬於高田派體系。說來奇怪,飛鳥井家與淨土真宗的關係還真密切。而且還是與本願寺敵對的勢力。顯如會討厭我,或許也有這個緣故。
「是啊,開心嗎?」
藤孝呆住了。
「就必須擁有越前和南近江。」
「能請你助義秋大人一臂之力嗎?大家都因爲你沒有成爲盟友而感到不安,聽說還因此質疑義秋大人的器量。」
「越前成爲朽木家的版圖後,朽木家就會超過百萬石。」
霜臺啊……松永久秀的官職是彈正忠,雖然是彈正臺的職員,但霜臺是彈正臺的唐名。談到畿內的霜臺,那一定是指松永久秀。久秀奪取了六角的大和北部,很難想像六角會成爲他的盟友。順帶一提,六角將比叡山的和尚們留在身邊。與奈良的和尚們針鋒相對的久秀,一定認爲六角與和尚們是一夥的。而火燒叡山的我則是朋友。
「與本願寺派對立的真宗高田派、出雲路派、三門徒派和誠照寺派,希望你同意他們傳教。」
藤孝的表情很沮喪。加油吧,我不打算爲了義秋行動。我可不想被人認爲自己隨傳隨到。總之就推給六角吧。
半兵爲的回答含糊不清。十兵衛、上野之助和重藏的表情也很嚴肅。
「越前快要下雪了,他應該會在那之前回來。」
很快就能見到彌五郎,讓他看看孩子了。我看着安分地睡在身旁的孩子。他的名字是竹若丸,與彌五郎的幼名相同。這是在他出徵越前就決定好的名字。如果生男孩就叫竹若丸,生女孩就叫竹姬。還好是男孩……
「會這麼順利嗎?……若狹的海賊衆沒問題嗎?」
「是這樣的嗎,兄長?」
「即使我成爲了義秋大人的盟友也沒意義喔。」
藤孝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些人真的很喜歡死纏爛打耶。
「我認爲必須立刻進攻。」
「兄長?」
面對我的提問,兄長露出親切的笑容。
「六角家就無法攻打平井家了。倒不如說今後朽木有可能攻打六角。」
「果然會變成這樣嗎?」
兄長「嗯」的一聲點頭。
「六角左京大夫真愚蠢,對朽木的敵意太過明顯。主公不可能放過他的。」
「夫君以前曾經這麼說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能猶豫是否要併吞對方。併吞對方然後活下去,這就是戰國的法則。」
兄長用力地點頭。
「沒錯,小夜。雖然左京大夫說六角家是名門而朽木地位卑微,但這種東西在亂世中派不上用場。左京大夫不明白戰國的法則。」
語氣相當冷漠。兄長不再對左京大夫大人抱有敬意了,而且也不打算隱瞞。對兄長而言,朽木已經是主家了。兄長並非迫於無奈,而是真心地想要侍奉朽木家。
「兄長,六角家會變得如何?」
兄長看向我。
「……泥舟吧。」
「泥舟?」
我反問後,兄長點頭說「沒錯」。
「若是無法明白戰國的法則,沒有人會跟隨他,因爲跟隨他就會滅亡。國人衆們離去後,六角就會溶解在水裏消失無蹤吧。就像泥巴捏的小舟那樣……」
六角滅亡,朽木興盛,我再次感受到亂世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