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內亂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5458 字
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年) 一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觀音寺城 朽木基綱
「真令人喫驚。雖然遠看就知道很大了,但平井丸比想像中還大。沒想到這就是觀音寺城的城郭之一。」
聽到我的感想後,岳父和彌太郎高明笑了出來。
「其他還有池田丸、後藤丸和進藤丸等衆多的城郭。平井丸不過是城郭之一罷了。」
「不過平井丸離主郭很近。這讓我再次明白岳父深受信賴。」
岳父害羞地說「過獎過獎」。
平井丸是位於觀音寺城的城郭之一,同時也有平井氏的宅邸。高低石牆的規模都相當大。由於設有庭園,和平時期也受到充分運用與維護。只要這座城郭有發揮防禦機能,觀音寺城就難以攻陷。有惡魔在低語:前提是要有發揮機能……史實中沒有發揮機能就陷落了。這個世界又會如何呢……
拜年也順利結束了。今年小夜也一起來了。她正在她的母親那裏敘舊。我受到了岳父平井加賀守的邀請來到了茶室,他的兒子彌太郎高明正在茶室裏備茶等我們。彌太郎還沒二十歲吧,但看上去比我大了三、四歲。招待的茶是焙茶。最近的茶室也開始喝起了焙茶,主張不拘泥於繁瑣的禮節,輕鬆地品嚐焙茶,可謂全新的飲茶文化呢。這似乎是從堺流行過來的。
「各位似乎鬆了一口氣。」
「因爲美濃的問題解決了。」
「左京大夫大人不是真的隱退吧。」
「他其實很想這樣做吧,但旁人不允許。雖說是迫不得已,但……」
岳父欲言又止。沒說出來的話應該是指右衛門督的事吧。
去年年底,南近江六角氏與美濃一色氏突然談和了。條件是六角氏必須歸還不破郡給一色氏。據說是因爲南近江的國人衆,尤其是東部的國人衆表達強烈不滿。六角義賢無法忽視他們的聲音,只好接受義輝的調停。
和談成立後,義賢將家主之位讓給了右衛門督義治,然後自己出家並改用法名承禎自稱。承禎入道誕生了。對我而言,這個名字還比較耳熟能詳。從美濃撤退讓整件事成爲義治的過失,如果走錯一步就有可能動搖繼承人的地位。讓出家主之位就是想消除這種可能性,而出家則是給國人衆賠罪。針對讓他們遭受無謂戰爭之苦的道歉。其實就是犧牲自己來保護義治。這個決斷想必很艱難吧。
然而,義賢的目的難以說是達成了。南近江的國人衆較爲獨立且發言權也更高,他們不允許義賢就這樣隱退。也就演變成徒具形式的的隱居,而義治就任家主一事也被迫淪爲表面形式,換言之就只是個花瓶。這也說明了南近江的國人衆看待義治有多憤慨了。竟敢打無謂的仗,大概就是這樣吧。
儘管義治接受了我的拜年,但明顯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他對我說的話也都是隨口敷衍,明顯過於怠慢。最後還得讓旁人來安撫我。他們的內心應該在咒罵義治吧。說他是個連花瓶都當不好的笨蛋。平井的岳父會帶我來這裏,也是這個緣故吧。先前的和談爲六角的威勢蒙上了陰影。國人衆也都疲憊不堪。現在應該要加強與朽木的合作並恢復國力。只有義治不明白這個道理。
雖然我明白義治的心情,但他的行爲也太不明智。其實現在應該要下功夫恢復信賴關係。他還年輕,還有時間,並非不可能彌補……但他不僅愚蠢又缺乏耐性,要他腳踏實地是不可能的。如此一來,總有一天家主之位會不保吧。也有可能爆發內亂……
「沒能與織田同盟又還是單身。想必很孤獨吧。」
「有道理。」
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年) 三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那個……不能通信嗎?」
該怎麼說呢,近江、美濃和尾張的狀況都很糟糕。南近江和美濃是笨蛋,北近江有個脾氣暴躁的冒失鬼,尾張是大傻瓜在治國。想必不會有什麼好事。今年又將是波濤洶湧的一年……
「後藤也是迫不得已。他也是爲了拯救六角家的困境和老太爺才主張撤退的。可是,看在國人衆的眼裏,後藤纔是自己的庇護者。後藤的身邊自然地就聚集了人羣,他本人也很困惑。」
「疑似鉢屋的人開始行動了。他們在散佈謠言說,應該推舉次郎左衛門尉成爲六角家家主而非右衛門督。」
「……」
岳父瞄了我一眼。
孤立無援啊。
彌五郎稍微露出微笑。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併吞對方時必須果斷,因爲攸關着自身的存亡。這就是戰國的法則。即使對方是六角,該併吞的時候,我也會毫不猶豫地併吞。」
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年) 二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小夜
「當然可以。我不打算給妳什麼限制。雖然說我並非所有事情都不怕人知道,但等到真的出狀況再來應對就好。」
真的嗎?今天的彌五郎有點奇怪。突然來到我房裏,擺出困擾的表情四處張望。
「過程中朽木可能被迫跟六角敵對,也可能遇到朽木如果沒有吞併六角就無法存續的艱難狀況。」
「小夜,妳最近有與平井的岳父通信聯絡嗎?」
「朽木是嗎?」
美濃的龍興總算奪回了不破郡。不過,當初他要是派援軍去救半兵衛,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旁人對龍興的評價相當糟糕。他那邊也跟義治一樣,因爲打了無謂的仗而飽受白眼。
「次郎左衛門尉呢?」
「……平井家……」
「是的,你也很有趣喔。世人都說朽木的彌五郎強得跟鬼一樣,但你卻說自己討厭戰爭、不擅長打仗。而且你真的很怕清水山的婆婆呢。」
「美濃的局勢似乎也不明朗。」
「左京大夫呢?」
「重藏,旁人沒有阻止他們嗎?」
「我也不願意與六角爲敵,因爲朽木沒有那種餘裕。不過六角顯然狀況危急,恐怕瀕臨瓦解了。」
「聽說後藤但馬守的權勢提升不少?」
「是的,除了父親以外,我還有與母親和兄長通信。」
這次換十兵衛嘆氣了,然後啪的一聲敲響手中的扇子。
「明明他是爲六角、老太爺和館主盡心盡力,但不斷髮生意外變故,反而弄巧成拙。」
「一色想必很害怕織田和六角的同盟吧。六角陷入混亂對美濃而言並非壞事。」
我慌張地看向彌五郎的臉,他卻撇開視線,不願與我對視。
「嗯,朽木,也可以說說對我的想法喔。」
我認爲他若真的與信長的妹妹阿市結婚,只會變得不幸。淺井和柴田這些迎娶過她的家族都滅亡了。難道是紅顏薄命?紅顏薄命應該只有本人不幸纔對,而不至於連累旁人吧。如果連累旁人,那就只是瘟神了。
「夫君,怎麼了嗎?」
「……」
「小夜,妳嫁過來時可曾想過哪天六角會與朽木對立?」
「這樣啊,我倒是有想過喔。」
「聽說勸他們兩人好幾次了……」
「所幸老太爺明白事情的原委,兩人之間纔沒有產生嫌隙。可是……」
「……」
「是有。」
「國人衆的動向呢?」
彌五郎苦笑着說「我哪敢忤逆母親大人啊」。嫁來這裏之前聽到的一些粗暴傳言,在彌五郎身上都感覺不到。婆婆雖然說彌五郎脾氣不好,但我卻沒有這種感覺。
「不太好。」
岳父用沉痛的表情點點頭。
「聽說右衛門督刻意疏遠他們,其中對後藤但馬守更是懷有強烈的敵意。大概是不破郡撤退一事讓他懷恨在心。這些行爲國人衆們都看在眼裏,與右衛門督漸行漸遠。」
彌五郎不客氣地稱呼「右衛門督」。我知道右衛門督大人討厭彌五郎,但沒想到彌五郎也討厭他。
「後藤、進藤、平井和目賀田又如何?」
「打算順水推舟吧。他似乎說過自己才配得上六角的家主。」
聽到重藏的話後,衆人將視線投向半兵衛。半兵衛靜靜地點頭。
重藏搖搖頭。看來沒什麼效果。六角家的家主和家主的弟弟,他們的立場完全不同。對次郎左衛門尉而言,若是錯過這次機會,他最多分到幾萬石,能率領的士兵也不過千人左右吧。倘若成爲家主,不僅可以調動超過兩萬兵力,還能被尊稱爲館主。他會眼紅也不是沒有道理……
「不知道。平井與朽木有姻親關係,妳認爲右衛門督會怎麼看待這件事……老實說我猜不透。」
「……」
我的聲音變得沙啞。彌五郎搖搖頭。
「嗯………小夜,如果朽木與六角分道揚鑣,妳打算怎麼辦?會回平井嗎?」
「夫君!請你看着我。」
「……」
衆人頓時大笑。我是說真的喔。義輝到現在都還不斷寄信過來。沒想到會在這個世界遇到跟蹤狂。
「重藏,六角的情況如何?」
「……」
重藏搖搖頭。明智十兵衛、竹中半兵衛和沼田上野之助三人看着重藏。我在招聘明智、竹中和沼田三人的同時,任命他們爲軍略方。軍略方就是參謀本部,而重藏屬於情報部。他們就是朽木的軍事頭腦。
「打算與右衛門督保持距離,只是右衛門督似乎不願鬆手。」
「六角早已對朽木出手多次。朽木雖然不是六角的家臣,卻因爲力量不足而被迫接受近乎從屬的立場。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談到了與妳的婚禮。如果沒有做出改變,淪爲六角家附庸也是遲早的事情吧。然而,併吞淺井一事加上週圍局勢的改變,使得六角把朽木當成盟友。雖說沒有完全平起平坐,但也獲得了相當的地位。」
不禁脫口而出後,彌五郎困擾地撇開視線。
彌五郎看着我,我卻回答不出來……
「重藏,右衛門督害怕被趕下臺對吧?」
「夫君……」
「右衛門督大人無法理解。」
「已經算是幸運的了,當前只能安撫國人衆不滿的情緒。」
「朽木會與六角分道揚鑣嗎?」
岳父露出苦笑。真傷腦筋呢,我稍微行禮,想請他原諒,他卻笑了出來。哎呀,被戲弄了。正當我這麼想時,彌太郎高明緩頰道「父親大人,彌五郎很困擾喔」。謝啦,你真能幹。我對你的好感度提升了。
秀吉之所以能奪得天下,是因爲將那個瘟神推給了勝家。然而,納她的女兒茶茶爲側室卻毀掉了豐臣全家。該怎麼說呢,這對母女煞氣超重。不管是否真的美到沉魚落雁,我都不想靠近。話說回來,大舅子彌太郎高明一直都沒有插嘴,安靜地聽我們談話。很棒喔,想必接受了嚴格的教育。
「聽說右衛門督與次郎左衛門尉起了爭執,激烈到差點拔出脇差。」
「我很能明白蒲生和三雲的心情喔。將軍家過去也對朽木糾纏不休。」
「妳對朽木有什麼想法?」
我搖搖頭。我從未想過這種事。挑戰六角的淺井下場悲慘。朽木又比淺井還要弱小,我怎麼可能會那樣想。
「妳打算怎麼做,小夜?屆時會回到平井家嗎?」
彌五郎搖搖頭。
「是喔,妳覺得很有趣啊。」
「聽說右衛門督和次郎左衛門尉完全不聽勸……」
「蒲生和三雲呢?」
說不出話來。
「分道揚鑣?」
瓦解,彌五郎的這句話令人相當震撼。他認爲六角家要瓦解了。
「淺井滅亡後,他們似乎投靠了美濃。」
「這樣啊。」
「部分的國人衆企圖推舉館主的弟弟次郎左衛門尉大人爲館主……你果然知道啊。真不能小看你呢。」
「已經一年半了。」
「鉢屋嗎?」
「不知道。不過妳也聽說了吧,六角家中局勢近來愈發緊張。」
彌五郎看上去正在沉思。
「他們未必支持次郎左衛門尉,但對右衛門督的厭惡感卻是顯而易見。看在右衛門督的眼裏,想必將國人衆當成敵人了。」

「……」
岳父點點頭,表情相當痛苦。
聽完重藏的回答後,上野之助大嘆了一口氣並搖搖頭。雖然明白他的心情,但笨蛋沒藥醫。
父親捎來的信中沒有特別提及,但從兄長和母親的信中卻能明確地感受到不安。
「很有趣。與平井完全不同。」
「這樣啊……妳來朽木多久了?」
「是的。」
「那就束手無策了,六角必定會發生內亂。」
衆人點點頭。如果只是意見不合,尚有轉圜的餘地。然而,牽扯到下臺這件事就難以解決了。家主交替真是不順利。右衛門督若是被趕下臺,很可能隨後就被次郎左衛門尉殺害。右衛門督和次郎左衛門尉已經鬧翻,不可能再重修舊好了。接着就看是誰先發制人了,究竟會混亂到什麼程度呢?扇子又被敲響了。這次是上野之助。
「怎麼了嗎?」
十兵衛問道。他是個年約三十五,皮膚白皙的俊美男子。拿着扇子的手也很白。這傢伙竟會在本能寺叛變?實在難以置信。
「我不清楚會混亂到什麼程度,只能繼續看下去了。不過,六角在這時受挫相當不妙。原本在朽木北進的期間,還指望六角能牽制三好的……」
六角陷入混亂的話,三好可能會侵略近江,無法坐視不管。
「主公是六角左京大夫的女婿,應該可以介入這件事。也有像甲斐的武田和駿河的今川那樣的例子。主公甚至可以阻止這場紛爭。」
「……你的意思是要我收留右衛門督和次郎左衛門尉其中一個吧,上野之助。可是啊,無論收留哪個都等於接下燙手山芋啊。他們可是試圖引起家族內亂的傢伙喔。我可不願意。」
四人皺起眉頭點點頭。在這個時代,沒有什麼事情比家族內亂還要消耗力量。山口新太郎的父親之所以從織田跳槽到今川,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可是這確實能成爲對付六角的一種有力手段。能讓我之後對六角的立場更爲強勢。如果要我選擇,應該會選右衛門督吧……要收留那個傢伙啊?雖然很不情願,但能讓小夜放心吧。收留他比較好吧……然後就能專注在越前了……
「重藏,朝倉的情況如何?」
半兵衛是個二十歲左右,讓人覺得很有教養的體面少爺。像他這樣的人跟痞子合不來的。上野之助是個一本正經的才子,年紀與半兵衛差不多。
「大野郡司朝倉式部大輔頻繁地向朝倉左衛門督控訴敦賀郡司與朽木私通。聽說敦賀郡司朝倉孫九郎否定了這項指控,但式部大輔不服氣,還硬要控訴。左衛門督壓不住式部大輔。」
「十兵衛,你怎麼看?」
「是。朝倉式部大輔爲人陰險傲慢,不僅極度討厭敦賀郡司,而且瞧不起年少的朝倉左衛門督。他不可能善罷甘休。」
「前陣子朝倉左衛門督不是有去參加曲水的宴會嗎?」
「真是沒危機感。」
「太沒危機意識了。」
帥哥光秀小聲地笑了。他是那種討厭且無法忍受笨蛋的類型呢。他會謀反或許是這個緣故吧。無法忍受信長而謀反,非常有可能呢。雖然我也討厭笨蛋,但我忍得住喔。
「真麻煩呢,一次無法處理兩件事。目前就先採用上野之助的策略吧。」
「好吧。捎信給六角……不對,平井的岳父。告訴他我們願意收留右衛門督和次郎左衛門尉當中他指定的一方。不然乾脆寫說雙方都可以好了?想必他會對朽木的肚量感到開心吧。」
衆人都笑了,我也笑了,雖然是空洞的笑容。
看了衆人一圈,四人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