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不安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4765 字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綾
又發生了麻煩事……
「夫人?」
「什麼事,霧?」
「沒有,只是因爲妳在嘆氣。」
霧擔心地看着我。閱讀完後,我似乎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沒事……霧,竹若丸現在在哪裏?」
「直到剛纔應該都和小姓們待在房裏。要我去叫他嗎?」
「不,不用叫他過來,我去找他。」
我站了起來,跟隨霧前往竹若丸的房間。靠近房間時,我聽到了說話聲。
「少主,爲什麼要花錢僱兵,直接從領民徵兵不就好了……」
梅丸的聲音?
「士兵死了就等於領民死了。梅丸,村裏的勞工要是死了,誰來務農?」
「可是很花錢。」
「但換來的是穩定的收成。而且在耕作、插秧和收割等農忙時期發生戰事時,都可以不動用百姓照常打仗。如此一來,可以避免領民的不滿。這是很大的優點。」
可以聽見數人敬佩的聲音。
「懂了吧。不過僱兵確實很花錢,所以更必須使領地變得富足。你們的工作不是隻有揮刀喔。」
「是。」
「不能小看算數,還要學會用算盤。」
「是。」
「要是舉行成年禮,京都的將軍大人肯定會吵着要我出兵若狹。直到現在他偶爾還會在書信上暗示我……我只是不喜歡工作。保持現狀就好。」
「雖然尼子經久從京極的手中奪取了出雲,但京極卻在北近江積蓄力量打算捲土重來,他想必很困擾吧。」
「沒錯。」
「姨媽想必會很高興吧。這樣春齡女王就能嫁人而不用去尼姑庵了。」
「不過這就奇怪了,淺井跟這羣人有什麼淵源?」
「……」
「我覺得偶爾也該主動來找你。」
「京都捎來了書信。」
少主和善地笑了出來。
「……少主。」
「大概會花多少錢?」
原來如此,我懂了。若狹的國人領主還在造反。現任守護武田義統是將軍大人的義弟,他大概向將軍大人哭訴了吧。然後將軍大人打算利用少主來處理,但少主尚未成年,所以他只好放棄。或者是少主已經拒絕過了……
「非常好喝。」
聲音在發抖。
竹若丸點點頭。
「我覺得很好啊?」
「不容易呢。」
竹若丸笑了出來。
「原本是羣在祭禮或正月表演才藝的人,但被出雲的尼子經久僱爲忍者。聽說尼子擴大勢力的背後,鉢屋衆功不可沒。」
「……然後呢?」
竹若丸歪着頭。我說「就是這個」並把信件交給他。他稍微行禮後接過去看。看信的途中,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完後他細心地將信摺好後還給我。
現在的竹若丸不是朽木谷八千石的領主。短短的時間內他就消滅了高島七頭,成爲了坐擁五萬石的領主。這證明了我兒子不僅有財力也兼具武力。這個事實究竟會對朝廷和飛鳥井造成什麼影響呢……我的心中只有不安。
少主沮喪地嘆了口氣。
「非常感謝你。我們會將這張獎狀奉爲傳家之寶。不過朽木絕對不會滅亡。絕對不會有這種事。我們會繼續坐鎮四方,把守四隅。」
「是的。」
「淺井的嫡子猿夜叉丸今年十五歲,已經成年了吧。淺井說不定近期就會有動作。淺井如果行動,應該會召集友軍。對象恐怕是朝倉,千萬別跟丟了。」
我接過少主拿出的書信並打開來看。
又想嘆氣了……
「鯰江如何?」
「雖然不清楚確實來歷,但據說他們有參與平將門之亂,也有人說他們是其後裔。」
在那之後,父親、兄長和妹妹也幾度捎信來。父親和兄長在信中不斷強調,絕對沒有因爲竹若丸上未成年就小看他。不過特地寫這種內容不正是小看竹若丸的證據嗎?妹妹也懇求我們不要拋棄她們。雖然我好不容易纔說服竹若丸寫信過去……而如今妹妹又希望我去說服竹若丸……
「真的可以嗎?」
「是!」
「很花錢吧。」
「這個嘛,我不認爲沒有人對六角抱持着不滿。不過這份不滿能否轉爲對朽木的好感就很難說。」
「據說將門死後,很多人從關東逃到山陰成爲了鉢屋衆,而留在關東的人就成爲了風魔衆。」
「……」
少主低頭行禮。
「少主,這是……」
「是!」
「我想大概需要五百貫。」
淚水使獎狀看起來很模糊。怎麼會這樣!忍者不該有此醜態,卻淚流不止。
「京都……飛鳥井家的舅舅嗎?」
少主懷疑地笑着說「竟有此事」。大概很難以置信吧。雖然不清楚實際如何,但確實有這樣的傳聞。
少主微笑着。我擦掉眼淚,將獎狀小心收好。絕對要做出對得起這張獎狀的貢獻。
「嗯,甲賀的人行動了嗎?」
「少主過獎了。我們才應該感謝有你這位好主公。」
「首先收下這個吧。」
「喔~將門啊。真是古老的事件呢。」
「我來晚了。」
鉢屋衆的行動未必會對八門造成困擾。鉢屋和甲賀在朽木領地內偶然相遇並鬥爭也不稀奇。即使我們解決了鉢屋和甲賀的人,也不會有人知道是誰殺的。鉢屋和甲賀肯定會陷入疑神疑鬼的窘境。過不久後雙方就會收手了吧。
竹若丸彷彿明白般地點頭。
「當然。」
永祿三年(一五六○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黑野影久
少主的姑母嫁給了鯰江城城主鯰江爲定。爲定沒有什麼財產,大概就跟過去的朽木一樣。不過六角對他似乎相當不錯。笑聲響起,少主諷刺地笑着。
如果沒有冊封內親王,按照慣例春齡女王會被送去尼姑庵。妹妹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春齡女王被送去尼姑庵。其中多半也有父親和兄長的考量。
「持續追蹤淺井的動向。」
「如果能夠幫上家裏的忙,我願意出五百貫。」
少主讚歎地說道。雙眼閃閃發光,似乎很感興趣。
「淺井的忍者是鉢屋衆吧。」
「所以,找我何事?」
「戰功獎狀。雖然我不清楚給忍者此狀是否妥當,但朽木能壯大至此,你們也是貢獻卓著,所以我想把功績記錄在裏面,去年辛苦你們了,謝謝。」
「我們跟他早已斷絕了往來。先父戰死時他連派個人表示一下都沒有,不值得期待。無妨,總之盯緊六角的動向。」
竹若丸肯定地回答後,露出了笑容。
面對我的問題,少主輕輕地笑了。
先前京都的先皇葬禮和即位典禮圓滿結束一事,似乎提高了飛鳥井家的評價。這次冊封內親王的提議無疑是對飛鳥井家的回報。舉行內親王冊封典禮相當花錢。妹妹之所以捎信來,就是想要朽木出錢,而有了這筆錢就能舉行內親王冊封典禮……
「是這樣沒錯,只是……」
即使他們找到丹波去也不會有收穫。我們的故鄉怎麼看都只像尋常木工的村落。
「對朽木家而言,要是她的夫家能夠成爲友方就太好了。這樣除了飛鳥井家之外,也有可靠的幫手了。」
「我想在六角內部尋求盟友,你有人選嗎?」
「授予春齡女王內親王封號嗎?」(※日本皇室稱號中,「內親王」比「女王」高一階,約略相當於「公主」)
「還沒有正式決定,只是談到這件事而已。」
「所以部分的鉢屋衆被送往了北近江的淺井是嗎?」
「真可怕呢。」
「有什麼事嗎,母親大人?只要妳叫我,我就會過去妳那裏了。」
可是自從去年將軍大人那件事以後,竹若丸一直對飛鳥井家感到強烈的不滿也是事實。飛鳥井家只想着要錢,卻不提供任何協助。竹若丸說要與朝廷和飛鳥井家斷絕關係時,父親、兄長和妹妹都相當害怕。走錯一步的話,飛鳥井家就有可能因拿不到即位典禮的資金而遭到朝廷唾棄。
「所以母親大人不用跟我客氣,也請妳將這句話轉告姨媽。」
「少主不舉行成年禮嗎?既已完成初陣,又是家主。」
「交給你們了。」
「……」
「那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
朽木家慣例的新年祝賀宴結束後,少主叫我去他房裏。我匆忙地用冷水洗臉漱口。冷水沖淡了我的醉意。少主在房裏備好熱茶等着我。從淡淡的茶香中可以知道是玄米茶。
「六角也很煩人。朽木不過五萬石,明明不需要在意。」
「是的。」
「出雲的守護是京極,而京極的據點在北近江。」
「我對這名號不熟,他們是什麼來頭?」
少主的語氣和表情顯得相當不滿。確實只有五萬石,但少主奪下這五萬石的手段太過精彩。即便不是六角,也會關注朽木的動向吧。如今淺井的忍者也來朽木打探了。傳達這件事後,少主更加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他在顧慮我嗎?又想嘆氣了,不過我連忙忍住。
「是,我不客氣了。」
「即使朽木滅亡了,只要有這張獎狀,對你們的下份工作也會有些幫助吧。你們真的做得很好。」
「是有點動靜。不過我們的村落可不在朽木。他們似乎正爲找不到而感到困惑。」
「是!」
少主大大嘆了一口氣。
「姨媽?」
我出聲推開了拉門後,竹若丸和小姓們正在裏面端正姿勢,併爲我空出座位。我走進室內,但霧留在原地沒有進房。
「是啊。」
我聽從少主的話,喝上了一口茶。真的很好喝。
「所以,有何事?」
「竹若丸,我進來了。」
「嗯,先喝口茶吧。」
「不,是我妹妹。」
「另外,繼續打探京都的動向。」
「三好家對吧。」
「還有將軍家。對朽木而言,三好和將軍家都很麻煩。」
「是!」
永祿三年(一五六○年) 五月上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我僱用了兩個奇妙的人,山口新太郎教高和山內伊右衛門一豐。教高二十歲,一豐十五歲,剛結束成年禮。由於他們都是尾張出身,所以無條件僱用。如果是近江出身,我可能會因害怕而否決。因爲有可能是六角或淺井派來的奸細。可是啊,山內伊右衛門一豐真的沒問題嗎?
這個時期的一豐在主公巖倉織田被信長滅掉後成爲了浪人。輾轉侍奉各家後,回到了織田家。我記得是在美濃統一後回來的,他大概認爲織田家前途一片光明,所以才選擇侍奉織田家。如果不是這樣,怎麼可能侍奉滅了自己的主公又殺了親生父親和兄長的傢伙。不過他應該只是暫時到我這裏吧。不過,這傢伙將來在秀吉政權中也是頗有地位的人。如果能夠幫我跟秀吉牽線就好了。出於這個目的僱用了他。
另一個人山口新太郎教高,是尾張鳴海城的城主山口教繼的兒子。教繼算是一方人傑,聽說他最早是尾張的土豪,後來被信長的父親信秀重用,將鳴海城交給他把守。鳴海城位於尾張東南方,是鎮守對抗今川最前線的城池。想必他很受信秀信賴吧。
然而信秀死後,織田家的信長和信行卻起了紛爭。鎮守最前線的教繼應該很不安吧,所以才背叛織田家投奔了今川家。我無法責備教繼。既然鎮守着與今川的邊境,必要時就會需要援軍。但他又擔心發生內鬥的織田家會派不出援軍,因此爲了活下去,投奔今川家是非常合理的選擇。錯的是鬧內訌的織田家。
大概是爲了博取信任,教繼爲今川家貢獻了不少心力。他用計奪取了大高城和沓掛城,締造顯赫的戰功。信長似乎將他視爲眼中釘,因爲他不僅有才能,也很熟悉尾張的事。如果讓他活下去,往後會相當麻煩,所以就放出了教繼企圖背叛今川的假情報。義元中計後,將山口教繼和教吉親子叫到駿府殺了。
我是這麼想的,但與教高所說的有些出入。他說信長寫信邀請山口親子迴歸。我猜想邀他們迴歸可能是真的,但教繼和教吉親子卻將這封信送往今川家,以行動表示自己對今川家的忠誠。而今川也察覺到這件事,並送來讚賞的書信。
因此當今川家傳喚他們時,教繼和教吉毫不懷疑地前往駿府,倒不如說還在欣喜能獲得獎賞,結果卻被殺了。隨後義元的心腹岡部元信入主了鳴海城。教高是妾室所生,當時沒有冠上山口的姓氏,因此沒有被今川傳喚。父親和兄長死後,教高逃離了城堡,後來才自冠山口姓氏。
總之,今川覺得山口氏很礙事。他大概想直接治理尾張東部,所以假裝中了信長的計殺了山口父子。真相大概就是這樣吧。教高的看法與我相同。他滿臉都是不甘心的淚水。教高似乎很尊敬自己的父親和兄長。
像今川這樣無情……不,刻薄的家族,多半也不會有好下場。那個家族似乎無法信任外人。不過這也是情有可原,畢竟是戰國亂世。可是啊,這個時代的國人領主終究弱小,手段不需要這麼卑鄙吧。
山口氏是這樣,德川氏也一樣。現在的德川……不,松平的家主正在駿府當人質。城池由今川派的守將代爲管理,不但態度高壓,還竭盡所能地榨取年貢送往駿府。爲此,松平的家臣相當貧困,甚至被迫從事平民工作餬口。這種行爲當然會被討厭。他們對今川的印象只剩下陰險和傲慢吧。
對敵人嚴厲是沒關係,但山口和松平都是自己人,至少要留點情面吧。如果連這點分寸都沒有,那隻會彰顯自己的殘酷和傲慢。今川現在雖然興盛,但很快就是桶狹間之戰了。屆時今川將會跌到谷底,最後落得被北條捨棄的悽慘下場。我想這就是因果報應吧,我也得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