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客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4692 字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七、八、九、十!」
由上而下的空揮結束了。接着是十次袈裟斬。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呼吸變得急促。累死了,這對六歲小孩的身體而言太勉強了。
「真是勤快。」
「爺爺。」
爺爺在走廊上微笑地看着在庭院裏練習空揮的我。
「再揮十次後就休息了。」
「這樣啊……」
這次換十次袈裟斬。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感覺手臂快抽筋了。我坐在走廊上用手擦汗。七月中的早晨相當炎熱。爺爺在身旁坐下。
「辛苦了,喝口水吧。」
「嗯。」
爺爺呼喊「有人在嗎」後,年輕的女傭立刻跑了過來。吩咐她拿水來後,行完禮就離開了。
「美濃的齋藤道三似乎隱退了。」
「這樣啊……想必將軍大人很失落吧。」
爺爺點頭說「我想也是」。
世代交替容易造成混亂。新任家主爲了鞏固根基,必須專注在領國的支配與控管上,因此暫時不可能出兵。更何況美濃在道三隱退後,這一、兩年間就會發生長良川之戰。如此一來,美濃就會與尾張敵對,想要利用美濃兵就更難了。
民部少輔正在與竹若丸交談,兩人皆面有難色。不知剛纔是誰在嘆氣?我被邀請來朽木家的訓練場。三十挺火槍一起射擊的聲音實在驚人。連訓練場的馬匹都被嚇到抬起了前腳。一羣人拚命地壓制住馬匹。
竹若丸看着我。
當時他跟三好孫四郎說就算有三萬,他的答案也不會改變,原來不是隨口說說的。如果三好的三千名士兵真的來包圍朽木城,那肯定會付出慘痛的代價。三好孫四郎肯定會臉色蒼白的。
「朽木有五十挺火槍。如果三人一組就能編成約十七組狙擊班。」
我跟爺爺認爲可以利用宮中和公家。其中一個目標就是近衛家。近衛是義輝母親的孃家。近衛晴嗣是義輝的表兄弟,但後來會改名爲前久。他將會是與信長和上杉謙信有緊密關聯的人物。今年春天開始他會在朝廷擔任關白左大臣。前久的父親近衛稙家也跟義輝相當親近。我們可以透過飛鳥井家來促使近衛行動。
被流放的道三肯定很不甘心。除了道三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不希望事情這樣發展,那個人就是道三的女婿信長。道三和信長的關係密切,在信長統一尾張的過程中,道三曾經借兵給他。道三對信長而言是最好的幫手。
「……」
半夜闖入找我僱用啊……看樣子對方有點異想天開呢。傷腦筋的是,我並不討厭這種人。姑且聽聽他們怎麼說吧。
不是錯覺,這房裏有人。多半是忍者。我緊握着脇差。睡覺時也要將武器放在身旁是武士的準則,但沒想到會用到……
「覺得很卑鄙嗎,兵部大輔大人?」
「馬匹還是一樣會驚嚇啊……」
五郎衛門對士兵們下達了一些命令。三名手持火槍的士兵向前站出並擺好架式,伴隨着「射擊!」的聲音,同時響起了槍聲。比起三十挺火槍的聲響,命令聲根本不值一提。馬匹也很安靜。射完的士兵下去後,又換上了三名士兵。伴隨着「射擊!」的命令,槍聲再度響起。
當然也有可能被三好和義輝雙方無視,但屆時索性就扯上六角、朝倉和本願寺。即使他們不願出兵也會動口吧。他們應該也會紛紛要求讓義輝返回京都吧。和談成功的話,義輝就不必再煩惱了。雖然我認爲可行性很高……但太花時間了。長久的戰亂使得公家缺乏金錢和物資。朽木有香菇、清酒、肥皂和太刀,無需煩惱貢品。但光是這樣還不夠,還需要南蠻貨、中國和朝鮮的陶瓷,以及其他稀有的東西。在在需要花錢。所以要想辦法大賺特賺纔行。
依我之見,不是道三想隱退,而是被迫隱退。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他沒實權。如果有實權,當初就不會被趕出稻葉山城了。雖然道三對外宣稱隱退到了鷺山城,其實應該是被放逐過去,這纔是事實吧。國人領主們有多討厭道三,從長良川之戰後義龍還將自己的姓氏從齋藤改爲一色就能明白。並非是義藤想要忘記道三,而是美濃想要忘記道三。
面對這種情況,道三和信長有什麼想法?我認爲信長會協助道三打倒義龍,幫助他恢復政權。然後卻被義龍先發制人了,長良川之戰的真相應該就是這樣吧?信長之所以幫助道三,不單是作爲女婿,也爲了確保尾張的安定與自身霸業的順利進行,纔將道三視爲重要的手牌。
壯碩的男人大聲地斥責火槍隊。
「我是朽木竹若丸。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是!」
「有什麼事?半夜闖入實在難以恭維。」
「竹若丸,這是爲什麼?雖然我不熟悉五郎衛門和左門,但我想知道這樣安排的理由。」
道三對信長的評價甚高是無庸置疑,但他會協助信長應該另有所圖。首先,信長的勢力越強大,美濃的國境就越安定。一旦美濃變得和平,在外交方面也能拿出亮眼的成績吧。另一方面,透過與信長的祕密協定,在必要的時候還能期待信長的援軍。
「射擊!」
另一個人是目目典侍。她是我外祖父飛鳥井雅綱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姨媽。她備受皇太子方仁親王寵愛,並育有一女春齡女王(※「女王」是日本皇室封號,約略相當於「郡主」),跟我同年齡。也就是說飛鳥井家也與皇室關係密切。不知道能否從中找到突破口?想辦法取得宮中的共識,讓他們出面主持三好與義輝的和談……
「開始上手了。馬匹也比剛纔更鎮定了。」
吼叫般的命令下達後,響起了與之相互抵消的轟隆聲。與此同時,馬匹們也瘋狂地嘶吼,訓練場頓時興起大騷動。我看得目瞪口呆,身旁傳來了嘆息聲。
「這樣啊,不要勉強喔。」
「爺爺,我想再練一會。」
守城戰的話,火槍隊的確可以防守城池。所以火槍隊是防守用的武器嗎?如果是朽木這樣弱小的國人領主,再加上易守難攻的城池就更有效了吧……竹若丸向前走了一、兩步。
看到我啞口無言,竹若丸露出笑容。
竹若丸沒回答。取而代之,民部少輔答道。
「除了花時間之外也花錢,只能慢慢來了。」
「理由啊,並沒有。硬要說的話,火槍部隊尚未成形,所以我認爲交給經驗老道的五郎衛門比較妥當。」
奇怪了,怎麼會有人聲,隔壁的房間有夜哨。他們整晚都會醒着,不可能沒注意到。是錯覺嗎?可是我聽得很清楚……
「我讓他負責長槍隊。」
道三爲了奪取美濃,做了很多魯莽的事。儘管他當然是有個人野心的,但也是覺得美濃想要抵抗外敵,自己就無論如何必須站在頂點。然而國人領主相當排斥道三。美濃的國人領主們雖然認同齋藤氏支配美濃,卻不認同道三。我想這也是道三隱退的原因。
差不多該拜託組屋收購新米了,但願有豐收的地方……清酒製造所最好也增設。另外,香菇栽培所也必須增加。麻布應該不行吧……不是不行,而是比不上越後上布,雖然不是高級品,但也有中上的等級。價格都這麼便宜了,自然會有人買,也就是薄利多銷。雖然領民對新產業感到開心,我卻覺得相當可惜。
「左門想要接管火槍隊?」
「瞄準射擊。」
火槍有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兩次射擊間的準備時間相當長。如果在準備期間被敵人靠近就死定了。大名們明明握有火槍卻很少使用的理由,除了價格昂貴之外,使用上也相當困難。弓箭雖然威力弱卻很好掌控。
「這次沒有射偏呢。」
「火槍雖然威力強大,卻需要花時間準備。這樣能在戰場上發揮效用嗎?如果敵人在準備期間攻過來的話……」
說完後,竹若丸又將視線投向火槍隊。
「一次喪失十七名,兩次喪失三十四名侍大將和物頭,敵人肯定會混亂吧。一旦羣龍無首,縱使有再多兵,也不過是烏合之衆。想攻陷朽木城絕非易事。」
「可以請朽木家僱用我們嗎?」
「沒錯。守城戰時,三人一組瞄準攻過來的侍大將和物頭,並確實擊殺他們。」
「即使如此,也比以前稍微適應火槍聲了。重要的是,爺爺,子彈向上射偏了,這樣根本不行。」
真是失敗呢。我的歷史知識都偏向尾張和美濃方面,對於畿內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尤其是信長上京之前的歷史。既然義輝會在京都被殺,就表示他的確回到了京都……想太多也沒用。
所謂必要的時候,不單是針對外敵,面對國內的反道三派也能發揮作用。即使發生政變,只要尾張有信長在就不可能成功,他的算盤應該是這樣。然而現實是政變發生在信長壯大之前。
聲音裏沒有討厭的感覺,看樣子沒有敵意。該怎麼做,要起來嗎?可是啊,即使起來也未必能看清對方的面貌。真麻煩,還是起來吧。起身後仍然看不見對方的面貌。
比起與自己敵對又不斷扯後腿的家族和家臣,信長更依賴道三吧。只要有道三在,他就不必擔心美濃的事,而能擴張在尾張的勢力,專心在霸業上。道三去世後,信長被齋藤和今川夾擊。這種情況將一直持續到桶狹間之戰後,與後來的德川家康同盟爲止。實在辛苦他了。
爺爺嘆了一口氣。
轟隆聲又嚇到了馬匹。
「雖然京都的情勢不好也不壞……」
「嗯。」
「瞄準射擊?」
原來如此,確實沒有一開始混亂了。馬匹立刻就安靜了下來。火槍部隊又進入了下一輪射擊。
「……」
「戰爭不過就是殺人,既然如此,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即使被說是卑鄙或骯髒,只要能贏就行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老實說,我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少意義。即使我什麼都不做,義輝也有可能返回京都,但不可能憑武力回去就是了。這樣一想,應該是有人出面推動和談。不過,義輝身邊的人都沒有行動的跡象,所以我認爲應該是與京都有關聯的朽木做出了行動……
我走下庭院後,爺爺回到了房裏。水平、逆水平和突刺各十次。我一邊揮着木刀一邊思考道三的事。忘掉討厭的事情,享受開心的推理時間。
「會一直睡下去嗎?」
然而朽木卻積極地採用火槍。既然是竹若丸推動的,我想不僅僅是因爲很稀有吧。所有人都知道他雖年幼卻絕非泛泛之輩。他不只有謀略家的才能。近年來,備受周圍矚目的朽木所擁有的富足幾乎都是竹若丸帶來的。
「……十七。」
「子彈向上射偏了。擺好架式,好好瞄準後再射!」
「守衛已經睡着了。」
「五郎衛門,讓他們三人一組射擊!」
綿紗倒是可以期待。琵琶湖和若狹的船長們都很想用綿布來製作船帆。雖然很喫驚,但聽說目前都是用稻草編成的草蓆或麻布來製作。草蓆吸水後會變重且容易腐爛,麻布不僅容易發黴也缺乏彈性。因此他們纔想取得綿紗,可惜現在供不應求。如果能擴大領地就好了……我嘆了口氣。
「這……」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看到我欲言又止,竹若丸轉過頭來。
「民部少輔,那是怎樣的訓練?」
「請原諒我的無禮。我是黑野重藏影久。」
「請放心,到了早上就會醒了。」
「這樣啊。」
民部少輔滿意地說道,但竹若丸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個男人叫五郎衛門啊……
「若非如此我就頭痛了,畢竟將火槍隊交給他訓練了。」
抑或是義龍爲了剷除道三這個國內的不安要素,而捏造了他與尾張信長私通的事實,並順便解決了可能會成爲競爭對手的兩個弟弟……無論如何都是件悽慘的事。齋藤義龍,真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守城戰嗎?」
「果然還是得和談吧。」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細川藤孝
「五郎衛門似乎有看出來。」
「預備!好好瞄準……射擊!」
「嗯。既然將軍大人沒有自己的軍隊,打仗便行不通。」
長良川之戰的起因,據說是被道三討厭的義龍,擔心自己會被廢位而殺害了其他弟弟還出兵攻打道三。我不會說這是騙人的,但我認爲這不是事實的全貌。長良川之戰有更復雜的背景。我認爲這跟道三奪取美濃,以及尾張的織田信長有所關聯。
「兵部大輔,竹若丸認爲用在守城戰中會有奇效。」
睡不着。太熱了睡不着。這個世界對於習慣現代社會生活的人而言太煎熬了。首先無法調整溫度,熱的時候會更熱,冷的時候會更冷。到了七月下旬,每晚都難以入睡。真是受夠了。再加上沒有電燈,夜晚一片漆黑。而且也沒有娛樂,晚上除了睡覺沒事可做。難怪很多家庭都生了一堆小孩。文明的發展與小孩的人數成反比呢。
確實如此……竹若丸注視着火槍隊。似乎準備好了。
女傭拿水來了。真好喝!感覺又活了過來。爺爺在確認女傭離開後,將身體湊過來並小聲說道。
「還醒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