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1.1萬 字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二月下旬 伊勢國員弁郡梅戶村 梅戶城 進藤賢盛
「你又來了啊。」
「正是,畢竟我身負主命。」
「今年都要結束了,還這麼地勤快。看來朽木大膳大夫真如世人所說的性情急躁呢。」
聽到次郎左衛門尉的話,梅戶左衛門大夫實秀露出諷刺的笑容。或許他聽不慣「主命」。
「左衛門大夫,敝上並非性情急躁。倘若真是如此,這座城池早就被朽木的大軍包圍了。」
聽到我的話後,同座的梅戶家臣們坐不住了。
「這是在威脅我嗎,山城守?」
真是令人嗤之以鼻。你以爲我在開玩笑嗎?
「並非如此,只是因爲你有所誤解,我才糾正你的。錯誤的認知可能會導致錯誤的判斷。」
這並非謊言,主公絕非性情急躁。他只是行動較爲迅速,所以乍看之下很急躁而已。
「左衛門大夫,之前就說過了,敝上絕對不會虧待梅戶家。你要成立分家也沒問題。我認爲梅戶家成爲朽木的盟友是件好事。」
「……」
「山城守說的沒錯。若是繼續與我們針鋒相對,梅戶家會被擊潰喔。」
對方緊閉着嘴脣,看來還沒有接受……
「你們這樣就滿足了嗎?難道就心甘情願地侍奉朽木大膳大夫嗎?」
語氣中帶着嘲諷。
「左衛門大夫,六角家滅亡了。」
「你在說什麼,次郎左衛門尉!」
「即使現在對六角家克盡忠義,六角家也不會再幫助梅戶了,因爲他們已經滅亡了!差不多該認清現實了吧!」
我搭話後,兄長在我面前猛然地坐下。
「可是有機會嗎?」
說服梅戶家歸順朽木,絕非令人愉快的命令。可是我又無法眼睜睜地看着梅戶家滅亡。於是我把這當成對六角家盡最後一份心力接下了這份差事。無論如何都要說服左衛門大夫……主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能再這樣耗下去。
「嗯。」
「喔~關於能登的處置啊,但說無妨。」
「我們也有嗎?」
「……」
左衛門大夫大嘆了一口氣。
衆人面面相覷。直到剛纔還很祥和的氣氛突然消失了。殺了溫井和三宅?那兩位應該是輔佐左衛門佐的重臣……
兄長點點頭。
「沒有將軍大人就無法安定人心,只能擁立義秋大人了。我們都已經先詢問平島公方家了,面子也給足了。」
「……沒這麼容易吧。」
「就是啊,中務少輔。」
「溫井和三宅輕視左衛門佐,並且企圖奪取能登的政權。他們還向朽木大膳大夫大人數落敝上的不是,打算以大膳大夫大人爲後盾,奪取能登的實權。」
聽到中務少輔和義秋大人的話,若狹守低下頭。
「我不這麼認爲,但是……」
「那件事情進展得如何?」
外頭傳來聲音,兄長和三淵大和守藤英進到房裏。他們的表情都很嚴肅。
面對次郎左衛門尉強烈的語氣,梅戶左衛門大夫啞口無言。
兄長皺着眉頭,一語不發。
「是啊,雖然難以戰勝,但也不至於會輸。朽木大概也有同樣的想法,因此不會輕易地開戰。義秋大人若是想要成爲將軍,和睦會比戰爭更有幫助。如此一來,即使他對我們懷恨在心,也必須將這份感情藏在內心深處。如果做不到,就只能維持現狀,或是走上他兄長的後塵。」
「飯川若狹守從能登來拜年,以能登守護畠山左衛門佐的名義。」
「……」
自從在山科喫了敗仗,三好內部再也沒有小看朽木的聲音。如今的朽木可是擁有將近兩百萬石的大片領地。他們比畠山或過去的六角都還要棘手吧。更何況大膳大夫相當頑強。
「……」
「這是爲什麼?」
「我們也有。金錢和海蔘卵巢幹,還說只是聊表心意的薄禮。大家都很開心,義秋大人也是。」
「如今有人打算從近江出兵伊勢。那就是你們如今的主公朽木大膳大夫。他與六角家同樣使用角立四目結的家徽,並且率領着曾經是六角家家臣的你們。這讓我回想起過去那段最美好的日子。爲什麼不是館主而是朽木呢?這令我相當難受。」
「大膳大夫大人對左衛門佐提出了關於領地內處置的意見。溫井和三宅兩人以這件事情爲依據,企圖打壓敝上並行使專權。如果置之不理,又會導致能登混亂。敝上出於無奈,只好殺了兩人。敬請諒察。」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月下旬 攝津國島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長逸
「左衛門大夫,次郎左衛門尉說的沒錯。盲目的愚忠不會爲梅戶家帶來好處。滅亡就等於輸了,生存下去纔會贏。況且我們國人衆無法獨自生存,必須依靠足以信任的強權。」
「可是啊……我無法忘記與已故的館主並肩作戰的事情,以及在六角麾下戰鬥的事情。你們當時也在呢,大家一起作戰並擊潰長野。當時真的好開心、好驕傲。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了。」
「剛纔我也說過了,義秋大人憎恨着我們喔。」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兄長?」
「他打算接受拜年。我是來叫你的,走吧。」
若狹守的一番話讓義秋大人滿意地點點頭。
朽木帶來了奇妙的提議。他們問說是否有意願擁立義秋大人爲將軍。如果我們有意願,他們可以替我們轉達給義秋大人。
「……」
棘手的反倒是本願寺。那羣人正逐漸地將勢力延伸到紀伊。照這樣下去,紀伊就會落入本願寺的手中。因爲失去了北陸,他們似乎打算取得代替的土地,但我不會忘記那羣和尚殺害了長慶大人的父親。考慮到壓制那羣人這點,擁立義秋當將軍並與朽木聯手也不是件壞事。
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只要能夠讓孫六郎回到十河家就可以了。然後三好主家的家主就由豐前守擔任吧。應該不會有問題,將松永留在大和就可以了。
兒子久介喝了一口茶。
我嘆了一口氣。兄長也露出無奈的表情。由於被趕出京都,所以很窮困。收到禮物是很開心,但又無法由衷地感到高興。
「兵部大輔,我進來了。」
「不僅是我們,義秋大人也憎恨平島公方家。若是知道我們擁立義秋大人,平島公方家會有什麼反應……」
「今年年底也很忙呢,父親大人。」
「新年一開始就這樣說雖然很失禮,但關於能登的處置,有件事情必須向義秋大人稟報。」
大廳內義秋大人坐在上座,其他人坐在左右兩側。松永彈正忠、內藤備前守、一色宮內少輔、真木島玄蕃頭、攝津中務大輔、上野中務少輔、大館伊予守、諏方左近大夫將監、飯尾右馬助、松田豐前守、米田壱岐守、一色式部少輔。兄長和我也就座了。義秋大人的心情還不錯。自己協助重返能登的畠山左衛門佐沒有忘恩負義,還記得派遣使者來拜年,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吧。飯川若狹守進到房裏。他在義秋大人的面前深深地低下頭。
那個義輝過去一直嚷嚷着要討伐三好。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夠在京都當將軍是拜誰所賜。原本以爲他待在朽木五年,腦袋會冷靜點,結果反而變得更愚蠢。實在受夠了,只能殺死笨蛋了。那個義輝的弟弟多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說不定朽木也覺得他是燙手山芋。從他們對能登的作爲來看就能猜到。
「可是平島公方家若是說什麼也不願交出義助大人呢?」
左衛門大夫搖搖頭。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一月下旬 大和國平羣郡椿井村 信貴山城 細川藤孝
「……三好將畠山逼入了紀伊的深山。朽木則獲得了加賀和南近江。久介,你覺得我們能夠戰勝朽木嗎?」
左衛門大夫將視線投向我們,眼眶帶着淚水。
「是啊,爭議就在這裏吧。」
「所以你纔要我選擇朽木吧,次郎左衛門尉。其實我明白這是最好的選擇。朽木相當禮遇淺井和六角的舊臣。如果我歸順朽木,也會受到同樣的禮遇吧。家臣們的確應該跟隨朽木,這些我都明白。」
「或許是這樣……」
「義秋大人登上將軍之位時,孫六郎,松永會如何?只能原諒了吧。」
無禮之徒啊,指的是大膳大夫大人吧。想必他知道派出使者的話,就會被逼迫上洛,所以乾脆不派吧。然而中務少輔接着責備朽木說,義輝大人那時還會派遣使者去拜年,但到了義秋大人這代卻不這樣做了,自從朽木獲得大片領土後,就開始目中無人了。義秋大人也經常這樣責備朽木。明明對兄長竭盡忠義,卻不對自己這樣做,並且認爲對方瞧不起自己。提了不止一次兩次了。
「這個嘛……我也不好說。」
久介盯着我的臉看。
「如今我們失去了義榮大人這位擁立的對象,平島公方家又不願意交出義助大人。如此一來,轉而擁立義秋大人並不奇怪。」
越說越小聲,還是半信半疑啊,這也不怪他。
「去年承蒙義秋大人說情,使我們得以重返能登。考慮到這份恩情,左衛門佐本人原本必須親自前來問候。這般無禮之處,還望您能夠原諒。」
「能登守護畠山左衛門佐的家臣飯川若狹守光誠代替主人左衛門佐前來拜年。」
久介用力地點點頭。口渴了呢,先喝一口茶。
「由於觀音寺之變,導致六角家與梅戶家疏遠。雖然很寂寞,但沒想到會滅亡。六角家滅亡時,我的內心寂寞到快要崩潰了。這是當然的吧,因爲我的體內流着六角的血。」
那些時光的確令人懷念,但我不能說出口。現在的我是朽木的家臣。次郎左衛門尉的心情也一樣吧。
語氣不禁有點苦澀。平島公方家真是令人傷腦筋,現在退出又能怎樣?
「義秋大人說了什麼?」
「他帶來了新年的賀禮嗎?」
「若是繼續盲目地愚忠下去,只會導致梅戶家無謂的滅亡吧。這是你想要的嗎?在場的家臣們也會無謂的犧牲。」
「飯川嗎?」
「敝上左衛門佐很擔心大膳大夫大人對於此事的看法。」
「是啊。」
「很好,能登下雪了吧,真虧你能來這裏。」
「也有這個理由在。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不想擁立義秋大人。」
義秋大人問了若狹守幾個關於能登的問題,若狹守也如實地回答。展示完賀禮後,若狹守端正坐姿。
「我知道北畠不值得信任。」
「畠山左衛門佐大人真是有心呢。儘管是派遣使者,依舊不辭遙遠前來拜年。最近有許多無禮之徒,明明就在附近也不願派遣使者前來,畠山左衛門佐大人可謂義秋大人的忠臣啊。」
義秋大人相當喫驚。
「但這是事實吧,不是嗎?」
「那麼我們會輸嗎?」
我與久介一邊喝茶,一邊看着忙着準備過新年的男女們。再過幾天今年也要結束了。似乎又能再長一歲了。每逢這個時期我都在想自己究竟還能再活多久……
「可是義秋大人是義輝大人的弟弟,他應該很憎恨我們吧。」
「……」
「三好與朽木聯手的話,並非不可能吧。」
左衛門大夫將視線投向空中。
「想必是從百姓身上榨取的吧。」
「既然如此……」
「大和的義秋大人不知情吧?」
義秋大人看起來很開心。守護向自己報告領地的處置,想必讓他覺得備受敬重,所以很開心吧。考慮到如今大部分的大名都不會主動報告,這算是特例吧,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兄長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平島公方家會被孤立。所以是爲了推平島公方家一把嗎?」
久介點點頭。
左衛門大夫哽咽地痛哭失聲,次郎左衛門尉和我也流下眼淚。實在太難受了,爲什麼不是館主……
「應該不知情。根據朽木的說法,如果我們有意願,他們可以替我們轉達給義秋大人。」
飯川若狹守來拜年……真虧他能夠從能登過來,不過似乎有點晚了吧……
「……」
「是,感謝您的許可。那麼容我稟報。去年敝上左衛門佐殺了溫井兵庫助景隆和三宅備後守長盛兩人。」
義秋大人若是成爲將軍,一定會吵着要討伐平島公方家,難道他們不明白嗎?不過即使他在吵鬧,我們也不會有動作。畢竟平島公方家是三好的殺手鐧,只要殺手鐧還在,隨時都可以拋棄義秋。沒有笨蛋會丟掉殺手鐧。平島公方家會這麼強硬,也是因爲知道這點吧。真是麻煩呢。
「不敢當。」
「梅戶家被南邊的長野和北畠,以及北邊的朽木夾在中間,因此必須選邊站。長野和北畠值得信任嗎?將兒子送往長野當養子,結果養父大和守藤定和養祖父宮內大輔稙藤都被北畠家殺害。」
「別煞風景啊。」
「什麼……」
「是啊,帶了不少賀禮過來。除了漆器、海蔘卵巢乾和麻布等能登特產,還有太刀、酒、越後上布和金錢。都是上等貨。」
「……」
「懇請您明白敝上的苦衷。」
「……」
若狹守一直低着頭。義秋大人沒有回答。不對,是無法回答。畢竟無法辨別事情的真僞,而且大膳大夫大人也牽扯其中。義秋大人環顧着我們,希望有人能夠回答。
「若狹守,你的意思是希望義秋大人從中斡旋嗎?」
面對我質問,若狹守回答「是的」後,頭又更低了……我懂了,由於肅清的善後,纔會這麼晚派出使者。然後再假借拜年的名義派遣使者來,但真正的目的卻是這件事情吧。
「你先到其他房間等候,我們要進行商議。」
若狹守說「萬事拜託」後,離開了房間。
若狹守退下後,沒人敢開口。義秋大人想必很焦慮吧,他要衆人「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但沒人敢開口。
「兵部大輔,你有什麼想法?」
於是義秋大人點名質問。雖然心情很沉重,但必須回答。
「雖然是去年的事情,但我有與大膳大夫大人商量過上洛一事。當時他拒絕我說能登會陷入混亂,所以很難出兵。我認爲他所說的混亂開始了。」
義秋大人看起來很不滿。原本打算在新年勸說大膳大夫大人上洛,但這件事情卻被他料中。我們無法反駁,派出使者也沒用。
「他說溫井和三宅企圖利用大膳大夫大人行使專權,但……」
「你不相信嗎,伊予守?我也很難相信。這也很有可能是爲了除掉溫井和三宅的藉口。」
聽到大館伊予守和諏方左近大夫將監的對話,周圍傳來了贊同的聲音。
「大膳大夫大人也有可能唆使溫井和三宅,藉此將能登納爲己有吧。很難說若狹守的話全是謊言。」
「中務少輔,如果真是那樣,一開始就不可能讓畠山重返能登。只要無視他們直接攻下來就好了,不是嗎?」
兄長皺着眉頭說道後,中務少輔不滿地一語不發。討厭朽木也該適可而止吧。
「那些賀禮沒那麼容易籌措吧。想必從百姓身上榨取了不少吧。溫井和三宅說不定只是進諫這件事情而已。」
「上洛又要延後了,你是這麼想的吧?」
「先聽我說,中務少輔。派出使者會有什麼後果?若是大膳大夫大人執意要出兵,豈不是有損義秋大人的顏面。況且我們能夠責備他嗎?上洛需要大膳大夫大人的力量,所以根本不可能責備他。如此一來,義秋大人的顏面將會二度受損。因此不能派出使者。」
又傳出了嘆氣聲。
「最好不要派出使者,這樣做對義秋大人沒有好處。」
「沒錯。溫井和三宅在畠山被流放前,就遭到畠山親手流放了。他們是在畠山父子被流放後,才被叫回來的。他們會被殺害是因爲其他理由。妳知道嗎?」
「這個道理我明白……但我們撐得到那時嗎?」
「你們真的有私通嗎?」
「我認爲溫井和三宅兩人或許想要借用大膳大夫大人的力量來阻止左衛門佐大人的苛政,因此觸怒了左衛門佐大人。左衛門佐大人與大膳大夫大人的關係很難說是要好。左衛門佐大人很有可能將溫井和三宅兩人視爲大膳大夫大人的內應,或是與自己爲敵之人。」
「……夫君剛纔說這只是部分理由。真正的原因是溫井和三宅被懷疑與朽木私通吧?」
「可是啊,兵部大輔,在去年三好與畠山的戰爭中,本願寺顯然有助三好一臂之力。如果大膳大夫大人現在不管伊勢而揮軍西進,長島的一揆就會攻入近江,因此不可能置之不理。」
「有什麼事情嗎?」
話才說到一半,彈正便露出低沉且意味深長的笑聲。
平時熱衷政務的夫君竟然不想工作?所以才說謊並躲來我這裏?
「沒必要誇我。夫君與畠山大人之間的不和衆所周知。畠山大人會懷疑那兩人在先前的戰爭中與夫君私通也是理所當然。」
「我聽說能登有場騷動?」
「……」
飯尾右馬助嘀咕後,現場鴉雀無聲。衆人面面相覷。
「……」
「不只是這樣喔,宮內少輔。對吧?」
「那麼夫人那裏呢?」
「我聽說會談上幾乎沒有像樣的對話?」
「是的。」
衆人都覺得很尷尬,因爲他們知道義秋大人不希望大膳大夫大人擴張勢力吧。
那場會談竟然決定了這般大事……原本以爲是重新確認朽木與織田的同盟,以及定下美濃與近江互不侵犯的條約,結果不是嗎……
「看清了……」
「妳很聰明呢。」
彈正的表情變得陰沉。
「去年北陸遠征的期間,能登的國人衆因爲不信任左衛門佐而尋求大膳大夫大人的庇護。義秋大人才因此將能登的事情交由大膳大夫大人全權處理。雖然左衛門佐重返了能登國主,但若是做不好,即使被大膳大夫大人趕下臺,也是無可奈何。」
夫君與畠山大人之間的不和衆所周知。從家族地位來看,畠山大人比較高;從實力來看,夫君比較強。由於去年的北國遠征,使得衆人對夫君的重視勝過畠山大人,聽說這件事情讓畠山大人相當不滿。夫君接收遊佐和長的遺族,並且給予厚待一事,也讓畠山大人看不慣。夫君分別給予兩人的遺族一萬石俸祿並讓他們侍奉自己。
由於能登的國人衆不樂見畠山父子返回能登,義秋大人才迫不得已給予『能登的一切都交由大膳大夫定奪』的許可。不過這項許可的目的原本只是讓大膳大夫大人協助畠山,使畠山父子更容易返回能登,並且強化他們作爲能登國主的立場。沒想到他們返回後,這項許可的意義卻開始走偏了……
周圍傳來嘆氣聲。
「想必左衛門佐聽不進溫井和三宅的諫言吧。他們認爲照這樣下去,能登必然會陷入混亂。況且他們也認爲大膳大夫大人不可能視而不見。若是繼續跟隨左衛門佐,自己也會跟着沒落。因此他們才背棄左衛門佐,轉而投靠大膳大夫大人吧。」
彈正點頭表示自己沒說謊。
什麼……如果這是事實,那上洛就……
彷彿就像戰敗後找地方避難的士兵呢。
「可以聊聊天嗎?」
「可是……」
「正是。事情沒有那麼單純。我聽說能登爆發了傳染病,嚴重到百姓都在大批逃難。重稅只是原因之一。況且融雪後就會開始大規模地建造城堡。重稅加上重役,根本就是苛政了吧。」
「織田拿下美濃後,如今最棘手的敵人就是三河的一向一揆,以及其背後的今川吧。如果置之不理,他們可能會攻入尾張。」
彈正點點頭。彈正的麾下有三雲對馬守,想必有很多身手高明的甲賀忍者吧。
內藤備前守明確地反對。
「是啊,如今畠山修理亮被封鎖在紀伊,我們就必須正面抵擋三好的攻勢。艱苦的戰爭想必還會持續下去吧。」
「應該是這樣。織田負責三河到遠江、駿河,而朽木負責伊勢,大概就是這樣吧。義秋大人似乎打算調停織田與今川,但不可能實現。織田不會參與上洛。」
「最好放棄能登。畢竟已經將能登歸還過畠山父子了。義秋大人的威望已經充分地彰顯天下了。這次的事件顯然是左衛門佐的錯。若是義秋大人包庇左衛門佐,他的錯就會變成義秋大人的錯。我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最好告訴若狹守,我們無法滿足他的期待,並且讓他自行去取得大膳大夫大人的諒解。」
「或許左衛門佐就是因爲這件事情,才殺了溫井和三宅。照這樣下去,任誰都會小看自己,所以只好殺了他們來保住國主的威嚴吧。不過這樣做正好着了大膳大夫大人的道。不僅實行苛政,還殺害進諫的重臣,根本沒有資格當國主。大膳大夫大人將會出兵能登吧。」
夫君用有趣的表情看向我。
「可是大家也會來這裏吧。」
彈正笑了出來。
「這可不行,若是傳出我隨意使喚深得義秋大人信賴的兵部大輔的奇怪謠言,那就傷腦筋了。」
攝津中務大輔的話說到一半,便傳來了低沉的笑聲。松永彈正正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所以纔將伊勢交由朽木處理?」
「可是伊勢是織田……」
義秋大人緊閉着嘴脣。彈正看到後露出苦笑。
「竟然有這種事情……」
「實在失禮了。請你原諒,中務大輔。兵部大輔,剛纔你說溫井和三宅想要阻止左衛門佐的苛政對吧。我的想法與你有些不同。我認爲他們是看清了左衛門佐。」
「即使他遵從義秋大人的命令不出兵,但屆時上洛就很難了吧。大膳大夫大人一定會藉口說北邊不安定,所以無法出兵。這件事情細川兵部大輔最清楚了,不是嗎?」
「在會談開始之前,他們就已經私下在庭院見面了。在場的只有各自的一名家臣,事情就是在那裏決定的吧。」
「沒錯,重臣溫井和三宅被畠山修理大夫殺了。溫井和三宅兩個家族都被滅門了。看來相當憎恨他們呢。」
「這樣不是很好嗎?請義秋大人分別捎信給左衛門佐和大膳大夫大人,告誡左衛門佐改變政策,並且禁止大膳大夫大人對能登出手。如此一來,不僅能夠提升義秋大人的威望,還能夠讓左衛門佐更加依賴義秋大人。」
好尷尬。於是我低下頭說「非常抱歉」。幕臣當中確實有人自己忘記自己是浪人還刻意擺架子。
「如果事情變成那樣,義秋大人還是得妥協,並且將能登託付給大膳大夫大人。這只是在浪費時間,根本沒意義。」
衆人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點頭後回答。
如果我也想做那檔事,夫君打算怎麼辦?會立刻逃離這裏嗎?
「我已經跟大家說我突然想做那檔事,所以一刻內都不會有人來。」
義秋大人輕輕地點兩次頭,表情並不開朗。儘管心中尚有不滿,但心中也明白其中的無奈吧。然後說「叫若狹守過來」。
「能登的一切應該都交由大膳大夫大人定奪,我有說錯嗎?」
「你是說大膳大夫會攻下能登嗎?」
「……大膳大夫大人對伊勢很感興趣,從去年開始就不斷地派人潛入。」
「竹若丸會來找我玩。只有這裏才能毫無顧忌地休息。」
「那麼上洛呢?」
真木島玄蕃頭提醒歪着頭的一色宮內少輔,然後看着我。
我回答後,彈正也點點頭。
「沒有,原本正要私通的。」
彈正又露出苦笑,而義秋大人則不悅地皺起眉頭。
「是喔。」
「通知我一聲,我就會過去了。」
「可是我聽說溫井和三宅與畠山大人的流放無關。」
「霜臺?」
「可以,我只是不想工作而已。」
這次他露出疑惑的表情,難道真的不知道嗎?
「夫君,怎麼不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大概是在去年織田與朽木的會談上,決定將伊勢交由朽木處理的吧。」
「所以若狹守想要的調解,就是希望大膳大夫大人不要出兵吧。然後希望義秋大人命令他將能登交由畠山自己處理,並且不要出手干預。」
有不少同意的聲音。中務少輔雖然不滿,卻沒有反對。
「我也有聽說稅賦變重了,但光是這樣就殺了溫井和三宅嗎?」
有不少人點頭表示贊同,義秋大人也在點頭。
聽到義秋大人的嘀咕後,彈正回答「正是」。
艱苦的戰爭還會持續下去。上洛之路似乎還很遙遠……
義秋大人向彈正搭話,但笑聲沒有停止。
太自私了……
「重臣變得礙事。」
夫君突然來房裏找我。他說「稍微躺一下喔」後就躺了下去。我該怎麼辦纔好?
拜見結束後,飯川若狹守沮喪地回去了。返回能登的腳步想必很沉重吧。正當我帶着鬱悶的心情回到房裏時,這座城堡的城主彈正來找我。
彈正搖搖頭。
衆人面面相覷。
認爲中務少輔的意見太自私的人並非只有我。事實上沒有同意他的聲音。義秋大人也沒有表示贊同。首先,這樣做有損大膳大夫的顏面。他會如何看待這件事情……這樣就會變成討好治理能登一國的畠山,卻平白無故地觸怒治理近江、若狹、越前和加賀四國的朽木。
的確如此,一向一揆與朽木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必定會攻入近江,因此不可能置之不理。
「家臣們會去那裏,沒辦法休息。」
「也有這方面的理由。能登原本就是重臣們的力量較強。畠山與重臣們的勢力糾紛正是造成混亂的原因。如今遊佐和長不在了,畠山的眼中釘就只剩下溫井和三宅了。溫井和三宅的祖父遭到畠山父子殺害,想必畠山也會擔心他們懷恨在心吧。」
「什麼……」
夫君也有孩子氣的地方呢。
「可是溫井和三宅爲什麼要向大膳大夫大人告狀?他們明明知道這樣做只會觸怒左衛門佐大人。如果向我們告狀……」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一月下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雪乃
「這樣啊,我與畠山的關係的確不好,但沒想到大家都知道。」
「嗯,大概會在解決完能登和長島一向一揆後吧。屆時北邊和東邊都會很安全,南邊也沒有強大的敵人。上洛的準備也就完成了。」
原本正要私通?

「那兩人捎信給我說,畠山統治領地的手段很糟糕。他們雖然有進諫,但似乎沒有任何效果,所以才希望我也幫忙勸說。」
「……」
夫君坐了起來。
「那兩人認爲畠山對能登的統治早晚會失敗,並且會引發嚴重的混亂。他們還判斷屆時朽木會有所行動,所以才捎信給我。信中的內容是自己與能登的苛政無關,雖然進諫了,但不被接受。」
「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吧。」
聽到我的話,夫君點點頭。
「沒錯,他們想要告訴我,僱用自己也沒問題,自己並沒有遭到領民們的怨恨。不過諫言也有可能是爲了接近我的手段。那兩人遲早會請求我出兵吧,爲了能登的領民,希望我能夠消滅畠山父子。原本我應該會藉此出兵的。」
原本正要私通原來是這個意思……真是令人喫驚。
「結果被畠山大人發現……」
「我受兩人之託捎信給畠山,當然我沒有在信中提及溫井和三宅的名字。可是畠山大概察覺到是溫井和三宅在背後牽線吧。那兩人也有可能搬出我的名字,藉此告訴畠山自己的背後有我在撐腰,所以不要忽視自己。畠山在新年之前就將兩人肅清了,他還貼心地捎信告知我,溫井和三宅是不忠的臣子,所以才殺了他們。總之他想警告我不要相信溫井和三宅兩人,或者不要干預能登的政治吧。」
我嘆了一口氣。男人的世界竟是如此地嚴峻……
「畠山還派遣了使者到義秋大人那裏。帶去的書信內容想必也是一樣的吧。然後應該還會拜託義秋大人打壓朽木。」
「所以義秋大人會派遣使者來嗎?」
夫君歪着頭。
「天曉得,如果義秋大人是個笨蛋,就會派遣使者來吧。如果還有點理智,就不會這麼做。他應該知道不可能利用這件事情來打壓朽木,因爲去年我跟細川兵部大輔說過了。更何況能登的苛政也與義秋大人有關,他們沒有說話的立場。」
也與義秋大人有關?正當我在思考這個問題時,夫君告訴我畠山大人爲了獻上禮給義秋大人而加重賦稅。我又嘆氣了。
「他們還有與遊佐和長保持聯繫嗎?」
「不可能,因爲我不允許。朽木與畠山雖然不是敵人,但揹着各自家主與對方的家臣通信是不被允許的。」
夫君不允許這種事情。難道是不用做這種事情,能登的情報也會傳到夫君這裏?我認爲除了溫井和三宅之外,還有其他國人衆與夫君私通,或者想要與夫君私通。
夫君露出苦笑。
「……」
「是啊,這都得歸功於進藤和目賀田的遊說。雖然都過完年了,但等待還是有價值的。這下伊勢攻略也有眉目了。」
「爲了掌控南近江嗎?」
夫君表面上很果斷,但我認爲他其實相當謹慎。
「這是因爲夫君讓出了越中的礪波郡嗎?」
「上杉家認同夫君奪取能登嗎?」
「咦?」
「真不像妳呢。那是六角的城堡,不是我的城堡。總不能一直勾起人們對六角的思念吧。」
「忍耐還是值得的呢。」
「今年似乎會很忙。能登若是發生混亂,就必須過去處理。只有現在能夠放輕鬆了。事情就是這樣,雪乃,過來。」
「不搬去觀音寺城嗎?」
上杉家和朽木家都被視爲足利家的忠臣,但實際上卻是大相逕庭。朽木和上杉都會優先考慮到自己。義秋大人明白這點嗎……
「大家都很驚訝喔,因爲夫君平常都會選擇武力壓制。」
「梅戶左衛門大夫大人成爲了盟友嗎?」
「嗯。」
「並非如此,這是因爲朽木和上杉都無力分神處理北陸的事務。義秋大人的所作所爲根本是多此一舉。上杉的內心應該很憤怒吧。」
「下個月我就會出兵伊勢。」
「我不會做出踐踏南近江國人衆內心的事情。近江是日本的中心,如果無法確實地掌控這裏,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了。南邊尚未安定,因爲他們的內心還留有對六角的思念。」
「能登攻略結束、伊勢攻略告一段落後,我要在南近江建造城堡。」
原來如此,夫君在南近江建造城堡是爲了確立自己的權威吧。這座城堡應該會相當壯觀。
夫君看起來很開心。朽木家的家臣們都認爲夫君會放棄遊說而採取武力壓制。我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有點意外。
夫君露出略爲不滿的表情。
「當然,朽木與上杉之間早就做好了協定。」
咦,不是開玩笑嗎?
「我不是說了想要做那檔事嗎?」
「沒錯,要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