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陣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5452 字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永祿二年安穩地開始了。過年期間,一如往常的拜年和慶祝。京都也捎來了飛鳥井、目目姨媽和義輝對於清酒和香菇的感謝信。義輝在信中說很懷念朽木。還說京都的繁文縟節很煩人,反倒懷念起在朽木流亡時的自由之身。另外感謝信中也寫道,義輝決定與近衛前久的妹妹結婚。義輝的母親也是近衛出身。足利接連兩代都與近衛締結了姻親。
高島七頭紛紛暗中備戰。朽木採取兵農分離,以傭兵爲主體,而其他家會讓農民出戰。農忙期不可能派出農民,正月又沒人願意打仗。正因如此,過年期間相當安穩。然而一過完年,那羣人馬上有了動作。六家聯合派遣了使者到朽木。他們帶來的訊息是,因爲朽木的關係,造成他們極大的困擾。如果用現代風格來詮釋他們想說的話,就會如下:
『不要擅自調降稅率啊,你這個蠢蛋!』
『都怪你害我們背上惡政和虐待領民的惡名,蠢蛋!把名聲還來啊!』
『我們的領民都逃走了,你這個垃圾!你打算怎麼辦!人口減少後稅收不就減少了!軍事力量也會衰退!這樣下去我們不就會被其他勢力併吞了嗎!我們會被殺掉喔?你能負責嗎?你想打架是吧?』
『竟然擅自廢除關卡!商人都去你們那裏,不來我們這裏了啦!城內的物價也因此瘋狂飆升!你知道有句話叫共存共榮嗎?如果做出只圖利自己的事,我真的會殺了你喔?』
『不過就是受到足利和朝廷的稍微寵愛,少自以爲是了。這是高島七頭的問題,別想跟足利或朝廷告狀喔!』
該怎麼說呢,朽木真的很糟糕。連我一瞬間都有了這種想法。不過對那羣人而言,這些都是事實,也是真相吧。他們要求我們賠償他們的損失。賠償金額是每個家族一千貫,合計六千貫。我們當然鄭重拒絕了。
『本公司的經營方針雖然嶄新,但都是符合法律的正當行爲。很抱歉,本公司認爲你們的要求沒有任何依據,因此完全沒有義務和責任支付金錢。今天辛苦各位了,回家路上請小心。』
大概就是這樣。那羣人憤怒地回去了。我姑且還有送他們焙茶、玄米茶和老鸛草茶三件套伴手禮。焙茶和玄米茶在朝廷和幕府可是大受歡迎,大家都很喜歡它們的香氣。你們就喝上一碗消消氣吧。
如果是在現代社會,接下來就是法庭上見了。然而現在是戰國時代,法庭辯論既麻煩又費時,最快的方法就是上戰場拚個你死我活來決定是非。該怎麼說呢,戰爭竟然是這樣開始的,感覺既新鮮又驚喜。這是歷史課學不到的東西。總之,現在必須備戰,但發生了一些爭執。
「竹若丸少爺,請帶我一起上戰場。」
「我也是」、「我也是」的聲音不斷出現。梅丸和其他小姓來到我房裏請願。
「不行。你們還沒成年,給我待在城裏。」
即使露出不滿的表情也沒用。平均年齡才十歲,怎麼可能帶你們去。
「少主也尚未成年。」
我是少主,所以沒關係。我慌張地把這句話吞了下去。我必須跟這羣小鬼講清楚道理。
「我是朽木的家主,既然把家臣們送到了戰場,自然有義務看到最後。而且創建火槍隊的也是我,我必須見證火槍的威力。沒錯吧,五郎衛門。」
五郎衛門不情願地點頭。
身體開始顫抖,我也很興奮呢。冷靜點,我應該可以贏。
這個時代與現代不同,道路並沒有鋪柏油。反倒是普遍認爲易守難攻的惡劣路況比較好。狹窄的道路並不適合當軍用道路,但朽木至今之所以安全,全都仰賴這個地形。
「萬無一失。」
這條道路上集結了高島勢力一千兩百人。距離我們約五百公尺,以這個時代習慣的說法大約距離五町。在對方看來,朽木的軍隊結構很奇妙吧。朽木軍的三百人當中,有兩百人是火槍隊。然後弓箭隊五十人、長槍隊五十人。沒有騎兵隊,只有指揮官騎馬。由於馬匹都被集中綁在一個地方,所以全員用走的。軍隊編制極度偏重火力。火槍隊分成七十、七十和六十人,共三隊。
日置五郎衛門行近、日置左門貞忠和田澤又兵衛張滿來到了少主面前。
「嗯。」
「重藏,交代的事準備好了嗎?」
「雖說有四倍之多,但不過是烏合之衆,沒什麼好怕的。我們會贏的。」
「……這是當然的。」
「竹若丸,敵軍遲遲沒有進攻。」
「明白了嗎?」
「田中軍有點奇怪。」
「是,接下來呢?」
「又兵衛,戰爭開始後,你就讓弓箭隊不斷地射箭。在我下令前,都不準停止。」
「可是……」
「謝謝。」
看到三人低下頭後,少主看向我。
接下來即將上演就是類似戲碼。雖然規模不到敵人的十分之一,但在火槍的密集射擊下擊敗敵人。這場戰爭不使用突進力。以防萬一,我們事先在軍隊面前設置了障礙物。那是用圓木組成,類似平衡木的障礙物。對於降低敵方的行軍速度應該有一定效果。而且風向是從朽木吹往高島,也就是朽木處於上風、敵人處於下風的戰爭。若是撇開四倍的敵軍不看,作爲初陣的條件還算不錯。
「老實說,我並不贊同少主上陣。不過我認爲少主說的話很有道理。」
綾媽媽低頭嘆了口氣……反效果嗎?
「在!」
「敵方變得疑神疑鬼,對高島更是不信任。」
「第一列後退!第二列前進!射擊!」
「是不是該帶把太刀?」
「手下傳來消息,敵方的兵力約一千兩百人,聚集在清水山城的軍隊,似乎開始朝朽木進軍。」
「五郎衛門、左門和又兵衛。」
敵人開始進軍,果然魄力十足。這種臨場感不是電視劇可以體會到的。打頭陣的是挺着長槍的步兵,他們的後方是騎馬的武士。敵人沒有騎兵隊,寥寥可數的騎馬武士跟我一樣是指揮官吧。
「第三列由我親自指揮。你就準備第一列和第二列的二次射擊。」

「第一列,射擊!」
「不需要,佩把脇差就行了。」
侍女們將飯糰和味噌湯端到大廳來。衆人各自接過,開始用餐。霧將飯菜送到了少主面前,表現得很好。我的面前也送來了飯菜,喫完後就該出擊了。加入醃菜的飯糰很好喫,還有熱騰騰的味噌湯。我一邊想着這說不定是最後一餐,慢慢地將飯菜放入口中。
「放箭!」
「大概在爭論誰打頭陣吧。」
「是!」
「少主。」
「嗯,等到敵人距離兩町時,再讓第一列和第二列射擊。」
又兵衛大聲喊道。與此同時,箭雨射向了敵方。距離約四百公尺。箭雨落在了敵陣裏,但敵方卻絲毫不畏懼地向前靠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不到一百公尺內的距離是不會造成致命傷的,更何況只有五十支箭。可是我方有上風的優勢,多少還是能造成傷害。
「嗯。」
再度發出聲響後,有幾人離開了大廳。
「……祝你凱旋歸來,竹若丸。」
「我聽說你要上陣。」
爲了團結軍心,所以高島出擊。但讓高島獨攬功勞又不是滋味,所以田中也出來了。大概就是這樣吧。一直站着不動看着敵軍的五郎衛門抖動了身體,很興奮是吧。
「有可能。」
「因爲我們放出了謠言。他們誰都不願意抽到下下籤。」
「還沒好!」
「是!」
「出擊的是高島和田中啊……」
「爺爺,田中久兵衛重政死了嗎?」
哎唷~她在擔心我嗎?有點開心呢。
「是的。」
「是。」
五郎衛門皺起了眉頭。我身上穿的只有腰帶和護腿。
「請放心,母親大人,朽木不敗。沒錯吧,五郎衛門。」
「可是少主,你真的打算穿成這樣上陣嗎?」
「什麼意思,五郎衛門?」
「火槍隊,預備!」
「少主!」
少主滿意地點點頭。如果敵人戰敗了,就到六頭的城內、城外散播謠言說,既然違背了將軍大人的命令就等着被大軍殲滅。少主完全不認爲朽木會輸,只想着一定會贏。證據就是衆人都穿戴鎧甲,少主卻身穿便服。他似乎認爲自己無法打鬥,所以不需要鎧甲。甚至沒攜帶太刀,只佩帶了一把脇差。
聽到我的回答後,周圍響起笑聲。儘管不多,依舊是我們的四倍,但大廳的氛圍卻很輕鬆。
不讓她看到我軟弱的一面,會讓她覺得我不需要她啊……
「五郎衛門,火槍隊聽從我的指揮。」
的確很奇怪。田中軍過於混亂,導致高島不敢輕舉妄動。該不會……
敵陣有了動靜。出來的是四方格紋、圓內拔釘紋……
「稍等一下,五郎衛門。看看高島的動向。第一列和第二列準備好了嗎?」
被我強硬拒絕後,小姓們不情願地點頭。
「……五郎衛門,我是朽木的家主,不能讓人看到我軟弱的一面。但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我會銘記在心的。」
不行,沒能說服她。濃眉毛,都怪你沒有立刻回話。
「竹若丸,我進來了。」
「左門,你出場時就是決定勝敗的時刻。你的任務是追擊敵人,在我下令前都不準上前。」
報告完後,大廳議論紛紛。清水山城到朽木約兩裏半,快的話兩小時就會抵達了。
五郎衛門低下頭。
「今天天氣晴朗,但風大會有點冷。給士兵們飯糰和熱味噌湯,一小時後出擊。別忘了帶上熱石。」
「頭陣明明是種榮耀……」
聽完少主的話,大廳內發出「喔~」的聲響。
綾媽媽和霧一起進到了房裏。難得她會來我的房間,連小姓們都很喫驚。衆人正襟危坐地迎接她。綾媽媽今天也很漂亮,濃眉毛根本看呆了。
「怎麼了嗎,母親大人?」
五郎衛門深深地低下頭。我雖然今年十一歲,但內心卻是五十歲的男人。看起來不像個孩子也沒辦法……
綾媽媽憂心忡忡地看着五郎衛門……混帳東西,說點話啊,濃眉毛。綾媽媽會感到不安的。
然而這個時代卻出現了能夠化解這股衝擊力的兵器,那就是火槍。透過火力進行防禦,也就是在受到衝擊之前,使用火力來削弱甚至消滅敵軍衝擊力的戰術出現了。長篠之戰就是這樣。號稱戰國最強衝擊力的武田軍突進力,在織田信長火槍的密集射擊下被粉碎了。
不要嘆氣啊,濃眉毛。這有什麼辦法,我只是個小孩,穿太重就無法行動了。我能騎的只有幼馬,要是把馬壓到跑不動該怎麼辦?屆時我就逃不掉了。更何況我根本還無法靈活運用太刀應戰,帶在身上也只會礙事,所以不需要……乾脆穿便服吧,就穿便服。護身甲和護腿都脫掉。
「是!」
「母親這種生物看到孩子軟弱的一面就會安心,因爲她會覺得孩子還需要自己。然而少主卻……」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黑野影久
在五郎衛門的命令下,火槍隊單膝着地擺好架式。箭雨持續落下。敵人靠近了,三百、兩百五十、兩百……
我認爲能贏。敵方的軍隊無法在這裏展開,也就是說無法完全發揮大軍的優勢。首先不用擔心會被包圍。戰爭大概會演變爲正面突破或互有攻守的正面交戰吧。在這種情況之下,決定勝負的就是速度和持久力。一鼓作氣衝撞敵人,透過物理的衝擊力使敵人混亂,趁機突破甚至粉碎防線。這個時代沒什麼像樣通訊手段,一旦陷入混亂就很難重整。理論上,只要能維持衝擊力就能獲勝。
「我聽說對方的兵力有四倍之多。」
「比想像中還少,老夫原以爲會更多的……」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竹若丸
「跟我聽到的一樣。敵人雖然有四倍,但不過是烏合之衆,沒什麼好怕的。把這件事也告訴士兵們,只要團結一致就能獲勝。」
綾媽媽和霧離開後,房內殘留着微妙的氛圍。五郎衛門假咳了一聲。搞什麼,故意的啊。
敵方顯得驚慌失措。雖然被聲音嚇到了,但突然有五十人倒下,想必備受打擊。如此一來,敵方就失去了突進力。
老太爺歪着頭說道。
爺爺「哼」地一聲。真傷腦筋,待在城裏不就好了,卻硬是跟來說要見識火槍的威力。重藏冷笑着。立了大功呢,八門。
「少主,你應該稍微讓夫人看看你軟弱的一面。你太過強勢了。」
伴隨着轟隆聲,敵人紛紛倒下。受到驚嚇的馬把武士甩落。大約有五十人倒下吧,非常好。爺爺發出「喔」的讚歎聲。
轟隆聲再次響起,敵人紛紛倒下。這次大約有四十人啊……
「快點!」
「是!」
五郎衛門大喊「快點裝填彈藥!」。箭雨落在了處於混亂的田中軍之中,田中軍明顯異常。喪失戰意了。你打算怎麼辦,高島越中?
怒吼般的聲音響起。一名騎馬的武士正在吶喊。高島軍像是呼應他般地出動了……那就是高島越中本人吧。
「第三列!瞄準那個騎馬的武士……射擊!」
轟隆聲、慘叫、混亂,高島軍潰不成軍。田中軍也逃走了。然後待在後方的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也逃走了。戰爭明明才正要開始,烏合之衆的弱點就出現了。要命左門追擊嗎……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黑野影久
「所以越中還活着嗎?」
「嗯,死的是馬,他似乎被壓在馬的下面。家臣們看到這個情況,大概以爲他死了。」
「真是好狗運!」
老太爺和少主正在談話。老太爺驚訝的語調聽上去非常開心。
戰爭最後由朽木軍獲勝。我方沒有任何損失,敵方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撤退了。說是我方的壓倒性勝利也不爲過吧。田中軍的大將田中久兵衛死了。在第一輪射擊時,他因爲兒子被擊中而陷入混亂,導致被第二輪射擊命中身亡。田中軍就是因爲這樣才陷入了嚴重混亂。
「說不定是將馬錯看成越中了。」
「有可能,老夫也分不清差異。」
老太爺搖搖頭。
「……爺爺真過分。」
兩人相視而笑。
「接下來該怎麼辦?」
「前往清水山。」
「要拿下嗎?」
「可以的話。最好連田中城一起收了。」
老太爺離開後,少主呼喚了我。
「這樣啊。」
「嗯。只要能取得清水山和田中,朽木的領地就能明顯擴大。但如果不整備戰力,不僅無法打仗,甚至連防守都辦不到吧。」
老太爺似乎有些遺憾。
「你們的工作還沒結束。我要拿下高島。」
老太爺滿足地點頭。
「有何吩咐?」
「和談嗎?」
「說得沒錯,老夫知道了,那老夫先回城了。」
「爺爺,向將軍大人和六角派遣使者。我要與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和談。希望他們出面仲裁。」
「還沒結束喔。」
「……」
少主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