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立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4800 字
天文二十四年(一五五五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恭賀新禧。」
叔公藏人發起新年的問候後,衆人也跟着祝賀。爲了慶祝新年,大廳裏聚集了約二十名朽木家的重要人物。
「嗯,恭賀新禧。去年一整年,大家都辛苦了。盡情放鬆享樂吧。」
和睦的歡呼聲響起,衆人開始用餐。
在一月下旬舉辦新年宴會,雖然有點奇怪,但直到一月十五日的新年期間,各家都忙着四處拜年。然後一月二十日會開具足,也就是現代的開鏡餅。因此,當我說要舉辦新年宴會時,自然就會延到一月下旬舉辦。也對啦,我和義輝忙着四處拜年也是事實,所以沒有任何不滿。
「看來今年能度過安穩的正月呢,因爲去年的正月相當混亂呢。」
「沒錯,因爲當時三好不斷來找碴。」
四周紛紛響起贊同的聲音。聲音挺大的,難道醉了嗎?大概是女傭不停地倒酒,讓他們忘了分寸。真羨慕,大家都在喝酒,只有我在喝魚腥草茶。雖然不討厭,但是不會醉。
料理也相當豐盛,有燉菜、烤魚、野菜和醃菜等,燉菜使用香菇高湯,魚似乎用清酒醃漬過,風味完全不同。料理好喫的話,酒也更好喝。酒喝多了,自然容易話多,音量也會變大。總之大家玩得開心就好了。
「不過那時我真的嚇破膽了,少主竟然對三好孫四郎撂下狠話。」
「沒錯,沒錯。」
「我記得是就算有三萬,我也不怕吧。我那時也嚇破膽了。」
衆人的視線朝我集中。我得說些話來圓場……
「其實我當時也非常害怕,怕到差點漏尿。早知道就欺騙孫四郎了。」
衆人瞬間笑了出來。
「真的嗎?少主當時看起來泰然自若呢。」
「我說真的,五郎衛門。虛張聲勢也不簡單呢。」
笑聲變得更大。稍微有親近感了吧。
「嗯。」
「是的。」
「我有一個想法,但很花錢。」
將軍大人露出苦笑後,幕臣們也跟着笑了出來。正當氣氛變得明朗時,老夫向將軍大人告退。
回到朽木城後,老夫前往竹若丸的房間,他正在啪啪地彈着算盤。
「我應該說過他不可靠。」
「這樣啊,他才七歲,正是努力學習的年紀。」
「嗯。」
「是什麼?」
「讓位?你的意思是讓方仁親王即位?」
聲音在顫抖。竹若丸點點頭。
可是宗滴卻死了。朝倉家的強者宗滴死後,朝倉家必然會迎來重大的改變。但究竟會變得如何,現階段還不得而知。事已至此,將軍大人也無法貿然行動。幕臣們低着頭也是因爲如此吧。將軍大人運氣真差,總是事與願違。
「如果可以自然是好,但也不必勉強。朽木很弱小,能做的事有限。」
「嗯,沒錯。」
宮中的行動也不太順利。雖然宮中形成了九條、三好對抗近衛、足利的勢力鬥爭,但每個人都在看九條和三好的臉色,使得局勢一面倒。近衛晴嗣在正月時升上從一位,名字也改爲前嗣。雖然是好事,卻沒有任何幫助。比起這個,晴嗣從義輝的父親足利義晴的名字中獲得了晴字,卻又把它改掉是怎麼回事?
「嗯,死了。將軍大人相當沮喪。」
天皇駕崩也不是不可能……
「這樣啊……京都真遙遠呢,左衛門尉。」
雖然義輝也有向本願寺提出請求,但本願寺的宗主證如在八月去世,由他的兒子顯如繼承。顯如是後來與信長交戰長達十年的強者。不過此時的他只有十二歲,因此尚未掌控實權。本願寺纔剛改朝換代,應該不會輕易出兵。
「真努力呢。」
「天皇已經五十多歲了,差不多該讓位了。」
「竹若丸在朽木城裏。他還年幼,必須好好學習。現在應該在研讀兵書吧。」
「……和談對吧。」
姨媽的信讓衆人相當開心。不過,對方送來的是最高級的漆器,開心是當然的。如今牙刷也成爲了朽木的特產。果然天皇、貴族或地位高的人愛用的東西就是會收歡迎。朽木的產品採用菊(天皇家)和桐(足利家)的品牌戰略來提升形象。啊,五郎衛門還唱了歌,雖然聲音不錯,但似乎走音了。
面對老夫的提問,竹若丸垂下視線。
「即位需要花錢,而朝廷沒有錢。」
霧幫我倒滿了魚腥草茶。今年十四歲啊……這麼孩子氣的女孩竟然是忍者,真搞不懂這個世界。她乖巧的樣子也讓綾媽媽很喜歡她。
「我認爲大名和公家都不可靠,他們都在看三好的臉色。看看近衛就知道了。眼見不敵三好和九條,他不惜改名也想撇清與足利的關係。飛鳥井也一樣,皇子誕生後,他們只想着明哲保身。兩家完全沒有爲將軍大人回京一事做出任何行動,只會寫信告訴我事情進展不順利。」
「……可是,你有頭緒嗎?」
「……」
「那麼該怎麼做?就這樣讓將軍大人留在朽木嗎?」
「即使他還活着也年近八十了,你覺得他還能指揮作戰嗎?正因爲後繼無人,宗滴才接下指揮。他大概很清楚自己死後,朝倉會陷入危機吧。所以纔想在自己健在時,儘可能地削弱一向一揆的勢力。我認爲他從未考慮過上京一事。」
「知道了,屆時我會說服將軍大人。這應該比繼續埋沒在朽木好多了。放手去做吧。」
「爺爺啊……霧、霧在嗎?」
替我備茶的意思是有話要說吧。老夫在他旁邊坐下後,他立刻說道。
竹若丸咬着嘴脣默不作聲。果然沒有阿……
「朽木負責出錢,大概要兩千五百貫吧,但的確有這個價值。天皇……不,朝廷不可能無視朽木。多半會授予官位吧,但我不會接受那種玩意。」
將軍大人多半會生氣吧,但老夫會說服他,因爲老夫只能做到這件事。
細川兵部大輔鼓勵着將軍大人。聽說細川和三淵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原來如此,他們不僅長得像,連對將軍大人的忠義之心都如此相似。
竹若丸看着老夫嘆氣。
「宗滴死了啊……真是遺憾。」
侍女端來了焙茶。喝上一口,感覺口中的苦味都消失了。
「朝倉的宗滴死了吧。」
他的語調不疾不徐。看樣子相當苦惱。
「這樣啊……」
平常樂觀的三淵彈正左衛門尉藤英也說不出話來。
「……我說爺爺,我覺得朝倉不再可靠了。」
再說了,顯如長大成人後也未必會協助義輝。顯如在證如死前成爲了九條稙通的猶子,雖說是猶子,但其實就像養子。也就是與兄弟、親戚或他人的兒子締結親子關係。雖然不及養子,但這份關係依舊重要。父親證如似乎曾經也是九條家的猶子,所以算是依循前例,但我認爲他只是想借由九條家的關係,在宮中尋求盟友。
竹若丸瞪着老夫。即使老夫反對,他還是會做吧。
然後九條稙通是個大問題。近衛和九條的關係已經不好了,更糟的是稙通的女兒是三好長慶的弟弟十河一存的妻子。也就是說三好透過九條家與本願寺結爲親戚關係。我猜想本願寺也在試圖修復與三好的關係。因此,義輝不可能說動本願寺。
真令人頭痛,恐怕無法依靠近衛和足利來取得宮中的共識,可是又不能放棄和談。看不下去的爺爺拜託山科言繼和葉室賴房協助。爺爺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祖母,似乎是葉室賴房的姐姐。山科的妻子也一樣。雖然山科是權中納言,葉室也有參議的地位,但能否順利還是個未知數……如此一來,只能放棄宮中,從天皇的周圍下手了。目目姨媽是我們的救命稻草。天氣還很寒冷,不如下次送一組棉被過去吧,她肯定會高興的。
「沒錯,正如兵部大輔所言,不需要泄氣……民部少輔,竹若丸在哪裏?」
「將軍大人,還不能泄氣。我們還有越後的長尾彈正和衆多忠於將軍大人的友軍。只要聚集他們的力量就能返回京都了。」
「似乎會新立朝倉右兵衛尉景隆爲總大將,對抗加賀的一向一揆。」
他用強硬的語氣說不會接受。
「今年會是個好年嗎?」
這件事原本就不是朽木一己之力能完成的。只要大名們不採取行動,朽木也束手無策。老夫或許不該再加重朽木和竹若丸的負擔了。將軍大人之所以想返回京都是因爲老夫的任性吧。而將軍家會如此依賴朽木家也是老夫的責任,因爲老夫太過親近將軍家了……
「你難道……」
這次換老夫嘆氣了。我再次明白擅自把朝倉的行動與上京作連結的將軍大人和幕臣們,爲何讓竹若丸感到懊惱。他是想告訴他們認清現實吧。
現在的天皇已經十年沒能舉行即位典禮了,這也說明了朝廷有多窮困。如果此時朽木說要拋棄他們會如何?朝廷大概會遭受世人非議說,不僅連一個近江小領主的請求都無法實現,還被對方拋棄。將來肯定不會有大名敢捐錢給天皇了。頂多只剩下求官的獻金。朝廷必然越來越窮困……
「爲了那一刻的到來,我會努力賺錢,然後用金錢買下和平。即使違背將軍大人的意願,我也會做下去。」
環繞着義輝的政治和軍事情勢都不佳,三好的勢力也依舊強大。儘管義輝拚命地請求大名們上京,卻得不到正面的答覆。中國山陰地區的尼子新宮黨被肅清,尼子的戰力大減。而瀨戶內方面,陶跟毛利打了起來。因此,當前無法期待來自中國地區的援兵。就跟史實一樣。
牙刷意外地受歡迎。直到去年還沒有牙刷,但因爲我忍受不了而在秋天做了出來。材料上採用竹子和馬尾的毛,成品相當不錯。很快地朽木的家臣和領民也開始使用了。義輝當然也不落人後。因爲這項發明,使得朽木的馬尾毛特別短,有點可憐。
天文二十四年(一五五五年) 九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巖神館 朽木稙綱
「……爺爺不是想讓將軍大人返回京都嗎?」
「少主,請用茶。」
既然武家不可靠,只好設法透過朝廷讓將軍大人返回京都。爲此所做的努力卻沒有回報。唯一的成果只有目目典侍生下永仁皇子一事。儘管與天皇家的關係更加密切,但由於公家們對將軍大人回京一事沒有共識,光靠朝廷對三好施壓也未能取得成效……
將軍大人有氣無力地說道。幕臣們也鴉雀無聲,只是默默地低着頭。越前朝倉家的名將朝倉宗滴在這個九月上旬過世,享年七十九。他曾經是振興朝倉家軍事力量和地位的武將。他對自己的一生應該很滿足吧。但將軍大人這樣失落……
竹若丸看着老夫。
「我受夠了。有事沒事就把我叫過去,聽他抱怨大名們無視他的請求。我能做什麼?說出事實他也不高興。只能默默地聽他說些不着邊際的大話。結果最後卻對我說,要是你有近江一半的領土就好了。就是在拐着彎批評朽木弱小不對。真是夠了!我不是爲了爺爺,而是爲了自己讓將軍大人返回京都。」
「當然,京都不是有件好事嗎?應該夏天就會出生了,究竟是皇子還是皇女,真令人期待呢。」
他的語氣相當不屑一顧,想必相當憤恨不平吧。
朝倉在七月時立宗滴爲總大將,開始對抗加賀的一向一揆。正如竹若丸所預測,比起出兵京都,朝倉會選擇與加賀一戰。將軍大人原本期待宗滴擊敗一向一揆後,說不定可以出兵京都……而討伐一向一揆是爲了上京前的準備,好讓自己無後顧之憂……
「是有可能。屆時朽木就會與朝廷和天皇斷絕關係。在即位典禮之後再將此事告知飛鳥井和近衛。想必他們會拚命說服九條和三好吧。」
「朝倉……接下來會如何?」
「你覺得朝倉能戰勝加賀的一向一揆嗎?」
「原來如此。」
「後繼無人嗎?」
「天皇。雖然有些冒犯,但我要利用天皇。」
說到去年比較顯著的成果,那就是開始製作硝石和得到八門,以及與若狹的商人古關利兵衛和田中宗德展開全新的買賣。我拜託利兵衛去山陰筋、宗德去羽前和羽後地區,也就是現代的山形和秋田地區帶回一些特產。雖然獲利匪淺,但對大局沒有影響。今年的成果只有目目姨媽生下孩子一事吧。對於尚未明朗的未來,我也只能嘆氣了。
「替爺爺準備焙茶。」
「……」
竹若丸大喊後,年輕的侍女來到了房間。
「宗滴太過強大了。正因如此,朝倉將所有重責大任都交給他。他還在世時倒沒關係,但如今他後繼無人。」
「嗯,我會這樣要求。」
「爺爺,中國地區的瀨戶內沿海一帶的米不能買了。因爲毛利和陶的戰爭,使得米價飆漲。越前、加賀、越中和越後也不行。丹波也因爲戰事而導致土地荒廢。附近相對便宜的只有伊勢、美濃和近江了。稍微遠一點的有山陰。看樣子今年得從這些地方買米了。」
聽到我說無論是皇子或皇女都好後,衆人開始議論紛紛。真是的,哪個都好。爺爺頻頻點頭,想必看法也相同吧。
去年年底,姨媽目目典侍懷孕了。恭喜妳,目目姨媽。懷孕了就代表方仁親王經常到目目姨媽那裏。我可是費盡了心思,除了清酒和肥皂之外,還送了虎皮、金平糖和絲絹。甚至藉口說冬天很冷,送上了坐墊呢。目目姨媽捎來的信中提到親王難得經常探望她。她的女兒春齡女王似乎還想嫁給我,看樣子很喜歡我這位慷慨的表哥。可惜我們的身分懸殊,不可能結婚,放棄吧。
天皇?可是,只要公家們不支持足利,應該很難纔是……
「可是,朝廷會行動嗎?九條和三好說不定會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