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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愉快的夏天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6027 字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七月下旬  越中國礪波郡增山村 增山城  椎名右衛門大夫康胤

有人進到了營帳裏。起初是中年男人,接着是壯年男人,然後是年輕男人。中年男人和壯年男人應該是畠山父子吧。年輕男人則是朽木大膳大夫。他身穿奇妙的甲冑。朽木有在與南蠻商人貿易,所以有可能是傳聞中的南蠻鎧甲。話說回來,畠山父子身穿大鎧啊,這種鎧甲也很稀有呢。

上杉家的家臣們相繼從後方進來。不過沒想到畠山父子會來這裏……中年男人走到我對面的座位。最上座原本應該是大膳大夫的座位。接着畠山修理大夫坐在他旁邊。真是的,看來我必須讓座了。

正當我準備起身時,有人對我說「坐着就好」。原來是大膳大夫啊。

「營帳中不必介意,坐着就好。」

正當我還在困惑時,大膳大夫坐到了我的下座。真是傷腦筋,可是關東管領同意了,於是我便行禮說聲「多謝」。大膳大夫也向我點頭致意。接着上杉家的家臣們都就座了。

「大膳大夫,好久不見。多謝你這次的援助。」

聽完關東管領的話後,大膳大夫搖搖頭。

「不過是件小事罷了。被關東管領這樣道謝,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關東管領放聲大笑。

「這是大膳大夫的壞習慣,立刻就謙虛了。」

「沒有這回事……」

看到大膳大夫露出苦笑,關東管領再次放聲大笑。原來如此,早有聽說關東管領與大膳大夫的關係密切,看來是真的。上杉家的家臣們也都相當開心。

「你們是初次見面吧,這位是椎名右衛門大夫。」

「我是椎名右衛門大夫康胤,今後請多多指教。」

「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綱,今後請多多指教。」

嗯,與傳聞不同呢。聽說他的性情很暴躁,但看來並非如此。倒不如說他是個禮貌、和善的男人。

我們互相行禮,接着介紹完畠山父子後,問候就結束了。畠山修理大夫自稱是能登守護。我懂了,他希望關東管領認同他吧。能登雖然在關東管領的管轄外,但關東管領的大本營越後離能登很近。他希望關東管領能夠成爲自己的後盾吧。也有可能與大膳大夫處得不好,他們看起來並不親近。

「現在必須決定神保的處分和越中的處置。首先新川郡就交由椎名治理。」

「感激不盡。」

「好主意,我們先寫信……不過不是直接寫給主公,而是寫給深得主公信賴且熟知左近將監和備中守的人。然後再由那個人寫信給主公。」

我向關東管領行禮。我沒有不滿,能夠得到獲得被神保蠶食已久的完整新川郡,少說也有十五萬石吧。

「或許這就是左京大夫大人的目的。」

「有那麼剛好的人嗎?如果有就太好了。」

「……」

抵達上杉的陣地後,立刻就被帶到座位。正面是輝虎和我的座位,接着是畠山父子、椎名和神保,上杉的家臣們則在下座待命。這樣好嗎?我與關東管領的地位相同?這樣至少會比受封屋形號的能登守護畠山家高喔。畠山父子正在咬牙切齒地看着我。座位又不是我安排的。

聽到次郎左衛門尉的話,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肥皂真的是守城戰的必需品呢。晉升爲軍用物資後,想必會賣得更好吧。

「誰去山城守那裏?」

「……」

這座城堡雖然擁有能夠容納兩萬人的空間,卻不具備供應兩萬人生活的機能。也就是說趕不上糞尿的處理,導致城內四處都是糞尿,因而造成衛生問題。說穿了就是居住空間過大。況且夏天的食物容易腐敗,也容易引起食物中毒。在這些條件湊齊的情況下,爆發傳染病只是時間的問題。然後就出現了感染大腸桿菌和痢疾的人。傳染病會導致死亡,屍體也容易腐敗,城內的情況慘不忍睹。風大的日子裏,城內傳出的惡臭甚至連包圍城堡的上杉軍都聞得到。還好我是負責壓制外圍的區域。

「確實如此。使者也沒有來我這裏。」

只要待在朽木的支配下,就能夠安居樂業。離開朽木的話,則會失去一切。次郎左衛門尉說的沒錯。如果背叛主公,領民們一定立刻就會離開。外部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內部人都很明白。主公對國人衆的掌控力極爲強大,一旦脫離就會活不下去。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山城守,我們兩人連署寫信給主公如何?」

「沒錯,加賀守是竹若丸少爺的外祖父,不可能做出危害朽木家的事情。他應該是衆人公認,比任何人都還爲朽木家着想的人。」

聽完我的話,次郎左衛門尉點點頭。無論是哪個大名都需要費心掌控國人衆。不能放得太鬆,但也不能逼得太緊,時而誇讚時而斥責,讓對方對自己心服。這絕非易事。國人衆其實比敵人還要難處理。走錯一步就有可能造成國家混亂,甚至導致滅亡。六角最後也是遭到國人衆背棄而滅亡的。

「容我拒絕。請不用爲我費心。」

次郎左衛門尉搖搖頭。

「也許吧。左近將監也沒有與自己的親哥哥後藤壱歧守商量。大概是因爲但馬守發生了那種事情,所以他不想連累後藤家。」

「你看起來不喫驚呢。難道山城守早就知道了?」

「沒關係。對朽木而言,只要越中和北陸能夠安定就足夠了。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我也差不多。」

主公正在北陸遠征。聽說他已經拿下越中,現在正在攻打能登。戰況進展順利,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了。不過要回到這裏,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們相互對視後的一瞬間,一起放聲大笑。

關東管領用力地點頭。

等我壓制完回來後,七尾城已經淪陷了。大小的山脊上配置了無數要塞,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城堡有點像觀音寺城。原本以爲無法輕易地攻下,但轉眼間就陷落了。竟然有這種事情,我還是有點意外。七尾城會陷落並非軍事上的原因。這座城堡是缺陷住宅,也就是說建造它的人是個笨蛋,如果放在現代,甚至有可能鬧上法庭。而且畠山義續和義綱父子會變成被告,不過現在待在城中的那羣人算是非法入侵,反正都是自作自受。應該是畠山義續和義綱父子在作祟。

「嗯……」

次郎左衛門尉點點頭。小倉左近將監高治雖然是後藤但馬守的次男,但被左京大夫大人任命爲小倉家的家主。左京大夫大人認爲他對這件事情會感恩在心吧……收扇子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是我的。

「我這邊也算不錯。百姓們的眼神都變了,每天都在勤奮地製作肥皂。」

「老實說,我完全不認爲現在的南近江國人衆有人會背叛主公。」

「是!」

「可是這樣好嗎,大膳大夫?」

「使者有去小倉左近將監那裏。」

「當然有,不過對方似乎不打算就此放棄。如果主公在塩津濱城,就能立刻向他報告並解決此事,但……」

首先畠山修理大夫義綱確定重返能登國主之位。接着三宅和溫井這些曾經發誓要倒戈的人獲得原諒,今後必須作爲重臣來輔佐修理大夫。其餘的畠山家臣支付罰金後便獲得原諒,除了遊佐和長之外。和尚和門徒們一律處死。從越中逃來能登的神保家臣們交還給神保右衛門尉。這些人恐怕會被神保右衛門尉親手殺死吧。如果他不這樣做,自己立場就危險了。

「次郎左衛門尉,領地內的情況如何?」

聽完我的話,次郎左衛門尉點點頭。

「遊佐美作守、長對馬守,我命令你們切腹自盡。」

「怎麼會打擾,來喝杯茶吧。不對,天氣這麼熱,喝水比較好吧?喝酒也不錯喔。」

「什麼提議?」

越中攻略後,朽木、上杉、椎名、神保和畠山的聯軍四萬五千進攻了能登。遊佐和長爲了抵擋我方的攻勢,將戰力集結在七尾城。除了國人衆和一向一揆,還有從越中逃跑的人,連答應我會倒戈的溫井和三宅他們都進到了七尾城。根本就是烏合之衆。

夫人即將臨盆,加賀守應該也會擔心吧。在這種時刻拜託他,多少有點內疚……如果夫人是承禎入道大人的親女兒該有多好。如此一來,在觀音寺之變後,就能夠直接將主公收作六角家的養子,順理成章繼承六角家了。近江能夠迎來和平統一,六角家也會在新家主的治理下,更加蓬勃發展纔對……不對,即使夫人只是養女,不是也應該以此爲由將主公收作六角家的養子嗎?就算血統會斷絕,至少能夠保留近江守護六角氏的家名。我並非沒有這樣想過,只是沒能向前邁出一步……

次郎左衛門尉嘆了一口氣。確實很愚蠢。雖說是分家,但早就與其他家族的立場相同了。對永田備中守賢弘而言,這只是件麻煩的事情。

聽完我的話,次郎左衛門尉點點頭。

「我有一個提議……」

「士兵召集得如何?」

遊佐美作守和長對馬守相互對視後,美作守開口說道。

「剛好來到附近,所以過來拜訪。」

「左近將監相當困擾。他說不敢忘記左京大夫大人的恩情,但又無法成爲他的盟友,不能再讓小倉家混亂下去了。」

「發生了稍微棘手的事情。我希望藉助你的智慧……左京大夫大人似乎派遣了使者到南近江的國人衆那裏。我希望你能夠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的族人會被流放到國外是吧……」

「你們這兩個叛徒!」

次郎左衛門尉露出苦笑說「原來你察覺啦」。我們各喝了一口水,能夠冷靜喝下的也只有這口水吧。

雖然他說是剛好來到附近,但不可能有這種巧合。既然沒有事先聯絡就來訪,想必是要密談吧。從他要水而非酒來看,也能夠猜得出來。正好我也有話想對他說,但多半是同一件事情吧。我命人備水後,將帶他到我的房裏。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八月下旬  能登國鹿島郡古屋敷村  朽木基綱

「如果左京大夫大人沒有介入小倉家的騷動,那場騷動應該會更早結束。然而左京大夫大人卻任命自己成爲小倉主家的家主。從這層意義上來看,左近將監在立場上也必須對分家的人多加關照。根本無法顧及什麼恩情。」

「有水喝就足夠了。」

「即使來找我商量,我也沒有自信能夠負責。畢竟我們原本是六角家的家臣。即使我願意擔保左近將監的清白,旁人也未必會相信我們。」

「終於來到六至七成吧。既然被任命爲評定衆,就必須以身作則。山城守呢?」

「真是愚蠢呢。」

我們互視後笑了出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會備受禮遇,更何況是外人想法。

「多謝。那麼就這麼做吧,給予神保右衛門尉礪波郡十萬石。他如果不從,就將其擊潰。大和守,派出使者。」

「永田備中守來找我商量。永田家是高島七頭之一的永田家的分家。這點似乎讓對方認爲有機可乘。」

「打擾到你了嗎?」

次郎左衛門尉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礪波郡十萬石加上射水和婦負郡就有約三十萬石吧。這樣上杉家在越中的立場就更加穩固了。況且神保與一向一揆切割後,也無法在礪波郡獲得巨大的力量吧。可是,竟然要捨棄二十萬石……

「最後還有什麼遺言嗎?」

「分家那羣人憎恨着左京大夫大人。」

接下來要接見投降的那羣人,地點就選在上杉的陣地,因爲七尾城很危險。不過我實在不想去上杉的陣地,因爲上杉的武將們很令我頭痛。直江和本莊之類的人會熱淚盈眶地說「您變得很傑出呢」,而其他人也會看着我的臉說清酒很好喝,或是想要喝看看珍陀酒、想要南蠻鎧之類的話。輝虎也說他想要鎧甲。晚點必須準備好,然後跟他交易越後上布。好了,走吧……

最後遊佐美作守續光和長對馬守續連被帶了上來。兩人身穿白衣裝,因爲投降的條件是兩人切腹自盡和流放族人。他們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畠山修理大夫義綱怨恨地罵道。看到兩人面不改色後,連左衛門佐的表情都扭曲了。

「左京大夫大人不瞭解這方面的事情。」

「如今主公不在這裏,若是有使者不斷地前來,恐怕會傳出奇怪的謠言。屆時主公和旁人會怎麼想?左近將監就是害怕這點。」

次郎左衛門尉露出笑容。

聽完我的話,次郎左衛門尉點點頭。雖然主公說只要召集一半的兵力就可以了,但我無法厚臉皮地接受。

「我也有同感。歸順朽木約一年,領民們都很開心。不僅稅賦下降,物價也降低了。根本沒必要打仗。我不認爲在這種情況下背叛朽木,領民們會接受。如果被主公切斷了物資流通,會發生什麼事情,領民們說不定會反過來推翻我們。」

「左近將監有確實地拒絕嗎?」

「我的確知道。有使者去你那邊嗎?」

「加賀守?平井啊!」

「有什麼事情嗎,次郎左衛門尉?」

「有加賀守在啊。」

小姓端了水來。對話被打斷,取而代之的是收扇子的聲響。等到小姓離開房間後,我再度開口。

從這點來看,朽木家對待國人衆的方式可謂相當鬆散。既不會挾持人質,也不會強迫協助修建工程,更不會下達不合理的軍事命令。在敵人看來,主公對國人衆的掌控力較弱,想必認爲有機可乘吧。不過他們搞錯了,主公想支配的不是國人衆,而是在主公的政策下,變得富裕的領民們和商人們。

「沒有來我這裏。畢竟我被任命爲評定衆,左京大夫大人大概認爲我備受禮遇,心中沒有不滿吧。」

目賀田次郎左衛門尉沒有事先聯絡就突然來訪。

直江大和守爲了派出使者而離開座位。沒過多久就收到了神保右衛門尉接受的回覆。儘管只剩下過去家產的一半,但也無法抱怨。如今失去了一向一揆的協助,神保右衛門尉在越中形同孤立。

「將礪波郡分割爲南北兩部分,北半部十萬石給予神保,其餘的加上射水郡和婦負郡都歸上杉家如何?除此之外,增山城也交由上杉家作爲支配越中的根據地。考慮到飛驒的事情,我認爲這樣做比較妥當。」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八月下旬  近江國野洲郡木濱村  木濱城  進藤賢盛

「真是稀奇呢。」

「由於小倉主家連續兩代都從其他家族收養子,左近將監必須對分家的人多加關照。」

「原來如此,那裏啊。真會挑人呢。」

「所以今天有何貴幹?」

「還算不錯吧,山城守呢?」

「接着是礪波郡,這裏就交由大膳大夫……」

關東管領唸唸有詞。衆人再次議論紛紛。

聽到輝虎的話後,兩人向他行禮。

由於上級的武士們有使用肥皂,所以衛生方面相對較好。步兵沒有用這種東西的習慣,和尚和門徒更不可能使用朽木製的肥皂。用不乾淨的手拿食物喫當然會生病。遊佐和長會決定投降是因爲和尚和門徒幾乎都死了,導致他們成爲少數派。然而令我喫驚的是,他們決定投降的理由之一,竟然是肥皂快用完了而感到危機。

雖然主公說不能對家臣差別待遇,但也不是說無條件就能相信對方。這點絕對不能搞錯。

什麼……礪波郡應該有將近二十萬石,而他卻要拒絕?衆人開始議論紛紛。關東管領的表情也很驚訝。唯獨大膳大夫面不改色。

次郎左衛門尉的語氣很痛苦。與其說是左京大夫大人,說不定是本願寺的顯如。聽說左京大夫大人在石山。

聽完我的話,次郎左衛門尉用開朗的表情頻頻點頭。

溫井和三宅甚至不需要倒戈。城內的守軍知道照這樣下去無法戰鬥,而他們又不想在糞尿中等死。於是在我回到七尾城之前,他們就投降了。死於傳染病的多半是步兵、一向一揆的和尚和門徒。上級的武士們死傷較少,其中的原因在於肥皂。

七尾城的總兵力超過兩萬。攻城前,我決定先壓制能登,因爲這樣做更容易打擊敵軍的士氣。溫井和三宅也比較容易倒戈。上杉、椎名和神保軍包圍七尾城,朽木軍則壓制羽咋郡、鹿島郡、鳳至郡和珠洲郡。壓制本身並不難,因爲幾乎都是沒有守軍的空城。

「我也碰到了同樣的事情。」

「沒錯。」

「我希望朽木大膳大夫大人能夠收留他們。」

「你說什麼!」

「安靜!」

畠山父子在大叫。不過遊佐美作守和長對馬守依舊看着我。這兩人認爲殘存的家族會很危險,所以希望我能夠任用他們當家臣吧。大叫着無法認同的畠山父子被輝虎制止了。

「託付給我好嗎?還有關東管領在喔?」

「聽說朽木家對外樣很仁慈,萬事拜託。」

他再次低下頭。難以拒絕呢,決心赴死之人的請求實在難以決拒絕。

「好吧,我答應你的請求。你不用擔心活下來的人,放心地切腹吧。」

兩人低下頭後,畠山父子又在吵鬧,但隨即被輝虎喝止了。我見證了兩人切腹自盡的場景。這個畫面已經令人感到不舒服了,但看到畠山父子滿足的表情後,就令人更不愉快了。真是個炎熱又令人不愉快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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