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動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6053 字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綱
「爺爺,朽木真窮。」
從城裏的窗臺向外看去的竹若丸,嘀咕了一句。
「竹若丸啊,你總是說些奇妙的事呢。如果朽木算貧窮,那天下就沒有富足的地方了。沒錯吧,梅丸?」
「老太爺說得沒錯,竹若丸少爺。」
聽到老夫和梅丸否定自己的話,竹若丸露出不滿的表情。炎熱的七月傍晚,在熱鬧的蟬鳴聲下顯得更加熾熱。竹若丸的汗從臉頰流到喉嚨,卻毫不在意地看着外頭。
老夫沒有說謊。竹若丸成爲家主後的三年間,朽木確實日漸富足。當初對竹若丸多少感到不安的家臣和人民們,如今也已經完全信任竹若丸。朽木的發展便是如此顯而易見。
「爲什麼會這麼說?」
「快到晚餐了,今天也是喫稗子混小米的雜谷飯吧,可是我想喫白飯。」
老夫不禁笑了出來。梅丸也一臉困擾地笑着。
「這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因爲你造出了清酒,導致日本各地都想要清酒。而製作清酒需要米,所以只好減少我們喫的份來造酒了。」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
他小聲說道。很後悔嗎?因爲太好笑了,老夫不禁又笑了出來。
竹若丸成爲家主後,最先實行的就是生產清酒。當他突然將灰燼倒入濁酒中,老夫還以爲他瘋了,沒想到經過一晚後,就完成了風味絕佳的清酒。出售後便立即被高價買走。不僅成爲了新年慶典象徵吉祥的物品,也被用於出師儀式。如今已是商人們不惜遠道前來採買的朽木特產。
「木工師和塗漆師想必很開心吧。由於酒變清澈了,人們也想有個漂亮的漆器酒杯,漆器的銷售因而飛躍式成長。朽木的漆器完全不輸日野的漆器。不對,朽木的漆器如今已經超越日野了吧。從飛鳥井家捎來的書信看來,在京都也獲得了高度評價。」
聽到老夫在稱讚,梅丸也趁勢說道。
「竹若丸少爺還提議在酒杯上畫上十二生肖,據說大受好評喔。」
「光靠漆器填不飽肚子。」
竹若丸嘀咕了一句。老夫又笑了,梅丸也不禁笑了出來。老夫的孫子真會逗人笑呢。
「真是令人頭痛的傢伙呢。對吧,梅丸?」
現在每年都能生產約二十挺火槍,朽木家也得以擁有三十挺。三十挺火槍在野戰中或許沒什麼用處,但在守城戰中卻能有所期待。用來狙擊指揮官階級應該能有奇效。讓火槍工匠收朽木的人當學徒,二、三年後就能實現每年五十挺的產值吧。屆時應該就能確保足夠的火槍在野戰中發揮功效。
領民變得富有後,朽木家才能獲得領民的支持並變得更強大。即使是從鎌倉時代治理至今的領地,也不能掉以輕心。我可不希望爆發民變。稅率採用四公六民,領民也很開心。刀匠和火槍工匠則以實物繳納。四成產品要上繳,六成貨物可以自由販賣。但我希望火槍儘可能都由朽木家買取。
不過通曉歷史的我,應該能夠做得更好。信長的時代至少也有三萬到五萬石。秀吉的時代大約有七萬到十萬石。然後在關原之戰投靠家康後達到了十萬以上。隨後自己的兒子和孫子做了德川家的女婿,保障了朽木家的安全。我是這麼認爲的。
另一方面,六角家不像京極家那樣擅長趨炎附勢。對鎌倉幕府忠誠的六角雖然是佐佐木源氏的宗家,卻不像京極那般被室町幕府重視。即便如此,六角在保衛近江上也獲得了相當的評價。進入戰國時代後,六角家的勢力逐漸壯大。六角定賴出現後,展現了足以左右畿內政局的影響力。定賴之後六角逐漸喪失力量,而朽木這邊也沒落了,自此銷聲匿跡。
「是嗎,你偶爾會陷入沉默呢。」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我再次認清自己跟爺爺和梅丸三人走在一起不是場夢。無論想幾次都覺得不可思議。昭和出生後過了二十五年以上,到了平成也過了差不多的歲月,不知不覺就過了五十歲呢。年過五十,人生也來到了尾聲。這一生究竟過得如何,不用想也知道。平淡無奇的一生,除了平凡還是平凡。
鎌倉幕府末期時,京極家因爲佐佐木道譽的出現才得以壯大。道譽不僅是知名的婆娑羅大名,同時也是一流的武將,更善於判斷時勢。他不僅在推翻鎌倉幕府上有着極大的功績,在協助足利尊氏創建幕府上也有諸多貢獻。室町時代時,京極家被任命爲出雲、隱岐和飛驒的守護,擁有幕府四職和七頭地位的赫赫家世也備受敬重。但在下克上的戰國時代已然沒落。京極家要東山再起,還得等到安土桃山時代。
「……」
「有嗎?」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不知爲何我被送到了這個時代。起初我還以爲是夢,因爲我變成了嬰兒。由於不可能有這種事,所以我想說再次入睡就能回到現實,但無論睡多久都回不去。一想到這是現實,我不禁笑了。都已經過了五十年的平凡人生,如今卻變成這樣…我也只能笑了,他們一定覺得這個嬰兒心情特別好吧。
喜歡女人卻沒有結婚,因爲覺得結婚很麻煩。好在自己是三兄弟中最小的,父母也不會一直催婚。我曾經認爲自己會過上平凡且單調的人生,然後死去。對此我沒有不滿。小時候雖然想要成爲名人,但現在卻不這麼想了。我可不想過上被愚蠢的媒體追着跑的拘束人生,這並非藉口。
由於高島家代代世襲越中守這個官職,因此也被稱作佐佐木越中家。雖然沒有力量,卻有較高的地位,但這樣根本沒意義。在朽木,爺爺和家臣們都只會稱他爲高島越中。在父親戰死前就這樣了,大概是討厭他吧。我也討厭他,因爲這傢伙害我過得這麼辛苦。
「說得沒錯。」
朽木並非絕對安全,周圍有許多勢力都在虎視眈眈,因此我認爲必須確保自己的安全。幸運的是,在那之後足利將軍立刻來朽木尋求庇護。朽木家似乎代代都對將軍盡忠職守,特別是爺爺深受將軍的信賴,因此纔會前來投靠吧。聽說將軍在我剛出生時,以及過去都有好幾次逃到朽木。一旦將軍逃到了朽木,高島越中那種程度的小人物是不會攻過來的。
很多事需要花錢。減輕賦稅和廢除關卡後,生產力也提升了,只能提高特產商品生產與販售的稅收。採取兵農分離的政策,以確保一定的勞動力。然後積極發展產業以提升稅收。爲了達成這些目的,在在要錢。現在僱用的兵力約有一百人,之後還得再多僱一百五十人。另外,長期侍奉朽木家的武士約有五十人,兩者加起來共三百人。成爲家主三年了,離目標還很遙遠。
「不,從其他地方買米吧。應該有其他豐收的地方,從那裏便宜買進,再做成清酒高價賣出比較好。」
據爺爺所言,朽木氏似乎是佐佐木源氏的分家之一。佐佐木源氏在平安末期到鎌倉初期活躍於源平合戰,因此深受源賴朝信賴且備受禮遇。爺爺說全國的勢力以近江爲中心擴散。佐佐木源氏衍生出了京極、六角、大原和高島四大家族。京極和六角我再熟悉不過了,當初想寫書的時候,就調查過這兩個家族了。
接着是組屋源四郎啊…雖說是若狹的大商人,但約一年前便不斷進出朽木。像組屋這樣的商家,通常不會在朽木這種小地方投入太多心血。看樣子組屋也很看好竹若丸……不如跟他把話說明白吧?或許有必要弄清楚,對方看重竹若丸哪裏。
他的意思是要老夫幫他寫委託信給組屋。一般來說,在竹若丸和老夫的聯名委託書上,竹若丸的名字應該是裝飾,但朽木反過來做,讓老夫的名字成爲裝飾。不禁又笑了出來。
「沒事。」
如果想要面對現實活下去,就有必要知道現在的位置、時代和自己是誰。幸好我身邊的人都在說日語,至少讓我知道這裏是日本。從服裝和髮型來看,也能明白還沒到明治時代。然後從旁人的對話中也能判斷出,還沒進入江戶時代。至此可以得出戰國時代的答案,大概落在一千五百四十年到六十年間吧。無法掌握正確的年份,因爲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年號代表哪個時期。但隨着淺井、六角和朝倉這些名字的出現,我也掌握了大概的位置。
經過一番推論後,我終於知道自己是率領朽木谷的朽木家繼承人。也就是說我誕生在近江高島郡的國人領主家裏。石高八千石,在江戶時代的話大概相當於旗本。不過在這個時代的國人領主當中,很難說是強大,倒不如說很弱小。而且幾乎沒在歷史上出現過,只能算是衆多平庸勢力之一。
「是嗎,那麼提早準備比較好吧。」
如果義藤又跑來了,暫時就不必擔心戰爭。有充足的時間發展領地、編組軍隊和整備武器。首先是三間半長槍隊的編制和運用。接着必須將弓箭隊和火槍隊的編制和運用教給現在的侍大將和物頭階級。另外,我的身邊不能只有梅丸,待會得跟爺爺商討培養親信的事。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麻煩你了,爺爺。」
「喔……爲什麼現在不買呢?如此一來就有白飯喫了。」
面對老夫的提問,梅丸露出曖昧的表情。他沒有隨口附和是件好事,想必他已經對竹若丸心服口服了。即使問話的是祖父,他也不會說出批判主公竹若丸的話。
義藤與鬥爭約一年的三好長慶和談後返回了京都。我很感謝你們喔,那一年至關重要。雖然尚未回覆戰敗的損失,但卻重整了態勢。如果依舊處於混亂,高島越中肯定會攻過來吧。你們防止了這件事發生。然而不知道爲何,義藤又跟三好長慶起了衝突。
另外也找來了刀匠。由於義藤喜好劍術,對刀也頗有興趣。向鄰近的刀匠詢問是否能爲將軍鍛刀後,有數人表示願意。若狹來了宗長、宗吉和東廣,美濃來了關兼匡,伊勢來了正興等刀匠。宗長和宗吉是來派刀匠,東廣是相州、兼匡是美濃、正興則是千子村正刀匠的樣子。可是這些人我都不認識。雖然有點不安,但義藤很開心地收下了他們鍛造的刀,大概是對我的貼心感到喜悅吧。對刀匠們而言也是種鼓勵。他們一邊交流技術一邊鍛刀。
看向梅丸時,他也表示認同。嗯,還是小心爲上策。
「收成的季節秋天即將到來,屆時就有白飯喫了。」
想在人生的最後留下些什麼,所以打算寫書,因爲從小我就愛閱讀。不過我不打算賣來賺錢,因爲這終究是自我滿足。只要投稿到小說網站,看看讀者們的讚美與批判就足夠了。由於我喜歡歷史,因此也想過寫一本常見的轉生小說。投胎成爲美濃小領主的兒子,侍奉織田信長,並協助他一統天下……像這樣的故事。
朽木家跟京極和六角沒有直接關係,而是高島家系的分家。高島家以近江高島郡爲據點擴張勢力。朽木家也在高島,所以我能明白。除了朽木家外,還產生了永田、平井、橫山和田中等分家,全部都屬於高島郡。高島、朽木、永田、平井、橫山和田中六家,再加上不同家系的山崎家,合稱高島七頭。
連兩年都撐不了,又要逃過來啊。京都有三好在,所以待不下去吧。可能朽木待起來很舒服吧,雖然不是貓,但感覺不久後就跑來寄居了。
又在想奇妙的事了。
不過這個勢力範圍只到高島郡西南邊,未及東北邊。七家的領土加起來似乎只有五萬石的大小,完全比不上京極或六角。後來到了一千五百六十年後半,淺井氏將勢力擴張到了高島郡,這裏的家族應該幾乎都被擊潰或投降了,隨後除了朽木家之外,再也沒聽過其他家族的名字。我想多半是和淺井一起滅亡了。
我知道自己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因爲這裏無論怎麼看都不像尋常百姓的家庭,更何況我受到細心地照料。由於周圍有很多人,我認爲至少也有侍大將的階級,但不清楚明確的地點。既然是近江的國家,就代表還在戰國初期,但我不確定是朽木氏還是朽木谷。
「將軍大人應該也會喫驚吧,朽木變得這麼熱鬧了。」
兩年前,將軍義藤失去了父親義晴不久後,就來投靠爺爺了。然後對於同樣失去父親的我疼愛有加。雖然感到抱歉,但容我利用你的這份心意。於是我拜託義藤找來國友村的火槍工匠到朽木。儘管強人所難,國友村卻無法拒絕。當初國友村之所以能夠鍛造火槍,是因爲義藤的父親義晴將火槍交給國友村,並命令他們鍛造相同的東西。
等我回過神來,爺爺正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
香菇、肥皂、清酒、棉紗、刀、漆器和木材。香菇在朽木城和西山城內都有大規模栽種。而肥皂的製作方法是我教給領民的。雖說是肥皂,但還是相當原始。由於只是混合油與灰來製作,因此不會耗費太多時間。不過利潤卻相當大。家庭內工業也相應而生。清酒部分則建造了工廠,並僱用領民來生產。
我對朽木家的認知只有朽木元綱的事。織田信長進攻越前朝倉受挫時,正是元綱幫助了他。換言之就是救命恩人,但信長對他的評價似乎不高。我記得他在關原之戰時,應該是個擁有兩萬石左右的小大名。不單是信長,秀吉對他的評價也不高吧。
朽木真便利呢。不僅鄰近京都,四周還有羣山環繞。大軍在此也無法有效發揮。而且近江處於與足利將軍友好的六角氏勢力範圍內。對足利將軍家而言,這裏相對安全吧。但我不明白的是,爲什麼將軍的名字是足利義藤。從年代來看,應該是叫義輝,喜好劍術這點也相同。我不明白爲什麼是義藤。究竟是改名了,還是因爲某些原因變成了義藤而非義輝。抑或是我轉生到了擁有相似歷史的世界……
「原來如此。那麼等到收成時,再跟組屋買米是吧?」
此外,我姑且做了不少調查,像是讓領地富足的方法,或是簡單賺錢的方法,但卻沒什麼收穫。能夠簡單達成的只有清酒、香菇栽培、棉紗和肥皂。再來就是廢除關卡,建立樂市樂座制度吧。現代的知識多半不適用於過去。我想也是,石器時代怎麼會有飛機在飛呢,這個道理也適用於戰國時代。現代富裕的生活都得歸功於過去的積累,無視這些積累的設定都沒意義。
徵求刀匠不是爲了義藤,而是爲了增強朽木的軍事力量,以及提升產業和經濟的實力。這個時代由於經常發生戰爭,刀的消耗相當劇烈,確保刀匠就是爲了因應這個情況。而且只要將軍義藤收下這些刀,在販售時也能以將軍愛刀的名義高價賣出。差不多也該把甲冑師找來了吧。
在關原之戰時,他還有從西軍投奔東軍,導致西軍全面潰敗的大功績。然而家康對他的評價似乎也不高。我想大概是因爲他沒有事先通知會叛變,而背上了腳踏兩條船的嫌疑。說不定實際上就是這樣。元綱似乎是個笨拙且運氣不好的男人。明明在歷史的重要時刻留下了莫大功績,卻完全沒有受到正面評價,真是不可思議的男人。不過,從年紀來看,我纔不可思議吧,似乎轉生成爲了不幸的男人。這又是個笑話。
「知道了。」
梅丸和爺爺開心地點頭。可是啊,我說要廢除關卡時,你們明明都在反對,要說服你們真的很辛苦。如今爺爺也理解了廢除關卡的好處。關卡不再收過路費後,更能吸引近江、若狹的商人和旅人。他們前來買取朽木的商品,而朽木有他們想要的商品。
六角家的勢力增強時,雖然朽木家的家主是爺爺,但也只能聽從定賴。定賴在去年死後,爺爺的心情似乎很複雜,彷彿有種遺憾、悲傷又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我能明白定賴在他心中的份量,而隨着年紀的增長,人也會變得感傷。對爺爺來說,定賴無論是在好的意義或壞的意義上,都讓他難以不特別在意吧。
爺爺面有難色。應該很擔心吧,他很重視將軍大人。
我沒想到父親會戰死,但因爲現在是戰國時代,所以我能理解。當時我不過兩歲,敵人若是攻過來,我也有可能被殺死。即便如此,我依舊面臨着生死存亡,爲了活下去,我也必須有所行動。出言訓斥家臣時還好,但成爲衆人目光焦點時讓我着急起來。雖然急中生智,唱了一首敦盛矇混了過去,但母親又要對我這個奇怪的孩子感到不舒服了。如果我有弟弟,說不定還會掀起繼承之爭。
「爺爺,將軍大人與三好的戰事如何?」
「竹若丸,怎麼了嗎?」
「現在的米價太高了。」
竹若丸搖搖頭。
這也難怪,因爲我把兩個朽木搞混了。實際上應該是朽木谷。錯誤的情報只能得出錯誤的答案,又上了一課。順帶一提,琵琶湖這個詞也沒有出現。琵琶湖被稱作淡海,我的母親綾則喚作淡海乃海。在萬葉集中似乎也是這麼稱呼的。
「說不定又會逃來朽木。」
「說得也是。」
「將軍大人的局勢似乎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