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攻伊勢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二月中旬　　近江國神崎郡山上村　　朽木基綱

兩萬朽木軍集結在永源寺旁。朽木軍的主力由朽木主家率領的約一萬四千和南近江國人衆約六千的兵力組成。北近江的國人衆負責近江的戒備。南近江原本可以出兵一萬兩千，但編制尚未完全，所以我問國人衆在合理的範圍內能夠出多少兵，於是他們回答約六～七成。最後我決定讓他們出五成，也就是六千兵力。接着我叫來許久不見的左門。既然織田已經拿下美濃了，今濱的兵力調來遠征也沒問題。

話說回來，永源寺沒有我想像中的特別，雖然是因爲臨濟宗而出名的佛寺，卻是相當荒涼。好奇之下我向周圍打探後得知，應仁之亂後的近江飽受戰火的蹂躪，而這裏似乎受到了波及。近江恢復安定是在六角氏綱和定賴之後，但永源寺卻無法恢復原狀。有點可憐呢。

或許是因爲這樣，這裏的人相當害怕軍隊。我在等待國人衆集結的期間，和尚們竟然跑來找我說「請別亂來」。我說啊，我可不是見到佛寺就會放火燒掉的神經病喔。所以我告訴他們我什麼都不會做，並且打發他們回去唸經。這些傢伙真是失禮呢。

可是啊，根據進藤和目賀田的說法，大家似乎認爲我對神社很仁慈，但對佛寺很嚴厲。理由是我偏袒氣比神宮和劔神社，甚至還娶了氣比大宮司的女兒爲側室。這種說法實在太愚蠢了。我還不是燒了日吉大社。有必要就燒燬，沒必要就不燒，如此而已。

這件事情暫且不論，我倒是很在意伊勢的員弁郡似乎也有永源寺。和尚們還希望我不要燒了那邊的佛寺。越過鈴鹿山脈後，馬上就到員弁郡了。兩者之間果然有深厚的關係吧。我必須謹慎地對待這兩座佛寺，畢竟永源寺是六角建造的佛寺。真是麻煩。

小倉、青地、池田、後藤和永田……國人衆相繼集結。我分別向他們慰問。然後下野守的兒子蒲生左兵衛大夫現身了。他帶着一名年輕、嬌小的武士。從裝扮來看，應該是兒子吧。這麼說來他就是忠三郎賦秀，後來的氏鄉吧。打過招呼後，我確信他是忠三郎賦秀。他給人的感覺很強勢。

「忠三郎，聽說這是你初次上戰場，鎧甲不會太重嗎？」

「不會！」

真是的，他似乎以爲我在嘲笑他。

「真是厲害呢。我初次上戰場時，連鎧甲都沒穿。由於當時我的年紀比你還小，若是穿上鎧甲，就會因爲太重而動彈不得。如此一來，必要時就逃不掉了。」

哎唷哎唷，這次反而呆住了，真可愛呢。

「聽說大膳大夫大人根本不需要穿鎧甲……」

「喔～那是騙人的。雖然不知道是誰說的，但傳出了奇妙的傳言。其實是爲了戰敗時方便逃跑，才穿得那麼輕便的。畢竟對手率領着將近四倍的兵力，逃跑也不可恥吧。當時我也沒有佩帶太刀，身上只有便服加上一把脇差。正好就是這個時期。我還記得當時又冷風又大，所以我將溫石置於懷中上戰場。」

喔～這次倒是很佩服我。

「忠三郎，不能讓身體冷掉喔，不然會拉肚子和感冒的。」

「是的。」

「在戰場上感冒很有可能喪命。況且身體冷掉後，動作也會變得遲鈍。在戰場上任何小事都有可能致命，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是的，我會銘記在心。」

他在感激我吧？

雖然幾乎沒有發生戰鬥，但善後耗費了不少時間。我們向每座村莊發出通知說，朽木將會治理能登、地租改爲四公六民，以及絕對不會胡作非爲。我將國人衆找來並命令他們廢除關卡，接着說明廢除關卡所造成的損失，只要依靠振興產業就足以補回來了。這種做法在近江和越前都很順利。好在五郎衛門說得很肯定，真是幫了大忙呢。

「是的。由於這個緣故，家中這幾年都不安定，還經常與造反的分家起衝突。」

「是！」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四月上旬　　伊勢國河曲郡矢田部村　　稻生兼顯

我鬆了一口氣。總之對方似乎認爲我有派上用場，接着就是在戰場上建功了。

「原來如此呢，壱岐守也是啊。這樣長野次郎也動彈不得了。」

我的想法被看穿了。

「可是分家竟然會相繼與家主的老家斷絕關係，看來北畠很惹人厭呢。」

「主公打算怎麼做？進攻長野還是前往能登？」

「抱歉，俗話說欺騙敵人之前，要先欺騙朋友。因爲你們被我欺騙了，所以北畠也被欺騙了。我很感謝你們喔。」

「是！」

細野壱岐守退下後，我命令衆人準備出擊。接到命令後，衆人離開營帳。只有真田彈正、明智十兵衛、竹中半兵衛、沼田上野之助和近習們留下。

「如果有突發狀況，就通報山城守和次郎左衛門尉。他們會集結南近江的兵力去援助你。兵糧的部分也不用擔心，南近江的永源寺備有兵糧，所以放心地戰鬥吧。」

「是。」

「收養長野次郎原本就是爲了讓長野和北畠兩家聯手，並且將勢力擴張到北伊勢。然而這項計劃卻因爲塩濱的敗仗而告吹。聽說鈴鹿到神戶的陸上戰爭也不如預期，因此長野家中後悔從北畠收養子的聲浪相當強烈。」

「撤兵囉，北伊勢的人可以回到自己的城裏，我的人隨我前往近江。」

大膳大夫用力地點點頭。

「並非如此。」

「以防萬一，還是做一道保險吧。梅戶左衛門大夫出列。」

「你在試探我嗎，十兵衛？」

十兵衛？朽木的軍師明智十兵衛嗎？

稻生勘解由左衛門搖搖頭。不過你的心情我懂，畢竟轉眼間朽木的大軍就出現在自己的居城旁邊。

「很強大。主要有長野家的分家雲林院慶四郎、細野壱岐守、分部與三左衛門和川北內匠助，他們都主張與北畠斷絕關係，並且與大膳大夫大人談和。」

真是令人驚訝，竟然安排地無微不至。

「等等，細野壱岐守也是嗎？」

「很好，我都清楚了，勘解由左衛門。雖然我們也掌握了相當的情報，但還是比不上局內人帶來的內容。相當有幫助喔。」

「當然有喔，三郎左衛門尉。朽木軍撤兵後，商人們紛紛開始在南伊勢買米屯糧。因爲北條在關東打仗，他們需要大量的米。」

「是！」

現場再次譁然。

「嗯，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綱。」

「北畠也是一樣。若是出兵後被長野背叛，那就得不償失了。因此他們會優先鞏固長野內部而非出兵吧。長野會變得很不安穩喔。」

聽到我的回答後，千種三郎左衛門尉嘀咕着「難道」。

「不過下次至少要先派遣使者來。」

「幸會，我是細野壱岐守。」

「是！」

搶購兵糧是效法秀吉在鳥取城之戰的策略。北畠若是想要打守城戰，必定會選擇霧山城或大河內城。兩者都是易守難攻的城池。由於無法短時間攻下，所以採取搶購兵糧的策略。守城戰一般會安排衆多兵力，因此也會迅速地消耗儲備糧食。轉眼間兵糧就會消耗殆盡，然後就是飢餓的地獄。接着只要在事態惡化前進行勸降就好了。

實際上長野的使者很快就會來了。這名使者是細野壱岐守。這個男人在織田進攻伊勢時與他敵對，不過換作我時卻沒有敵對。我猜想可能是因爲信長打算強迫長野收養織田信包，所以纔會引發他們的反彈。連續兩代都從其他家族收養子，想必受夠了吧。相較之下，朽木就沒有強迫他們收養子。朽木與他們約好要讓前任家主長野藤定的弟弟雲林院祐基成爲長野家的家主。

「算了，成果很充分了，伊勢攻略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前往能登，因爲那裏爆發動亂了。下次來伊勢就是明年了，真是忙碌呢。」

「北伊勢和我的太刀就託付給左衛門大夫了。不服從命令的人，就用這把太刀斬了！」

不過朽木早就掌握了這點情報吧。

朽木軍的主陣已經集結了衆多的北伊勢國人衆，我應該更早來纔對。可是我們的隔壁就是長野，若是搶先出發，恐怕會遭到長野和北畠的攻擊吧。現在我只能將兒子鶴丸當作人質交出去，以確保家族的延續。被人帶入陣內後，正面有位身穿南蠻鎧的大將。那位就是朽木大膳大夫吧。他的兩側站着一排身穿甲冑的武將們。眼神相當嚴厲，站姿也很挺拔。

士兵到齊後出發。我離開之後，永源寺的和尚們想必鬆了一口氣吧。早知道就讓他們祈求我們凱旋歸來。如果佈施多一點，他們應該很開心吧。嗯，今後也可以成爲他們的庇護者，將永源寺變爲朽木的佛寺而非六角的佛寺。既然都要移居南近江了，將這部分當作掌控南近江的一環，還是有考量的價值。

「是的。」

「真是可靠呢，立刻整頓兵力跟上。會合後前往攻打南伊勢。」

梅戶左衛門大夫的身體探了出來。

「真是令人驚訝。沒想到今年內還會再次攻打伊勢……」

朽木軍離去了。接下來要前往能登啊，天氣將會變得炎熱，又必須在冬天來臨前結束戰爭。想必會是場硬仗吧。明年的戰爭最快也要等到早春吧。

沒想到朽木不收人質是真的啊。我實在開心不起來，這種做法並不天真，反而很嚴苛。不收人質就代表有可能見死不救。

「長野家推翻了家主長野次郎具藤，並且將他遣返北畠家。雲林院慶四郎成爲新任家主並改名爲長野慶四郎。長野家今後願意歸順朽木大膳大夫大人，還望能夠加入軍隊當中。」

下野守和左兵衛大夫向我道謝。忠三郎果然很喜歡武士的工作。雖然擅長打仗，卻有點莽撞，這是針對同時代的氏鄉的評價。

「勘解由左衛門，你帶兒子來是爲了充當人質嗎？」

我低下頭後，傳來「抬起頭來」的聲音。這是大膳大夫的聲音嗎？

「是！」

「歡迎你來，稻生勘解由左衛門。」

明年……他打算與長野對峙一整年嗎……可以聽見笑聲。

「勘解由左衛門，別擔心。長野不會攻過來的。」

我的面前跪着一名男人。雖然只能看到背影，但應該是梅戶左衛門大夫。

周圍傳出有氣無力的笑聲。我倒希望你們更有精神呢。

能登？畠山？

「我原本也是朽木谷的國人，所以很明白你的苦衷。隔壁就是長野和北畠那樣的強權，不可能輕易地來到我這裏。」

戰事進展得很順利。劃分南征和北伐的軍隊果然是正確的。攻打伊勢用南近江、攻打能登用越前和加賀的軍隊。朽木主家的直轄軍也劃分爲南征和北伐的軍隊。爲此，軍隊的移動相當順利。只要我與近習先行搭船到塩津濱城，北伐用的軍隊就完成準備了。這樣做不僅不會讓士兵疲憊，也不需要休息時間。

「很好，不要勉強喔。總有一天你也會帶兵打仗。比起建立戰功，你還是在左兵衛大夫的身邊認真地學習怎麼用兵。我早年喪父，所以沒有這種機會。我很羨慕你喔。」

我被懷疑了嗎？雖然想派出使者，但朽木的進攻比預期的還要快。北伊勢的國人衆幾乎都歸順朽木了。堅持抵抗的只有員弁郡的小串次郎右衛門和治田山城守、朝明郡的朝倉下總守、南部治部少輔和春日部太郎左衛門，以及鈴鹿郡的平田將監而已。他們都在轉眼間就被擊潰了。桑名郡、員弁郡、朝明郡、三重郡、鈴鹿郡和河曲郡都成爲了朽木的勢力範圍。看來事先進行了大規模的策反呢。他們之所以沒來稻生，大概是認爲在長野的眼皮子底下很難策反吧。

「很好，交給你了。另外，竹中半兵衛去協助左衛門大夫。半兵衛是朽木的軍略棟樑，你大可放心地找他商量。」

衆人低下頭，大膳大夫起身。

「北畠以爲我明年纔會來，所以把米賣掉了。反正長野不可靠，不如先賣米來籌措武器，再用今年的收成來補充兵糧，並且做好守城的準備。他們應該是這麼盤算的，但現在想必很慌張吧。」

大膳大夫放聲大笑。

令我好奇的是那兩人打算逃去哪裏。他們還有地方可去嗎？修理大夫的兩個兒子則逃過一劫。百姓們似乎不願意連小孩都殺害。於是朽木接收了那兩人。找機會再送去紀伊的畠山吧。不過雙方可能都不情願吧。

目前越前軍在能登，但必須加派朽木的人進到能登。七尾城交由宮部善祥坊、穴水城交由永田備中守駐守。永田備中守因爲高島七頭的關係喫了不少苦頭，想必會很開心自己備受信賴吧。另外末森城就交由西山兵部駐守吧。善祥坊和兵部在先前的能登戰事中受了不少苦，這樣的安排應該會讓他們開心點吧。

「可是有欺騙我們的必要嗎？」

或許是這樣。

「是的，爲了證明我的忠誠。」

「我是奄芸郡稻生城主稻生勘解由左衛門兼顯。我是來歸順朽木大膳大夫大人的。身旁這人是我的兒子鶴丸。希望能夠讓我們加入您的軍隊。」

「勘解由左衛門，長野的情況如何？」

「是！」

朽木軍的主陣一片譁然。營帳內約二十名男人們，正在興奮地喧嚷。

「不需要，我不接受人質。爲了保住家族，也經常發生對人質見死不救的事情。這是戰國的常態。我不想因爲收了人質而大意。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是！他們分裂爲主張與北畠共同對抗朽木，以及歸順朽木兩派。家主長野次郎認爲若是北畠出戰，就應該與北畠共同奮戰，但家中似乎難以達成共識。」

我鬆了一口氣。至少對方不打算消滅稻生家。我終於有勇氣看向對方的臉了。眼前是位沒有特別之處且平凡的年輕男人。

「稍安勿躁，左衛門大夫。我對長野主要的分家和譜代進行了策反。長野次郎究竟會被趕下家主之位還是被殺，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是。」

「是！主公不在的期間，我必定會堅守北伊勢。請主公在能登不用擔心。」

「長野的前任家主和更前任家主的死因都很可疑呢。」

「我不在的期間，左衛門大夫負責統整北伊勢的國人衆。北伊勢的國人衆必須將左衛門大夫的話當成我的話。」

「就是你想的那樣，是我叫他們買米的。」

「那麼立刻拿下長野，再將北畠……」

第一印象還不錯，但我不能大意。畢竟對方是擁有將近兩百萬石的強權，像我這樣弱小的國人不僅輕易地就會被擊潰，也有可能遭到玩弄。

梅戶左衛門大夫恭敬地收下太刀。真是令人驚訝，梅戶左衛門大夫似乎備受信賴。我原本以爲有着六角血統的他會遭到防備……

「主張歸順朽木的人很強大嗎？」

我會放過北畠家族，因爲這樣比較好勸降。不過不能將他們安置在伊勢，要移往哪裏纔好呢？雖然可以送往京都，將他們當成公家對待，但朽木就無法監視他們了。如果他們趁機作亂，事情就有可能變得麻煩。若是考慮到這點，也不能送去義秋那裏。不如給他們約五千石，讓他們在朽木的領地內終老吧。可是要安置在哪裏？……巖神館應該不錯，畢竟那裏是朽木的大本營，他們不可能作亂吧。

「是的。」

攻打能登也進行得很順利，根本是輕而易舉呢。想必大家已經受夠了畠山父子吧，所以當朽木軍壓境能登時，大家都拋棄畠山家族各自逃難。修理大夫和左衛門佐雖然也試圖逃離能登，但被百姓們殺了。看來百姓們相當怨恨他們呢。

伊勢攻略後接着是志摩攻略。我要讓九鬼重返志摩，然後攻略長島一向一揆。長島攻略要等到封鎖海陸並削弱長島後，因此九鬼的協助是必要的。隨後一邊對京都方面施壓，一邊威脅紀伊水道的制海權。接着只要四國發生反三好行動……最後一擊或許是封鎖運往京都的物資。

「是！」

他的表情很驚訝，但我並沒有說謊……

「非常抱歉。」

「好的。」

大膳大夫露出苦笑。周圍的武將們也表示贊同。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八月上旬　　伊勢國奄芸郡稻生村　　朽木基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