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近江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現在令我們頭痛的原因，可以追溯到梅戶左衛門大夫實秀的父親梅戶左衛門尉高實。這個男人死於七年前，但嚴格來說他並非梅戶家的人。他竟然是六角家送去梅戶家的養子。他是六角高賴的兒子，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管領代六角定賴的弟弟。總之，現任家主梅戶左衛門大夫實秀是承禎入道的堂兄弟。直到我認真地考慮進攻伊勢前，我都沒有察覺這件事情。

六角家爲何會送養子到梅戶家，看到梅戶家的領地後，立刻就能明白了。梅戶家的領地與北伊勢和近江相鄰，並且掌控着八風街道。梅戶家的領地梅戶和田光是商人們長期交易的地方。總之就是軍事和經濟的要衝，若是想要從近江出兵伊勢，就必須控制這些地方。

梅戶會接受六角的養子，也是有他們的目的。可想而知他們是爲了利用六角的力量，擴張自己在北伊勢的勢力範圍。雖然這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但以安濃郡爲大本營的長野家曾經企圖北上擴張勢力。目標是桑名。六角家與梅戶家合力阻止長野家北上，並且在北伊勢擴張勢力。在這之後六角家才盯上朽木。

重藏好不容易纔與梅戶左衛門大夫取得聯繫。我的書信也送了過去，但尚未得到明確的答覆。

「下野守，你認爲左衛門大夫恨我嗎？」

面對我的提問，下野守露出困擾的表情。我問了蠢問題嗎？

「至少不可能喜歡主公。可是左京大夫大人那代時，兩家早已疏遠。我認爲應該不需要太在意。」

「嗯。」

還算是不錯的安慰。下野守人真好呢。觀音寺之變發生在永祿六年，也就是說梅戶左衛門大夫與近江的勢力疏遠了五年之久。無論是史實還是這個世界，六角爆發家族內亂勢力衰退後，北伊勢就自立門戶了。史實中的梅戶又是如何呢？

「觀音寺之變後，沒有人提出從梅戶家挑選繼承人嗎？」

「並非完全沒有，只是左衛門大夫大人的兒子在血統上就有點遠了。」

「說的也是。」

梅戶家應該覺得很委屈吧。他們或許認爲比起什麼左京大夫，應該要從曾經並肩作戰的梅戶家中挑選繼承人。正當他們這麼想時，六角家卻滅亡了。消滅他們的人是我。即使他們與左京大夫一樣憎恨着我也不稀奇。

「主公，不如威脅他們看看？」

「威脅啊……如果不歸順就消滅他們嗎？」

「是的。」

「……」

大概是看到我不打算接受這項提議，上野之助的身體往前傾。

「梅戶在南邊有長野這個敵人。長野從北畠收了養子，所以沒有後顧之憂。梅戶不可能同時與長野和朽木爲敵。」

「這是在越前製造的織田燒。」

那裏的魚很美味呢。海水魚和淡水魚不同，肉身相當肥美。雖然魚乾也很好喫，但將新鮮的魚做成鹽烤或生魚片，再搭配清酒一起品嚐，實在別有滋味啊。螃蟹也很好喫。這些都是信濃和甲斐那樣的山國所喫不到的美食。如果能夠獲得領地，希望可以得到沿海的領地。

妻子被我逗得放聲大笑。

回到自己的房裏放下陶壺後，妻子用眼神示意我解釋。

掌控千種街道的千種三郎左衛門尉忠基表示願意歸順朽木。三郎左衛門尉是後藤但馬守的弟弟。當初六角氏爲了攻打伊勢而將他送去千種氏當養子。後藤壱岐守和小倉左近將監似乎對他說了關於我的好話，因此他很爽快地就接受了我們的邀約。我與後藤但馬守很親近的事情，正逐漸地成爲事實。伊勢攻略果然需要南近江國人衆的力量，因此必須避免會讓他們感到不安的作戰方式。

上野之助似乎想要說什麼，我叫他「稍安勿躁」。

「沒錯，主公買了約三十個陶壺和茶碗，並且讓大家帶走自己喜歡的，所以我就選了這個陶壺。」

「嗯。這樣的話要在哪裏進行補給，右兵叔父大人？」

「另一個理由是錢的問題。梅戶光靠商人們在關卡繳的稅就賺飽了。然而朽木卻打算廢除關卡，因此他們認爲跟隨朽木沒有利益。」

「是喔。」

「主公，我們該怎麼辦？」

「是的，不僅要維繫與朝廷的關係，還要讓朽木領地內製作的物品聲名遠播吧。」

「老爺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畢竟這附近多半是信樂或常滑燒。織田燒就沒那麼……你買的嗎？」

「主公！」

「我認爲有兩處，一處在觀音寺城，另一處在永源寺附近。若是在永源寺進行，八風街道和千種街道都能夠使用。」

下個工作是面試。小姓帶來了一名留着鬍子的高個子男人。我與他是初次見面，他在距離我約五公尺的地方坐下，並且好奇地環顧房內。

「希望能夠整修朽木領地內的街道。」

「我可不想被伊勢的田光和梅戶立下『朽木大膳大夫基綱自盡之地』的石碑。」

「況且若要與梅戶開戰，朽木就必須越過南近江到伊勢。屆時若是南近江發生混亂該怎麼辦？事情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喔。」

「很榮幸能夠獲得這次機會。我是九鬼孫次郎嘉隆。」

「更具體的地點會在何處進行？」

「關於攻打伊勢的補給路線，我認爲八風街道比較適合。千種街道則在八風街道無法使用時，或是伊勢攻略順利進行並揮軍南下時再行考慮。」

「織田燒？」

「明白了啊。」

妻子又笑了出來。喂喂，怎麼可以這樣嘲笑自己的丈夫。

「主公真是不可思議呢。」

妻子對我感到佩服。事情變得有趣了，再加把勁。

「是。就是這個陶壺嗎？你剛纔說是主公送的吧？」

「想必很困擾吧。」

「……」

「這可是好東西，現在就跟妳解釋，跟我來。」

「如果我們用起來很順手，其他人也會買吧。大家都買的話，織田燒也會聲名遠播。」

妻子盯着着陶壺看。

「主公，二月攻打伊勢是否妥當？」

讓進藤和目賀田去遊說是正確的。根據兩人的說法，梅戶似乎也逐漸地接受了。至少對我不再懷有不信任感，只是心裏還過不去而已。

快的話六月、慢的話七月就能解決能登的事情了吧。接着再繼續攻打伊勢。這次主戰場會換到南伊勢。若是想盡快結束戰爭，必須下點工夫呢。究竟該怎麼做呢……

我在玄關問候後，妻子小跑步過來。

「主公，從今濱進行補給有點遠……」

「今年似乎打算將敦賀的鹽巴放入織田燒陶壺中進貢。另外還會獻上陶壺本身和若狹的瑪瑙。如此一來，朝廷也會知道織田燒這個名字和若狹的瑪瑙吧。」

「我明白了。」

「上野之助，梅戶左衛門大夫若是投靠長野……不對，北畠又該如何？會很棘手喔。」

「我沒異議，就這樣進行吧。」

「它相當耐用喔。主公打算使用織田燒製成的陶壺來當成酒壺和水壺。存放朽木清酒的織田燒酒壺想必會熱賣吧。」

「織田燒通常是用作壺、甕和杵臼等廚房用品。或許是這個緣故，才鮮爲人知。」

「是啊，與其他大名稍微不同。我初次見到主公時，連同室賀甚七郎和蘆田四郎左衛門一起被帶到了城堡的最頂端。」

「妳沒聽說過嗎？」

「知道了。先從塩津濱城到敦賀、敦賀到北之莊和三國的街道開始整修。敦賀到小濱的街道也整修吧。另外，北伊勢的戰事結束後，八風街道和千種街道也進行整修。這樣可以嗎？」

妻子再次看向陶壺。這是個紅黑色的陶壺，樸素但不失雅緻。看久了就會喜歡上了吧。

「如果成爲敵人，就只能擊潰他們了。總比讓他們用舉棋不定的態度爭取時間好吧？」

「沒錯。」

「原本以爲主公會告訴我們關於朽木家麾下的士兵和裝備的事情，結果話題卻轉到了進港的船隻上。」

「我覺得很妥當。梅戶的態度已經軟化，只差臨門一腳了。況且就算八風街道不能使用，也還有千種街道。」

妻子拍了一下大腿並露出微笑。

原來如此，這件事情也很重要呢。除了軍事方面之外，對於經濟方面應該也很有益處。過去我都着眼在透過琵琶湖和海的水運和海運上。

「我有一個請求。」

現場傳來有氣無力的笑聲，氣氛多少變得明朗了吧。

妻子佩服地點點頭。

「另外，在攻下伊勢後，給予梅戶約兩萬石的獎賞，並且同意他們成立分家。畢竟是戰國亂世，沒人能夠預料未來會變得如何。分家是越多越好。」

「是的。」

「總之就是心情和利益。雖然至今都是交由重藏處理，但今後我打算讓進藤和目賀田去遊說。儘管對他們有點殘酷，但想必他們的心情與我一樣，都不想消滅梅戶吧。若是由身爲六角家舊臣的他們去遊說，梅戶多少也會動搖吧。況且他們還是評定衆，剛好可以當作梅戶家歸順朽木後，也不會遭到不當待遇的保證。」

真田彈正發出疑問。不對，多半是在逼迫我做出決定吧。衆人都在看着我。

「每逢年底朽木家都會向朝廷獻上貢品，妳也知道這件事情吧。」

妻子歪着頭。無論年紀多大，她還是有些地方像女孩。不過也因此當我愁苦時，能借此得到慰藉……

正因如此，我才請求主公將兒子們留在身邊，但主公卻拒絕我說與其留在他身邊，不如待在敦賀才能身體力行。但願兒子們能夠明白……

「主公送我的。」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二月上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真田幸隆

「是啊。」

有道理呢。梅戶從六角收養子就是爲了對抗長野的攻勢。

面對我的提問，兵糧方的朽木右兵衛尉直綱、朽木左衛門尉輝孝、山口新太郎教高和山內伊右衛門一豐的表情扭曲了。

「是的。」

這次衆人沒有反應，氣氛又變得沉重了。

衆人有所顧忌地看向下野守。下野守則一語不發。

「這樣啊。」

有人在偷偷地在嘆氣，聲音很悲傷呢。可是啊，這並非不可能。如果朽木進攻伊勢，本願寺一定會認爲我們打算進攻長島，並且想盡辦法讓我們失敗。屆時他們很有可能會察覺到梅戶與南近江國人衆的關係。因此與梅戶開戰非但不是上策，甚至高度風險。

「我回來了。」

「應該會在南近江。」

「從敦賀的海到近江，再從塩津濱城的港口經由淡海乃海將貨物運往京都、伊勢和美濃。反之亦然。主公說稱霸近江國就等於掌控淡海乃海和物流。我、甚七郎和四郎左衛門當時都呆住了，完全聽不懂。」

他似乎特別緊張呢。包含新太郎在內的四人都一樣。難道是希望改變職務？

衆人都在思考十兵衛與上野之助的談話。兩人說的都沒錯，若是投靠北畠，就會變得很棘手，所以纔要派遣使者過去。不過再讓他們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不能打仗，不能與梅戶開戰。」

「你回來啦。哎唷，那是什麼？」

「是的。」

「好的。」

妻子疑惑地看着我抱着的陶壺。

「街道嗎？」

補給據點設在南近江。果然有必要策反梅戶。四位兵糧方的表情會黯淡，是因爲南近江還有些許不安。同座的蒲生下野守和田澤又兵衛的表情也很嚴肅。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四人低下頭。

「說吧，新太郎。」

「當時真的很困擾。直到我奉命去駐守敦賀後，我才明白主公的意思。」

「那可是個好地方，改天帶妳去。」

隨後又確認了幾件事情，與兵糧方的會議結束後，四人離開了歷之間。朽木領地內的街道整修啊。這個時代的大名往往不注重於街道整修，因爲他們認爲這樣做會輕易地讓敵人入侵。四位兵糧方會緊張就是這個緣故，下野守和又兵衛會喫驚也是這個緣故。他們以爲我會反對。

「我認爲梅戶不願歸順朽木的理由有兩個。其中一個是他們討厭我，也就是心情的問題。」

沒有反對的意見。也就是說雖然不知道是否會順利，但總之嘗試看看吧。如果今年內就能拉攏梅戶成爲盟友，明年二月初就可以出兵伊勢了。北伊勢攻略進行到四月時，暫且告一段落。此時能登應該也會有動作，所以必須出兵能登。

「梅戶左衛門大夫有六角家的血統，而且還在伊勢與六角並肩作戰。其中也有複數國人衆在南近江與梅戶共同對抗長野。聽好了，梅戶可是創造六角榮耀的其中一人喔。我們不能像左京大夫一樣忘記這件事情。」

伊右衛門回答了我的問題。在觀音寺城進行的話，可以透過琵琶湖籌措物資。所以後方據點是觀音寺城，前方據點是永源寺啊……兩處據點和運輸路線都必須嚴加戒備。義秋並不樂見伊勢攻略吧。他說不定會派三雲來擾亂補給路線，迫使我放棄進軍伊勢並專注在京都上……

有數人頻頻點頭。

新太郎用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低下頭。其他三人也一樣。蒲生下野守和田澤又兵衛則拚命地忍住喫驚的表情。

讓主稅加入看看吧？雖然他目前隸屬於公事奉行，但將他調任也不是問題吧。我希望他能夠汲取各種經驗……製作人才培育計劃表和履歷表吧。這部分也需要專業人士來負責，也就是朽木的人事部長。我需要口風緊又認真，而且對出人頭地沒興趣的傢伙。

或許是因爲將補給交給了那四人，使得他們對於物資流通變得相當敏感。不如將街道整修也納入兵糧方的管轄吧。由兵糧方制定計劃，再經過評定衆的認可，最後由朽木出錢。接着命令當地的國人衆整修街道。作業進度由兵糧方確認，並且在評定會議中提出報告。不如在下次的大評定會議中提案看看吧，然後再增加兵糧方的人數。多找兩三名適合的人選吧。

「可是主公爲何要這麼做？」

「真妙。」

「我也想去看看敦賀。」

「嗯，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綱。我從黑野重藏那裏聽說過你了，歡迎你來。」

「是。」

高個子男人九鬼孫次郎嘉隆低下頭。九鬼孫次郎嘉隆是將海賊大名的名聲流傳後世的著名男人。不過這個時期的他正好跌入了人生的谷底。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來我這裏吧。

九鬼家原本是志摩國的國人。治理志摩的是被稱作志摩十三地頭的地頭們，而九鬼家就是其中一員。地頭們似乎相約要合力活下去而非相互鬥爭。不過九鬼家卻有點調皮，結果惹怒其他地頭而被趕出志摩。如今九鬼家打算在安濃津捲土重來。

「雖然我也有邀請小濱、千賀和浦，但只有九鬼孫次郎你接受我的邀約。」

「大家都害怕多氣御所吧。」

「不過你似乎不害怕。」

九鬼孫次郎露出得意的笑容，給人一種無所畏懼的感覺。可是他這個樣子纔像是海賊。

「我預計明年要攻打伊勢。攻下伊勢後進攻長島，然後是三好和雜賀。九鬼孫次郎，你會來這裏是爲了投靠朽木，並且將力量借給我，沒錯吧。」

「是的，可是我……」

「我都明白，安濃津正遭到封鎖，目前派不上用場。」

九鬼孫次郎用嚴肅的表情點點頭。志摩的海賊衆正處於多氣御所，也就是北畠的支配下。換言之，我與九鬼擁有共同的敵人。

「不過朽木若是拿下伊勢，我就能給予你想要的東西。屆時你就能用來返回志摩，沒錯吧？」

「是的，屆時我必定會派上用場。」

他用瞪人般的眼神看着我，真好勝呢，不想在氣勢上輸給我是吧。

「很好，靠近點。」

雖然下野守和又兵衛勸戒我，但我依舊將海賊叫來了身邊。

「收下吧。」

這是我爲了這天派人送過來的寶物。我將捲起來的和紙交給靠過來的九鬼孫次郎。他收下後，我叫他打開來看看。他一臉困惑地攤開和紙，然後表情改變了。他不斷地盯着和紙看。

「這是南蠻船的設計圖吧。」

「聽好了，主公是次男。繼承九鬼家的人原本不是主公。只是因爲主公的兄長宮內少輔大人在那場戰爭中死去，主公才繼承了九鬼家。正因如此，我們更要建立主公的權威。你是主公的弟弟，必須比任何人都對他忠誠。給我記清楚了。」

主公搖搖頭。

我與孫三郎一起坐在主公面前。他的身後可以看到捲起來的紙張。孫三郎所說的就是那個東西吧。

「主公，我是半三郎。我回來了。」

「嗯，進來吧。」

「今天早上開始？不是應該明天才回來嗎，孫三郎？」

「這是要給我嗎？」

如果按照當初的計劃，應該會在近江觀光。主公還說見識過朽木的權威後，能夠擴大視野……

「感激不盡。」

「這樣啊……還不夠啊……」

「沒關係，一起進來。」

「大膳大夫大人還這麼說了，視情況會與瀨戶內海最強的村上水軍對決。」

「原來如此，上洛對吧。」

「主公在房裏等你。主公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唸着叔父大人怎麼還沒來……」

「主公什麼都沒說。拜見完大膳大夫大人後他只說『回去了』，然後不惜犧牲睡眠時間，連夜從近江趕了回來。

「什麼東西？」

「抱歉啊，叔父大人、孫三郎。」

說不出話來。不僅是我，連平常多話的孫三郎也啞口無言。他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是目瞪口呆。主公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們必須補充因爲戰敗而失去的人員和船隻。儘管現在細野壱岐守大人好心地讓我們待在安濃津，不過一旦氣多御所對長野施壓，想必就會被趕出這裏吧。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恢復戰力。然而現實卻不盡如人意，無論是人員、船隻還是金錢都不夠。我們會投靠朽木，也是因爲照這樣下去會沒有未來……

「不會，只是因爲我提早回來了，這並非叔父大人的錯。訓練的進展如何？稍微堪用了嗎？」

「孫次郎，要放到那艘船上的大炮、火槍和火藥都由朽木準備。你返回志摩後建造南蠻船，讓九鬼水軍變大、變強。」

「沒錯，強大到能擊潰雜賀和三好的安宅水軍。視情況還能與瀨戶內海最強的村上水軍對決。」

主公「嗯」地點點頭。朽木打算攻下伊勢後上洛吧。利用水軍擊潰雜賀和安宅水軍，藉此削減三好的戰力。攻打伊勢的真正目的原來是這個啊。大膳大夫大人需要能夠在紀伊水道和和泉灘戰鬥的水軍。等我回過神來，這些話已經脫口而出。

「所以主公怎麼了？」

「難道失敗了嗎？該不會連大膳大夫大人的面都沒見到吧。」

嗯，不知道是吉是兇。不過對主公而言，想必是場出乎意料的拜見。向來膽識過人的主公，竟然會表現得如此反常……朽木大膳大夫基綱，真是不簡單的男人。

「昨天深夜。」

「大膳大夫大人說如果太過弱小，就會被擊潰。若是不想被擊潰，就只能變強。這就是亂世的法則。這是當然的吧，畢竟對手是整個天下。」

孫三郎嘀咕着「天下」。

雖然孫三郎露出開心的表情，但我卻高興不起來。如果結果相當好，那麼毀掉九鬼又是怎麼回事……

不久前近江的朽木大膳大夫大人邀請我們成爲盟友。說起來實在奇怪，我們九鬼家族可是被趕出志摩，所以纔在安濃津這個地方尋求返回故鄉的方法。不過返回故鄉並不容易。我不認爲支配着志摩的十二名地頭和伊勢的多氣御所會允許九鬼返回。畢竟那羣人殺害了前任主公公內少輔澄隆。他們不可能忘記這件事情和我們的憤怒。返回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九鬼在與那羣人的戰爭中，喪失了許多人員和船隻。表面上是在尋找返回的方法，但實際上形同被封鎖在安濃津。

「非常抱歉。」

面對我的提問，主公「嗯」地點點頭。

「九鬼水軍勢必會變大變強，然後爲主公效勞！」

「正因如此，纔來邀請我們的吧。」

「毀掉？」我不禁脫口而出。孫三郎則哀號着說「兄長！」。這個笨蛋！要提醒他幾次纔行！我再度戳了他的屁股提醒他後，孫三郎才慌張地低下頭說「非常抱歉！」。主公卻放聲大笑。真是的，笨蛋偶爾也會派上用場。主公的心情輕鬆多了吧。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情？」

「並非如此。」

「不，結果相當好。好到不能再好了。」

「什麼！」

「大膳大夫大人的目標是整個天下。如果只想上洛，根本不會說要與村上水軍對決。與村上水軍戰鬥就等於與毛利戰鬥。大膳大夫大人打算揮軍西進。」

朽木爲何要邀請我們這樣的人……調查後我就能明白了。其實朽木也有邀請志摩的地頭們。不過地頭們拒絕了朽木。想必他們很害怕多氣御所吧。朽木的目標一定是伊勢。歸順朽木就等同於與多氣御所爲敵。一旦想到與多氣御所爲敵的九鬼現狀，就不可能輕易地歸順朽木。更何況朽木盯上了伊勢……

孫三郎點點頭。

我說了一聲「打擾了」並推開門後，看到身體稍微向前傾的主公，他的臉上帶着疲倦和懊惱，究竟是怎麼回事……

「拜見不如預期嗎？」

「明明只要獲得新領地就好了，但我卻接觸到了那位大人的強大與厲害之處……」

他再度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與孫三郎一起前往主公的房間，然後在房前跪下。

「孫三郎也在？」

「不會，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他們說必須習慣船的特性，所以正在進行訓練。聽說明明就快要到正月了，他們卻將妻兒丟在一旁，全力投入了訓練。真是傷腦筋呢。」

孫三郎露出不甘心的表情。紙啊……既然孫三郎不知道是什麼，那就是拜見時獲得的吧。看來是件相當重要的東西。說不定是關於領地的朱印狀。實在猜不到，只好當面問清楚了。

「……」

「是的，如果照現在的情況去打仗，轉眼間就會陷入混亂，然後輸得一塌糊塗。」

九鬼孫次郎用力地點頭。

「何時回來的？」

「大膳大夫大人還說九鬼選擇了朽木，就會與朽木一起變大變強。那位大人的外表相當普通，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然而我卻被那位大人的氣勢壓倒，並且激起了我的好勝心。等我回過神來，已經發誓要變大變強了。不過拜見結束後，我卻突然感到害怕。畢竟輸了就會被消滅，九鬼也會被毀掉。」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二月中旬　　伊勢國安濃郡　　安濃津　　九鬼重隆

真的好期待呢，那天會來臨吧。

喂，你的聲音都沙啞了喔。

「看着一張紙，叔父大人。我有請主公給我看看，卻被可怕的表情拒絕了……」

面對我的提問，孫三郎露出困惑的表情。

「什麼……竟然說了這種話……」

孫三郎搖搖頭。

「就算是兄弟，也得明白分際啊！你這個蠢蛋！」

面對我的提問，主公搖搖頭。

「沒錯，若狹的海賊衆用這張設計圖在小濱建造南蠻船。」

「……」

「叔父大人，兄長他……」

「很好，我會期待那天的到來。」

「……變大、變強……」

「讓您久等了，非常抱歉。」

「不過還不只如此喔，叔父大人、孫三郎。大膳大夫大人還打算擊潰雜賀和三好的安宅水軍。」

孫三郎慌張地低下頭。他的性格是不壞，但就是太天真了。正因爲是兄弟，才更要敬重身爲主公的哥哥……我不禁咂舌後，孫三郎露出羞愧的表情。

「叔父大人，我說不定會毀掉九鬼。」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

他有在聽嗎？九鬼孫次郎唸唸有詞地看着設計圖。

「送你了，總不能讓你空手而回吧。過個愉快的正月吧。」

「是的，我會注意的。」

「嗯。」

沒有回答，也不看着我的眼睛。主公正在煩惱，或者在猶豫是否要說出來。孫三郎出聲叫「主公」，我戳了他的屁股讓他閉嘴。

回答得倒是不錯……但真是令人頭痛。

天下啊，那麼義秋大人上洛一事該怎麼辦？……我懂了，上洛不是爲了讓義秋大人就任將軍，而是將三好趕出畿內的手段啊。

「這樣啊。」

這個笨蛋，哪有臣子會催促正在煩惱的君主！幸好時間很充裕，只要等待就好。無論是一晚還是兩晚都要等待，這就是家臣的義務。等待數到十左右，主公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他大吐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並挺起上半身。看來終於做好了說出口的覺悟。

孫三郎回答主公。朽木會邀請我們，是因爲志摩的海賊衆不願歸順朽木，只好退而求其次罷了。朽木想要我們的水軍，他們的目標是長島。上個月朽木與織田在美濃有場會談。由於織田難以應付長島的一向一揆，他們應該做了什麼協定。我想多半是將伊勢交由朽木處理……

我反問後，主公點點頭。

主公的表情變得陰沉。

「……」

主公閉上眼睛，緊緊地閉上。然後睜開眼睛，眼神中透露着苦惱。

「如果太過弱小，就會被擊潰喔。若是不想被擊潰，就只能變強。這就是亂世的法則。九鬼選擇了朽木，就會與朽木一起變大變強。」

孫三郎激動地來找我搭話，但被我斥責說「還不叫主公啊！」

九鬼孫次郎低下頭。

「大膳大夫大人有意拿下伊勢。」

從海上回來後，侄子九鬼孫三郎光隆正在等着我。他與家主一起去近江，應該是明天中午前纔會回來……

「……」

「明明只要藉助朽木的力量返回志摩就好了。即使無法報兄長之仇，也總比居無定所的現狀好多了。我是九鬼的家主，必須守護家族和你們所有人。我應該要有那樣的覺悟……」

「主公回來後就窩在房裏，似乎正在看什麼東西……」

「訓練還是遠遠不足。雖然比之前好多了……但還是不夠……」

「近江的事情進展得還順利嗎？」

主公緊握着拳頭，捶了好幾下大腿。

「我被氣勢壓倒了！我深受吸引！我想要與那位大人一同角逐天下！不是在渺小的志摩與地頭們爭鬥，而是向天下展現我的力量！」

主公抬起頭來喊道。

「如果是那位大人，就一定能做到！一定做得到！即使會被擊潰，也不會後悔！想必我會心滿意足地死去吧。那位大人也不會感到後悔，畢竟對手是天下！」

主公用懇求的眼神看向我。

「叔父大人，這是我的任性嗎？我九鬼孫次郎是位不合格的九鬼家家主嗎？我的器量不足以擔任家主嗎？」

「主公……若是我說不適合，您打算怎麼辦？您會讓出家主之位嗎？」

「叔父大人！你在說什麼……」

孫三郎大聲說道後，主公斥責他說「閉嘴！孫三郎」。

「我會切腹自盡。你們只要告訴大膳大夫大人我病死了就好。後續的事情就交由叔父大人和孫三郎處理吧。」

主公盯着我看。那是做好覺悟的眼神。如果我真的說不適合，他必定會當場切腹自盡吧。

「這樣很不負責喔。」

「……」

「即使主公切腹自盡，也不可能取消九鬼歸順朽木之事，或是收回與天下爲敵的話。大膳大夫大人一定會命令九鬼共同作戰的。」

「……」

主公的表情扭曲了。

「我們拒絕不了喔，因爲大膳大夫大人盯上了伊勢。若是想要在伊勢生存下去，就必須選擇多氣御所或大膳大夫大人其中一邊。然而主公選擇了朽木。您後悔做了這個決定嗎？您覺得只要向多氣御所低頭就好了嗎？」

主公激烈地搖搖頭。

「那個男人不可能戰勝大膳大夫大人。只能掌控伊勢一國的男人不可能戰勝以天下爲目標的男人。我們不可能跟隨那個男人。想必志摩那羣人總有一天會後悔拒絕了大膳大夫大人的邀約吧。」

「既然如此，主公的判斷就沒有問題了。對吧，孫三郎？」

主公露出豪邁的奸笑。

「變強後讓九鬼之名威震天下。」

「請容許我稱呼兄長。兄長是我的驕傲和目標。兄長不僅強大，而且總是爲大家挺身而出。」

「要放到那艘船上的大炮、火槍和火藥都由朽木準備。你返回志摩後建造南蠻船，讓九鬼水軍變壯大、變強大。」

聲音充滿了活力，終於恢復成平時的主公了。想必孫三郎也明白吧，所以露出放心的表情。

「一定可以！」

「兄長。」

「……辦得到嗎？」

「這樣啊，一定可以啊。」

「這都是爲了擊潰雜賀、安宅水軍和村上水軍吧。」

「什麼……」

孫三郎嘀咕着「南蠻船」。

「孫三郎說的沒錯。主公一定能夠達到大膳大夫大人的期待，我們也會支持您喔。」

主公點點頭，然後從身後拿紙過來。

主公點點頭。

「是的！叔父大人說的沒錯。」

孫三郎氣勢十足地答道。

「如果太過弱小，就會被擊潰。」

主公笑了出來，再次將「這樣啊，一定可以啊」掛在嘴邊，然後笑得更大聲。孫三郎則較勁地喊着「一定可以！」。

「變強吧。」

「沒錯，會被擊潰。」

「沒錯，都是爲了協助朽木奪取天下。」

「這是南蠻船的設計圖吧。」

主公用力地點頭。我們會與朽木一起變強。九鬼必須變強，才能生存下去。爲此，就來建造這種船吧。不同於過去的全新九鬼即將誕生。然後成爲名聞天下的大海賊，而非志摩的海賊。除此之外，九鬼沒有其他活路。

「很好。」

「既然得到了設計圖，就表示要我們建造對吧？」

「我獲得了這樣的東西，你看看。」

我接過主公的紙並打開來看。孫三郎也在偷看。這究竟是……

「抱歉啊，叔父大人、孫三郎。剛纔的我有點懦弱。」

雖然被我斥責了，但孫三郎並不畏懼，他只是盯着主公看。

「既然大膳大夫大人希望我們變大變強，我們不是隻要變大變強就好了嗎？如果是兄長，一定能夠帶領我們變大變強。」

「孫三郎！」

「沒錯，孫三郎。另外，大膳大夫大人是這麼說的……」

「……」

主公盯着我和孫三郎看，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孫三郎發出吞口水的聲音。

「說不定我中了大膳大夫大人的毒。」

「是啊。」

「毒……是嗎？」

「若狹的海賊衆似乎正在根據這張設計圖建造南蠻船。」

我再次看向設計圖。建造了這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