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霸北近江

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　六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觀音寺城　　平井定武

館主將六人衆叫到了書房。原本以爲發生了大事，但館主的心情卻還不錯。不對，應該說是很好。究竟發生了什麼好事？衆人的臉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樣子沒人知道原因。

「朽木……不對，彌五郎的使者來了。」

「彌五郎應該正在伊香郡與淺井軍作戰……已經獲勝了啊！」

聽到後藤但馬守的話，館主笑了出來。

「你猜對了，但馬。但不只是獲勝而已，彌五郎那傢伙竟然攻下了小谷城，還將淺井下野守和他的家人一網打盡。可謂大獲全勝啊！」

現場開始議論紛紛。館主、後藤、進藤和目賀田非常欣喜，但少主卻皺着眉頭，三雲和蒲生則不動聲色，大概覺得不是滋味吧。小夜才捎信來說淺井有了動作，所以她要趕回塩津濱城，但沒想到淺井幾乎全面潰敗了……

「平井，恭喜你有個好女婿。」

「謝館主。」

「但馬，你不跟我說聲恭喜嗎？彌五郎可也是我的女婿喔。」

「真是失禮了。館主，敝人後藤但馬守衷心致賀。」

面對館主的玩笑話，但馬守正經地獻上祝福。我不禁笑了出來。館主和但馬守也笑了。

「我的女婿真能幹呢。纔剛新婚就攻下了小谷城。如此迅速，我相當驚訝呢。想必朝倉也嚇破膽了吧。」

館主再次開心地笑了。如此一來，就能阻止淺井和朝倉的聯軍了。北近江交由朽木管理，還能牽制朝倉。館主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女婿說有件事想拜託我。」

「喔～什麼事？」

聽到目賀田的詢問，館主咯咯地笑了。

「他似乎希望我拿下坂田郡。他因爲無暇顧及那裏而感到困擾。」

「意思是……」

「就是要把坂田郡讓給我。朽木還是一樣慷慨呢。」

「老夫也考慮過將小夜送往塩津濱城。如果將塩津濱城作爲正式的居城，就能讓三好認爲朽木不打算插手畿內的事吧。」

「等待腐爛？」

聽到館主的話，除了三人以外，大家都笑了。近江坂田郡雖說不到十萬石，但至少也有八萬石吧。的確很慷慨。館主也笑得很開心。

弟弟皺起眉頭。

「不能輸給女婿，展現六角的武威吧！」

我想增加火槍和刀的鍛造廠。可以的話，還想增加硝石的製造廠。地點選在……小谷城吧。作爲軍事相關的生產據點來利用，而非防禦據點，還有這招呢。不過，問題是要讓誰來負責？與爺爺和叔公商量看看吧。

藏人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他們是知道但置之不理，因爲將軍家無能爲力。說不定正因如此才反抗的……」

「未必如此，但馬守。」

「少主、蒲生和三雲都與彌五郎有些過節，所以才討厭他。但總有一天他們會理解的，你不用太擔心。」

「是。」

「他說自己是因爲調停才勉強和談，還說想與六角、朝倉和畠山一同討伐三好……」

「想必是要討伐三好吧。」

「可是，他暫時沒法回來的話，小夜很可憐呢。」

離開書房後，但馬守向我搭話。

「但馬守……」

「我倒是覺得一眨眼就過了十年，兄長呢？」

「怎麼可能沒發覺。山城守和次郎左衛門尉都注意到了。」

「嗯，將軍大人一直來信。不僅給彌五郎，也有寄給老夫的。」

藏人點點頭。

「彌五郎似乎往伊香郡的北邊去了。大概是想拿下栃之木峠和柳瀨吧。如此一來，朝倉就無法從越前進到近江了。在朝倉慌張地出兵前，先行牽制住。」

「感謝你的關心。」

這纔是最在意的部分。藏人也皺着眉頭思考。

「朽木確實壯大了，但也不過握有北近江三郡罷了。高島、伊香和淺井三郡加起來約有二十萬石吧。兵力約六千到七千吧。如果納入坂田郡，則將近三十萬石……但也只有三十萬石，最多一萬兵力。完全不是三好的對手。」

「不回來比較好。」

若狹最終還是爆發了民變。武田治部少輔雖然鎮壓了民變，但領地內卻逐漸不安定。說不定民變還會持續地爆發。

我們相互對視笑了出來。純粹感到開心。弟弟也是同樣的心情吧。消滅淺井後，朽木成爲了北近江的霸主。沒想到朽木會有獲得世人認同的這天……朽木已經不再是畏懼周圍的弱小國人領主了。

「不如直接攻入越前可能還比較好呢。將軍大人也能趁機冷靜一下吧。」

「感覺對他很不好意思呢。」

藏人大嘆了一口氣。

「嗯，既然淺井滅亡了，朝倉便不足爲懼。」

「……」

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綱

「不便利？」

「不知道三好如何看待朽木……」

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而且也是在這裏。」

「主公會移居小谷城嗎？聽說那裏堅不可摧？」

最後應該也能維護將軍大人的安全。

「根據重藏的情報，右衛門督的身邊有三雲和蒲生的身影。」

「兄長，你被主公影響了。」

都怪彌五郎獲勝的方式太過華麗，讓將軍產生了無所不能的錯覺。

「知道了吧，就是因爲這樣，才無暇顧及南邊。」

「可是將軍大人就是不明白。」

六角將坂田郡編入自己的領地。對坂田郡的舊淺井家臣而言，因爲有人被沒收了部分領地，得到的待遇似乎很苛刻。根據八門的調查，舊淺井家臣對此事感到相當不滿。尤其在知道了大部分淺井郡和伊香郡的舊淺井家臣都獲得承認維持現有領地後，他們似乎對六角更加懷恨在心。這件事有可能引發新的紛爭，真棘手呢……

「之前好像也有相同的對話呢，藏人。」

「原來如此，確實會有爭議。」

「他們或許覺得不是滋味，但六角家需要一位可靠的盟友。既然不能指望若狹的武田，朽木的協助便不可或缺。不僅是我，山城守和次郎左衛門尉也是這麼想的。」

「不會。當前還是會待在塩津濱城吧。彌五郎說小谷城不便利。」

「真是棘手呢，隨着主公的勢力加大，將軍家對他的執着就更深。如此一來，三好對我們的戒心可能也會更強。」

「怎麼說，山城守？」

「我也有同感。」

「嗯。」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是這麼回事。」

但馬守嘆了一口氣。

「你很擔心少主、蒲生和三雲的事對吧？」

聽到老夫的話，覺得有趣的藏人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我道謝後，但馬守稍微點頭就離去了。但願真如他所言……

「不過真可惜呢，沒能奪下坂田郡……」

「是啊，回過頭來已經十年了，感覺就像這樣。」

「是啊……十年前的事了吧。已經過了十年，還是該說才十年。」

館主高舉右手後，衆人「喔」的一聲並笑了出來。

覺得有趣的藏人又忍不住地笑了出來。這是傷腦筋的傢伙。

「竟有此事。」

「快的話明年就會進攻，但在那之前必須忍耐。」

「取得坂田郡後，就會與美濃不破郡的邊境相鄰。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個不破關吧。彌五郎的真意是他會處理越前，但美濃必須由我們來應付。」

「嗯，真是麻煩的對手。操控笨蛋想必很容易吧。」

「老夫底下的幾個兒子也收到了。事情變棘手了。」

這次換衆人點點頭。

「兄長。」

「藏人，由於朽木勢力激增，彌五郎說整頓兵力和領地內至少也需要一年。這段期間還需要六角的庇護，不能讓周圍有機可乘。」

「你還記得嗎，兄長？我們曾經聊過主公成年後，甚至到壯年時的話題。」

但馬守點點頭。

藏人點點頭，不再嘻皮笑臉。感覺連眼前綠意蔥蔥的風景突然褪色，連風景也受不了如此不愉快的話題。

「喔～藏人啊。」

老江湖的蒲生和甲賀的三雲，感覺就很糟糕的組合。說真的，笨蛋還是處理掉比較好吧。

藏人又嘆了一口氣。將軍家大概認爲十河一存之死等同於三好長慶失去了一隻手臂吧。然後認爲彌五郎一定能擊敗現在的他。

「原來如此，爲了讓他們閉嘴才……」

「等到腐爛後，再由朽木喫掉。現在喫掉的話，會引發周圍的抗議。」

必須讓百姓們獲得金錢收入而非只是收穫稻米，然後再讓領主們收取作爲地租的錢來僱用傭兵……不如教導他們相對簡單、誰都能立刻做出的肥皂製作方法吧。肥皂的單價會下滑也是迫不得已，但從整體來看，利益應該會增加。另外還有棉花呢。棉紗的需求到處都是，像是船帆、紗布、火繩、衣服、坐墊和棉被。只要儘量製作盡情出售就能賺大錢了。

「別太在意，加賀守。」

「不清楚。雖然至今都沒有干涉我們，但在北近江擁有二十萬石後，就不知道會如何了。所以老夫才認爲他不要回清水山城比較好。就跟將軍大人說當前必須整頓好領地內的事務吧。」

「你注意到啦……」

「如果奪下敦賀，朝倉就無法侵略若狹了。一邊在鉢伏山和木之芽峠抵禦朝倉一邊等待若狹腐爛。」

弟弟嘀咕着「敦賀」。

「這麼喜歡這裏啊。」

「將軍大人費盡心思地想利用朽木和彌五郎，還期盼着彌五郎能輕易地打敗三好。」

「嗯，他喜歡的城池多半是移動方便、鄰近湖畔，或是靠近敵人。小谷城完全不符合他的需求。塩津濱城則完全吻合這些條件。那座城池距離敦賀不到十里，彌五郎的下個目標就是敦賀。」

「我不認爲三好不清楚將軍家的動作……」

淺井家似乎有許多弱小的國人領主。淺井的直轄地直接成爲了朽木的直轄地。朽木的直轄地約十二萬石，直屬軍隊約四千，國人領主率領的軍隊約二千，合起來共約六千。我這邊則是有多少錢就能增加多少兵。不過，國人領主的兵幾乎都是百姓，沒辦法勉強他們打仗。看樣子有必要換成傭兵……

「明明說過要奪下今濱和國友，但好像放棄了。既然今後也需要六角的協助，不如全部讓出來討好他們。況且拿下伊香郡北邊纔是當務之急。」

另外我想增加釀酒廠。既然有北國街道可用，不妨好好地利用。在伊香郡和淺井郡內花錢請人制作。接着廢止領地內的關卡，實行樂市樂座。然後就看各領主能向商人賣出多少自己領地內的特產了。雖然耗費時間，但應該能讓他們用錢的收入而非稻米來僱用傭兵。運作不順利的地方就派八門去調查，然後我再去指導。

好不容易掌握了領地內大致的情況。閱讀保管在淺井家的記錄後終於明白了。伊香郡和淺井郡加起來稍微超過十一萬石。即使加上高島郡，也不過二十萬石。朽木依舊是弱小的勢力。伊香郡和淺井郡約有一半是國人領主的領地，另一半則是淺井家的直轄地。

「嗯，看不膩呢。放眼望去盡是綠意蔥蔥。到了秋天，湖面便會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相當壯觀呢。」

這種日子還要持續到何時啊……

「……」

後藤發出了哀號聲。

「三雲和蒲生？」

「原來如此，確實如山城所言。這樣的話就必須儘快加強守備纔行。準備出兵了。」

要是有坂田郡，就能增加約九萬石了……想再多也沒用，當前還需要仰賴六角的協助。既然不夠強大，就只能向強權獻殷勤。六角義賢相當開心吧，從他捎來的信中內容就能看出他有多開心了。由於他希望我將淺井族人送過去，我便將阿古之方和她女兒之外的人都送了過去。

六角義賢將男的斬首，女的送進尼姑寺。對那些侮辱六角家的人進行了懲處。他們想必很痛快吧。我也不必弄髒自己的手，真是幫了大忙。竟然根絕了久政全家，真可怕。逃亡中的淺井親屬幾乎都投靠了越前朝倉。雖然是安全的選擇，但不能說是正確的抉擇，因爲朝倉實在靠不住。

義輝那個笨蛋還是一樣煩人。竟然要我在這個時候與朝倉和談，然後討伐三好？他根本什麼都不懂。除了我之外，他還捎信給爺爺和叔父們。爺爺也覺得很煩吧，他都認爲自己盡過了義務，義輝卻還陰魂不散地糾纏。這種行爲已經接近怨靈或惡神作祟了。有夠煩人的。

我已經明確地告誡叔父們，要他們決定跟隨我或是義輝。他們都毫不猶豫地表示會跟隨我。曾經任職於幕府內的他們，最清楚幕府有多麼不可靠。要在這種幕府和朽木家間做選擇，對他們而言似乎太過簡單。他們也同意今後義輝捎來的信都會給我過目，倒不如說這是他們提議的。對他們而言，義輝似乎也是沉重的負擔。

不僅如此，他們還拜託我，希望朽木能將另外兩位待在京都的叔父叫回來。這似乎是京都那兩位叔父的意思。義輝一有空就提出利用朽木來討伐三好的話題，似乎讓他們很困擾。如果回答不對，就會被三好盯上。對他們而言，京都似乎越來越難待下去了。好吧，就由我來叫你們回來吧。逐漸地消去與義輝的交集，從幕府的忠臣蛻變爲戰國大名。從人畜無害的青蛇變身爲有毒的蝮蛇。這樣義輝也不敢靠近了吧。

首先要制定治理朽木領地內的基本法──朽木分國法。朽木成長得過於快速，而且還是以吸收淺井家臣的形式壯大，因此不能讓淺井的家臣們感到不安。必須明確地告訴他們，朽木不會進行蠻橫的統治，而是依據規範來行事。用來彰顯規範的就是朽木分國法，並藉此消弭不安的情緒。這項分國法將去除限制地方領主權力的「守護不入」這條幕府法規，等同否認幕府的權威。如此一來，朽木將不再被視爲尊重幕府權威且容易操控的大名了……我是這麼想的。真令人頭痛。

梅丸、鍋丸、巖松、寅丸和千松代舉行了成年禮，並各自改名爲朽木主稅基安、日置助五郎仲惟、宮川重三郎道繼、荒川平四郎長好和長沼陣八郎行定。他們作爲我的親信待在塩津濱城，並按照我的命令反覆地調查淺井家的文件、打着算盤。當前暫時沒有戰爭，你們就當文官供我使喚吧。正好趁這個機會，讓這些傢伙瞭解，他們的工作並非只有打仗。不如也讓他們參與分國法的制定吧，正好讓他們瞭解治理國家是怎麼一回事。

朽木家的行政和軍隊的編制也必須重新思考。過去的做法已經不管用了。行政機關上設置了判決和訴訟、財政、農政、通商、商工和總務等職位。軍事則分爲實戰部隊、參謀部和後勤部隊。然後設置進行綜合判斷的家老衆，人數爲五人至十人。這部分也會從淺井的舊臣中挑選。即使如此，還是不夠完善，不如與爺爺、五郎衛門和新次郎商量看看吧。

好了，去找小夜吧。

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濃更級郡　　川中島

營帳內，大將正在與家臣們談話。

「今晚全軍渡河。」

「……」

「在武田的夜襲部隊突擊這裏前，我們要離開妻女山。搶先攻擊川中島等待我們的信玄，取下他的首級。」

語氣雖平穩卻很有力量。家臣們點頭表示贊同。

「針對夜襲部隊的防備該怎麼辦？」

「不必。」

家臣們的表情變了。

「不分任何兵力防備。目標只有信玄的腦袋。只能前進，不許後退。」

「可是……」

「生死存亡在此一戰。」

家臣們低下頭。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這個世界沒有所謂宿命。唯有拚死戰鬥，才能打開活路。當跨越了對死亡的恐懼，信玄的腦袋就在那裏。」

第四次川中島之戰正要展開。

「……」

大將打斷了家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