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談（一）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二月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三好？」、「不可原諒」梅丸他們紛紛地指責三好。我說啊，無論你們說什麼，三好都不會在意，別做沒意義的事了。

「別閒聊，繼續練字。」

被我提醒後，他們露出不滿的表情，但被五郎衛門瞪了後，卻開始練字。不愧是白毛濃眉，表情真恐怖。

「說清楚究竟是什麼情況，五郎衛門。」

「是。」

情報是帶着護衛的士兵帶來的。從五郎衛門的評價看來，似乎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按照他的說法，車隊進到大原一帶時，突然被約三百名的三好士兵包圍。我方只有三十人，完全不是對手。雖然有告知對方這是朽木家獻給朝廷的貢品，但三好家的士兵們豪不在意地劫走了貨物。

「貨物被劫走了啊。」

「是的，雖然有稍微抵抗，但人數差距太大，完全不是對手。」

「死傷呢？」

五郎衛門搖搖頭。

「據說沒有死者，傷者也只是皮肉傷的程度。」

「那真是太好了。」

這並非諷刺，因爲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態。如果出了人命，情況就難以收拾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有目擊者嗎？」

「應該有旅人或商人之類的吧，畢竟發生在白天。」

「我想也是。」

京都到朽木的道路也可以通往若狹。那是條運送海產的道路，想必有不少目擊者吧。然而他們卻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貢品？實在說不通。

「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五郎衛門盯着我看，難道在試探我的膽識嗎？真是的，活在亂世真困難……

長逸一直盯着我看。怎麼回事，難道他喜歡小男生？我可不好這口喔，更何況我不是什麼美少年。可惜我是像父親而非母親，雖然長相不醜，但很平凡。如果長得像綾媽媽，就能成爲瓜子臉的美少年了……侍女將焙茶放在我們面前後離開了房間。這應該是焙茶，而不是老鸛草茶吧。謹慎起見，我試喝了一口。沒問題，是焙茶。

「可是…」

「我不是很明白你想說什麼？」

爺爺，你的臉色不太好喔。不過我自己的也好不到哪去。從城堡的窗戶可以看到一如往常的朽木村。可是朽木谷外面的京都大原上卻有約三千名三好士兵在待命。大原距離朽木約六里，也就是二十四公里。這個時代的行軍速度大約一天四里，也就是十六公里，這意味着三千名士兵只要兩天就能攻到朽木，稍微加快的話只要一天。

「我都明白，爺爺。這件事或許跟巖神館有關聯，但三好真正的目標不是朽木，而是他們吧？然而卻是朽木的貨物被劫走。首先要決定朽木的方針，我們不能在此自亂陣腳。」

還好我的語氣強硬，衆人紛紛點頭。雖然不清楚三好的意圖，最起碼不能有自亂陣腳的醜態。必須讓他明白這種小手段對朽木無效。

叔父藤綱用困惑的語氣說道。

「說不定這纔是三好的目的。」

「你說得對。」

「竹若丸啊，三好該不會在測試朽木和將軍家的關係是否緊密吧？」

「人到齊後叫我，在那之前我先練字。」

「朽木還有一個辦法。」

「嗯。新次郎，帶着這封信去三好那裏。」

「將軍大人暫且不說，但三好若開始想傷害朽木的顏面，那就代表朽木已經不容忽視了。真令人驚訝。」

「竹若丸，沒問題吧？」

事情的發生原本就是因爲貢品。飛鳥井的爺爺和朝廷應該都無法置身事外吧。如果不在這裏阻止三好，就等於對盡忠報國的朽木見死不救，朝廷難免會遭受非議。如此一來，全天下都會知道朝廷連一個未滿一萬石的國人領主都救不了。

「發生了麻煩的事情。各位可能都聽說了，但謹慎起見，還是讓五郎衛門再說明一次吧。」

衆人點頭表示贊同，而我也是。事情有點棘手，如果只是少數笨蛋擅自行動，那倒還好……況且雖說是上頭，但究竟是誰？我不認爲是長慶……

「話說真是年輕，敢問你幾歲了？」

「爺爺，明天就是會談了，今天早點休息吧。」

聽我說完後，衆人紛紛點頭。三好劫走的是獻給天皇的貢品。就算他們不在乎義藤，但也不能無視朝廷。否則三好家和朝廷公家們的關係就會惡化。這對於支配京都的三好而言絕非上策。只要天皇命令他歸還從義藤那裏劫走的貨物，他最後也只能乖乖聽話。算是變相承認了義藤的權威。高興的只有義藤，三好能有什麼好處？

「我們之前就一直很想與你見面。你的確是個傑出的軍略家，總是想着可怕的事。」

「說到朽木該採取的手段，首先應該向將軍家控訴三好的行徑，並要求他們歸還貨物。」

但隨後事情開始往奇妙的方向發展。大約在新年結束時，朝廷捎來訊息說，三好想針對這次的事件當面向我賠罪，而且還說會來朽木。起先我拒絕了，但後來朝廷又提起了這件事，我只好接受了。站在朝廷的立場，多半不想留下疙瘩，所以纔想當和事佬。我之所以接受是因爲繼續拒絕的話，等於不給朝廷和三好面子。無論如何，對方都說要來朽木賠罪了，實在難以拒絕。

測試關係是否緊密？義藤滯留在朽木，四位叔父是他的親信，事實擺在眼前，還有必要測試嗎？或者是想知道我們會依靠誰而非關係測試？應該也不是。只依靠飛鳥井而無視義藤是不可能的。對朽木而言，讓義藤丟臉沒有任何好處。我不認爲三好會不知道這種事。

「今年六歲。」

作爲使者的三好長逸僅帶着幾名隨從前往朽木。今晚大概會在滋賀郡落腳，明天應該就會進入高島郡。三好孫四郎長逸是三好三人衆之一，同時也是三好的重要人物與長老。長逸據說是長慶的父親元長的堂兄弟。三好家族的人多半死於非命，長命的人相對較少。更何況長慶繼承家主時才十歲，不難想像他會依靠年長的長逸。既然長逸來了，就代表長慶與這件事脫不了關係。

他用感嘆的語氣說道。當時的長慶很辛苦，輔佐他的長逸想必也不惶多讓，不然三好也不會成爲霸者。

宮川新次郎賴忠用沉穩的語調說道。爺爺對他深謀遠慮和冷靜的判斷力給予了高度評價。從他的語調中就能感受到。

「還是弄不明白……沒辦法了，只好再進貢一次。」

我想他大概要一小時後纔會來叫我。這個世界沒有時鐘，所以還掌握不到時間感。爺爺和叔父們就在巖神館，而從西山城叫人雖然花時間，但也太慢了。難道我需要升起狼煙、敲擊太鼓，下達「緊急集合」的命令纔行嗎？這又是一道課題了，真令人頭痛。

長逸深深地低下頭。

「新次郎，你去三好筑前那裏。」

「一向宗的事。」

聽到我的玩笑後，全場鬨堂大笑。接着，該怎麼做呢……

多半是威嚇。我認爲是威嚇。如果不是威嚇……我慌張地忍住嘆息。會談將在朽木城舉行。義藤和幕臣們雖然想來朽木城，但被我拒絕了。那羣人和叔父們就在巖神館等待。真是的，朽木怎麼這麼多麻煩的傢伙，真是煩死我了。

「哎呀，疏於問候很抱歉。我是三好孫四郎長逸。去年，我們的人給你和朽木家添麻煩了，容我再次鄭重道歉，請你原諒我們。」

「飛鳥井對吧。」

「……主公筑前守在十歲時繼承了三好家，而你還比他小四歲，想必喫了不少苦頭吧。」

「是。」

「不用備戰嗎？」

我收回剛纔說的話。部下的恣意妄爲這個判斷是我草率了。好了，這下該怎麼辦？繼續裝傻似乎比較好吧……

會有這種事嗎？雖然無法斷言……

「不敢當。任誰都會犯錯，既然已經道歉了，就讓這件事過去吧。如果三好大人也能這麼想就好了。」

五郎衛門話語一出，衆人紛紛點頭並表示憤慨，其中也有人小聲地與旁人交談。衆人似乎有些亢奮。五郎衛門說完後，爺爺開口說道。

賴忠緩緩地搖頭。賴忠，不要說這種沒用的廢話，我要的是答案，答案啊！

「是。」

「這樣啊……你打算怎麼辦？」

去年年底，三好劫走了朽木的貢品後，我們立即重新發送，並順利地趕在正月之前送達。三好家在賠罪的同時，也歸還了貨物，而這批貨物也獻給了朝廷。朝廷相當欣喜若狂，大概認爲自己佔到便宜了。我們也因此聲名大噪。世人稱讚朽木雖身份低微但身家富裕，家主也非常豪爽。畢竟低賤又小氣的人只會惹人嫌，因此必要的經費得果斷地花下去。原本事情到這裏就該結束了。

「說得也是。」

「爺爺，告訴叔父大人他們，如果有個萬一，請他們帶着將軍大人到觀音寺城避難。另外，派出使者到六角那裏，讓他們做好接納將軍大人的準備。」

「……你的意思是……」

「叫所有人到大廳集合。」

賴忠低下頭。

「雖然也有這個目的，但告訴他我們要重送一次貨物，叫他管好手下的兵。爺爺。」

「是。」

「這樣啊……」

「他想阻止我們的貨物在正月之前送達，藉此讓我們和將軍大人的顏面掃地。」

「三好應該也很清楚，被劫走的是獻給天皇的貢品，我們不可能無視。真不知他在想什麼？」

不過我真的不知道三好想做什麼？想要硬找藉口進攻朽木嗎？朽木不僅易守難攻，即使攻下來了，肯定也會付出不小代價。而且還是在將軍逃走後，這樣實在有點愚蠢。不對，未必是這樣，說不定他想拿朽木來殺雞儆猴，藉以警告其他人藏匿將軍的下場。又或者是想以兵力當作談判的籌碼。只是他要談判什麼呢？

「利用六角、朝倉和淺井吸引三好的目光，然後再讓一向門徒從背後襲擊。我聽說這是你的策略，不是嗎？」

衆人和爺爺紛紛點頭。這樣不行，爺爺太親近足利了。朽木是朽木，雖然順從足利，但不能盲從。如果這樣做，朽木將會被三好和足利瞧不起。

五郎衛門開心地行禮後，離開了房間。我合格了嗎？

「放心吧，爺爺。不會發生戰爭，三千兵力只是威嚇。」

「竹若丸，將這件事告知將軍大人比較好吧？」

「我是朽木竹若丸。今日勞煩你遠道而來。」

「是的，如此一來，就不用勞煩將軍了。」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如釋重負了，謝謝。」

長逸面帶微笑，眼睛卻沒在笑。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一月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不，先在這裏討論好。」

「是，要他們歸還貨物對吧。」

爺爺說「就是這個」。衆人將目光移向他。

我進到大廳後，交頭接耳的家臣們安靜了下來。我坐下後環顧四周，爺爺則作爲監護人坐在旁邊。沒來的重要人物是四叔輝孝嗎？說起來，他好像有說要出使若狹的武田。那個地方將來會成爲內亂的盛宴，對我們完全沒幫助……總覺得義藤的身邊盡是些沒用的傢伙。不由得要嘆氣了。

朽木的兵力是三百，只有三好的十分之一。即使據守城池也撐不了多久。眼前的景色還能看多久呢？可是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三好在歷史上有進攻過朽木嗎？既然朽木存活到關原之戰，即使發生戰爭也一定能倖存。所以我認爲多半不會打仗……除非歷史改變了……

三好大概想來確認義藤的情況，因爲前陣子景虎纔來過。地方的大名認同了義藤的權威，三好怎麼可能不在意。因此我才認爲三好是假借賠罪的名義，實際上是爲了窺探義藤的情況……但看樣子他最初的目的就是朽木。這也是爲了向義藤施加壓力嗎，現在還無法判斷。不過仔細想想，也難怪他會立刻歸還貨物並賠罪。大概是爲了讓我們大意吧，三好真的很厲害。

長逸再次看着我微笑。微笑的大臉還不錯，有種討喜的感覺，應該很受女人歡迎。……賠罪完了，會談的名義也沒了，接着纔是重頭戲。

「三百名士兵啊，我不認爲他們是擅自行動，應該是上頭的命令。」

「知道了，寫信對吧。」

「該怎麼辦呢？就看對手怎麼出招了。」

「因爲有家祖父在，所以沒有喫太多苦頭。」

「正如少主所言，不知三好在想什麼。」

「跟三好談判的話，有可能趕不上正月。雖然有點沒面子，但天皇正滿心期待地等着。再送一次吧。」

隔天午後，長逸來到了朽木城。會談由我和長逸兩人單獨舉行。這是長逸的要求。爺爺雖然不放心，但還是接受了。這下水落石出了，三好的目標就是朽木。我在客廳會見長逸。他大約是四十歲上下，體型壯碩的大臉男人。長慶剛繼承家主時，想必這人幫了不少忙吧。

「是。」

「應該吧。」

我知道爺爺在盯着我看，但我故意裝作沒發現。家主這行可不輕鬆，因爲要避免他人察覺自己害怕之類的情緒。

爺爺面有難色。

「又還沒確定會打仗，爺爺。備戰可能會給對方進攻朽木的理由。」

大廳開始騷動，可以聽見「再一次？」的疑惑聲。

「嗯。」

不過三好那傢伙盡做些莫名奇妙的事，難怪會被討厭。我也開始討厭他了。不過，我有準備最起碼的對策，所以至少不會死掉。一旦三好朝朽木進軍，就會祕密派出使者前往飛鳥井。然後透過飛鳥井外公籲請天皇阻止三好。全力守城的話，應該能爭取到這點時間。

長逸「嗯嗯」地點頭。真奇怪，這樣就結束了嗎？這樣一來，長逸就只是個和藹的長者。難道這件事真的只是部下的恣意妄爲？我們只是因害怕三好，而把事態看得過於嚴重嗎？可是三千名士兵擺在眼前，這又該如何解釋？「這是焙茶吧」長逸喝了一口茶後說道。他似乎有喝過。

我稍微低頭後，長逸慌忙地問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