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門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你是說我們對吧？」

「正是。鞍馬流忍者一百五十人，含族人共四百人，願意侍奉竹若丸大人。」

鞍馬？從沒聽過。不過，他們是認真的嗎？半夜突然來了沒聽過的忍者，還要我僱用四百人啊。真是瘋狂的就職活動呢。不，強迫推銷嗎？

說是做夢我也不會驚訝。再說了，朽木的兵力只有三百人喔。忍者四百人？朽木說不定會成爲忍者村。不過這樣也不錯呢，超越伊賀和甲賀，在背地裏操控日本的忍者首領朽木竹若丸啊。屆時還能跳過成年禮，直接沿用竹若丸這個名字。這樣聽起來比較像忍者。未來還可以透過忍者體驗活動爲朽木賺大錢呢。光是想想就有點興奮。

「有人接應你對吧。能夠輕易地闖入這裏，就代表在此有你的同夥。」

「大人英明。」

不要說得那麼開心啊，你們跟小偷沒兩樣。只要事先安插內應，就能輕易地闖入家中盜取金錢，電視劇中經常看到。真是的，我們的守備根本漏洞百出。又是一道課題，真令人頭痛。

「什麼是鞍馬流？」

「大人不知道嗎？」

不好，聲音有點沮喪。我傷到他了嗎，還好看不見臉。

「抱歉啊，我知道的忍者只有伊賀、甲賀、根來和風魔。」

「我想也是。我們是侍奉九郎判官之人的後代。」

九郎判官？源義經的事嗎？真是古老呢。這樣的話，鞍馬流的語源是鞍馬山吧。這麼說起來，據說源義經會忍術。八艘跳相當有名。

「所以原本是山伏嗎？我聽說傳授判官武藝的是天狗，那就是山伏對吧。」

「正是。我們鞍馬忍者是羽黑山伏的派系。」

聲音似乎帶着喜悅。如果這不是演戲，他大概笑得很開心吧。重藏開始訴說他們自己的事。

據黑野重藏影久所言，侍奉義經的黑野慈現坊是重藏的祖先。他說當時羽黑的山伏聚集到了鞍馬山。鞍馬山是著名的靈山，因此作爲熱門的山嶽修驗地並不奇怪。黑野慈現坊就在這些山伏當中。然後慈現坊這些山伏與義經相遇並侍奉他，最後打倒了平家……這就是義經沒被賴朝抓到的原因。因爲山伏是自己人，從山路逃走很容易吧。

「判官在奧州去世時，僅存的人逃到了京都附近。雖然想尋找新的主公來侍奉……」

聲音變得低沉。

「木工師。他是我們的朋友。」

再度議論紛紛。衆人浮現驚喜的表情，因爲不是拿錢辦事，而是擁有侍奉的主公。想必很開心吧。

「八門」的聲響再起，但這次的聲音更有力道，似乎接受了八門這個名字。獲得了守護朽木的名字，意味着自己備受信賴，想必很開心吧。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丹波山中　　黑野重藏影久

他確實有說過因爲朽木漆器出名了，木工師的工作也隨之增加。交易幾乎都是在朽木進行。這樣啊，那羣人原本就住在山裏，即使跟修驗者有所關聯也不稀奇。

「我見到了竹若丸大人。他說願意讓我們當家臣。」

「我們的朋友受到了少主的照顧，所以很清楚少主的事。大家對此都很感激，因此想要回報少主。」

「……關於我們潛伏在府上的人……」

「有趣啊……」

「喔～跟了誰？」

我回答秀介後，他小聲地說「真令人驚訝」。

「首先說聲恭喜。然後首領對竹若丸大人有什麼看法？」

「你回來啦，結果如何？」

「在賣掉之前就被你喝掉了吧。」

「相當難應付呢。」

「沒有。」

「又輸了。」

我的照顧？奇怪了……我沒有認識的忍者。而且還叫我少主，我還沒有決定要僱用你們喔。話說感謝？我幫了誰？

「是。」

「然後呢？」

「這選擇不錯。」

看不到臉很難差遣。

「也不盡然。」

「他要我們不能對外公開，其實還有其他理由。如果現在公開，我們就有可能被將軍大人當成棄子隨意使喚。」

「第三是打探六角。確認六角對朽木的想法與態度。少主想知道的不是隻有左京大夫，還有他的兒子右衛門督和重臣們。傳兵衛、佐助，這項任務就交給第三組和第四組。」

衆人低下頭。

「可是竹若丸大人被譽爲將軍大人的忠臣……」

也難怪啦，義經可是聯合後白河法皇反抗賴朝的叛徒。而位於關東背後的藤原氏，是經常爲賴朝帶來不安的敵人。對鎌倉幕府而言，鞍馬忍者在雙重意義上都是敵人。

聲音聽起來很寂寞。雖然很令人同情，但有個問題，那就是這些傢伙說想要侍奉我。爲什麼是我？朽木只是八千石的小領主。如果想嶄露頭角，應該選擇更大的家族吧？現在必須冷靜且理性地思考。

「再者是打探淺井的命令。確認淺井家中是否有混亂或不滿情勢。少主想知道淺井下野守的器量如何。彌八，這項任務就交給第二組。」

「瞭解。」

「好吧，你們就來當我的家臣。」

「不是僱用我們嗎？」

四十歲的男人秀介露出了笑容，然後吹響笛子叫大家出來集合。

「重用我們的是高兄弟。」

「是的。判官被認爲太親近奧州藤原氏……」

「來我身邊。」

「家臣？不是僱用嗎？願意相信我們嗎？」

大概是因爲沒有去處，才協助後鳥羽上皇的吧。他們一定是認爲，只要鎌倉時代持續下去，他們就不可能重見光明。幕府明明可以僱用他們，而非把他們當成敵人排斥。還好房間很暗，不然看到他的表情，我可能會感到同情。

第一組組頭是小酒井秀介，第二組組頭是正木彌八，第三組組頭是村田傳兵衛，第四組組頭是石井佐助，第五組組頭是瀨川內藏助，第六組組頭是佐佐八郎，第七組組頭是望月主馬，第八組組頭是佐田彌之助，第九組組頭是梁田千兵衛，第十組組頭是當麻葉月。葉月是女人，主要負責管理外頭的據點。

語氣雖然輕鬆，卻能感受的那股熱忱。真傷腦筋，我無法抗拒這種人。

衆人開始議論紛紛。

「嗯，非常好。叫大家到中庭集合。」

「這就……」

他們對我的評價是這樣啊，那我豈不是成了怪人。

「八門」的聲響此起彼落，但似乎不明白八門的涵義。

「過來。」

「我收到了少主的命令，大家聽好了。」

回到村落後，小酒井秀介走向我。

「……」

「是。」

衆人面面相覷，似乎有點緊張。

「老實回答我。鞍馬忍者與伊賀和甲賀有來往嗎？」

「木工師啊……」

足利家從鎌倉時代開始，就頻繁地進出丹波。說起來，尊氏在興起討伐幕府行動前，待在丹波的篠村八幡宮。因爲他反鎌倉，再加上朝廷不可信賴，所以在那時歸順他的吧。因爲義經被後白河利用，又聽說後鳥羽在承久之亂被流放，因此才選擇足利，他們可能是這麼想的。不過，丹波啊……他們的根據地應該是丹波高地到比良山地之間吧。

「是。」

而且他們的經歷太慘了，慘到沒有任何人願意僱用他們，因此才值得信賴。

「不，他說當家臣。我們已經是朽木的一員了。」

「是的。」

我欲言又止，偏偏是高師直和師泰兄弟啊。高氏家族最後應該近乎滅族了。失去庇護者後，侍奉高氏家族的功績也因此被無視了吧。難怪我沒聽說過鞍馬忍者。

「我們還獲得了新名字八門。往後我們就是朽木八門衆了。」

衆人鬨堂大笑。

「爲什麼？」

「我們真的很不走運呢。隨後我們在沒有主公的情況下回到了山裏。只是偶爾出來接一些工作罷了。」

衆人頻頻點頭，似乎能夠理解。

「竹若丸大人之所以拒絕三好的邀約，也未必是對足利盡忠義。好好記清楚了。」

「足利家。」

黑暗中有了動靜。我終於知道了，他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原以爲在我正前方，沒想到卻是斜對面，因爲聲音像是從正面傳來的。

「是的。廢除關卡降低賦稅。勇於抗衡三好，還拒絕若狹國的偌大誘惑，與其他人完全相反。行事作風在在令人感到莫測高深。」

「彌八啊，所謂評價，未必都會符合事實的，不是嗎？」

「不過，我們成爲家臣一事，暫時不能對外公開。即使是朽木家，也只有包含少主在內的幾人知道。我們也必須守口如瓶。」

「因此我們不能貿然靠近朽木。住處維持不變，俸祿以實物代替。像是乾燥香菇和肥皂。」

「逃到了山裏。我們躲在丹波的山裏，直到鎌倉幕府即將滅亡的後醍醐帝時代，我們才重新出山……」

「是。」

「所以，想要侍奉我是怎麼回事？即使跟着我也不會有前途喔。」

「而且少主相當有趣，奇謀妙計層出不窮。既然要找人侍奉，就該追隨這樣的主公。」

「有這回事嗎？」

「首先是打探朝倉。掌控朝倉軍權的宗滴年事已高。他死後朝倉會把軍權交給誰，少主想要知道那個人的器量如何。如此一來，便能知曉朝倉的軍事力量。……秀介，這項任務就交給第一組可以吧。」

不久後衆人便到齊了。衆人的表情充滿期待與不安，大概是在等我回來吧。男女老幼超過三百人。其中有一百五十人可以到外頭執行忍者任務。負責維持村落運作的有七十人，老弱婦孺和修行中的有八十人。然後負責維持村外據點運作而不在場的有五十人。一邊行商一邊蒐集各國情報的有五十人。

宣佈解散後衆人離去，只留下十名組頭朝我家前進。

「朽木尚未壯大，少主也還年輕。現在的戰局依舊複雜。他應該是想避免做出刺激周圍勢力的舉動。」

「……」

「我們缺乏主公運，走到哪都沒人願意僱用我們。即使有人僱用，也不過是將我們當作棄子消耗。爲此我們一度想要放棄展露頭角。然而亂世之下，就此埋沒于山中實在可惜。我們無法抹去想要測試自己的技藝和本領的心情。而就在此時得知了少主。如果是少主，肯定能讓我們如願以償。」

「待會由組頭傳達這件事，組頭到我家集合。」

秀介低下頭。

「是。」

正木彌八點點頭。

「可以領些清酒嗎？」

「足利家啊。」

「意下如何？願意僱用我們嗎？」

「被討厭了嗎？」

「我會讓他當聯絡員，叫他來找我。」

我家並不大，塞進十人可說是相當擁擠。不過，用來談話倒是恰到好處。五人一排站在我面方的兩側。

「還有，不是府上，而是家中。別搞錯了。」

「隨後我們在承久之亂中協助上皇……」

衆人端正姿勢。

「朽木家的家徽是角立四重方格紋。而我們要坐鎮東、南、西、北四方，把守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四隅，故名八門。」

「因爲你們把我當成怪人。若是某人派來的內賊，只會奉承我而不會把我當成怪人。」

「是。」

「收到。」

傳兵衛和佐助用力地點頭。擁有主公這件事明顯地提升了士氣。

「還有，少主命令我們在京都和堺建立據點。」

「京都倒是沒問題，我們在那邊還有漆器店。問題是堺……」

第八組組頭佐田彌之助看向了第十組組頭當麻葉月。

「沒問題，在這邊也設立店鋪吧。那要賣什麼呢……對了，朽木有刀對吧，就賣那個吧。除此之外，再進一些其他武器來賣吧。」

語氣雖然有點輕浮，但做事很可靠。葉月「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朽木的少主實在是……」

「實在是？」

「不容小覷呢。」

說完後又笑了出來。真是傷腦筋的女人，一旦發笑就難以停止。

「如果畿內發生了大規模的戰爭，物資的補充就得仰賴堺了。只要掌控堺的物流，就能立刻知道誰想發動戰爭了。透過物流來掌握畿內的動向……呵呵呵，實在不容小覷呢。」

「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再笑了。」

我喝斥葉月後，衆人露出苦笑。

「以上便是少主的命令。接着是我的命令。打探高島七頭。對於朽木的富足和少主的事，最看不順眼的就是他們了。」

衆人點頭表示贊同。

「少主知情嗎？」

「當然了，彌之助。少主認爲只要將軍大人還在朽木，那些人便不會貿然出兵。而當前將軍大人難以返回京都。」

「……」

「霧是女人。年輕的女人入城比較不受懷疑。你就不同了。」

「……」

「……霧也在朽木城裏工作。」

衆人回去後，兒子小兵衛走了過來。小兵衛才十三歲，還在修行中。

「知道了就回去訓練。」

「父親，我何時才能到外頭執行忍者任務？」

坐鎮四方，把守四隅，故名八門。八門與八卦相連，八卦與遁甲相通。這個知識若用在軍隊上則爲軍師，用在諜報上則爲忍者。或許只是偶然，但我們得到了好名字。我們必須拿出不負這個名字的成果，因爲少主信任着我們……

「別急，你還在修行，無法爲少主建功。先努力學習與磨練招式吧。」

「也就是說少主判斷現在沒有危險。但防範未然便是我們的工作。內藏助、八郎，交給你們打探。尤其是他們臣服於六角家這部分，要徹底查清楚。」

「知道了。」

「朽木還要很久纔會有所行動。現在是累積力量的時候，少主是這麼認爲的。你也要累積力量。」

我不禁苦笑。跟他同年的霧在朽木城裏擔任聯絡員。因爲有了主公，所以心急了吧。

小兵衛點頭後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