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島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綱

「民部少輔、竹若丸，好久不見了。這次又要打擾你們了。」

越後的長尾景虎禮貌地低下頭。初次上京時才年過二十，轉眼間就六年了。如今年近三十的他，原有的精悍似乎又增添了沉着的特質，相當有威嚴呢。

「能夠迎接少將大人，老夫深感榮幸。遠道而來想必累了吧，快點裏面請。隨行的家臣們也一起。」

八月下旬依舊炎熱，所以老夫提醒竹若丸進城，不要在城外寒暄太久。長尾勢力共有一千五百人，他們大部分都在城外投宿。進城的只有景虎和五名家臣。

入城後先在大廳招待他們。女傭們將冰涼的毛巾和倒入井水的大碗放置在客人面前。竹若丸請他們擦汗後，少將用毛巾從脖子擦拭到胸口，看上去相當舒服，家臣們也跟着照做。接着捧起大碗喝上幾口水，並開心地說「太好喝了」。隨後家臣們也喝得很開心。大家應該都很渴吧。

「雖然有點晚了，我由衷地恭喜你。聽說將軍大人認同你就任近衛少將和關東管領。」

竹若丸說完「恭喜你」後，朽木的家臣們也紛紛唱和。少將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這個嘛……

「好了好了，被你這樣祝賀，實在太慚愧了。你對朝廷的忠義，加上將軍家和三好的和談，這纔是精彩的表現和貢獻。我實在遠遠不及你啊。」

「你過獎了。山內上杉大人之所以依靠你，正是因爲你的能力和人品啊。」

閒聊持續了一段時間。少將開心地聊着京都和越後的事，以及將軍大人的近況和謁見天皇時的事，竹若丸則友善的附和。少將似乎從將軍大人那裏獲贈了刀。不過，當聽到那是朽木的刀匠宗吉鍛造的刀後，朽木的衆人都大喫一驚。

聽說朽木的刀匠鍛造的刀在京都大受好評，販售的價格也相當高。由於將軍大人過去長期停留在朽木，因此有好幾把朽木製的刀，聽說他周遭的人都很羨慕他。聽到這件事後，竹若丸開心地笑了出來。

真是的，我的孫子聽到刀賣掉的事，似乎比聽到將軍大人的近況還開心。若非如此，朽木也就不會變得如今這樣繁榮。聽到竹若丸說清水山城也有刀，待會要帶他去看，並告訴他可以帶走一把喜歡的刀後，這次換少將開心地笑了出來。竹若丸大概在想，今後也會有商人從越後來買刀了……老夫也漸漸地可以猜到竹若丸的心思了。

正當我們認爲差不多可以到城外欣賞風景時，少將卻突然命令家臣們「你們暫時退下」。家臣們退到大廳外。竹若丸也命令朽木的家臣們退下。正當老夫認爲自己也該離席，準備起身時，少將說「坐着就好」。竹若丸也同意了。竹若丸尚未成年，他不希望老夫認爲是密談吧……衆人離去後，臉上原本掛着笑容的少將，表情卻突然變得認真。

「竹若丸，我現在有件煩惱的事，希望能聽聽你的建議。」

「我哪有資格提什麼建議……」

看到竹若丸苦笑，少將搖搖頭。

「不用謙虛，你在軍事上的才能是衆所皆知，拜託你了。」

「……」

雖然竹若丸面帶困惑，但少將依然開始訴說。

總之，對當時的越後而言，北信濃尤其是更級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內郡若是被敵人奪取，將會造成安全上的一大問題。所以長尾家纔跟與這個地區的強權高梨家持續聯姻，而上杉家也給予認同……倒不如說是相當支持。因爲這段婚姻與國防安全有着密切關聯。

「人的一生絕非命中註定。即使陷入絕望的情況，也要拚命地找尋活路。如此一來，才能開啓活路。」

「不，謝謝你。經你這麼一說，我確實從未正面與武田一戰。我原本認爲只要敵人不越界，我也無需應戰……來詢問你真是太好了，我也做好了覺悟。」

少將端正了姿勢。

在那之後雖然又發生了第五次川中島之戰，但雙方並沒有直接交戰。我認爲雙方都在確認彼此是否有戰意。在確認彼此都沒有戰意後，終於確立了信越的國境。大概就是這樣吧。第四次川中島之戰爲雙方帶來了莫大的損失，但最終還是確立了國境。

少將複述後，竹若丸點點頭。

當時其實有機會終止戰爭。在第二次川中島戰爭中，武田由於兵糧不足而接受今川的和談調停。武田不僅歸還了部分佔領的領土，還同意北信濃的國人領主迴歸，並承諾不會再侵略。竟然讓步到這種地步，武田的兵糧問題想必很嚴峻吧。

從這個角度看待信越的國境就能發現一件事。現代人或許不知道，但這個時代的越後中心並非在現代縣廳所在地的新潟市一帶，而比較接近新潟西南方的上越市。當然，春日山城也位於上越市。而上越市跟長野縣的飯山市，也就是這個時代的信濃國水內郡相鄰。這代表了什麼？越後國內大多是平原，一旦敵人入侵就能長驅直入。上越市轉眼間就有可能遭到敵人蹂躪。

「既然如此，生死非命，死中有生。」

第四次川中島之戰以雙方損失慘重告終。武田陣營死了四千人，長尾（上杉）陣營死了三千人。雙方的士兵都是平民，等同於損失了大量生產力。想必晴信和景虎都臉色蒼白吧。他們應該不想在北信再度開戰了吧。

二、維持更級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內郡的親越後派勢力。

當時的國安政策之所以限定在信越國境，我認爲有以下理由。

少將用明朗的表情笑了出來。

「……」

景虎回到了越後。他依舊是個眼神兇狠的危險小哥。不過我還以他是來喝酒的，沒想到是來諮詢。軍神上杉謙信來找我諮詢，開什麼玩笑？我原本想說不知道來拒絕他的，但看到他落寞的樣子，還是給了他建議。我無法抗拒那種表情。義輝那時也是因爲我說了多餘的話而導致失敗。不過這次應該沒問題。反正他會在川中島進行突襲，本人也說自己做好了覺悟，所以應該沒問題。

「我不清楚這是否有用……」

總之，對越後而言，北信濃攸關國防安全，其中更級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內郡更爲重要。這一帶不僅土壤肥沃，稻米產量也相當高，武田自然會盯上這裏。因此當高梨家請求援兵時，景虎的反應纔會如此激烈。恐怕從武田北上起，景虎就一直關注武田的動向。

「……有道理。」

然而晴信卻認爲這是個好機會。不對，應該說想要獲得稻米的慾望太強了。隨即就再度入侵了北信濃。景虎大概沒想到吧，越後的國人領主們應該也很喫驚。景虎立即趕回了越後，國人領主們除了極少數人，幾乎都聚集到了景虎麾下。晴信應該很期待越後會變得更混亂，但越後迅速的對應卻令他覺得不對勁。

到了一千五百六十年以後，對武田而言，確立信越國境是當務之急。由於桶狹間之戰的爆發，今川已經大不如前。晴信找到了虛弱的新獵物。北信濃已經無法再北進了，因此他應該想盡早確立國境線並改往南進。這個想法使得第四次川中島之戰相當慘烈。

「這是？」

迴歸北信的國人領主們肯定認爲景虎和越後值得依靠吧，因爲親越後派保住了北信。好在此時景虎說越後已經安全無慮了。在景虎看來，國防問題應該已經解決了。事情原本應該到此結束的。

對武田而言，與其說北進是爲了擴張勢力，我認爲更像是坐着等餓死或是舉兵找米喫的終極選擇。武田當時的國策可說是再簡單不過。如果不想捱餓，只要攻下弱小的地方就能儘快獲得米。策略僅此而已，毫無戰略可言，很像是昭和時期的日本陸軍。在電視劇當中，偶有把越後的海當成目標的設定，但我認爲晴信從未想過這種事。他的目標始終只有弱小的信濃和西上野。

剛開始聯姻時，長尾家只有越後守護代的地位而非守護。也就是說獲得了越後守護上杉家的首肯後，才與高梨家聯姻的。這樣的話就代表這段婚姻的政治意涵，對長尾家和上杉家而言，從廣義上看來都對越後有所助益。換言之，他們將這段婚姻視爲國策的一環。

「沒有什麼好建議嗎？如果你是我會怎麼做？」

晴信進攻更級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內郡時，當地的勢力高梨家向景虎求助援兵。接下來將引發五次長達十年的川中島之戰。雖然景虎在川中島之戰後被譽爲義將，併成爲了關東管領，但我不認爲他是義將。景虎之所以拘泥於川中島，並非是爲北信濃的國人領主們伸張正義，而是有更迫切的問題。

竹若丸搖搖頭。少將放下肩膀，露出沮喪的表情。

甲斐是個極度貧困的國家。不僅農地少，農產產值算起來也只有約二十萬石。再加上國家位處山區，天氣陰晴不定，導致頻繁地發生乾旱、寒害，以及河水氾濫。據說每年都會發生。信虎即使統一了甲斐也開心不起來吧。成爲甲斐的國主就像進到了血汗企業吧。乾旱、寒害、洪水、歉收和饑荒，這些天災都是領主必須應對的。面對這麼多惡劣的條件，任誰都會崩潰。

統一國家的人必須能凝聚人心。人們有可能跟隨渾身是缺點的男人嗎？不可能吧，因此我認爲統一甲斐之前的信虎必然有點本事，甚至該說是一方人傑。那麼信虎爲什麼會被拉下領主的寶座，甚至被甲斐流放呢？我認爲是信虎崩潰了。

另一方面，景虎治理的越後與甲斐可謂截然不同。肥沃的平原足以期待稻米豐收。而且臨海城市還能發展貿易，再加上越後上布這項特產的收入，越後可說是相當富足。對景虎而言，想必難以理解出生在甲斐的晴信有多艱辛……不，悲哀吧。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

爲此，他採取的正是著名的啄木鳥戰法。調查這個啄木鳥戰法後，我發現了不可思議的事。晴信的分隊兵力比主隊還要多人。主隊八千，分隊一萬二千。從這個配置上就能明顯看出晴信的意圖。晴信無論如何都想把景虎趕出妻女山。

再過兩年就會爆發第四次川中島之戰……

然而立刻就發生了問題。景虎厭倦了領地內的紛爭，所以出家了。在景虎看來，國防問題已經解決了。不管怎麼說，負責和談仲裁的是今川。武田要是棄諾毀約，就等於砸了今川的顏面，所以不可能發生。既然如此，我出家也沒關係吧。景虎可能是這麼想的。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真是句好話，至理名言。」

「……不過我倒是想到一件事。說出來也不知道有無幫助，如果你覺得沒用，就當我沒說過吧。」

第四次川中島之戰時，景虎在海津城南邊的妻女山上設置了自己的陣地。他大概想在這裏與晴信決戰，但晴信想必相當懊惱。雖然不知道景虎是不是故意的，但景虎進到了晴信設想的國境線內。如果想要確立國境線，晴信就必須將景虎趕出妻女山。如此一來，才能讓景虎……不，越後承認海津城以南是武田的領地。

統一甲斐的是晴信的父親信虎。信虎的風評相當差。他因爲殘暴、好戰，使百姓過得水深火熱、民不聊生，因此遭到流放。世人是這樣評判他的。但我的看法稍有不同。信虎不僅統一了混亂的甲斐，同時也是奠定戰國大名和甲斐武田家基礎的男人。渾身是缺點的男人，怎麼有辦法統一甲斐國並奠定甲斐武田家的基礎？

向景虎求助援兵的是高梨家，這時的高梨家家主是高梨政賴，他的母親是長尾家出身。也就是說他與景虎有血緣關係。仔細研究高梨家和景虎的長尾家的關係，可以發現不可思議的事情。兩家結了無數次的姻親。兩家分別把自己的女兒嫁過去嫁過去。換言之，景虎也有高梨家的血統。

「刀劍交鋒時，稍有大意就會致命。這種恐懼有如地獄。然而克服這種恐懼靠近對手後，眼前只剩下對手的身體。只需揮刀一砍就能觸及對手。此時無暇顧及恐懼，也就是樂土。」

繼承衣鉢的晴信好不容易攻下了諏訪，最終趕走了村上。一統信濃的霸業雖然艱辛，他仍咬緊牙關向前。擴張勢力的過程中，他也痛失了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兩大重臣，以及衆多兵將。武田的損失相當大。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放棄北進。

後來豐臣秀吉似乎將這一連串戰事評爲「沒完沒了的戰爭」，但不知道他是否在明白雙方情況的前提下作出這則評論……當織田對上武田時，武田已經變強大了。秀吉多半沒想過，武田是爲了逃離飢餓才變強大的。

武田晴信和長尾景虎啊，他們合不來的。我不認爲他們擁有相同的性格特質。問題在於雙方的領地甲斐和越後的差異，以及雙方對彼此領地上的認知不足，才導致關係如此惡劣。說起來就是成長環境的差異所造成。

少將點點頭。

我想大概就在此時，晴信開始思考北信濃對越後而言究竟有什麼意義。對越後人而言，信越的國境有兩種，實際上的國境和國防上的，也就是作爲防線的國境。而國防上的國境則包含了北信濃……察覺到這點時，晴信想必很錯愕吧。甲斐是山嶽國家，山嶽不僅是天然的要塞，同時也是國境。認爲國境等於防線的晴信，可能沒想過國境會不等於防線，尤其是防線還設在國土之外。自己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踏入了越後的領地，這場戰事將會延長。晴信應該是這麼想的，而且覺得不太妙。武田的方針是「進攻弱小的地方來獲得米」，但插手的景虎可不是弱小的對手。因此晴信打算在信越之間再構築一道防線。

「刀劍相交爲地獄，前進之處是樂土。」

當時的婚姻多半是政治聯姻。只結一次倒還好，但如果結了無數次姻親關係，多半是有政治上的考量。一般來說，爲了擴大越後國內的長尾家勢力和影響力，應該會與國內的有力人士聯姻。然而長尾家卻持續與北信濃的高梨家聯姻。雖然看得出很重視與高梨家的關係，但問題是爲什麼？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不對，說不定不是被拋棄。實際上也有可能是爲了養病而將他送往駿河的療養地。待在甲斐對病情沒有幫助，而駿河有女兒和孫子在，讓他們看護正好……信虎雖然做得很好，但也到了極限，接下來的事交給兒子去做，爸爸就好好休息吧。說不定這纔是真相。

即使高梨家沒有求援，景虎應該也會出兵。這場仗不是爲了道義，而是爲了國防安全，也就是攸關越後的生死存亡，因此越後的兵將們纔會跟隨景虎。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持續打上十年欠缺利益的消耗戰。

和談已經不管用。曾經背棄承諾的武田，不可能得到景虎的信賴。既然談判無望，只好用武力來解決。第四次川中島之戰開始前，武田修築了海津城。晴信大概想將這座城當作信越國境線的據點。這座城的南方就是武田領地，所以不要擅闖。大概是這樣吧。

「還請直說。」

少將點點頭。

簡而言之，川中島之戰就是爲了解決糧食問題而在北信濃苦戰的武田，和拚命保衛國防安全的長尾（上杉）之間的戰役。這場戰爭對雙方而言都攸關生死。再加上雙方都不瞭解彼此的情況，所以戰事纔會長達十年。

「我煩惱的正是北信濃的事。與武田的戰事並不樂觀。正當我在思考自己是輸是贏時，武田的勢力正逐步地逼近。考慮到如今關東的情勢，我想和武田分出勝負，但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如果想要改善這種情況，就只能到外面奪取能夠種米的土地。然而南邊的東海道有強敵今川，東邊的關東有強敵北條，目標自然就會放在北邊的信濃。面對羣雄割據的信濃，信虎多半想透過各個擊破來擴張勢力，然而卻不如預期順利。他因而精神出了問題，所以遭受衆人拋棄。我在想會不會是這樣。

一、不允許北信濃誕生足以威脅越後安全的大勢力。

少將搖搖頭。原來如此，北信濃和關東，也就是武田和北條吧。雖說是理所當然，但他想避免同時與兩者交戰吧。更何況兩者都不弱……但沒想到少將會來尋求竹若丸的建議……老夫感到很激動。

「……無論是土地或人民，我對北信濃一無所知。而且我自己也纔剛初次上陣，所以我不認爲自己能夠提供你戰爭上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