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Ⅰ 訣別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4087 字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巖神館 朽木稙綱
「爲什麼,爲什麼大家都無視我的命令,我不是將軍嗎?」
將軍大人一口乾完杯中的酒,並將酒杯交給兵部大輔。
「將軍大人,不能再喝了……」
「煩死了!不要阻止我,倒酒!」
看到兵部大輔遲遲不倒酒,將軍大人便從兵部大輔的手中搶走朽木塗漆的銚子,自己倒酒。一口乾完後嘆了一口氣。
「六角換人當家後也不可靠了。要是管領代還活着的話……」
將軍大人簌簌淚下。衆人難過地避開目光。寫信給大名們也沒有任何成效,想必是爲此感到焦躁。最近經常從白天開始喝酒,大概是想借酒澆愁吧……
竹若丸沉默地低着頭,心中可能在痛罵將軍大人吧。竹若丸認爲大名們不可靠,此刻大概在唸說究竟要依靠他們到什麼時候吧。不過將軍家沒有軍事力量也是事實,實際上就需要有力的大名來當靠山。
「朝倉在宗滴死後也不可靠了。如果不能剷除加賀的和尚們,也很難上京吧……」
將軍大人又往酒杯裏倒酒。
「可是朝倉很感謝將軍大人的仲裁。正因爲有將軍大人的力量……」
「這樣啊……不過完全沒有用處啊,兵部大輔。」
綻放笑容後,突然生氣地吶喊,然後將酒一乾而盡。雖然想繼續倒酒,但銚子裏沒酒了。
「給我酒!」
「將軍大人,不能再喝了……」
「煩死了!我還沒醉,不要阻止我!」
大聲斥責試圖阻止自己的大館左衛門佐後,再次大聲喊道「給我酒」。女傭拿來新的銚子後,像是搶奪般地接過銚子來倒酒。
「大內不可靠,毛利和尼子連自己的事都應付不來,九州的大友又太遠了。越後的彈正少弼如果能出兵……朝倉、淺井和六角都會跟着出兵吧。這樣就能將三好趕出畿內了……」
「……」
「稍微輕鬆點了吧,還是說覺得寂寞?」
「真困難呢…」
「好主意,釣條一尺長的吧。」
「這種魚又小又醜,釣到也不會開心。」
竹若丸看着老夫。
「感到不安嗎,爺爺?」
「終於走了。」
「是啊,真是爲難。不過,朽木僅止於杜父魚嗎,說不定哪天會成爲山女魚或巖魚。」
「你能明白吧,爺爺。足利只是過去式罷了,說是依靠過去的遺產苟活也不爲過。然而,我們必須在亂世中活下去,因此沒有餘裕回顧過去。」
「爺爺。」
「我覺得正是時候。爺爺說得沒錯,繼續待在朽木只會被世人遺忘。爺爺也仁至義盡了,對吧?」
隨後的半小時間,也只釣起了四條杜父魚。該怎麼辦呢,既然釣得到杜父魚,應該也釣得到巖魚和山女魚纔對……
「有嗎?」
「非常抱歉沒能幫上忙。」
「拿來熬湯不是很好嗎,大家會很開心喔。」
「要是你有北近江的一半領土……現在的情況就會不同了吧……」
「將軍大人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即使不用這種方式返回京都也……」
「……」
將軍大人一定在凝視着天空。
「你很喜歡釣魚呢。」
「即位典禮的三千貫由朽木準備。條件是文武百官必須齊聚一堂祝賀。換言之,就是委託朝廷主持將軍大人和三好筑前守的和談。不久後京都就會有動靜了。」
聽到呼喚後轉身一看,原來是竹若丸。
竹若丸聳聳肩。他最近經常邀老夫去釣魚,似乎很在意老夫悶悶不樂。
面對老夫的質問,竹若丸點頭表示贊同。
聽完老夫的話後,周圍響起「三千貫」的聲音。
丟掉酒杯後,仰面躺下。然後用手臂捂着臉,發出陣陣啜泣聲……
「沒錯,這種和談根本是種屈辱。」
「對朽木而言也一樣不輕鬆。既然將軍大人不在了,周邊的國家也可以毫無忌憚地進攻朽木了,不是嗎?」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十月中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巖神館 朽木稙綱
衆人啞口無言。
老夫不禁笑了出來,竹若丸也笑了。真會形容呢。
弘治四年(一五五八年) 一月中旬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稙綱
來到河邊,兩人開始垂釣。會是什麼魚上鉤呢,巖魚、山女魚或杜父魚?可以的話,希望能夠釣到大魚。周圍有多達十人負責保護我們兩人,每個人都是新當流的高手。不久後有魚上鉤了。浮標輕微地震動,還不到時候,魚繼續咬餌……再一會……好了!收竿後能感覺到魚的輕微跳動。竹若丸發出嘆氣聲。
「真不甘心,爲什麼大家都瞧不起我?」
「沒錯,正是和談。」
「將軍大人,將軍大人有什麼想法?」
無需釣上巖魚,只需全神貫注在垂釣上,這樣便足夠了……又過了一小時,接連地釣上了杜父魚一條、石斑魚和山女魚各一條後就結束了。石斑魚和山女魚是老夫釣到的,竹若丸雖然只有釣到杜父魚,但似乎很滿足。他說不定在想,總比在將軍大人面前聽他抱怨好多了。確實有可能這樣,垂釣期間就能專注在魚的事情上……
沒錯,士兵和火槍都齊全了,沒理由懼怕高島越中。
面對老夫的提問,竹若丸搖搖頭。
讓他揹負重擔了。大名們不願揹負的將軍大人,由竹若丸背下了。對於八千石的朽木而言,這個擔子太沉重了。今天也說了那句話,北近江的一半領土……很難受吧。
「你說得對。」
「你們真的認爲他能上京嗎?沿途可是有越中、加賀和一向宗這些強大的國家。如果只是少人數上京問候,對方可能不會理會。但要是出動大軍,對方不可能置之不理。對方必然會認爲上京只是個藉口,真正的目的是要攻打越中和加賀,因此不會輕易讓大軍通過。」
「我們應該像之前一樣,尋求強大的大名們協助。只要越後的長尾彈正少弼能率兵上京,三好根本不足爲懼。」
「喔~終於有幹勁了,爺爺,就是這樣。」
返回京都的將軍大人一行人的身影越來越小。目送他們的竹若丸鬆了一口氣。
「武田和北條爲什麼要與彈正少弼爲敵!我應該催促他們和解好幾次了!竟敢無視我的命令,難道是瞧不起我嗎?」
「真可惜,是杜父魚啊。」
聲音聽起來很有朝氣。約兩寸的杜父魚在跳動。真是的,兩人釣的魚加起來也遠不及一尺。
拒絕不了。
「或許是這樣吧。」
竹若丸將視線投向將軍大人一行人。
老夫問完後,衆人將目光投向將軍大人。將軍大人緩緩地點頭。
「你是說和談嗎,民部少輔?」
「……返回京都吧。」
「真是爲難呢。」
明確地回答後,大館左衛門佐欲言又止地說「可是」。
「有事發愁嗎?」
爲了維持朽木的獨立,讓四個兒子到幕府任職。也因爲如此,朽木被貼上足利的標籤。或許也應該讓他們去六角和淺井任職,這樣朽木就能多點選擇了吧。也許是老夫太過固執己見了……哪怕只有一人到六角家任職,宮內少輔就不會與高島越中交戰,老夫也就不會失去兒子了吧……
「而且你們覺得武田和北條會悶不吭聲嗎?誰能保證武田或北條不會趁機攻打兵力空虛的越後。」
「爺爺討厭杜父魚嗎?」
「我明白爺爺的擔心。儘管如此,我也認爲朽木必須離開足利。雖然跟足利待在一起很安全,但朽木之名就會被足利之名掩蓋過去。朽木若想維持自身,就必須離開足利。」
「老夫太親近足利了嗎?」
不禁自言自語。
面對老夫的提問,竹若丸露出苦笑。
「是啊。」
訣別啊,他也說老夫仁至義盡了。也就是今後若非必要,無需再拘泥於足利……是啊,這樣說不定比較好。
「嗯,看上去是這樣。今天天氣很好,一起去釣魚吧。」
竹若丸笑着說「真挑」。
「雖然很困難,但是啊爺爺,朽木已經爭取到時間了。將軍大人在朽木停留了約五年,我們利用這段時間整頓出完善體制,不是嗎?」
「是啊,多少有一點。」
「……」
「不,就這樣堅持下去。即使只有杜父魚也好,至少能熬出美味的湯頭。」
竹若丸低下頭後,將軍大人嘆了一口氣。
「爺爺,我也釣到了杜父魚喔。」
「大名們之所以不可靠,是因爲以武力驅逐三好筑前守並返回京都這件事是不切實際的。那麼就只剩和談一條路可走了,不是嗎?」
「上野,將軍大人確實還年輕,但總不可能永遠年輕下去吧。將軍大人如果繼續留在朽木,總有一天會被世人忘記而就此埋沒。這樣真的可以嗎?應該儘早返回京都纔是。唯有返回京都才能彰顯將軍大人的威嚴,對吧?」
「嗯,走了。」
面對老夫的反駁,上野中務少輔低下頭。除了他之外,衆人也都低着頭。
衆人低着頭,似乎很不滿用錢買和談。但還有其他方法嗎?若非竹若丸,可能連這個機會都不存在吧。無論如何,老夫都必須敲定這件事。
將杜父魚放入魚籠後,再次繫上魚餌朝遠處拋竿。河水太過湍急,馬上就被衝到下游了。再次往上游拋竿,卻一直沒魚上鉤。重複兩三次後,竹若丸的魚上鉤了。
「怎麼辦,要換地方嗎?」
「這樣彷彿就像用錢贖來的和談,這可是攸關將軍大人的顏面。」
「……」
「而且世人都知道朽木很有錢。儘管將軍大人有對他國下達禁止進攻朽木的命令,但……」
「這對將軍大人而言,絕對不是件輕鬆的事。因爲他不是透過擊敗三好回去,而是利用和談。不知道三好會如何對待將軍大人,但不可能給他實權。將軍大人的艱苦戰鬥還會持續下去。」
從哭到睡着的將軍大人面前退下後,我們回到了朽木城。即使在自己的房裏喝着焙茶,也開心不起來。真令人同情呢。不過,鄰近的大名們都不願回應將軍大人的請求。大概是因爲當前不太可能以武力驅逐三好吧。竹若丸似乎打算利用天皇駕崩和新天皇即位來讓將軍大人返回京都……
「也對,朽木還很弱小。但爲難的是朽木雖小,卻很耐人尋味,彷彿就像杜父魚。」
約兩寸的魚掛在魚鉤上,連一尺都不到。
「……」
即便如此也應該回去,而且必須回去。將軍大人也是明白這點才選擇回去的。
竹若丸又點頭了。
老夫深深地低頭後,衆人也跟着低頭。一切終於結束了。
幕臣們開始出現反對和談的聲音,而關鍵的將軍大人卻一語不發地聽着我們的對談。竹若丸保持沉默。老夫要他別說話,因爲這是老夫必須完成的事情……
對着天空吶喊後,再度淚流滿面。
「說得沒錯,就這麼辦吧。」
竹若丸露齒一笑。
「待在這裏也沒事做。晚餐我想喫鹽烤巖魚。」
「沒錯。」
他不再笑了。
「占卜看看吧,爺爺?」
「什麼是占卜?」
「就是去釣魚啊,看看究竟會釣上什麼魚。」
「現在可是冬天,釣得到嗎?」
「不願意嗎?」
竹若丸帶著有趣的表情看着老夫。
「這個嘛,去看看吧。」
「就這麼決定了。」
將目光轉向將軍大人一行人,他們的身影已經如米粒一般小。也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再見面。不,不能再見面了。老夫再次想到,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並決定要訣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