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的消氣方式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5943 字
永祿七年(一五六四年) 六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今天是評定的日子,但沒有麻煩的訴訟,所以會議平淡地進行。不過,農方奉行長沼新三郎報告說,稻作和棉花都順利地成長。今年我也將棉花的種子交給了近江的國人衆。再過一、二年,北近江四郡都會種滿棉花吧。
肥皂的製造販售似乎也很順利。由於廢除了敦賀郡的關卡,流入敦賀的肥皂似乎達到了空前盛況。利用船隻進行的貿易似乎也蓬勃發展。棉紗和肥皂都賣得很順利。到了今年年底,所有的士兵應該就能從百姓完全變爲花錢僱用的傭兵。終於能夠調動一萬士兵了。
釀酒也很順利。伊香郡和淺井郡的釀酒廠似乎把酒賣給了越前和美濃。雖然我認爲坂田郡也需要釀酒,但去年各地都傳出了歉收,所以我不禁猶豫是否要執行。實際上也有地區頒佈了釀酒禁令,聽說東北那邊更爲嚴格。
「組屋現在正前往出雲美保關與明朝的船隻進行談判。他捎來訊息說應該會很順利。」
聽到我的發言後,衆人都開心地點頭。如果能順利地與中國進行貿易,就會有更多商人爲求中國的商品而來到敦賀。衆人都很期待剩餘效應。
即使是現在,敦賀也在開發新的特產商品。我打算讓敦賀產的鹽巴作爲高級品賣出。起初透過飛鳥井家,向天皇進貢了大量敦賀產的鹽巴。
『聽說古代天皇家用的是敦賀產的鹽巴。如今敦賀是朽木的領地,所以效法古代獻上鹽巴。』
用這種說法獻上鹽巴後,朝廷相當開心。收到鹽巴固然開心,但聽到效法古代似乎更加喜悅,感覺就像朝廷備受敬重。義輝收到後也很開心。
鹽巴是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況且神事和祭典都會用到它。朝廷又有特別多這類的活動,鹽巴的消耗不容忽視。最棒的是鹽巴不會腐爛,所以可以滿心喜悅地收下。目目姨媽捎信來說想要直接與我會面,可是有點困難。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打算藉由向天皇進貢鹽巴一事,宣傳敦賀產的鹽巴自古以來就是朝廷愛用的高級貨。隨後這個效果漸漸地浮現,敦賀產的鹽巴交易價格日漸高漲。鹽巴這種東西只要有海到哪裏都能生產,該怎麼提升附加價值纔是勝負關鍵。朽木領先一步了。
然而,並非所有的事情都很順利。其中之一的不安要素就是越前的朝倉與加賀一向一揆的戰爭。從時期來看,差不多應該開打了?八月、九月打仗,九月進入割稻時期。十月中到十二月下雪之前繼續打仗。效率真差呢,這件事在去年救了朝倉,今年又會如何呢?重藏認爲很嚴峻……
幸運的是木之芽峠的防禦工事正順利地進行。竹中半兵衛捎信說四座要塞應該會在夏天前完工。之前派遣過去的室賀甚七郎和蘆田四郎左衛門,爲了熟悉火槍部隊的指揮,似乎拚盡了全力。接着,爲了加強要塞間的合作,似乎也討論瞭如何用狼煙打信號。武田出身的這兩人似乎很擅長這種事。姑且看他們運用的實際成效,再來決定朽木是否要正式採用。
「話說回來,有件不好的消息。」
正當我要說出不安要素之二時,衆人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
「聽說六角左京大夫很討厭我。」
咦……衆人不怎麼喫驚。果然世人普遍認爲朽木與六角不和嗎?還是我與輝賴不和?
「這也沒辦法,畢竟有坂田郡那件事。」
衆人對五郎衛門的話點頭表示贊同。又不是我們出兵打下來的,是坂田郡自願加入朽木,我才接受他們的。
「雖然也有這個緣故,但國友村被搶走似乎讓他們很氣憤。」
大館兵部藤安看起來有幾分不悅。究竟是諷刺,還是出自真心,我聽不出來。
「坐吧,妳不是有事找我?」
猶豫了一下,他在說謊。多半是此人的獨斷,或是六角左京大夫派他來的吧。
彌五郎瞄了我一眼。
「對左京大夫而言,朽木就是拋棄他父親的存在,不可能原諒吧。」
「正如你聽到的,我們沒人聽說過。所以你說的隔閡究竟是什麼?可以請你告訴我嗎?不然就沒辦法繼續談下去了。」
又要嘆氣之際,我慌張地忍住了……
「左京大夫似乎看不慣朽木。」
大館兵部藤安進到了大廳。看到衆多朽木的家臣聚集在大廳裏,滿意地點點頭。他似乎覺得自己受到盛大歡迎。問候完後,直接切入主題。
「有什麼擔心的事嗎?」
大館兵部的表情十分扭曲。大概是對意料之外的應對感到困惑吧。
「三好修理大夫也在本月六日去世了……」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但彌五郎卻笑了出來。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雖然不至於演變成戰爭,但還是叮嚀一下坂田郡的國人衆,要他們多加留意。」
「真令人遺憾呢,英年早逝。他應該纔剛過四十吧。」
永祿七年(一五六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日置行近
「今年正月我沒有親自去觀音寺拜年這件事似乎也讓他不開心,聽說他很氣憤自己被小看了。真傷腦筋呢。」
「有是有,不過大家都很感激你讓領地變得富足喔。」
「我喜歡枯燥又煩悶的工作。世上就是有我這種怪人。」
彌五郎搖搖頭。
「不過你好像很喜歡內政。」
「略有耳聞。」
「雖然也有這個緣故,但幕臣們希望六角與朽木聯合起來對抗三好。三好修理大夫的病情加重,大概不久人世了。」
「……」
「聽說與幕府派來的人相處得不好……」
「嗯,不知能否撐過這個夏天。似乎因爲這樣,幕臣們才這麼激進。然而,六角的重臣們卻覺得相當困擾。近年的混亂已經讓六角家的內部四分五裂了,比起打仗這種事,他們認爲更應該着重在內政上,先讓領地內的人心重新團結起來再說。如今最不希望三好修理大夫死的或許就是岳父他們了。」
「……左京大夫大人是怎麼想的呢?」
「……作爲將軍家的使者。」
「比起將軍大人,三好更討厭細川。爲了成功談和,只好切割掉細川。不過,這件事導致朽木與細川之間有過節也是事實。」
「新次郎你呢?」
彌五郎看向我。
「左京大夫似乎也對朽木與織田同盟有意見。他似乎說沒有六角的允許,竟敢擅自締結同盟。我還聽說他打算與一色同盟來對抗朽木。真是棘手的問題。」
大館兵部藤安啊。聽說他在六角家仗着將軍家的權威頤指氣使。爲此,似乎也招來了不少怨恨。聽說他是出席主公婚禮的大館左衛門佐大人的親屬,不知道究竟想來說什麼。雖然我認爲多半與三好有關……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小夜。」
從現在開始,誰也不準叫我去拜年喔。去了會很危險。
「沒有,只是懶得起來。」
有人在嘆氣。真是麻煩的小鬼呢。單憑家世和血統來決定統治者,就是會有這種下場。
「……其他重臣呢?」
「六角家派來了名爲大館兵部藤安的使者。我想你們都知道,他是將軍大人的親信,被安插在左京大夫身旁。他似乎有重要的事要說。你們也要仔細聽。」
評定結束回到房間後,我支開了所有人躺了下來。我也會有不想思考的時候。不過最後還是會陷入思考。三好長慶的狀況似乎越來越差了。差不多了吧,長慶很快就會死了。長慶死去的一年後,義輝也會死。以這兩人的死爲契機,畿內將會陷入空前的動亂。雖然史實中有發生這件事,但這個世界又會如何呢,不確定因素太多了,太難想像。真傷腦筋……
「朽木與左京大夫從以前就有過節了。這是在妳嫁來朽木之前的事……」
「大家都這麼說。妳多少也有聽過吧?」
「我打算在今濱蓋城堡這件事,左京大夫似乎也有意見。他說在坂田郡蓋城堡究竟想做什麼,炫耀那是屬於朽木的嗎,應該還回來纔對吧。他或許也在擔心那裏將會成爲進攻六角的據點。」
「沒聽說。」
「他還在世時,我一直想找機會與他見面。實在太可惜了。」
「比起這種事,麻煩妳告訴岳父,要他留意身邊的人。」
「父親會有危險嗎?」
「……」
彌五郎沒有稱呼左京大夫爲大人。他大概討厭左京大夫大人吧。
連主公都不知道的事,我和新次郎怎麼會知道。
於是彌五郎針對這份糾葛開始娓娓道來。
「身體不舒服嗎?」
「夾在六角家和朽木家之間,岳父的立場也很艱難。」
聽到「可以喔」的回應後,我進到了房裏,卻看到彌五郎沒規矩地躺着。
「……是的。」
「棘手的是左京大夫認爲朽木應該要聽從六角。似乎是幕臣們鼓吹他以近江守護的身分命令朽木上京。更何況朽木不僅奪走了坂田郡,也沒有去拜年。左京大夫似乎告訴旁人『朽木正在下克上』。可想而知,他也不會給岳父好臉色看吧。」
「恕我來遲了。」
「夫君已經知道了嗎?」
「岳父的事情嗎?」
我不禁笑了出來。
彌五郎對我點頭說「應該是這樣」,接着表情突然改變。
「好的。」
「這也是迫不得已。」
「……」
「不確定,所以纔要他留意。畢竟有後藤這個先例,沒人知道不懂瞻前顧後的人會做出什麼事。」
霸佔火槍啊,確實有這個意圖。說到火槍的生產地,就會想到堺和國友村。然而朽木卻從中介入。朽木谷、清水山、船木等北近江的朽木領地已經是火槍的一大產地,而現在國友村也成爲朽木的領地。這恐怕已經超乎情緒上的私怨,更可能是因爲安全面問題所產生的危機感。實際上朽木已經擁有將近千挺火槍了。這數字會讓人發毛。
「他們一定會認爲朽木想霸佔火槍吧。」
彌五郎再次看向天花板。害羞了吧,有點可愛呢。
「話說回來,大館。你今天是作爲六角家的使者前來,還是作爲將軍家的使者前來?我從你的話中聽不出來。」
彌五郎再次瞄我一眼後起身。
「狀況有這麼差嗎?」
主公稍微歪着頭。
聽說主公召集了侍大將和奉行以上的人到大廳。當我趕到大廳查看發生什麼事時,所有人已經到齊了。看來我是最後一個。
「今日前來不爲別的,正是爲六角家與朽木家調解。將軍大人相當憂心兩家之間的隔閡。」
聽到新次郎的話,衆人再次點頭。
「最近平井捎來的書信很奇怪。以往都是六角家迎來了新任左京大夫大人,這下就能放心了這種樂觀的內容,但最近卻完全沒提及……彷彿刻意迴避提起的樣子……」
聽說起因是左京大夫大人的父親細川晴元大人的執着。將軍大人與三好修理大夫交戰時,細川大人也與將軍大人並肩作戰,但戰敗後逃到了朽木。在那之後,將軍大人在朽木待了約四年,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返回京都。多虧彌五郎大力促成和談後才得以返回京都。然而,細川大人卻被排除在那次的和談之外而無法返回京都……
「竟然說自己是怪人……」
我就坐並低頭後,主公「嗯」的一聲點點頭並環顧整個大廳,然後說「都到齊了吧」。
「……」
「不用擺出這種表情,小夜。既然六角與朽木決裂了,就不可能聯手與三好開戰。朽木與六角也不會開戰,因爲左京大夫無法獨自挑起戰爭。」
永祿七年(一五六四年) 六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小夜
我喫驚地問道後,彌五郎搖搖頭。
「……」
「我沒聽說。」
「夫君,我是小夜。我可以進來嗎?」
衆人的視線朝我集中。真麻煩,不用把話題丟過來吧。
這句話是諷刺嗎?雖然我這麼認爲,但彌五郎的表情卻相當認真,似乎是真心這麼想。
「是這樣的啊。」
彌五郎搖搖頭。
彌五郎看着天花板答道。
臉色看起來不差,應該沒有說謊。
「原來如此,所以你說的隔閡是指什麼事?你說我們與六角家之間有隔閡,但我卻摸不着頭緒。五郎衛門,你有聽說什麼嗎?」
「……果然是因爲拜年的事……」
「……」
「進藤和目賀田主張應該與朽木合作,並暫時專注在內政上,卻被無視了。三雲和新任的蒲生家家主被視爲右衛門督的人,所以遭到疏遠。不過也有可能是幕臣們搞的鬼。操控年幼的左京大夫想必很容易吧。」
面對我的提問,彌五郎稍微露出苦笑。
雖然有點疑惑,但沒有多想就坐在了彌五郎身旁。彌五郎豪不在意地看着天花板。
完全沒聽說過。那次和談的焦點都集中在朽木的財力上,所以我不知道還有這種事……彌五郎的表情很陰沉。
「小夜,內政是枯燥又煩悶的工作。對於以養子的身分從外部進到六角家,又想獲得衆人認同的左京大夫而言,這份工作一點都不有趣。」
「指的是坂田郡的事。坂田郡原本是六角家的領地。由於朽木的不當持有,致使左京大夫大人不愉快。」
「原來如此。」
主公稍微點頭。
「不如將坂田郡還給六角家,你看如何?當然不是要你全部還回去。如果六角家和朽木家能和睦地對分,然後再到觀音寺城與左京大夫大人友好對話,想必隔閡就會消失了。」
「你要我去觀音寺城?」
面對主公的提問,大館兵部自信滿滿地回答「正是」。
「直到去年爲止,你都會親自前往拜年,可是到了左京大夫大人這代,你卻不去了,我認爲這也會讓左京大夫大人感到不愉快。不如趁這個機會讓兩家和好如初,將軍大人也會高興的。然後大家再來對付三好……」
「我根本不在乎三好怎樣。」
「……」
大館兵部欲言又止,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吧。
「大館,如果照你所說的去做,就能消除與六角左京大夫的隔閡,將軍大人也會高興對吧。」
「正、正是。」
「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好主意。那麼,我的怒火該怎麼消除?你一定也想好了吧,大館。」
「這、這個……」
他的眼神飄移不定。看我們也沒用喔,沒人會幫你的。
「哪個?」
「……」
「看來你沒想過呢。就算踐踏我的怒火也無所謂,將軍大人似乎是這麼想的。真的是非常看不起我呢。」
「啊……不是……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主公笑了出來。
「敦賀來了兩艘明朝的船隻。我們買了生絲、砂糖和陶器,賣了肥皂、刀、海產、漆器、乾燥香菇和清酒。這是筆相當成功的交易。下次來要等到明年五月,想必屆時會有更多船隻前來吧。」
「下次來賣昆布和乾燥海蔘。到了十一月後,派往蝦夷地的船隻就會回來了,想必會載滿昆布和乾燥海蔘吧。我會讓他們看這些東西,保證會大喫一驚喔。可以開始期待了。」
「在敦賀設立專賣店吧。近江的國人衆只要將商品放在那就行了。專賣店的負責人要交給誰……新次郎,你有人選嗎?」
……沒辦法,他根本聽不進我的話。
「辛苦你了,大館。麻煩你轉達將軍大人,我似乎讓將軍大人十分操心,但我終於明白朽木家幫不上將軍大人的忙。因此,請他今後不必再惦記朽木的事了。」
「知道了,新次郎。也就是說他在生氣的時候,會打算盤思考買賣的事,藉此分散注意力。這樣總比對他人發脾氣好多了。與其拘泥這種小事,儘早決定敦賀專賣店的負責人還比較要緊。」
結果我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房間。
「肥皂的評價似乎相當好喔。鼓勵國人衆們多製作一些肥皂吧。只有我賺大錢沒什麼用處,必須讓朽木以外的所有人也變得富裕。沒錯吧,五郎衛門?」
「請、請、請等一下!」
「主公。」
將笨蛋轟出城外後,我和新次郎一同前往主公的房間。主公正在房裏打算盤。又來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五郎衛門,主公既不喝酒也不貪女色。唯一的樂趣便是那個,你就別與他計較了。」
「鯡魚如何?不僅可以久放,還能熬湯。讓他們試喫看看吧,這樣或許比較好。」
「應該要先設立專賣店吧,必須在冬天來臨前完工。」
「五郎衛門、新次郎,使者要走了,送客。」
「……主公。」
原本應該要犯顏進諫這不是武士該有的行爲,但不知何時朽木已經變成以錢爲主導的家族。況且這些錢確實有用,無法抱怨。朽木家究竟會何去何從呢……我嘆了一口氣。
「是沒錯……話說主公……」
「你說的對。」
一如往常的好心情。
主公說完後立刻起身離開了大廳。大館兵部一邊大喊着「彌五郎!」、「朽木大人!」一邊試圖靠近主公,卻被年輕人們當場制止。笨蛋,丟人現眼!
「這個嘛……」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