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惱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5103 字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三月上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惟綱
「兄長。」
聽到我的呼喚後,兄長看了過來,臉上帶着笑容。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在看湖?」
「嗯,老夫在看湖。這是朽木看不到的風景。沒想到湖會如此美麗。」
「原來如此。」
從城堡上的瞭望臺可以看見淡海乃海。不僅能知道湖有多大,還能看到許多船隻在湖上行駛。除了湖之外,還能飽覽湖北和湖東的風光。如此景緻確實少有。
「這般景緻怎麼看都不會膩呢。沒想到能隨時欣賞這般美景……」
兄長再次盯着湖看,真是奇怪。不解風情的兄長竟然如此迷戀湖景之美。
「兄長,少主來了。」
兄長「嗯」地點頭。
「纔剛奪下高島和田中的領地,沒想到連其餘四家都併吞了,竹若丸真壞呢。不過不壞的話就無法在這個亂世成就大業。」
沒錯。歷代的朽木家主大多恪守紀律。他們之所以備受信賴卻成不了大業,是因爲沒有壞的部分。
「總有一天連六角也……看來不是夢了,兄長。」
「不,還是夢。」
「少主還沒成年喔。」
「的確如此……話說藏人,你爲何會在這裏?」
真是的,終於問到重點了。
「少主有事找我。他說兄長大概會在這裏,所以要我帶你一起過去。還要我順便來看淡海乃海。」
兄長對我的話露出苦笑。
清水山城比朽木城大上許多。走到竹若丸的房間意外地費時。竹若丸和主殿正在房裏喝茶。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六月中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梅丸那孩子,明明有這麼傑出的主公,卻不懂得好好學習。之前我就在想是否該重頭好好教育那孩子了。如果有弟弟在也就罷了,但妹妹……我得打打主殿屁股,看他能否再生一個孩子。
兄長呵呵地笑着。
我們異口同聲地笑了。五萬石的朽木竟然懷疑六角左京大夫義賢的器量,只能說是傲慢了。不過竹若丸從前就不願向任何人低頭,所以即便只有五萬石,也要逐漸成爲近江的一大勢力。
「我打算從朽木調幾名工匠到清水山和船木生產香菇、火槍、刀和清酒。然後我也希望叔公在船木製作硝石。」
「真嚴格呢。」
「這個嘛……老夫跟他們討論看看。」
「少主怎麼認爲?」
竹若丸再次低頭後,兄長卻大笑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在哪裏,找人去請你來就好了……爺爺似乎很喜歡那裏。」
「真是傲慢呢。」
「抱歉啊,主殿,讓你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工作。」
「我不希望梅丸成爲一個只會舞槍弄刀的男人。就算現在不行,我希望十年後或二十年後他能代理我的職務……」
「主殿說得沒錯。少主,不用對我們父子客氣。」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少主似乎也很反對。」
「……抱歉。」
「還不會讓他舉行成年禮。之前的勝利似乎讓他誤以爲戰爭輕鬆就能獲勝。如果現在讓他舉行成年禮肯定不會有好事。算數、兵學、農政、各國情勢和京都公家事務,梅丸還有許多事情必須學習……」
「沒錯。」
被兄長挖苦後,竹若丸大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
「軍隊方面也趁機重新編制。因爲是花錢僱兵,所以兩千到三千人都沒問題,但我不願意花這麼多錢,也不想刺激他國。朽木的兵力設定在一千六百,可以外派的限制在一千,我打算這樣安排。」
「果然是這樣啊。」
「所以今天傳喚我們父子有何事?」
「不,我希望叔公前往船木城。而我會任命你爲西山城的城主,身兼朽木城的城代,也就是代理城主。」
公告廢除領地內的關卡和調整賦稅爲四公六民後,領民們雖然很開心,但感受到成效卻是在秋天之後。在那之前我都必須用心治理。另外還有樂市樂座政策,旨在放寬規定和消除既得利益。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活化領地內的經濟。既然要僱兵,就必須強化經濟實力。
「爺爺,叔公和主殿奉我之命正在西山城製作硝石。已經四年了,差不多該完成了。我之所以沒告訴你,是擔心會泄漏到到巖神館,因爲爺爺無法說謊……我隱瞞了爺爺,非常抱歉。」
兄長和主殿面面相覷。竹若丸相當心急。
四位叔父當中,最年長的二叔藤綱和三叔成綱從京都回到了朽木。他們兩人會回來,似乎也是義輝的意思。義輝大概想借由讓兩位親信回鄉,加深與朽木的關係。感覺好像收到了地雷,完全不知道他們是否可靠。總之先將火槍隊三百交給藤綱,騎兵隊一百交給成綱。另外長槍隊三百交給左門,弓箭隊三百交給又兵衛,這些是對外征戰用的朽木軍編制。
主殿點點頭。原來如此,就是爲了硝石纔派主殿前往朽木。
「……原來如此。」
「爺爺……」
「我還要將五郎衛門調離火槍隊。」
面對主殿的疑問,竹若丸搖搖頭。
「硝石?」
兒子主殿露出苦笑。
「嗯,火槍隊交給其他人,五郎衛門在我身旁當副將。我得教他如何用兵。我打算今年內做好明年能夠隨時出兵的準備。我希望火槍隊人數可以增加到三百。」
織田信長會在二月上京。信長似乎很想造訪朽木,但礙於這邊的戰事,他判斷被捲入紛爭不是明智之舉,所以改走南近江回到了尾張。真是可惜,可以的話我真想見他。京都的足利義輝也很開心地在來信中提及信長。他大概認爲將軍的權威正在恢復。
不禁嘆了口氣。
竹若丸歪頭說道。他在擔心過於年輕的家主會遭受反彈啊。雖然有點晚了,但我認爲他很努力了。
「成年禮啊,感覺有點太早了……」
「嗯,接着是編制軍隊。」
兄長嘆氣說「這也沒辦法」。的確是迫不得已。
「不用擔心。即使你還年輕,你依舊是朽木的家主。而你成就的事業更是無人能及,作爲家主的功績已經足夠亮眼了。如果有哪個愚蠢之徒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即便他流着朽木家的血,老夫也不會承認他的。老夫會將他逐出朽木。」
但如此一來我就能確定現在是西元一千五百五十九年了。一千五百六十年的明年將會很忙碌。屆時不僅有桶狹間之戰,近江也會發生野良田之戰。也不知道朽木會變得如何。總之,我必須統合領土和整備軍備,因爲現階段只能做到這些事。
侍女端了茶過來。四人各自喝了口茶,房內呈現短暫的沉默。
「要代理少主相當困難呢。」
面對兄長的提問,竹若丸回答「有」。
真是的,弱小時沒必要的擔憂,卻在強大時不得不留意。圍繞着朽木的局勢似乎未見明朗……
「基本上,我打算棄用居城以外的高島七頭舊城。剩餘的城當前也不會派遣城主或守將。這些地方要麻煩爺爺和叔公不時地去巡視。」
「……就算回來了,叔父大人們會安分地聽從我的命令嗎?」
「嗯。船木城是掌控安曇川河口的城池,必要時還能成爲通往清水山的要塞。這座城也不能隨便交給他人,因此才決定拜託叔公。」
兄長點頭表示贊同。我再次意識到竹若丸對於親族不可靠的感嘆有多沉重。
「六角若想摧毀朽木,不過是舉手之勞。」
「喔~要調離啊?」
「因此,我希望主殿能坐鎮朽木城。」
衆人點頭表示贊同。朽木雖然安全,卻過於偏僻。清水山則較爲便利。
「老太爺,那四人當中要叫誰回來?」
面對竹若丸的捉弄,兄長有些害臊似地笑了出來。竹若丸叫來侍女備茶,吩咐她重新準備四人份的茶。
「知道了。」
我看向竹若丸。他對我和兄長的談話沒反應。
「這是哪的話,朽木在少主的治理下,成爲了高島第一勢力。只要能盡一份心力,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從瞭望臺回到城裏後,我們前往竹若丸的房間。
「我想也是。臣服六角雖然輕鬆,但竹若丸之所以不那麼做,大概是認爲他不夠格當自己主公吧。」
「主殿正在少主身旁,多半在談論梅丸的事吧。」
一千六百……我再次意識到朽木變強大了。
石高雖然只有約一萬石,但多虧了這塊直轄地,朽木才能避免與淺井的領地相鄰。這道牆壁對於內政和軍事整備都大有助益。不過這也意味着,若無與六角爲敵的覺悟,絕對不可能統一高島郡。而南邊的山門勢力也使得南進變得困難。朽木可說是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竹若丸會怎麼做呢……
朽木無法行動還有其他因素。淺井的領地有伊香郡、淺井郡和坂田郡等北近江三郡,其中一部分擴及到高島郡的東北。而淺井和朽木的領地之間隔着六角的直轄地。這裏原本就是避免高島七頭與淺井發生糾紛,而在六角定賴那時設置的。
主殿的話讓竹若丸又嘆了口氣。
「我也是迫不得已,因爲朽木沒多少可靠的人。那裏不僅鄰近京都,必要時還能當作避難所。而且火槍、刀匠、硫磺、炭和硝石一應具全,是壯大朽木不可或缺的場所。」
「不是找家父嗎?」
「竟然隱瞞老夫事情,你果然很壞呢,竹若丸。真是可靠……你不用道歉,該道歉的人是老夫。老夫讓你揹負太多重擔了。」
「這麼匆忙有什麼原因嗎?」
他會開心也是必然,因爲二月正值越後的長尾景虎決定上京之時。到了四月景虎就會上京。就任關東管領和從四位下近衛少將。義輝和朝廷都很看好景虎吧。可是,要返回越後就直接回去啊,爲什麼想來找我。什麼夏天回到越後前想來找我,拜託你不要來。那傢伙酒品太差了。聽說他在京都與義輝和近衛前嗣三人喝得爛醉如泥,還大聲亂喊「打倒三好」和「拉攏朽木」,根本是妨礙鄰居安寧。
「今後我也打算繼續購買硝石。我不希望他國察覺我們在製作硝石。購買事宜就交給主殿。無需大量購買,只要讓他國知道朽木有在購買硝石就行了。然後只要和西山製作的硝石一起製成火藥就好了。」
「這樣不行。」
兒子看着我。我明白他對這個決定感到困惑的理由。
「我想把居城移至清水山。待在朽木不方便治理新的領地。這件事我已經跟爺爺提過了。」
爲此朽木的兵似乎被說成強大無比,連四倍的敵人都能輕鬆擊敗。不過就是些不負責的傳言,儘管我這麼想,但義輝似乎真的有心利用朽木的兵力。由於六角涉嫌參與這次的事件,致使六角的信用盡失,因此義輝纔會對朽木有着更多的期待。事情大概就是這樣。放過我吧,我可沒有笨到去跟三好打仗喔。
「真不像你呢,竹若丸。所以船木城怎麼了?」
兄長髮出疑惑的聲音。終於要揭曉這件事了嗎?竹若丸端正了坐姿。
面對衆人的視線,竹若丸皺起了眉頭。
京都似乎對朽木谷一戰讚譽有加。聽說內容是面對高島越中率領的四倍兵力,我不僅嘲笑他們是烏合之衆,還揚言要擊敗他們。然後唱着敦盛並大喊着,面對這種程度的敵人根本不需要穿上鎧甲,於是僅穿戴便服和一把脇差就上陣了。看樣子這些內容是從綾媽媽寫給飛鳥井的信中流出,但究竟是誰在加油添醋?想到就頭痛。
竹若丸再次低頭說「抱歉」。我懂了,他對梅丸的期待,或許也是對我們的補償。
「父親大人,梅丸一直纏着我說要舉行成年禮。之前沒能上戰場,似乎讓他很不甘心。」
「……當前動彈不得。雖說併吞了高島七頭,朽木也只有高島郡的三分之二領土。石高不過是五萬石,別說六角了,連淺井都遠遠不及。」
「若狹相當不安定。而且我完全不清楚,京都的將軍大人和三好要是知道朽木能出兵一千會怎麼想,以及這件事會引發什麼爭端,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準備。」
稻田插秧後,清水山城外盡是琵琶湖和一片片青翠的水田風光。田裏的棉花正值萌芽之時。我從朽木搬來清水山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棉花的種子交給百姓種植。如果這裏成爲棉花的產地,琵琶湖的船隻就會使用這裏生產的棉花製成的船帆,也就是說若狹的船隻將會使用朽木製的船帆。
「奇妙的是,成爲五萬石後,纔再次感受到六角的強大。六角麾下的國人領主當中,也有與朽木擁有同樣大領地的。」
這番話果然讓衆人啞口無言。朽木家確實沒什麼親族。兄長的兒子們都在侍奉將軍,與朽木家無直接關係。能稱得上是親族的也就只有我、兒子主殿和孫子梅丸了。如果只是八千石的國人領主也就夠了。然而如今有五萬石,率領的士兵也超過了一千五百人。雖不如淺井和六角,但作爲國人領主卻不算小。我們需要有力的親族來扶持家主。
面對主殿的詢問,竹若丸「嗯」地嘀咕。
「是。」
竹若丸向兄長低頭,我和主殿也跟着低頭。不過我能聽見兄長在笑。
「當前只能處理內務了吧?」
「嗯。」
「我可不是開玩笑喔,主殿。朽木沒什麼親族,跟我同年的也就只有梅丸了。」
「這樣會將三座城池將給我們父子喔,少主。」
竹若丸點頭肯定兄長的話。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寫信請他們回到朽木協助我。爺爺也寫一封吧。」
「將軍大人之所以能返回京都,這都是你的功勞。老夫很感謝你。」
「兄長,你認爲今後會如何?」
他真的只會扯後腿。根據八門的報告,最近有疑似甲賀的人在朽木領地徘徊。看樣子六角在打探八門的存在。而且重藏認爲他們有可能在打探高島越中的生死和下落。兩種情形都有可能。
重藏要我不用擔心,他說自己沒有廢到會被甲賀抓住尾巴。潛藏於歷史陰影中多年的鞍馬忍者,似乎對光明處的甲賀和伊賀抱持着相當強烈的敵意。希望他不會太逞強……
現在最幸福的說不定是越中,他被八門藏在駿府。雖然他是殺父仇人,但也是活證人,所以不能殺了他。我讓八門保護他,但八門似乎認爲畿內過於危險,所以將他安置在駿府。那傢伙正在那裏協助八門的米穀生意。原本就喜愛金錢的他,似乎很適合從商。他正積極地從武田、北條和今川那裏榨取金錢。明年有桶狹間之戰和景虎出兵關東,後年則有第四次川中島之戰。這樣想不笑都難,我也想走上這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