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家主……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6314 字
永祿十年(一五六七年) 九月中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進到大廳後,左右兩側的人們都低着頭。其實我不太喜歡這種場景。該怎麼說呢,對於現代人的我而言,有種異樣感。不管怎樣都無法習慣。於是我迅速地就座,叫大家把頭抬起來。新加入的南近江國人衆多少有點緊張。他們也許還不習慣來北近江任職,或是因爲接下來要決定六角左京大夫的處置……
「我帶六角左京大夫大人來了。」
近習町田小十郎大喊道。這傢伙的聲音很清晰響亮,說不定能夠成爲優秀的大將。成爲優秀大將的條件之一就是聲音要能傳得夠遠。左京大夫現身了。他是個身材高大、筋骨強健的男人,年齡大約落在十六、十七歲。雖然再過幾年才滿二十歲,但從外貌上完全看不出來。只看身材的話,很像工地鍛煉出來的壯年大叔。他比我結實多了。
他緩慢地走進大廳,在距離我約五公尺的地方用力大聲坐下。他的臉長得像馬臉,不僅不像承禎入道或細川晴元,也完全不像堂兄弟的右衛門督。或許是像祖父六角定賴吧。待會問問岳父吧?……還是算了吧,若是詢問這個笨蛋長得像不像六角家的明君,不僅是岳父,一定還會讓六角的舊臣們感到不悅的。
馬臉瞪着周遭人。
「一羣叛徒!」
他不屑一顧地罵道。你的心情我明白。原本打算用七千兵力突襲朽木背後,卻被前方新次郎的八千和後方越前守的兩千兵力夾擊。發覺無法回城的瞬間,就相繼出現了逃兵。聽說被越前守俘虜時,部隊已經減到不滿百人了。越前守還說沒想到左京大夫會在其中,看來相當喫驚呢。
「你們還有臉面對我嗎,一羣叛徒!」
六角家的舊臣們露出爲難的表情。他們也不想背叛啊,還不是因爲你是個笨蛋,才拋棄你的。這裏就輪到白馬王子的我瀟灑地登場。我會提升他們的好感度,牢牢地抓住他們的心。我刻意地笑了出來。首先要從改變氛圍開始做起。
「他們並沒有背叛,只是看清你而已,左京大夫。」
左京大夫瞪着我,他的眼神很令人討厭。這種糾纏不休的眼神,總覺得很像右衛門督。
「這有什麼差別!大膳大夫!」
別亂叫,小鬼。你就是因爲不明白其中的區別,纔會落得今天的下場。讓我來告訴你兩者的不同。我會讓你從不懂事的小鬼,蛻變爲懂事的大人喔,左京大夫。想必你也會有所成長吧。
「你錯了。所謂看清你啊,左京大夫,指的是他們認爲你沒有資格擔任六角家的家主,不配成爲他們的主人,因此才離你而去。所謂背叛指的是你明明有那個資格,他們卻爲了自身的利益而背棄你。這兩者看似雷同,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
有數人在點頭。沒錯吧,雖然相似,卻是不同東西。大概就像是糞便和味噌的差異吧。
「你是說我沒有資格擔任六角家的家主嗎,大膳大夫!我可是承禎入道的侄子,任職管領代的定賴公的孫子喔!」
左京大夫又在亂叫了,真是愚蠢的傢伙。他似乎還沒理解如今是戰國亂世、下克上的世道。
「你做了什麼?」
「什麼?」
他感到很困惑。我與他的父親下野守曾是敵對關係。他大概擔心我會針對此事責罰他吧。
足利義秋大人啊,或許有可能……
「……」
「屆時若是大和的松永彈正和甲賀的三雲對馬守察覺義秋大人的意圖並採取行動,局勢又會變得如何?你們還有辦法說南近江會屹立不搖嗎?彈正很難對付喔,況且三雲對馬守對南近江的國人衆瞭若指掌。」
有人在嘆氣。
「下野守近來如何?」
「我可是義輝大人指定的六角家家主喔。爲了輔佐當時年幼的我,他才安排幕臣們到我身邊。重視幕臣們的想法也是理所當然吧。」
「未來的一年,南近江的國人衆免除軍役。大津、駒井和平井也包含在內。這一年內專注在領地內的事務上,募兵事宜也要循序漸進。一年後只要能夠募集現在的一半兵力就可以了。」
「我也是一樣,不好意思。」
「……」
「看來都到齊了。山城守和次郎左衛門尉是第一次參加。各位,報上自己的名字和職位,從評定衆開始。」
看到衆人都低下頭,我也慌張地跟着低頭。
「殺了你?像你這種空有家世的人,根本不值得我殺吧?我不會殺了你,隨便你想去哪裏都可以。不過不准你留在朽木的領地內,今後也不能再踏入。」
大廳的會議結束後,下達了在評定的房間召開大評定會議的命令。我並不知道評定的房間在哪裏,正當次郎左衛門尉與我不知所措時,宮川新次郎說「在這邊,跟我來」併爲我們帶路。評定的房間還算大,但沒有大廳那樣寬敞。房內沒有任何特別的擺設。已經有幾人坐下了,但來的人並不多。
「是。」
「那位義秋大人捎來了書信。內容似乎是在氣我爲何沒有繼續上洛,反而跑去越前,然後還質問我何時要上洛,並且將三好趕出去。」
「看懂了嗎?連悔恨和悲傷都無法表現在臉上,也不能對你表示歉意和同情。因爲若是讓我看到這些景象,我就有可能懷疑他們的心還向着六角,或是對朽木抱持着不滿。即使不斷地被罵說忘恩負義,他們也必須忍耐。究竟是誰將他們逼到這種悽慘的地步?不是我喔。」
真是煩人的傢伙,別咬牙切齒啊。
「……你會後悔的。」
大膳大夫大人看着我和次郎左衛門尉,我們必須回答。
身體瞬間緊繃,他在試探我們。隨便回答的話,就會喪失信用吧。我必須毫無保留地據實回答。次郎左衛門尉的身體似乎也很僵硬。
進藤山城守、目賀田次郎左衛門尉和蒲生左兵衛大夫爲首的六角家舊家臣們稍微低下頭。他們露出鬆一口氣的放心表情。沒有殺死輝賴果然是正確的。這些傢伙雖然背棄了他,卻不希望他被殺死。還好那傢伙是個笨蛋。正因爲他是個笨蛋,我才能堅稱沒必要殺他。
「……你打算怎麼處置我?殺了我嗎?」
我與次郎左衛門尉一同低下頭。
「……」
「越前雖然也受到一向宗的強烈影響,但幸好百姓們對本願寺的門徒抱持着強烈的不滿和不信任。儘管我不認爲他們會呼應門徒的行動,但也不能大意。他們也是有可能獨自發動民變的。」
「你的祖父六角定賴在擔任管領代時,造就了六角的全盛時期。甚至有人說只要管領代行動,就能改變京都的政局。他就是這麼厲害的人物。繼承定賴的承禎入道也是個努力不懈的六角家家主,從來沒人敢輕視他。在座的都是輔佐並聽命於管領代和承禎入道,而且守護六角、使六角繁榮至今的人們。這些男人們都能夠將六角家的榮耀視爲自己的榮耀。」
「現在這裏最悽慘的人不是你而是他們。若是六角家還健在,他們根本不需要待在這種地方,更不必對我低頭。他們只是爲了活下去和保住自己的家族,才被迫在這裏向我低頭,絕對不是自願的。你給我看清楚他們!」
「但我聽說今天是大評定會議?」
笨蛋又亂叫了。
「膽敢與朽木爲敵或策反的人,大概也只有三好和本願寺而已,但大膳大夫大人在先前的戰爭中打敗了他們,因此應該沒人會輕易地投靠他們。」
「進藤山城守和目賀田次郎左衛門尉擔任評定衆,以後一起參加評定會議。」
「我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是我疏忽了,懇請原諒。」
「理所當然地,上段之間是主公的座位。我們評定衆坐在主公的左下座位,而右下座位是奉行衆。隔壁間則有奉行衆的部下在待命。平常的評定會議就是這樣。」
左京大夫呆住了。現在才明白啊。即使身體成熟了,心智卻還像個孩子。再加上他曾經是三好的人質,稍微對他溫柔一點,他就相信了義輝吧。
沒人提出不同的想法。看到這般情景,大膳大夫大人點點頭。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時,大膳大夫大人卻說「我可不這麼認爲呢」。於是我慌張地重新看向大膳大夫大人,仔細看的話,他的表情似乎有點不悅。
次郎左衛門尉稍微低下頭。
大膳大夫大人命令我「說下去」。
「各位有什麼想法?與山城守和次郎左衛門尉相同嗎?不用顧及他們兩位,儘管提出來。」
南近江的國人衆相當驚訝,北近江的國人衆卻不怎麼驚訝。因爲起初我也沒有差遣北近江的那羣人。
放任像下野守這樣的傢伙隱居,難保背地裏不會搞花樣。倒不如在臺面上利用他比較安全,還能夠順便監視他。他本人應該會開心吧,旁人也會對我寬容的胸襟感到放心吧。我會讓那傢伙爲了我和朽木鞠躬盡瘁,直到他粉身碎骨爲止。這就是我的報復。想必他會在誤以爲被重用的幸福下死去吧。活該。
「你是說他們是爲了我嗎!」
「我既不是承禎入道的侄子,也不是管領代的孫子。可是他們卻選擇我當主人而不是你。理由只有一個。如果是朽木大膳大夫,就會爲我們着想。他們認爲跟隨朽木大膳大夫,不僅可以保住家族,還能夠使其繁榮。左京大夫,我再問你一次,身爲六角家的家主,你做了什麼?」
衆人點點頭。
「不然還能是誰?我再問你一次,身爲六角家的家主,你究竟爲了領民們和國人衆做了什麼?」
「真是令人感激到落淚的情況呢。重藏,南近江的情況也麻煩你了。」
「朽木家的領地內採用朽木假名目錄,記得事先讀熟。截至目前爲止,有不清楚的事情嗎?」
左京大夫看向近藤他們。近藤他們無法與他正眼相視,也有人明顯地撇開視線。他們都像能面那樣面無表情。
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大膳大夫大人對上洛漠不關心。不對,評定衆也很冷靜。朽木整個家族都對上洛漠不關心,與六角家完全不同。
「我與山城守的意見相同。國人衆或許會有不滿,但不會舉兵造反。況且隨着領地變得越來越富裕,這股不滿也會消失吧。」
「我想你們應該都知道了,朽木家的地租採取四公六民,並且不準在領地內設置關卡。另外也不能徵召百姓當兵,而是要花錢僱兵。作爲賺錢的手段,我會給你們肥皂的製作方法和棉花種子。除了日本之外,對岸的明朝也需要肥皂。棉紗也由於用途廣泛,很快就能賣掉了。想要賺錢並不難。」
「真是有夠愚蠢,五郎衛門他們對我而言,比上洛重要多了。連這種事情都不明白,怎麼可能成爲好將軍。」
「這?」
「我會成爲優秀的家主。我不僅會守護他們,還會讓他們的家族獲得繁榮。如此一來,他們就能確信選擇我是正確的,而且不會後悔。明白了嗎,小鬼?成爲家主的資格不在於血統,而是爲了領民和國人衆做出了多少貢獻。」
每人開始輪流報上姓名,我也不斷地低下頭致意。從中可以得知,奉行衆是由朽木家的譜代擔任,其他職位則沒有限定。評定衆當中有親族、譜代和舊淺井的家臣。軍略方和兵糧方當中則有若狹和美濃出身的人。令我驚訝的是八門的首領也是評定衆之一。八門應該是新進的外樣,而且還是忍者。竟然讓他加入評定衆?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在六角。三雲雖然是六人衆之一,但三雲家可並非外樣。
包含小十郎在內的數名近習挾着左京大夫後離開了大廳。左京大夫不斷地回頭瞪着我,並且放話說「總有一天要你好看」。這種討厭的眼神再次讓我覺得他與右衛門督很相似。
周圍的視線相當強烈。重藏在開口前會往我們這邊看,就是這個緣故吧。
「是!」
「我們不能忘記大和的義秋大人。雖然現在依靠着我們,但等到他順利地上洛就任將軍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壓朽木。足利就是這樣的家族,他們不喜歡自身周圍有強大的勢力,甚至不惜挑起戰爭。」
「雖然加賀現在是朽木的領地,但當地原本就受到一向宗的強烈影響,難保門徒從越中入侵時,百姓們不會一同造反,因此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我在問身爲六角的家主,你做了什麼?」
「這次新來到朽木家任職的人們聽好了。我的印章上面刻着君臣豐樂,意思是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都能夠安居樂業。單憑我一人無法做到這件事情,請各位將力量借給我。」
重藏一瞬間看向我們這邊。
「是。」
盡是些令人驚訝的事情,沒想到大膳大夫大人打從心底不信任足利。聽說他年幼時與足利義輝公的關係相當親密。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不信任足利的。如果真是這樣,他會促成三好家與將軍家的和談,也難以說是純粹的忠義。說不定只是爲了把將軍家趕出朽木。大膳大夫大人將扶手放到身體前,然後稍微向前傾並將雙手放了上去。
「某些南近江的國人衆的確不是心甘情願地歸順朽木。不過大家都明白大膳大夫大人是抱持着怎樣的心情來對待國人衆。我不認爲會有人積極地舉兵造反。問題反倒在於其他家族的勸誘。」
北陸的處置?衆人相互對視。
「原來如此,次郎左衛門尉有什麼想法?」
「……」
他的聲音相當痛苦。聽得出他不想就這樣死去。
「算了沒關係。畢竟很難想像足利會打壓朽木。不過各位都記住了,不是隻有山城守和次郎左衛門尉喔。我把話說在前頭,我不相信足利,也不會放鬆對他的戒備,即使朽木大膳大夫被世人譽爲足利的忠臣。況且我也不打算爲足利賣命。」
「是!」
「南近江的情況也不好。國人衆雖然歸順朽木,但那只是因爲看清六角左京大夫而已,絕非景仰朽木。不久後,與朽木敵對的勢力必然會對南近江出手。屆時情況會如何,就難以預料了。」
「我與他們兩位流着相同的血。」
許多人都在點頭,但大膳大夫大人沒有點頭。
別那麼喫驚啊。咦?不只是左兵衛大夫,大家都很喫驚。爲什麼?
八門的首領「是!」的一聲行禮後,開始進行說明。
「他要隱居還太早了點,你去說服他來我這裏任職吧。」
「雖然如今獲得了大片領土,但六角家如日中天時,朽木不過是個一萬石不到的小領主。對六角家而言,根本是不屑一顧、無足輕重的存在。說不定還瞧不起朽木呢。將軍家的直屬臣子說來好聽,但其實就只是個手下不過三百兵程度的地方土豪罷了。你以爲維持六角家的榮耀至今的男人們,會甘願向那樣的朽木低頭嗎?」
我與次郎左衛門尉相互對視。軍略方和兵糧方從名稱來看,應該是軍師和荷駄奉行吧。如果是這樣,接下來要召開的大評定就像是軍事會議吧。雖然還想多確認幾句,但有人陸續地進來了。其中也有大膳大夫大人的身影,我與次郎左衛門尉慌張地就座。大膳大夫大人在上座就座後環顧衆人。他皺着眉頭,人沒到齊嗎?正當我這麼想時,有一人慌張地進到評定的房間裏。大膳大夫點點頭,看來到齊了。最後進來的男人在奉行衆的座位就座。
永祿十年(一五六七年) 九月中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進藤賢盛
「是……是!遵命!」
「朽木透過這次的戰爭,獲得了加賀和南近江。然而現況並非令人滿意。重藏,向大家說明北陸的情況。」
衆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打算發言。沒有疑問嗎,還是有所顧忌……
衆人的表情很嚴肅。
「你成爲六角家的家主時,六角家的家臣們都很開心。大家都說要支持新任家主,並且重振六角家過往的榮耀。可是你卻不相信他們,反而聽信幕臣們的話。這件事情讓他們有多麼傷心……」
進藤山城守和目賀田次郎左衛門尉相當驚訝。太突然了吧!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不過這樣一來,國人衆們應該就能放心,因爲他們能夠透過山城守和次郎左衛門尉向我傳話了。同時他們也能夠明白自己不會因爲是新來的就遭受差別待遇。
「……」
說得這麼自豪,但不過是相同的血罷了,根本沒有意義……況且我在說國人衆的事情,你卻只顧着說自己體內流的血。
他的眼神正在飄移,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總而言之,南近江是朽木的弱點是吧。看來有討論的必要呢。山城守、次郎左衛門尉,你們怎麼看?」
「還不明白嗎?背叛的人不是他們而是你。正是你背叛了六角家以及仰賴六角家的國人衆。你有資格責罵他們嗎?根本沒有。你應該感到羞恥!小鬼!」
「關東管領也捎信來了。他們似乎想要趁機擊潰北陸的一向一揆,然後再由朽木和上杉來決定北陸的處置。」
左兵衛大夫慌張地叩拜。
次郎左衛門尉提問後,新次郎點頭說「沒錯」。
「你什麼都不明白,左京大夫。義輝大人安排幕臣們到你身邊,不是爲了你,也不是爲了六角家。這樣做都是爲了操控你,並且讓六角家盡心盡力地爲幕府賣命。」
「……我被騙了嗎?」
「……」
「你認爲他們是自願背棄你,然後轉而投靠朽木的嗎?」
「如果你能夠說到做到,想必管領代和承禎入道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加油吧。町田小十郎,將左京大夫帶走。安排船隻送他到大津。送到大津後,就放他自由。」
左京大夫大聲地說道。如果幕府夠強大,或許沒問題。
「大評定會議還會有軍略方、兵糧方和主公的副將真田彈正參加。他們坐在主公的正前方,評定衆和奉行衆的中間。」
「蒲生左兵衛大夫。」
「也就是說由朽木和上杉瓜分越中和能登嗎?」
「飛驒也包含在內喔。」
大膳大夫大人回答新次郎的疑問後,衆人紛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