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寺之變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5439 字
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夫君真愛開玩笑。」
「我可沒有說笑喔,小夜。這是真的。穿上鎧甲就動不了了,所以才穿便服上戰場。」
「真的嗎?」
「真的,這樣在戰敗時逃得比較快吧。」
「呵呵……」
小夜忍不住笑了出來。
「左京大夫大人當時或許認爲朽木沒有幹勁。」
「又在開玩笑了。」
「真的。大家都用鄙視的眼神看着我,我還被安排到後陣。看到友方大軍,我還萌生了悠哉參觀的念頭呢。」
「呵呵……」
小夜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最近我與小夜相處得很好。小夜說即使朽木與六角分道揚鑣,也會留在朽木。真可愛呢,我必須珍惜她。如果她打算回去,這將會是第二次。雖然我不覺得她會離開,但當她說會留在這裏時,我真的很開心。
我寫給平井的岳父有關朽木願意收留右衛門督或次郎左衛門尉的信,收到了回信。岳父似乎將信給承禎入道看了。既然會給他看,就表示岳父也贊成吧。應該說他認爲唯有這樣做才能避免內部紛爭吧。
雖然還沒收到入道的回覆,但他似乎不反對。也有可能是岳父說服了他。既然還沒回覆,大概是還沒下定決心吧。畢竟承禎入道也是個父親,流放兒子想必很難受吧。可是啊,時間不多了。
右衛門督和次郎左衛門尉已經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況了。對周圍的人而言,現在正是盛衰的關鍵。上頭要是垮臺,下面也會跟着遭殃。爲了避免自己遭殃,很有可能爆發叛變。如果事情發展成這樣就不得了了。不知道入道是否明白這點……
「野良田之戰是在三年前,我那時也才十二歲。更何況夏天的戰場很炎熱,所以唯獨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大家穿着鎧甲一定熱壞了吧。我光是穿着便服就覺得快中暑了,要我穿鎧甲根本不可能。」
「那場戰爭的確是發生在夏天。」
小夜用力地點頭。
小夜似乎對戰爭很感興趣。雖然她一直問我戰爭的事,但我能跟她說的也只有天氣很熱、鎧甲很重,或是在雨天淋着雨騎馬這些無聊透頂的事。然而,小夜卻津津有味地笑着聽我說。她似乎很開心能聽到與自己想像不同的戰爭面貌。
重藏一語不發地低下頭後,離開了房間。果然不行啊……

我比自己想得還要冷靜。或許早就有預感會發生這種事了。
「主公對他的評價似乎很高,你認爲他能拿下美濃嗎?」
「這樣好嗎,三好可能在覬覦近江喔?」
「可是三好會如何出招?到了關鍵時刻,說不定會從若狹出兵啊。」
「不清楚。」
「那就同盟吧。一色、六角和朝倉都不可能與我們同盟。如果要同盟,只能是織田了。」
「你認爲他們會歸順三好啊?」
「主公。」
「嗯」
「有可能喔,爺爺。不過我們還要對抗朝倉,幾乎無法助攻美濃。這就看織田怎麼判斷了……」
「不,我想拿下敦賀。」
重藏搖搖頭。
衆人又點頭了。
「丹波頻繁地發生反三好行動。應該是波多野、赤井和荻野吧。內藤宗勝也不可能一直拘泥於若狹。而且進攻敦賀的三千兵力會全數從朽木主家派遣。不會花上太多時間。」
「不會吧?」
衆人再次點頭。
彌五郎再次搖搖頭,露出痛苦的表情。
承禎入道大概鬆了一口氣,不用逼他讓位就能圓滿解決。聽說他牽着義治的手,淚流滿面地對他說「你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接着發佈隱居的消息並決定義定就任家主的日子。我想觀音寺城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心想終於能避免內亂了。
我回答爺爺後,衆人看着我。
擁有城郭的重臣們和岳父幾乎都立刻返回了自己的領地。遭到殺害的後藤的兒子壱岐守回到自己的領地後,立刻宣示要討伐義治。進藤、目賀加、岳父和其他衆多的國人領主都加入他的行列。觀音寺城周圍的城郭正常運作時,才能正真地發揮要塞的作用。察覺到自己四面楚歌的義治,慌張地逃到了蒲生的日野城。被他投靠的蒲生想必很困惑吧。爲此,蒲生和三雲被其他人視爲義治的同夥。真是活該。
「知道了。」
「可是沒想到那個六角就這樣輕易地瓦解了。」
打開門探出頭的是主稅。他露出愧疚的表情,大概認爲自己打擾了夫婦歡聚。
近江即將大亂。六角能存活嗎,朽木又如何呢……逐漸看不透未來了。總之,先讓軍隊進入隨時都能出擊的狀態吧。朝倉應該不會行動,但三好有可能。找來五郎衛門吧。
「進攻那裏的話,可能會有人因爲反朽木而投靠右衛門督。」
主稅打開門探出頭來。
衆人點頭表示贊同。
「好的。」
「沒錯,爺爺。現在行動不會有好事。」
看開了,應該說不得不看開吧。
「重藏,我是否該暫緩進攻越前?」
至今還沒演變成全面衝突,因爲事件發生時正逢農忙期,戰事不至於擴大。不過今後就不同了。反義治派正在集結軍隊,而義治、蒲生和三雲則拼命地平息騷動。我這裏也收到了書信,內容大概是說會效法朽木製定法規,並承諾不會恣意治理。希望能用這個條件來平息騷動。如果朽木願意出面調停,則雙手奉上坂田郡。
面對兄長的提問,彌五郎搖搖頭。
「很難說吧,朽木可不好對付喔,爺爺。」
趁着六角和朝倉的混亂,三好也行動了。到了六月,丹波的內藤宗勝進攻了若狹。令人討厭的是,三好做出隨時都會從京都進攻近江的舉動。我只能緊盯京都的動向而動彈不得。若狹的武田連像樣的抵抗都做不到就逃離越前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若狹就成爲了三好的囊中之物。一邊牽制一邊侵略,三好卻還是顯得遊刃有餘。他不僅展示了力量差距,還使我們飽受無力感的折磨。我真的好沮喪。我想完成的事全都事與願違。現在只想罵髒話。
「發生了什麼事?是觀音寺還是越前?」
彌五郎得意地笑。
最後變成了苦笑。
「是。」
五郎衛門歪着頭。
雨森彌兵衛的聲音藏着不安,但沒有任何人責備他。三好毫無疑問地是當今戰國的超級強權。
「他會向我們提出同盟嗎,彌五郎?」
「要延後進攻越前嗎?」
「將軍大人捎信來了。除了我以外,幾位叔父和爺爺那裏應該都收到了吧。」
「右衛門督……」
說什麼雙手奉上,坂田郡的國人們早在騷動發生前、義治逃離觀音城時,就集體歸順朽木了。就算現在讓給我們也不過是事後承認罷了。況且我不認爲內亂會就此平息。於是我回覆義治說,你當家主的話就無法收拾內亂。更不用說他已經陷入了無法處理這件事的窘境了。朽木周邊的局勢產生了劇變。
六角的混亂在周圍掀起了漣漪。首先發難的地方在越前。大野郡司朝倉式部大輔景鏡出手消滅了敦賀郡司家,他先在一乘谷以偷襲方式殺害該家家主朝倉孫九郎景垙,隨即出兵攻滅敦賀郡司家。從我得知觀音寺的悲劇到發生這件事不過半個月。我很驚訝事情會進展得那麼快,多半是景鏡聽說了六角家的不和纔算準了時機,趁着六角混亂時行動。然後景鏡被朝倉主家家主朝倉左衛門督義景責難後,立刻就殺了他並奪走了家主寶座。哎呀,真是毫不留情呢。事情從五月中旬發生到結束,竟然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這正是下克上啊。
「……」
表情很嚴肅。事情不如預期進展,所以顯得煩躁。
「朽木原本只是區區八千石的國人領主,即使把坂田郡算進去也不到三十萬石。不會有人笨到跟隨朽木吧,不怪他們。」
「……」
明明過了將近兩個月,六角義治引起的騷動卻尚未平息。這場混亂恐怕嚴重到讓人認爲六角可能會就此消失。在這場混亂中,朽木並未採取任何行動。事到如今,我總算明白了六角有多大。六角的存在維持着畿內的平衡。
「將左京大夫、次郎左衛門尉和後藤但馬守……」
面對我的提問,主公搖搖頭。
「因爲沒了六角這個重擔,大家都開始隨心所欲地行動。」
「小夜,下次再聊吧。」
「還有呢?」
「如果真的提出了?」
「爺爺,還有其他比朽木更好進攻的地方吧。比起近江,三好難道不會優先找上週邊的國家嗎?說不定會來奪取六角原本對大和和伊賀的影響力。」
「叫五郎衛門過來。」
「主稅。」
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惟綱
岳父的信中寫道,正當承禎入道要去說服義治時,義治自己說要離開觀音寺城隱居。他似乎說國人衆不會跟隨自己。考慮到後續的事情,爲了避免混亂,他想正式讓位給次郎左衛門尉義定,並離開觀音寺城隱居。他似乎還說希望能替他準備好隱居的地方。
「是!」
「主公剛纔不是說無法行動嗎?」
「不,不可能。他們不會歸順三好。」
「不知道,叔公大人。不過,織田的狀態很好,再加上與三河的同盟,完成了無後顧之憂的進攻體制。況且美濃也非團結一致,總會有機會的。但會變得如何就……」
「可是有可能攻過來喔。」
「怎麼了嗎?」
兄長擔心地問道,彌五郎卻搖搖頭。
「繼續打探。另外,盯緊三好和朝倉的動向。」
「是觀音寺。」
「南邊的六角和北邊的京極原本關係就不好。隸屬於雙方的國人領主也開始受到影響。朽木過去比較親近將軍家,所以對這部分的事不夠了解,導致我現在才察覺。」
聽到我和爺爺的話,評定衆和奉行衆點頭表示贊同。
「我只是說現在還無法行動,五郎衛門。越前應該很快不是爆發新一波內亂,就是加賀的一向一揆會揮軍越前,那時我們也要乘機進攻敦賀。新任家主朝倉式部大輔憲景的根基脆弱。那可是進攻良機。」
「沒關係,爺爺。無論是想歸順三好、重新集結在六角麾下或追隨我,都隨便他們了。」
「就是有可能,爺爺。六角陷入混亂後,三好擺出覬覦近江的態勢。雖然我將兵力集結在清水山城,但卻沒人有意邀請朽木支援協防。連岳父和鯰江也沒有捎信來。就算他們沒有反朽木情結,但有可能瞧不起朽木。」
結果義治趁他們鬆懈時行動。他一開始就計劃好了吧。我信中的內容大概被他知道了。義治似乎派遣家臣殺了承禎入道和義定,然後叫來後藤並自己親手殺了他。想必很憎恨他吧。義治打算消滅所有的阻礙。這樣就沒人能威脅我的家主寶座了,他一定是這樣想。然而,城中卻陷入了空前混亂。
重藏的表情相當凝重。
「然後呢?」
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是的。」
「不奪取南近江嗎?」
回答得很明確,連兄長都嚇到了。織田上總介或許真能拿下美濃。
殺死義景後,景鏡改名爲憲景並向越前領地內的國人領主發送了檄文。檄文的內容寫道:越前的北邊有加賀一向一揆,南邊有朽木和六角等強敵。此時敦賀郡司朝倉孫九郎景垙竟懷有私心勾結朽木,家主義景無法果斷制裁叛徒景垙顯得懦弱昏庸,國家前途堪慮。已經不再適合當朝倉家家主。出於無奈,只好自己解決這兩人並親自治理越前,希望衆人能齊心協助自己云云。感覺真奇怪,朽木不過是約半個朝倉大小的弱小大名,有必要這麼警戒嗎?不會有點小題大作嗎?拜託別這樣啊。
「是!」
「變得真多呢。」
「松永是吧。聽說他們對大和的北部虎視眈眈。」
聽完我的話,兄長和彌五郎點點頭。兄長露出複雜的表情。兄長的心情說不定比我還複雜。畢竟他長年都對六角感到壓力,應該有些感觸吧。
「殺了是吧。」
「不能動的只有朽木啊。」
評定會後,彌五郎邀請兄長和我三人一起喝茶。
「沒錯,如果六角的掌控力僅限於南近江,那也沒什麼好怕的。更何況右衛門督即使能平息混亂,國勢想必也不如以往。無須冒險就能削減六角的力量。松永也無法對北伊勢出手吧,因爲那裏有織田在。織田上總介信長非常勤奮喔。」
「重藏找你。」
發生了什麼事吧。小夜不安地看着我。
小夜一起身離開房間後,重藏就進到了房裏。他說「非常抱歉」後,我要他別在意。夫婦歡聚隨時都可以,但重要的情報卻是刻不容緩。
右衛門督義治殺了父親、弟弟和後藤啊,比史實還殘酷呢。史實中他只有剷除家臣,而這裏連親兄弟都殺。他大概被逼瘋了吧……被美濃的龍興整太大了呢。史實中說不定也發生了類似的事件,但我認爲應該不是美濃所爲。恐怕是淺井的人導致觀音寺之變,或是三好行動了……想再多也沒用。
「嗯。」
彌五郎和兄長都露出嚴肅的表情。
「內容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們救他。六角瓦解後,再無勢力牽制三好。而若狹武田又輕易地被趕跑。他似乎終於感到危機了。」
「老夫收到的信也一樣。」
「可惜朽木力有未逮,於是我就回將軍大人,請他拿出武家棟樑風範,莊敬自強、處變不驚。」
「這……」
「他暫時會安分點吧。我可不希望被他認爲我們隨傳隨到。」
彌五郎露出不悅的表情,最好換個話題。
「我聽說坂田郡的今濱設置了代官所。」
「那裏可是掌控北國街道、東山道和淡海乃海的地方。對朽木而言是重要的東邊據點。雖然現在只設置了代官所,但將來我想蓋座城堡。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與織田結盟呢?」
「我不確定能否進攻美濃,但我認爲今濱可以成爲進攻美濃的據點。」
原來如此。兄長以前也說過,彌五郎喜歡移動便利且鄰近湖畔的城池。然後要靠近敵人……今濱的城堡啊。
「進攻敦賀會順利嗎?」
「必須設法順利。根據重藏的調查,由於朝倉式部大輔憲景強奪國家,內部的反彈聲浪似乎很激烈。加賀的一向一揆若是攻過來,可能會趁機造反。不對,也有可能索性勾結一向一揆入侵。式部大輔到時連能否成功抵禦都很難說吧……」
「朝倉可能不行了。如果演變成那樣,朽木就會以敦賀爲界線與一向一揆形成對峙吧。」
兄長皺起眉頭。一向一揆有多棘手衆人皆知。
「老實說會是場惡夢,但如果不在那裏設下防線,他們就有可能一路湧至近江。屆時就不是惡夢這麼簡單的事了。」
「意思是?」
「原來如此,的確是呢。」
彌五郎大大嘆了一口氣。
我回答後,兄長也點點頭。
「那些被稱作堅田門徒的一向門徒相當強勢。如果走錯一步,朽木不僅會面臨夾擊,還會影響到湖上活動。林與次左衛門對上堅田的水軍也相當不利。無論是想得到海洋或是守護近江,都必須拿下敦賀。」
彌五郎盯着我們看。
「……近江還有堅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