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低沉響起的重低音，這是……螺旋槳的聲音。身體下方傳來細微的振動，睜開眼睛一看，我看見鐵製的天花板。我似乎是躺在寬敞的座位上。

枕邊有一名身穿西裝的黑髮女性。她是密得加爾的司令官，同時也是布倫希爾德教室的班導筱宮遙。

看到我醒來後，她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你醒了嗎？物部悠。」

我茫然地抬頭看着筱宮老師的臉，無法理解狀況，因爲她應該已經是不在世的人了。

「這是夢……不，這裏是天堂嗎？」

我半認真地以爲自己就那樣死了，所以我對老師如此詢問道。

「哈哈，確實我們現在是在天空上——不過和天堂有點不同。」

她感到有趣地笑了，然後用視線示意窗戶。在窗戶另一頭，我所看到的是無窮無盡的深藍。

我坐起身子，往窗外窺視，只見下方鋪滿了雲的絨毯。看來我們目前正飛在相當高的空中。

「這裏是大型直升機之中。我們正要返回密得加爾。」

「咦……？」

正要返回密得加爾？聽到那句過於有現實感的話語，我稍微愣住了。

「怎麼了？傷口痛嗎？雖然已經做了必要的處置，不過如果痛得厲害，那麼就服用鎮靜劑——」

筱宮老師這麼說着，從座位下取出藥箱，我則慌張地搖頭否認。

「不、不是，傷口——雖然有點痛，不過還不至於無法忍耐。比起那個……筱宮老師真的是筱宮老師嗎？」

「……？你在說什麼？如同你所見，我就是我，你該不會是撞到頭了吧？」

筱宮老師憂心地看着我的臉，伸出手摸我的額頭。那份溫度與柔軟的手掌，讓我的心跳加速——她手上的生命熱度，令我倒抽了一口氣。

「爲什麼……筱宮老師那時確實——」

「就我來說，我想要快點觸碰悠——讓他把我變成真正的伴侶呢。乾脆把這扇窗打破吧。」

「嗯，我也是。」

以筱宮老師的立場，知道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我仍是有些緊張地回答。

仔細一看，爲了能夠談話，窗戶上以圓狀開了許多小孔。

「奇力小姐，請不要做出衝動的破壞行爲。我纔是……想要直接確認哥哥平安的說。」

我也走近窗戶，確認深月平安無事的模樣。連續沉睡數日的她，臉色看來很好。

「喂、喂，物部悠，男性不可以隨意握女性的手——」

她靠近區隔房間的牆壁，將鐵製的窗戶橫向滑動。在那後頭又有一扇玻璃窗，不過可以清楚看見窗後的情況。

弄清楚情況後，聽我這麼一說，筱宮老師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

確實，爲了治療尤克特拉希爾的分身對我造成的傷勢，以及免於受到操控支配，我得到學園長的幫助。

麗莎按着臀部，面紅耳赤地瞪着我。然後深月撩起頭髮，給我看她的頸部。

她確實活着，展現出我所不知道的表情的她，絕不是夢境的居民。

「你果然——很溫柔呢。」

「受到拘束的弗慄多倒也罷了……虧奇力願意跟過來呢。」

狹窄的房間，看起來很堅固的鐵門，不出去也能談話的窗戶——這簡直就是監禁室。

「不是隻有奇力！蒂亞也是！」

看到我的表情，奇力愉快地露出笑容，然後接近到窗戶旁，輕聲細語地說道：

「對。雖然不到學園長不老不死的那種程度，不過我的治癒力也超乎常人。這次能得救，就是多虧這個原因。」

「——關於將克拉肯·茲拜變回人類的經過，我已經聽伊莉絲·芙蕾雅說過了。她說你是藉由看上她——把她變成伴侶，讓她變成和自己同樣的人類。」

我想要確認筱宮老師確實存在，用雙手緊握住她的手。

「而我是以身體直接攝取過她的血液的特殊隨從。在成爲密得加爾的司令官之際，我與她締結了血之契約。」

雖然說話生硬，但克拉肯·茲拜用日語向我問候。看到她的表現，貞德像是自己發生什麼好事般，露出得意的表情；筱宮老師也在我身旁，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容。

「——你、好。」

然而奇力卻好像毫不在意地縮着肩膀，以半認真的眼神注視着窗戶。

並不是一廂情願的夢，也不是天堂，而是我們確實活着在彼此交談。

筱宮老師平淡地爲我說明狀況。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受到貞德催促，紫發少女上前一步，低頭鞠躬。

筱宮老師似乎看出我的疑問，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不過，你可以不必擔心我了。先讓一直擔心你的她們，看看你有精神的模樣吧。」

我緊緊握着她的手，低下了頭，眼淚滿溢而出，無法抑制嗚咽。

「深月，你醒過來了嗎！」

貞德搔了搔頭後，好像突然想起似地，指着身後的奇力與弗慄多。

我看向她的腹部，那裏也不像有綁繃帶的樣子。果然這是夢嗎—

柔軟又溫暖，比我的手稍微小了點，那是漂亮的女性手掌。

艾列拉與蓮也手按着龍紋的位置點頭肯定。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難怪你的表情就像看到幽靈一樣。沒事的，我確實是活着的哦。」

「啊，她們兩人也會一起去。」

我把伊莉絲與克拉肯·茲拜變成『同種』，那並不代表她們是變成人類。今後——會有何種影響，實在無法預測。

但是那樣的疑惑，在聽到妹妹的聲音後便雲消霧散了。

我慌張地環視其他人。

隨即筱宮老師以嚴肅的表情問我。

「嗯……」

而筱宮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冷眼瞪着我，但我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

「連貞德都——話說，那孩子是克拉肯·茲拜……對吧？像這樣——和大家在一起沒關係嗎？」

我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真的嗎！？物部他醒來了！？」

所有人都按着龍紋的所在位置。

被克拉肯·茲拜貫穿身體的筱宮老師，確實是沒了呼吸。那是無從救治的致命傷。

伊莉絲等人一齊奔到窗戶旁。戰鬥中失去連絡的麗莎她們也在，對這件事我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也對自己置身的狀況感到奇怪。

我感到困惑，只見奇力舉起右手，展現在我的面前。她浮現在手背上的龍紋——染成藍色了。

在我昏睡的期間，大概發生了許多事吧——不過看來是不必擔心了。

在無法抑制心中動搖的情況下，我肯定筱宮老師說的話。

「哥哥！」

聽到她這麼說，我終於可以接受現在的狀況可能是現實。

「就在你看上伊莉絲·芙蕾雅與克拉肯·茲拜的同一時間，以麗莎·海渥卡爲首的狙擊成員，龍紋似乎也染成藍色。而且就連位於更遠處的艾列拉·露她們，龍紋也由紫色轉變爲藍色。」

「連深月也……」

「攝取血液……也就是說，那是——」

「可、可是……」

「對，我也是。」

「啊啊……所以我纔會睡在這種像是監禁室的地方吧。」

「學園長的……血？」

「——我也是。那個、雖然不能在這裏給你看……不過我的龍紋也變成藍色了。」

筱宮老師向窗戶的另一頭呼喊，隨即一陣吵雜聲擴散開來。

「是、是的……這純粹只是推測就是了。」

「是……就在不久前。哥哥老是亂來……我是真的很擔心耶。而且——」

「沒錯。她透過自己的體液，能夠行使許多力量，比如支配或治癒傷勢……你以前應該也受過她的照顧。」

「抱歉，我並不想讓你受到不自由的對待……明明你是我的——外甥女的恩人。」

筱宮老師紅着臉，難得表現出慌張的樣子。她的聲音有些高亢。

「這個嘛，老實說——原本我也不認爲身體開了大洞還能活着，不過學園長的血，似乎比我所想的更爲強力。」

「還問怎麼了，這都是因爲物部的關係哦？本以爲你對我和小茲腳踏兩條船，結果是連大家都不放過——物部好花心……」

或許是對大家的龍紋起了反應吧，龍紋微微呈現藍色。

「隊長……這個我也不能幫您辯護了。」

「是、是的，她是灰龍——『灰』之吸血鬼……」

「各位，物部悠醒了哦。」

貞德牽着年幼少女的手，靠近過來，她嘆了口氣這麼說道。

「她——夏洛特·B·羅德不是普通的人類，這件事你也知道吧？」

我苦笑一聲，目光移向左手的龍紋。

筱宮老師語帶苦笑地說着，用空着的那隻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

我皺起眉頭，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影響範圍有那麼遠……」

「是，現在她都乖乖聽我的話了。來，茲拜——快問候。」

我驚訝地看着她。以前向密得加爾求助的時候，奇力最後還是消失無蹤，然而這次又爲什麼——

「怎麼了？龍紋有什麼異常嗎？」

蒂亞稍微掀起裙子，給我看在大腿上的龍紋，其顏色也是——鮮豔的藍色。

菲莉爾按着肩膀點頭。

深月在勸告奇力的同時，也露出心焦的表情。看到這個情況，伊莉絲好似過意不去地縮着身子。

「我跟着悠走是當然的呀。因爲現在的我——是你的伴侶呀。」

菲莉爾臉頰微微泛紅，手按着左肩；艾列拉有些不悅地按着下腹部；蓮一臉嚴肅按着胸口附近；蒂亞笑容滿面地按着大腿；麗莎則是滿臉通紅地按着臀部。

「你接觸過的伊莉絲·芙蕾雅與克拉肯·茲拜，她們的龍紋顏色已經消失，身體也沒有出現什麼異常狀況。可是由於你對龍紋變色者造成的影響是未知數，所以目前纔會暫時將你隔離。」

「我的龍紋也……被染成哥哥的顏色了。」

我終於明白筱宮老師能活下來的理由。

「咦……？」

我以自己的意志想要看上的只有伊莉絲。我原本認爲，在旁邊的克拉肯·茲拜的龍紋也變色，是受到餘波影響——但沒想到連麗莎她們都受到波及。

只見少女們坐在面對面的座位上。布倫希爾德教室的成員們、奇力、弗慄多、貞德，還有長得很像筱宮老師的年幼少女——

「該不會——大家都是？」

「……！」

「您看，她已經學會問候了哦。這孩子將以『D』的身分被送去密得加爾，不是以龍的身分。無處可去的我也順便一起去，大概就是這樣。」

我這麼一問，只見伊莉絲鼓起臉頰，站了出來。

「不，請不用在意。我認爲筱宮老師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爲我也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我做了什麼事。」

我無法馬上理解狀況，茫然地呆立原地。

筱宮老師這麼說完後，溫柔地掙脫我的手，站了起來。

深月用手指拭去眼角浮現的淚水後，手按着自己的頸子。那裏是深月的龍紋所在位置。仔細一看，其他人也面露覆雜的表情，手按在身體上。

「說、說得也是呢，對不起……深月。」

「爲什麼是伊莉絲同學向我道歉，而不是奇力小姐？」

「因、因爲……只有我先觸碰到物部……其實應該是深月最先——不對，應該只有深月變成這樣纔對的……」

伊莉絲低下頭，手按着自己龍紋所在的側腹。

「伊莉絲同學又說那種話了……我說過好幾次了，哥哥要和伊莉絲同學——」

「不、不是的！物部要和深月——」

伊莉絲與深月又開始重複着和以前同樣的爭辯。

「喂、喂，你們兩個——」

我慌張地想要阻止，但是受到窗戶和牆壁的遮蔽，所以只能對她們喊話。

「吶，物部同學。」

只見菲莉爾迅速地靠近窗邊，小聲地呼喚我。

「你看上我……這代表你做好成爲王子的覺悟了吧？」

「嗚……」

被她以認真的表情注視，我一時語塞。就算不是有意爲之，看上她畢竟是事實，所以我無法辯解。

「等等，菲莉爾，用這種方式逼他的話，物部同學很可憐耶。」

不過聽到對話的艾列拉靠近過來，幫我說話。

「嗯……哥哥感到困擾了。」

蓮也從艾列拉的後方加入救援。

「哦……那你們兩人不需要物部同學對你們負責了是吧？」

然而當菲莉爾露出奸詐的笑容，對兩人這麼一問，她們立刻狼狽了起來。

這時連蒂亞也加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當天晚上——在前往密得加爾的大型運輸直升機中，蒂亞·萊特寧格至今慎重進行的「與尤克特拉希爾的鏈接」作業結束了。

當我們像這樣吵鬧着的時候，原本在稍遠處爭論的伊莉絲與深月，驚訝地看着這裏。

第六次是無定的混沌。第六龍——『異曉』的奈亞拉託提普。

「啊哈哈……我們在做什麼呢。」

「不、不要用那種奇怪的說法！」

「很快地，蓋亞的全部生命就會滅絕吧——被真正的龍所滅。」

「不，那個……我也是……希望他要負點責任。」

「沒錯！悠會娶蒂亞爲妻的！對吧，老公？」

開始是壽命告終的異界。第一龍——『死界』的幾欣拿。

「知、知道了。先不說責任，總之屁股的事我會想辦法！」

「物部悠！我先聲明，你看上我的責任，我可是會要你負責的哦！像這樣……藍色的屁股教我怎麼嫁得出去呀！」

然後，她發現坐在對面座位、一直看着這裏的少女的存在。

數據……搜尋——

「呃、那個……」

「沒問題……哥哥是負責任的男人。」

「不，那是麗莎說的吧！」

理解一切後，蒂亞睜開雙眼。

「吶……深月，感覺現在不是我們互相禮讓的時候耶……」

第五次是單完的絕對生命。第五龍——『恒生』的巴哈姆特。

*

隨着滋滋聲響，蒂亞的角周圍電光閃動。

弗慄多彷彿看透蒂亞的內心般，繼續說道：

再來則是超越無限的來訪者。第二龍——『究慧』的亞特蘭提斯。

接着，未來的毀滅……註定的結局——

身體被植物藤蔓拘束的黑髮少女——弗慄多以嚴肅的語氣對她說：

逐漸交織出的、滅亡的形貌。

艾列拉尷尬地搔着臉頰，蓮則是以充滿信賴的眼神注視着我。

寄宿在少女眼眸裏的，是對無可躲避的未來所感動的絕望。

不過，不知爲何——看到伊莉絲與深月兩人歡笑的模樣，總覺得現在這樣也不錯，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蒂亞無言地點點頭。由於事情太過驚人，讓她說不出話來。

第七次是暴虐的波濤。第七龍——『災化』的阿波卡利普斯。

——龍……*蓋亞——無限界牢……抗體龍種——（編注：希臘神話中的大地女神。）

「！！」

「呵呵——是啊。我們兩個居然想擅自作主……好像傻瓜一樣。」

她投身於壓倒性的龐大情報洪流，搜尋必要的情報——令人在意的資料。

狀況混沌不明，不知今後會變成怎樣。

第八次是再臨的睿智。第八龍——『靈超』的休門諾伊德。

第四次是無法抗拒的搖動。第四龍——『重震』的諾瓦。

大家的壓力讓我冷汗直流，此時麗莎有如落井下石般，隔着窗戶，用手指指着我。

以電子信號方式流入的情報洪流，在蒂亞的腦內映出災厄的形貌。

「對——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也有同感……伊莉絲同學。照這樣下去，可能會演變成非常不妙的事態。」

第三次是吞食衆神的黃昏。第三龍——『真滅』的拉格納洛克。

我慌張地點頭答應，不知爲何，麗莎卻是滿臉通紅。

過去八度的災厄——滅亡的危機——

『黑』之弗慄多不惜化爲人身，前來尋求交涉——蒂亞就是爲了知道這個理由而進行搜尋。

「看來……汝終於掌握情況了吧。」

第九龍——！

在如此的對話之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坐在座位的衆人，倚靠着彼此的肩膀假寐。蒂亞儘管將頭靠在鄰座的麗莎身上，仍是微睜着雙眼，開始搜尋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