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變質的覺醒者

在山區的樹林裏，不自然地出現一塊沙漠地帶。

那裏是因伊莉絲·芙蕾雅的『災厄時間』而化的區域。中央部分開出了一個大洞，洞口則有祕銀形成的巖塊堵着。

被封鎖在巖塊下的，是被『紫』之克拉肯選爲伴侶的筱宮都的女兒。

她不只具備克拉肯的能力，也能夠操縱上位元素，是複合龍種。

稱呼是克拉肯·茲拜。

那個怪物應該已經被封在洞底了纔是。

但是——理論上最堅硬穩固的祕銀上，卻開出了一道裂縫。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然而，祕銀確實被劈裂了。

散佈在洞穴附近的尼福爾無人兵器，也觀測到那樣的光景。

另外，無人兵器的觀測機器，也捕捉到咻咻的銳利破風聲與銀色亮光。

那是以驚人速度揮動的絲線聲音。

以及與巖塊同樣是以祕銀構成的，克拉肯·茲拜的髮絲所劃出的軌跡。

破風聲與銀色光芒連續不斷，每一次都使祕銀的裂縫增加。

然後被切細的巖塊，無法維持形狀而崩落。

就在祕銀喀啦喀啦的崩碎聲中，銀色的絲帶突破粉塵向外伸出。

只見絲帶猛然膨脹，推開礙事的祕銀殘骸。

而在下方，則透出了詭異的紫色光輝。

一個少女模樣的怪物，緩緩地從深洞底部爬出。

她操縱伸長的祕銀頭髮，如操縱手足一般，眼睛則是注視着天空——

伊莉絲做出這個莫名其妙的聲明後，便回到客廳去。

奇力這麼說完，舉起右手。她的龍紋已經全部變成紫色了。

「對、對不起！我因爲好奇而問了蹄矩的問題。」

2

「還、還不住手！不、不要拉了！」

看見我慌張的反應，約翰低頭道歉。

桃紅色的嘴脣微動，似乎在說着什麼話，但是她的聲音被岩石崩落聲所掩蓋，沒有任何人聽見。

不知她是以煽動不安爲樂，還是真的知道些什麼……我無法判斷。

聽筱宮老師這麼一說，頓時交頭接耳的聲音便擴散了開來。而且不知爲何，大家的視線看着我和約翰。

「啊啊，不……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因爲在女生堆中只有我一個男生，說起來會有這個疑問也很正常吧。」

「我沒有和任何人交往，因爲現在……情況很複雜。」

「哇哇！物部，不可以看！你跟約翰一起出去吧！」

「權能……？伊莉絲確實可以使用巴西利斯克的『災厄時間』……但那又怎樣？」

約翰略顯緊張地問我。

「隊長，我稍微迴避一下。」

「呼——不，吾只是在想，發生的都是吾意料之外的事呢。吾記得繼承巴西利斯克權能的人，就是她吧。」

「吾雖然不知道，但可以猜想得到，不過吾並沒有義務要告訴汝。」

奇力抓住弗慄多的話柄，開始玩弄起弗慄多。

「大家的龍紋怎麼樣了呢？」

「……物部悠的龍紋沒有變化。不知是因爲身爲男人，或只是單純尚未出現變化——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好事。」

「我也不想在這裏……」

「哎呀，不管做什麼都可以對吧？呵呵，真是柔軟的臉頰呢。母親可愛的臉頰竟然可以拉這麼長。」

「或許龍紋的變色速度是與距離有關吧。密得加爾的『D』尚未出現異變，但那恐怕也是時間的問題吧。」

「——指望弗慄多的情報也是白費時間吧。我要繼續說下去囉。」

「絕對不可以偷看哦？啊——不、不過我並不是討厭被物部看到哦？」

我將視線移向身旁的伊莉絲，提出這個疑問。

「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是完全變色：艾列拉·露、蓮·宮澤是三成左右；物部深月的龍紋我事先確認過了，她也是同樣的狀態；麗莎·海渥卡、菲莉爾·克雷斯特、蒂亞·萊特寧格的龍紋，經確認也有些微的變色。」

我覺得伊莉絲說的話似乎有所矛盾，側着頭感到不解。卻見先走出來的約翰，正站在走廊帶着有點無奈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不討厭被看到，卻要我不可以偷看嗎……？」

「隊長很受大家的喜愛呢，這點我非常清楚了。」

「——哈哈。」

伊莉絲挺直身子，端正姿勢點頭回應。雖然奇力仍在與弗慄多嬉鬧，不過其他人則是將視線移回到筱宮老師身上。

「那麼像這樣的事態也是有可能的。雖然在吾預料之外……算了，對吾而言，不管哪一種都無所謂。」

「伊莉絲·芙蕾雅的情況有些特別。」

「哼，要怎樣隨便汝，不管受到怎樣的對待——喂、喂！別拉吾的嘴！」

「什麼——」

我催促她說下去。

菲莉爾敞開衣服，讓我看她肩口的龍紋。從上衣的縫隙間，看得到雪白的肌膚。眼見這個景象，伊莉絲慌忙地遮住我的眼睛。

「如果是給悠看的話，不管地點是在哪裏我都沒問題哦。雖然說我龍紋所在的部位只是右手而已。」

筱宮老師語氣沉重，將狀況也告知我們。

「我、我知道啦，你別推我啦！」

聽到他指出這一點，我感到自己臉頰發熱。

她的瞳眸所追求的是什麼，這時還沒有人知道。

弗慄多隻是語帶玄機地這麼說完，然後就不再言語。

「隊、隊長……」

伊莉絲與深月彼此互讓，想要與我保持距離。我則是受到逐漸恢復的記憶所擾，無法確定自己的感情。

蓮羞紅了臉，手按着胸口。

隨即有小小的笑聲傳入耳中。回頭一看，只見弗慄多似乎感到很可笑似地，笑到肩膀顫動。

「這樣就沒問題了。雖然有點害羞……但如果是物部同學的話，我可以接受。」

「對，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我查看之後，發現並沒有什麼改變。」

事態變得如弗慄多所說的一般。她預言過，遲早所有的『D』都會被看上。

聽到我的問題，筱宮老師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

「唔……」

約翰像是難爲情般地臉上一紅。

「如果不戰鬥就能解決，我也覺得那樣會比較好。筱宮老師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所以你不要露出那麼煩惱的表情。」

「————」

「什麼、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那是……」

我、伊莉絲、艾列拉和約翰一回到山莊，便見大家表情僵硬地在與筱宮老師對談。

「是，那孩子一定……是在找我。」

我露出苦笑，決定誠實地回答。

「啊，喂！約翰，我也——」

輕輕呼了一口氣後，約翰一臉嚴肅地點頭認同。看來約翰對我的話似乎有些誤解，不過解開誤會可能會變得更麻煩，所以我順着他的話說下去。

我點頭回應，與約翰一同回到客廳，然後給筱宮老師看我左手的龍紋。

蒂亞害羞地按着大腿，忸忸怩怩地說道。

「——據報，方纔克拉肯·茲拜從洞穴逃出，再度開始移動了。」

「母親，您就別那麼壞心眼，告訴他們吧？您不說出來的話……我也要對您壞心眼囉？」

我感覺得出自己臉色蒼白。我向筱宮老師逼近一步，要求她說明。

我以視線向伊莉絲詢問是否真是這樣。

「龍紋的顏色……沒有再變化？」

「隊長……那個，您有跟哪個特定對象交往嗎？」

「已經好了，再來就只剩物部的龍紋要檢查了。」

奇力笑嘻嘻地，威脅被綁着的弗慄多。

手按着下腹部的艾列拉也移開視線。

約翰露出苦笑說道，語氣似乎有些寂寞。

就這樣將我推到走廊後，伊莉絲紅着臉瞪了我一眼。

「這樣一來，我們也必須行動了——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確認龍紋的狀態。因爲從至今的例子來看，要將『D』變成伴侶，龍紋必須完全變色纔行。」

我將手放在約翰的頭上。

「連麗莎她們也……」

我皺起眉頭問她，她則是對我報以苦笑。

「嗚……我有點害羞。」

「關於對抗克拉肯·茲拜的方針，我決定先嚐試說服。」

這時喀嚓一聲，客廳的門被打開，伊莉絲探出頭來。

麗莎按着臀部向老師確認。雖然我不知道她的龍紋在哪裏，不過看她那個反應——

「是、是的！」

「……我想，她的意思是自己被看沒關係，但不希望您看其他人。」

「冷靜一點，物部悠，那並不是不好的意思。伊莉絲·芙蕾雅開始出現龍紋變色的時期，與物部深月她們一樣，但不知何故，她的龍紋幾乎沒有再變化。」

「要、要在這裏露出來嗎？」

弗慄多的臉頰被往左右拉去，她搖晃着身子掙扎。

「喔，瞭解。」

「這樣啊……咦？這麼說來，剛纔並沒有提到伊莉絲的名字？」

約翰以充滿確信的語氣回答。

伊莉絲按壓着龍紋所在的左側腹，她側着頭，似乎感到不可思議。

「你在笑什麼？」

「是、是這樣啊。現在確實狀況混亂，而且也必須決定該如何應對那孩子……」

筱宮老師語氣沉重地回答。

「——約翰想要說服克拉肯·茲拜吧？」

「這是怎麼回事？弗慄多，你知道什麼嗎？」

我瞪着弗慄多，對她這麼質問，卻見她嘴角揚起。

「蒂亞也是……如果是老公的話，那就沒關係，可是我不要給其他男人看到。」

我急忙想要跟着他離開，卻因看見眼前的菲莉爾開始脫衣服而愣在原地。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當我的注意力被她們的互動吸引過去時，筱宮老師咳嗽一聲，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約翰察言觀色，暫時退至走廊。

我搔着頭，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唔……」

約翰倒抽了一口氣，表情稍微放鬆。如果是以殲滅爲優先的話，那恐怕即使只有他一個人，約翰也會衝出去吧。

「約翰·奧田希亞，所以我也要請你協助，應該可以吧？」

「可以，當然！感謝您！」

約翰點頭答應，同意協助的請求。

「克拉肯·茲拜目前正直朝我們而來。我們要利用這一點，將她引誘至適合作戰的場所，在那裏與她接觸。與她接觸的成員就由約翰，奧田希亞與物部悠擔任，再加上我，總共三個人。」

「筱宮老師也要去嗎？」

龍紋未變色的自己被選上，這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我沒想到身爲司令官的筱宮老師會和我們一起去。

「對，我是都的姐姐。對於有血緣關係的我，克拉肯·茲拜也可能會有所反應。」

她是想提高說服的成功率吧，哪怕只多一點點也好。從筱宮老師的表情與聲音，可以感到苦惱的氣息。

「我明白了。也就是由筱宮老師與約翰進行說服，我只要護衛你們兩人就好了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必要的時候，你的反重力物質也可以爭取撤退的時間吧。」

筱宮老師語氣僵硬地這麼說道。若使用斥力彈，確實應該可以撐過反物質與直接攻擊，可是——

「所謂必要的時候……也就是說服失敗，演變成戰鬥的時候……那要如何應付克拉肯·茲拜呢？」

可以的話，我不想思考這種情況，但也不能不確認。

「若到了那個地步，也就只能打倒她了。如果她已失去理性，成爲追求伴侶的龍，那克拉肯·茲拜就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聽到筱宮老師說的話，約翰的表情僵硬，不過他並不抗辯。因爲所謂的說服失敗，就代表約翰所說的『那孩子』已經不存在了。

「對克拉肯·茲拜發動攻擊的任務，就由離龍紋完全變色尚有些許時間的麗莎·海渥卡、菲莉爾，克雷斯特、蒂亞·萊特寧格，以及伊莉絲·芙蕾雅等四人進行。只不過即使如此，仍然是有龍化的風險，所以攻擊時要儘可能從遠距離發動。剩下的人就在這個據點待命，以自身安全爲最優先考慮展開行動。」

筱宮老師說明作戰內容，這時麗莎帶着疑惑的表情舉手發言。

「筱宮老師——作戰的步驟我是明白了，可是有討伐克拉肯·茲拜的實際手段嗎？正是因爲缺少深月同學，所以無法打倒她，先前纔會選擇將她困住……」

在斯雷普尼爾時代，我也是部隊的武器庫。因爲我一次生成的上位元素量很少，一個人無法做十公斤以上的物質變換。但若是十公斤以下的話，只要我有體力就能夠生產鎗和彈藥。因此只要有我在，就不必擔心彈藥耗盡或武器遺失。

「那麼我用物質變換幫你做吧。你要什麼武器？」

「如果成功說服的話，那我們很快就可以回來。但若失敗了……那可能將會是一場艱難的戰鬥。」

「便當嗎……確實午餐也還有剩，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應該是來得及。我也來幫忙。」

「我可不記得有拜託你救我。」

弗慄多不耐煩地甩着頭，逃離奇力的手，然後如此提案。

「不、不用，那個……沒問題的。因爲我不想麻煩隊長，而且我並不是去戰鬥的。」

只不過……我總覺得逐漸變色的龍紋，就是克拉肯·茲拜所表達的意志。

頓時我的心臟猛然跳動，炙熱的攻擊性感情從胸中湧起。

「是、是，那是……令妹吧。」

我催促約翰，準備前往管理員室，但有如要阻擋我們去路般，其他房間的門剛好在此時被打開了。

她的笑容、生氣的表情、喜悅的模樣……深月的許多面貌，殘留在我的心中。

「你很失禮耶。不過就是料理而已，我也會啊。單純只是因爲沒有必要，所以不做而已。」

那是龍渴求着深月的證據。

伊莉絲向我道謝，然後離開我。她仍在意着在瀑布旁的談話吧。

隨即約翰也幾乎同時從我房間探出頭來。

「這樣啊——可是既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那麼還是該有最低限度的準備。你至少還是把這個帶上吧。」

蓮在學園祭也和大家一起練習，現在已經可以做出簡單的料理。蓮主動要爲我們做料理的心意，讓我真的感到很高興。

弗慄多語氣不悅地說完，把頭別了過去。

我停下腳步，張望四周，不好的預感就像從腳底往上竄起般湧現。

被下令待命的艾列拉，似乎很過意不去地向我們道歉。接着一旁的蓮拉了拉我的衣服。

「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像這樣看着她的臉，我與深月的回憶就一點一滴地復甦。

「——說起來，虧汝等還能去做料理那種麻煩的事呢。只要把吾的束縛解開，吾輕而易舉就能幫汝等生成食物。」

但我露出苦笑，聳了聳肩。

雙親的死、上位元素生成能力的顯現、過繼給物部家當養女——面對這麼多的變化，深月大感困惑，精神也瀕臨崩潰。

「——因爲我要監視母親，所以就不幫忙了。」

「我我們怎麼可能放你自由？而且就算用物質變換做出食物，那個味道一定又會像之前那樣比不上原物，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

如果是爲了深月，不管任何事我都——

「真是的，物部，難得人家提案幫忙，別把她說得那麼壞嘛。小弗，別鬧脾氣啦，你的心意我很高興哦！」

「哇哇，物部！」

我溫柔地抱起深月的上半身，撩起她後方的頭髮。浮現在白色頸子上的龍紋，已有三分之一左右染成紫色。

宮澤健也所轉達的洛基少校的話，此時在我耳中響起。

和我同室的約翰似乎還有點緊張，他往牀上坐下。

眼看伊莉絲就要往後倒下，我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回來，她立刻臉頰泛紅。

『緊急事態，所有人立刻前來一樓的管理員室集合。再重複一次，所有人立刻前來一樓的管理員室——』

『選擇的人——是你。』

「你稍微認清自己的立場好嗎？我爲了救你，可是差點死掉哦。」

蓮說完後，便往廚房的方向奔去。

「蒂亞本來也想要打網球的！」

奇力與約翰氣氛險惡地瞪視彼此。

「哼……真囂張。」

麗莎以仍殘留不安的表情點頭答應，我們也頷首遵從筱宮老師的指示。

約翰的樣子顯得困惑，但是在我說話之前，便聽見館內廣播響起。

「是——」

對人武裝——AT．涅伽爾。

「如果我們也能參加的話就好了……對不起。」

我對沉睡的深月表明決心，然後走向房間的出口，然而——

「……哼，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雖說要準備……但因爲我沒有行李，所以無事可做呢。武器好像也在和斯雷普尼爾戰鬥時遺失了，我現在完全是手無寸鐵。」

「不管怎麼說，在深月醒來之前，我會結束一切。你等我。」

克拉肯·茲拜——她正要從我身邊奪走深月。

「隊長，這究竟是——」

約翰坐在牀上，看着我的行動，他不知爲何有些慌張地移開視線，然後回應我。

「約翰，我去看看深月的情況。」

「我知道。但是就先前的戰鬥紀錄看來，我判斷有可以攻擊的破綻。詳細情形我之後再說明。出發是在一個小時後，參加作戰的人請儘速準備。我會用這裏的祕密線路把詳細情況告知密得加爾，有事的話就來管理員室找我。」

約翰露出苦笑，露出裝備在外套下的空鎗套給我看。

呼喚集合的是筱宮老師的聲音。

「本來想要待久一點的說……」

我點頭回應，然後坐在行李前，開始進行自己的準備工作。

約翰的意思是，他純粹只打算去說服對方而已。他的表情透露出一定要說服克拉肯·茲拜的決心。

「那單純只是你不會做菜吧。跟你一起行動的期間，我一次也沒看過你下廚。」

「……是，我明白了。謝謝您，隊長。」

「深月……」

「謝、謝謝你。」

暫時解散後，伊莉絲遺憾地說道。

約翰皺起眉頭，提出了疑問。

「唔……」

我有如告誡自己一般喃喃自語，然後將被單蓋至深月的肩膀。

「……我心情太過激動了。首先要做的不是戰鬥，而是說服。」

繼伊莉絲之後，原本在房間做準備的麗莎、菲莉爾、蒂亞也出現了。

我點頭回答約翰，前往隔壁的第二間房間。那裏是筱宮老師與深月的房間，不過現在只有深月一個人睡在牀上。筱宮老師如今是在管理員室，正與密得加爾商議吧。

「發生什麼事了呢……」

「……因爲不能一起去，所以我會幫哥哥你們準備便當。」

「吾纔沒有鬧脾氣！」

他們先前明明一起行動，感情卻似乎不太好。看到他們那樣的互動，弗慄多像是受不了似地嘆了一口氣。

蒂亞除了午餐時外，其他時間幾乎都在睡覺，他不捨地說道。

把必要的東西都帶在身上後，我站起來對約翰這麼說道。

——我不會把深月交給你。

響亮的鈴聲突然響起。

菲莉爾一臉憂心地表示贊同。

伊莉絲幫她說話，卻令弗慄多更加鬧彆扭地大叫。奇力看到她們的互動，忍不住按着嘴笑了。

「對——她是我重要的妹妹。」

「確實……不能倚靠深月的話影響很大。」

「喔！」

我們一同在鎮上散步時，她所複製的冰淇淋並不怎麼好喫，這件事弗慄多自己也認同。

我猛然回神，小心翼翼地讓深月躺下。

麗莎似乎在擔憂與克拉肯·茲拜開戰時的情況，她語氣僵硬地回應伊莉絲與蒂亞。

「去了就知道。總之我們快走吧。」

我靜靜地進入房間，靠近蓋着被單、躺在牀上的深月。她的呼吸綿長，肌膚蒼白。我試着輕輕觸摸她的臉頰，發現那比我想象的還要更加冰涼。

其中最深刻的，是深月成爲我妹妹那一天的哭泣表情。

不過該做的事並不多。不必要的行李放在這個據點就好，所以確認過通信機和掌上電腦等裝備後，我就無事可做了。

如果能用說服來解決這件事，那是最好不過。

叮鈐鈐鈐鈐鈐鈐鈐——！！

我以下載至腦中的數據爲藍圖，製造出對人用的射出式電擊鎗。

那時我就決定了，今後我要一直守護深月。

約翰雖然稍微露出躊躇的樣子，不過他還是從我的手中接過涅伽爾，收進自己的鎗套。

「……！」

我心想有事情發生了吧，於是快步走出深月的房間。

艾列拉也揮着手，跟着蓮離開。

聽到約翰這一句指謫，奇力露出僵硬的笑容。

所以在面對赫卡同克瑞斯的時候，我也沒有迷惘，接受了與尤克特拉希爾的交易。

猛然衝出的伊莉絲差點與我撞上，不小心一腳踩偏。

奇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撫摸着弗慄多的頭說道。

我們離開心情不佳的弗慄多，走出客廳，爬上二樓，回到各自的房間。

「緊急事態……是什麼呢？」

「突然聽到廣播，蒂亞嚇了一跳呢！」

菲莉爾與蒂亞不知發生何事，似乎感到困惑的樣子。

「各位——不要停下腳步，我們去筱宮老師那裏吧。」

原本停步的我們，受到麗莎的催促，於是走下一樓。客廳不見奇力她們的身影，廚房的方向也很安靜。

我們進入一樓內側的管理員室，看到艾列拉、蓮、奇力與弗慄多已經聚集在那裏了。

那個房間同時也兼做警備室之用，裏面擺放着許多監視用的屏幕，筱宮老師一臉嚴肅地站在屏幕前。

「——所有人都到齊了吧。我立刻說明狀況。裝設在山中的監視機器感測到複數的入侵者，方纔的鈴聲就是通知這件事的警報。」

聽到筱宮老師的話，大家倒抽了一口氣，但是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果然不出所料」的心緒。在鈴聲響起的時候，大概就已經想到這個可能性了吧。

「……是尼福爾嗎？」

麗莎看着監視用的屏幕問道。

「如果從宮澤所長那裏得到的情報正確，那麼這個可能性就很高。被觸動的是在山麓的監視機器，他們要抵達這裏，需要花費一段時間吧。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決定該如何應對。」

筱宮老師點了點頭，環視大家的臉。

「意思就是……若不撤退就是迎擊吧。」

艾列拉以煩惱的表情喃喃說道。

「由於這裏是設計來做爲要人的隱匿處，所以也有緊急時刻的避難通道。逃走本身是很容易，但在那種情況，我們就必須一邊承受襲擊者的攻擊，一邊執行作戰。」

說明了情況後，筱宮老師以眼神向我投出疑問。她或許是想知道以前待在尼福爾的我有怎樣的想法。

「我認爲——應該要迎擊。」

稍微思考之後，我表達自己的意見。

「如筱宮老師所說，在被追殺的情況下執行作戰，那樣的風險太高了。而且現在有學園長壓抑住尼福爾的動作，他們暗中能派出的人員應該有限。源源不絕地派遣刺客前來的可能性很低。」

「——沒辦法。不過我拜託你，你可別使用會將我們也捲入的攻擊哦？」

我用和緩的語調，告知大家該做的事。

「麗莎……」

變得敏銳的知覺，捕捉到些微的氣息。

感受到她絕不退讓的意志，我把話吞了回去。

既然我也要同行去說服克拉肯·茲拜，那我就無法待在深月身邊。正因爲如此，我們不可以在這裏放過敵人。

然後昨天與弗慄多的戰鬥，我大概已經越過那一條界線。

我說出單純的事實。

「自從深月同學倒下後，你看起來一直心事重重。我實在無法置之不管。」

「……你絕對不可以逞強哦？」

蒂亞儘管有點驚訝，仍是點頭答應，但這個提案我無法輕易接受。

我判斷在敵襲前還有時間，於是我慢慢地喚醒存在於體內的『惡龍（法夫納）』。

她點了點頭，表情像在說她明白，然後從正面注視我的雙眼。

「……說得也是。確實，如果是約翰的話，那就沒問題吧。只不過你要依照自己原本的職責，做爲一個狙擊手，你要專注在後方支持。」

通信機傳來約翰的聲音。約翰有優秀的『眼睛』，他說的任何話比雷達都可靠。

我自然地切換過來，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感覺。

——來了。

「是！」

「物部悠——我就相信你吧，交給你指揮了。出動迎擊的人請配戴通信機，保持緊密的連絡。」

「你要一個人……戰鬥？」

我自身的殺意，磨利了『惡龍』的牙。

「約翰、奇力、麗莎，請你們在防壁旁，以遠距離射擊掩護我。不必打中，只要牽制就夠了。若是敵人接近，你們就暫時退入至防壁中，或者就由菲莉爾你們擴張防壁應對。」

『隊長——一點鐘方向，敵人五名—十點鐘方向，敵人六名，但這是……』

奇力打斷我的話，以強烈的語氣說道。

約翰立刻回應，麗莎她們也點頭同意，只有奇力不服地看着我。

「——菲莉爾她們做出的空氣防壁，是以在對龍作戰中使用爲標準的，依步兵的戰力來說是不會被輕易突破的，所以我打算刻意將入侵者引誘至視野良好的山莊周邊，我再將之各個擊破。」

「當然呀，你可以放心哦，悠。」

我嘆一口氣，不甘願地答應讓奇力參戰。以戰力而言，她是絕對足夠；但要將背後交給她，就有點不安了。

「等、等一下！麗莎不能去啊！」

我走在由色彩鮮豔的花壇所包夾的道路上，於森林與山莊的中間地點停步。

至於理由，我馬上就明白了。

不是技術、心態這種詞語可以形容的——未知的怪物。

「只要展開『禍炎界』，防禦就不會有問題。我也想上前線，盡情大鬧一番。」

多虧伊莉絲的阻止，我纔沒有殺死弗慄多……但一度萌生的殺意卻已無法忘懷。

「很遺憾，我不能放心，所以我要以監視奇力小姐和護衛的身分同行。」

那是紮根於我心中，以殺人爲目的的某種存在。

「知、知道了。」

「大家只要以風之防壁包覆這個山莊，阻絕敵人的入侵就好了。剩下的事我會設法解決。」

尼福爾的部隊曾經入侵密得加爾，想要處分被利維坦看上的伊莉絲。那時候，我一個人擊退了他們。所以這次也——

「不，若考慮到對方的目的，龍紋已經變色的奇力——」

聽到她的發言，我慌了起來。

「——我明白你的意見了。不過從傳感器反映出的數量來考慮，敵人應該有十名以上。要迎擊他們，實際上有可能辦得到嗎？」

然而，在艾爾利亞公國，我與『惡龍』雛型的赫瑞德瑪戰鬥時，我爲了守護菲莉爾，做下毫不猶豫地殺人的覺悟。

「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透過以前的『戀人練習』，我對麗莎的個性已非常瞭解。到了這個地步，與其強迫她遠離，不如信賴依靠她比較好。

——我決定不會再讓重要的事物被奪走。

若是離山莊太遠，發生緊急事態將會無法應付。我回頭一看，仍能清楚看見奇力他們的身影。

只見奇力撩起頭髮，往前站出來。

我向筱宮老師確認過偵測器出現反應的位置。敵人似乎不是走我們使用過的車道，而是從山中接近這座山莊。

負責展開空氣防壁的菲莉爾與艾列拉，也在約翰等人的後方聽我說話。

我們回應筱宮老師的話，準備迎擊入侵者。

直到不久前，我都還一直儘可能避免完全受到『惡龍』支配。因爲那就像是自己被某種來歷不明的存在逐漸侵蝕一般——非常地可怕。

伊莉絲沮喪地垂下肩膀。

而後聽着我們對話的伊莉絲，似乎有話想說而舉起手。

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只要在這裏擊潰襲擊者，那麼作戰時在後方待命的深月她們，危險就會減少。

「老實說——自從敗給奇力小姐之後，我一直祕密地在磨練對付人類的技術。我絕不會到前線去，請讓我幫忙吧。」

「你完全沒有對人戰鬥的經驗吧？而且一旦演變成戰鬥……」

筱宮老師臉上掛着嚴肅的表情問我。

但是這時菲莉爾故意咳嗽，讓麗莎回過神來，她慌張地將手從我臉頰移開。

麗莎露出苦笑，觸摸我的臉頰。這時我才知道自己一直板着一張臉。

約翰眉開眼笑地向我敬禮。

麗莎的表情夾雜着安心與喜悅，點頭答應。

接着，最後我將視線移回到筱宮老師。

3

但是約翰回過神來，慌張地央求我。

我忽地想起，先前也曾被問過類似的問題。

以爲深月受到弗慄多致命的重創，憤怒、憎恨和絕望在胸中翻攪——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抱持想殺人的感情，抱持真正的殺意。

「受到他人關懷，這樣的心情感覺真是新奇。不過……看着你的背影戰鬥，或許也不錯吧。」

我指着戴在耳上的通信機這麼說完，然後往前走去。

「那麼各位——作戰開始。以後改用通信機連絡。」

因爲實在人家的面前，所以我含糊其辭，但麗莎似乎聽出我想要說的話。

我環視大家，告知各人負責的工作。

一定是那樣的殺意，讓我與『惡龍』之間的界限變得曖昧不明瞭吧。

筱宮老師嚥下一口唾液，向我確認。大家似乎也被我的氣勢壓倒，視線朝我注視過來。

「爲什麼？」

「話先說在前面，即使你反對也沒用哦。我可是會擅自行動的。」

「是。敵人是人類的話，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我先說好，我是絕對不會讓伊莉絲戰鬥的哦。不管是祕銀的爆炸還是『災厄時間』，用來對付人類的話，那樣的威力都太高了。」

我在山莊前，將作戰計劃告知約翰、奇力、麗莎等迎擊成員。

『隊長，目前還沒看見有人接近。』

只要不害怕殺人，我一定不會輸給任何人——而我已做好那樣的覺悟。當我那時知道原本以爲已死的深月還活着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了——

森林中隱約可見銀色光輝。全身裝甲服的士兵，穿過蒼鬱的樹叢而現身。

「其他人也是一樣。菲莉爾與艾列拉請專注在張設防壁，蒂亞與蓮監視弗慄多，深月就拜託伊莉絲照顧了。」

我曾在艾爾利亞公國打倒赫瑞德瑪——昨天甚至差點殺死弗慄多。

幾乎同一時間，約翰傳來了報告，可是他的聲音中參雜着驚駭之情。

奇力惡作劇般地笑道。看到這個情形，麗莎開口了。

奇力點頭答應，向後退了一步。

我可以如此確信。

現在也是一樣——只要想到有人想危害深月與伊莉絲她們，一股漆黑混濁的感情就會自心底湧上。

被當成監視對象看待，弗慄多一臉不滿，不過其他人都表情認真地點頭答應。

「瞭解。」

「那、那個……」

那麼，他們應該會從剛纔伊莉絲帶我們去過的有小溪的森林——從那個方向過來纔是。

菲莉爾與艾列拉手持虛構武裝，站在山莊的屋頂，展開風之防壁。奇力與麗莎的位置和哪才同樣，約翰則是手持作戰前由我使用物質變換所造出的對物來福鎗——AT·伊絲塔，他待在山莊旁的倉庫屋頂，進入狙擊態勢。

「那是我要說的話。」

「不行。我知道奇力你有多強——但這次請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考慮。」

「……咳哼。」

我的心平靜無波，逐漸冷卻。

我感覺惡龍從潛意識的底端覺醒，逐漸與我融合在一起。

「隊長，請等一下！我也要一起戰鬥，我不會拖累您的！」

「如果是那種事的話，我也要參加。因爲我累積了不少鬱悶情緒，想要打一架發泄。啊，蒂亞——在那段期間，母親就交給你看管囉。」

我看着她的眼睛，強硬地說服她，奇力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後，笑了出來。

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濃烈殺氣。

「瞭解！能夠再度與隊長一同戰鬥，我感到很光榮！」

——可能會弄髒自己的手。

那與過去戰鬥過的赫瑞德瑪是相同裝扮。

『赫瑞德瑪……！爲什麼——』

「——約翰，別慌張。他們只是穿着同樣的裝甲服而已。」

如果是平時的話，我也會有不小的困惑吧。但是參雜了『惡龍（法夫納）』的現在，對我而言，映入眼中的光景就只是純粹的情報而已。

他們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赫瑞德瑪，就算本人真的在裏面，那也是打倒過一次的對手，對於接下來的『狩獵』，不會造成影響。

虛構武裝上齊格菲。

手裏握着生成的裝飾鎗型的虛構武裝，我朝敵人奔去。十一名的裝甲兵毫不躲藏，橫向展開成一列，朝我進攻過來。雖然沒看見重火器之類的武器，不過這是爲了殺害『D』而派來的部隊，恐怕武器是藏在裝甲服內吧。

既然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何種攻擊，那麼讓他們接近後方的麗莎等人會很危險。

我將齊格菲的鎗口對着前方，集中精神——

「——無重彈。」

我射出上位元素的子彈，變換爲反重力物質。裝甲兵們採取迴避行動，從射線逃離——卻被膨脹的白光包覆，身體飄浮起來。

抓住他們的，是以低密度的反重力物質所遙出的無重力空間。

飄浮的裝甲兵們，狼狽地在空中掙扎，但是有三名逃離無重彈效果範圍的人，往我這裏衝了過來。

無重力空間能夠維持的時間很短。在被抓到的八人取回自由之前，我必須解決眼前這三個人。

我手下不留情。因爲這些傢伙想要殺害伊莉絲她們……想要殺死深月。

「雷球彈。」

我使用殘留在虛構武裝的所有上位元素，生成超高壓的空氣彈。電漿化的子彈化成光，撕裂大氣。

——跑在前頭的裝甲兵的手臂被轟飛。

電漿彈射穿的是裝甲兵的肩膀。可是儘管手臂斷掉，裝甲兵卻沒有停下腳步，逐漸縮短與我的距離。

什麼……？

我走向殺氣更濃的地方，只聽見瀑布的聲音傳來。

約翰的說明不得要領，我不禁皺起眉頭。在這段期間，我仍然警戒着周圍。

可是飛散出來的不是血和腦漿，而是銀色的機械零件。失去頭部的裝甲兵無法保持平衡，往地面倒下。從朝向我的脖子斷面，看得見粗粗的管線和複雜的機器。

在我向右邊跳躍躲避的同時，赤紅的熱線射出——將剩下的一具裝甲兵蒸發。

我聽見麗莎值得信賴的回答，其他人也回應我。

我再度生成齊格菲，慎重地往小溪的方向前進。

『白色的煙——裝甲服裏面就只有那樣而已。至少在我看來是那樣。』

我遮住口鼻，保持距離，避免吸入那陣煙。這情況和在艾爾利亞公國打倒赫瑞德瑪時相同。

暫時先被我擱置在意識外的約翰說話聲因此中斷，破風聲敲擊着鼓膜。

裝甲兵散發出機械絕對無法發出的殺氣，往地面一踢。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敵人不是人類的話，那麼交給擁有高火力攻擊的麗莎她們，會比較簡單利落。

奔馳的銀色閃電爲了斷絕我的性命而來，我身子一偏——以毫釐之差躲過右手的短刀。

『哦……你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了，真令我驚訝。雖不知你是從哪裏得來的情報，不過正是如此。附帶一提，你殺死的是04號。』

『聽得見我的聲音嗎，物部少尉？希望擴音器沒損壞纔好。』

那怎麼可能——我這句話到了喉嚨，又吞了回去。因爲我很清楚約翰的視覺有多麼地優越，至少他不可能漏看或看錯。

「！？」

『既然敵人可能是赫瑞德瑪的話……有些事我必須趁現在告訴您。』

「這是怎麼回事……？」

聽見麗莎的聲音傳來後，隨即黃色閃光從我的身側通過。

由於缺少了人類這個獵物，『惡龍（法夫納）』逐漸沉入意識的底端。愈是恢復普通的感覺，我的困惑就愈發強烈．

鏗——鈍重的衝擊聲響起，高熱之刃陷入短刀裏。

方纔的裝甲兵裏——赫瑞德瑪並不在其中。但如果是那樣的話，本人或許就在前方。

『……隊長，聽得見嗎？請您用個別的線路回答。』

隨即刀刃斬斷了短刀，在胸部裝甲刻下一道紅色斬痕。

無重彈的效果結束，掉落地面的八名裝甲兵正要重新站起。

我聽見了通信機傳來約翰的聲音。

僅僅是些微的差距——但卻是決定性的差距。不管這傢伙是真正的赫瑞德瑪，還是另外的某人，他們都已經不是我的對手。

從通信機傳來吞嚥唾液的氣息，然後沉重的聲音振動鼓膜。

我無話可答。正如洛基少校所說，我——呢惡龍』確信裝甲兵是人類，可是爲什麼裏面會沒人？

那正是赫瑞德瑪的動作。他是過去我自己也被他吸引過的——最強的殺人者。

『赫瑞德瑪已經完全不是你的對手了嗎——你的成長真令我高興。』

那是爲了守護菲莉爾的戰鬥。當時我領悟到，若是沒有殺人的覺悟就無法勝利，於是我用對物來福鎗，從極近距離射穿了赫瑞德瑪的裝甲服。可是下一個瞬間，白色的煙幕遮蔽視野……當煙霧散盡時，裝甲服裏面已是空無一物。

「以前的——那是指赫瑞德瑪05……是嗎？」

『呵——你幹嘛露出那副呆滯的表情？你再度打倒赫瑞德瑪，證明了自己是最強的。你可以更感到自豪哦？』

我皺起眉頭，慎重地靠近壞掉的裝甲服。

『我明白了，交給我們吧。與龍相比，這種對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悠，讓開，站在那裏會被我打到哦。』

裝甲兵失去一隻手地奔跑着，頭部發出尖銳的聲音，破碎飛散。

於是我踏過損壞的裝甲兵們，往森林奔去。自無重力空間解放的裝甲兵雖然企圖阻攔，但麗莎等人的掩護射擊阻止了他們接近我。

我切換至個別線路回問後，約翰語帶躊躇地這麼說道：

說起來，剛纔的電漿彈是我打算殺人的一擊，遠比過去更接近『惡龍（法夫納）』的我，不可能會打偏。

我困惑地喊出那個名字。看來他似乎是藉由裝在裝甲服某處的擴音器對我說話。

方纔在森林中，他們明明發出那麼濃厚的殺氣——

然而直接與之對戰的我也能帶着確信說：那時的赫瑞德瑪是人類。潛藏在我心中的『惡龍（法夫納）』把那傢伙視爲獵物——視爲人類。

『那就是說——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剛纔約翰說的話，在我的腦海裏閃過。

但是——直覺和本能警告我……唯有在森林中的那傢伙，絕對不可以讓他靠近大家。

『不，正確來說，或許應該說我沒看見……因爲根本沒有人從裝甲服裏逃出……』

『白色的煙——裝甲服裏面就只有那樣而已。』

覆蓋着銀色裝甲的手臂擦過臉頰，我裝在耳朵上的通信機因此被打飛。

「洛基、少校……」

猛烈的踏步激起河邊的砂礫，他的雙手握着長度及形狀相異的兩把短刀。

外觀與其他的敵人相同，但是內在卻明顯不同。彷彿令人窒息一般……黏稠的殺意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感到強烈的不對勁。並不是因爲裝甲兵沒有倒下，而是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殺氣。

「怎麼回事？」

洛基少校似乎連這裏的情況都看得見。雖不知攝影機裝在哪裏，不過我將視線移向裝甲服的頭部。

不過那個疑問很快就解開了。

我停下腳步，不過並不是對約翰說的話有所反應。

「只有煙……？」

「——現在看到的敵人全部都是無人兵器吧，但是……森林中有人的氣息，恐怕就是敵人的指揮官。我要去打倒那傢伙，請大家殲滅無人兵器。」

來到溪邊後，被遮住的陽光在我腳邊形成影子，瀑布的聲音變得更響亮了。

裝甲兵以驚人之勢突進，揮出兩把短刀。

爲了逼近核心，我提出更進一步的疑問。

後方傳來沉重的轟然巨響。

我想不出裏面沒人的其他理由，所以對洛基少校這麼詢問，卻得到好似感到很有趣的笑聲。

只要帶着殺人的覺悟一戰，那他們就只是『惡龍（法夫納）』的獵物。

「——！」

啪鏗——龜裂從刀刃刺入的地方開始擴大。

殺死——這個詞語令我的身體顫抖。

「赤刃彈。」

「這個裝甲兵……是洛基少校在遠程遙控的嗎？」

往這裏接近的一具裝甲兵，身體遭到貫穿而爆炸。接着傳來奇力的警告。

『我在艾爾利亞公國……看見了赫瑞德瑪裏的內容物。』

進入森林後，四周變得昏暗，殺氣變得更濃。

——那是來自約翰的狙擊。

『然後另一個情報——從05這個編號您應該也想到了……我查出赫瑞德瑪這個代碼名稱有複數的存在。』

而另一把短刀也間不容髮地對準咽喉而來。對於逼近的銀色閃光，我用灼熱的空氣之刃應戰。

空空如也上具的什麼也沒有。也沒有人逃出的氣息。

不是人的話，那就難怪『惡龍』的直覺會遲鈍了。

「——內容物？」

很快——不過，我知道這個速度。

我透過通信機向大家喊道。

聽到他附加的這一句話，我頓時驚覺。

「怎麼了？」

我對準胸部裝甲的龜裂處，將紅刃插進去，傳回的是明確的手感，貫穿要害的感覺。

「這些傢伙不是人類——是人型的無人兵器！」

『哈哈——那怎麼可能。你所對戰的是一個叫赫瑞德瑪的人類，我想這一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將使用在虛構武裝的上位元素，變換成空氣之刃。壓縮至高密度的刀尖火熱赤紅，在空，間刻劃出紅色的軌跡。

我咆哮着推動刀刃——橫向揮擊。

從突出的懸崖上落下細流瀑布，瀑布旁站着一名銀色的裝甲兵。

我感到不好的預感，立刻往後方一跳，隨後胸部裝甲從內側彈飛——白色的煙猛烈噴出。

輕風一吹，煙霧散去……裝甲兵仰躺着倒在地上，胸部從內側大大地裂開，露出空洞的內部。

『那一定是見不得人的東西……所以爲了確認赫瑞德瑪的真實身分，我纔會脫離斯雷普尼爾，與奇力一同行動。』

這樣就——結束了。

『只不過以結論而言，我尚無法查出他的真實身分。可是查遍尼福爾的基地後，我得到兩個應該很重要的情報。首先第一個——隊長在艾爾利亞公國與之戰鬥過的男人，他的正式標識符是赫瑞德瑪05。這個號碼已經被刪除了。』

「什麼……」

突然間，從裝甲服傳來一道曾經聽過的聲音。

我一邊逃離灼燒肌膚的熱度，一邊往前看去。

我用通信機向大家下達指示。

我踏出一步，刺出致命的紅刃。裝甲兵雖然也揮出另一把短刀，但卻慢了一點。

『話雖如此，那和以前的赫瑞德瑪是不同人。』

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出像人類的地方，然而森林中依然傳來令人窒息的殺氣。

我想起打倒赫瑞德瑪時發生的事。

沒錯，我將火紅炙熱的刀刃刺進要害了。因爲那不是可以手下留情的對手，因爲若是沒有殺人的決心就勝不過他，因爲我憎恨危害深月她們的敵人。但是——

「如果殺死了的話……應該會有屍體殘留纔對。」

我緊握拳頭，提出反駁。

『是啊——普通來說是那樣沒錯，可是他們並不普通。』

「不普通？」

我吞下一口唾液，就像鸚鵡學話般詢問。

『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那是爲了殺人的強大力量。而力量有時會使存在的樣貌變質。經由那樣而超脫出來的結果，就是你所看到的景象。』

「超脫……該不會尼福爾進行人體改造——」

『——你一點也不瞭解本質呢。正好相反啊，物部少尉。那並不是讓人變質以得到力量，而是因爲有力量所以才變質。』

被低沉強勁的聲音打斷，我把話吞了回去。洛基少校的語氣中，含有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響。

『比如說龍吧，像那樣的生物絕無僅有。但既然是生物，那麼它們應該是某個物種的突然異變，這樣想才自然吧。那麼——使它們變成怪物的究竟是什麼呢？』

在稍作停頓之後，洛基少校充滿威嚴地說道：

『我認爲是因爲力量——它們所擁有的、等同神之權能的能力。龍擁有力量，結果就逐漸變質爲適合使用那個力量的肉體……這樣推測的話，許多事情就能夠得到解釋了，你不這麼認爲嗎？』

「確實，龍都各自擁有接近地球上的生物的特徵……」

利維坦是海洋哺乳類，巴西利斯克是爬蟲類，赫拉斯瓦爾格爾則是鳥類——至今對峙過的龍，都擁有類似其他生命的特徵。

『同樣的道理，人類得到超脫的力量後——就算變質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吧？』

「……！」

可是對於邏輯少佐接下來的問題，我卻無法立即回答，從赫瑞德瑪的殘骸傳來洛基少校的聲音。那就像是從無底深淵傳來的聲音般，令人感到陰森詭異。

「洛基少校，您在說什麼……赫瑞德瑪到底是什麼？」

『先前我應該也說過，那隻不過是失敗作品。』

彷彿要震破鼓膜的激烈異常聲音響起。

『咚——嘎沙沙沙沙沙沙——』

洛基少校這彷彿看透我的話語，讓我的心跳加快。當我以爲深月被殺時所抱持的昏暗火熱的感情——那股感情的殘渣，灼燒了胸中。

我感到不好的預感，於是尋找在戰鬥中被擊飛的通信機。雖不認爲奇力他們會敗給無人兵器，但洛基少校如果真的想要處分龍紋變色者——那就不會只有這種程度的攻擊。

『這裏是艾列拉，敵人似乎也沒有增援了。』

『呼……好像總算解決了呢。即使聽說事態緊急時還有避難通道……我還是很緊張呢。』

然後幾乎同時——一聲更響亮的爆炸聲，從山莊的方向傳來。

從黑煙的縫隙間稍微看得見天空，二樓與屋頂大概因爆炸而炸燬了。從現場來判斷，爆炸似乎是發生在管理員室的附近。

『屋內的大家呢……？我們要快點去救她們纔行。』

首先回答的是麗莎與奇力。

「哼……如果沒有這種束縛，吾就會幫汝等抑制爆炸了。」

在麗莎的呼籲下，位在山莊外的衆人開始滅火行動。

『遊刃有餘呀。反倒是你，沒事吧？』

「可惡……！」

我發現沒看到她的身影，不禁皺起眉頭。

蒂亞抱着我回答道。

我將裝甲兵的殘骸留在河邊，拔腿急奔。哪才接到報告說戰鬥已經結束，那麼現在的爆炸是——

「！？」

我一呼叫，立刻就得到回應，目前似乎還沒事。

勢都還在持續，所以她們纔會無法行動吧。

『但是我也有守護人類的職責。爲了防止「龍的增加」這個最壞的事態發生，能用的手段我都會用哦——以「摘除災厄的新芽」這種方式。』

以手持大錘型虛構武裝的蓮爲中心，筱宮老師、蒂亞與弗慄多站在那裏。由於直到剛纔火

『可是因爲濃煙與火焰的關係無法進入！我們先滅火吧！』

正當我絞盡腦汁思考的時候，通信機傳來菲莉爾的聲音。

避難通道——這個詞語觸動了我思考的角落。

那大概是以物質變換造出大量的水，再將水灑落下來吧。有四名『D』的話，水量將會十分驚人。當我抵達山莊前時，濃煙已經消散許多，火則是完全熄滅了。

「這裏是物部悠！戰況現在如何了？」

等一下……如果敵人掌握了山莊的避難通道，那不就也可以成爲入侵路徑——

「——我去查看裏面的情況，請大家照這樣繼續滅火！」

「請立刻到山莊外！避難通道有可能被敵人利用了，現在屋外比屋內安全。」

弗慄多不滿地往下看着藤蔓束縛，不開心地這麼說道。聽到她那樣說，或許是想起自己的職責了吧，蒂亞離開我，握住藤蔓的另一端。

伊莉絲、深月、蒂亞、蓮、筱宮老師以及弗慄多——那個黑龍應該不會這樣就死吧，但其他人都是人類，只要被爆炸捲入，那就無法平安無事。

我一奔近，蒂亞立刻撲進我的懷中。

『鏗——沙沙——咚——呀啊——沙沙沙——』

看到她們那個樣子，我苦笑着張望四周。

「謝謝你，蓮。」

「悠！」

我朝躺在河邊、裏面空無一物的裝甲服看了一眼，然後這麼回答。或許是因爲我離開了吧，洛基少校的聲音也停止了。

殺意的對象是龍紋變色者——深月與伊莉絲她們。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語，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展開空氣防壁的艾列拉的聲音也傳入耳中。只聽報告的話，我們是獲得完全勝利了。

『我聽見了。怎麼了嗎？』

位於裝甲兵頭部的光學鏡片——讓我感覺洛基少校正從鏡片裏注視着我。

蓮點頭回應，小小地吐了一口氣。是她及時展開空氣防壁，保護了大家吧。

『之所以會產生變質，之所以不得不改變……歸根究柢只能說是器量太小。因此，若能即使得到力量也不會改變，那纔是真正的可貴。』

我通過森林的小徑後，視野頓時開闊。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山莊腹地各處竄起的黑煙。山莊屋頂的一部分被炸飛，濃濃的很嚴從裏面竄升出來。

山莊的方向傳來激烈的戰鬥聲，麗莎他們正在迎擊裝甲兵們吧。

我一邊祈禱，一邊找尋大家的身影。隨即咚地一聲，我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壁般的東西。

「對，我這邊也收拾完畢了。沒有受傷。」

在雜音與激烈的碰撞聲裏，似乎聽見參雜了不知是誰的尖叫。

——請你們要平安無事。

我咒罵判斷錯誤的自己，拼命地奔跑。只想到自己能獲勝就沒問題——卻放棄了更進一步的思考。就算打倒眼前的敵人，不能守住大家就沒意義了啊——

「……嗯，由於敵人沒有拿武器，讓我有不好的預感。因此比起攻擊，我纔會以防禦爲優先……不過相當驚險。」

『艾列拉·露、菲莉爾·克雷斯特，我們都平安。』

『——這裏是麗莎·海渥卡，我沒事。』

我有種像是被刀子抵在脖子上的感覺。洛基少校說的話實在太過冰冷、銳利。

「怎麼了嗎旦到底發生什麼——」

「嗯……」

『……不明白嗎？我說的就是你呀，物部少尉。』

——果然是從避難通道嗎……！

「——！」

約翰的聲音立刻傳回，接着也聽見奇力與麗莎的聲音。

我一邊全力奔跑，一邊對通信機呼叫。

稍遲一會兒，我也聽見約翰的報告，可是在山莊內的人們卻沒有回答。

「咦？伊莉絲她——」

「什麼——」

「再和你通話時，裝甲兵突然現身，而且馬上就自爆了。若不是蓮·宮澤展開空氣防壁，我們已經全滅了。」

我沒有停步，就這樣衝入噴出濃煙的入口。

大家恐怕都聚集在裝有監視屏幕的管理員室。我先從玄關進入客廳，朝着位於走廊裏側的管理員室前進，煙是從那裏冒出來的。

我雖然聽見後方麗莎的聲音，但仍是不放慢速度，屏住呼吸，壓低姿勢往前進。因爲煙的關係，視線不清，不過房間配置我都記在腦中，所以沒有問題。必要的時候，生成空氣就可以確保呼吸。

「啊啊，她說要待在物部深月的身邊——」

接着艾列拉與菲莉爾的聲音也傳來。

我打從心底向她道謝，蓮則是難爲情地移開視線。

那句話令我的背脊顫抖，寄宿在洛基少校聲音中的是明確的殺意。

『——我知道了。現在馬上……』

——會是我想太多了嗎？不，應該有哪裏疏忽了……

『這次的戰鬥讓我確信，現在的你幾乎已經完成了，甚至不必我來收尾。雖不知起因爲何，不過你似乎終於也理解「殺意」了。』

『我也沒事，悠。』

菲莉爾焦慮地說道。

這時有風吹起，將周圍的煙吹散。視線變好之後，半毀的管理員室光景呈現在眼前。天花板不見了，監視屏幕破碎，地板也下陷，不過在我的前方——只有房間的中央不自然地毫無損傷，我所尋找的同伴們正在那裏。

轟隆——

可是筱宮老師的話語聲卻被巨大的雜音消去。

『嚇了我一跳……』

那是從宮澤健也那裏聽到的洛基少校的傳話，是同樣的臺詞，話音沒有被瀑布聲掩過，傳入我的耳中。

「住、住手，別拉了！絞住脖子了！」

「！——筱宮老師，您聽得到我說話嗎？」

「等、等一下！煙還沒——」

『要用那個力量殺誰，讓什麼人活……選擇的人是你。』

筱宮老師往前站出來，簡潔地說明狀況。

『……這裏是約翰，奧田希亞，雖然稍微被爆風吹開——不過我沒事。』

即使在遠離山莊的地方，我也看得到目前正在灑水滅火。

我咬牙切齒，懊悔爲何沒有更早發覺。洛基少校和我談了那麼久，用意也是拖延時間吧。

當我在走廊前進時，有冰冷的東西打在臉上。抬頭仰望，煙的另一頭有水降下。

那奇妙的觸感既不堅硬，也不柔軟。是空氣防壁——

「大家沒事吧！？快告訴我狀況！！」

菲莉爾與艾列拉從上空持續噴水，奇力與麗莎則是從地面進行。約翰焦急地關注滅火行動，他發現了奔跑過來的我。

往爆炸發生的地點一看，只見裝甲服的碎片掉落在地上，恐怕是兼做湮滅證據而自爆了吧。既然山莊中也發生爆炸，那表示對方成功入侵屋內了。

「……太好了，你們好像平安無事呢。」

「對——是蓮保護了我們。蒂亞想要戰鬥，但是蓮說不行。」

我找到掉落在溪邊的通信機，立刻將之戴上並且呼叫。

『現在正好打倒最後一具。』

「隊長！」

「不行，因爲你一定又會做出不好的事，蒂亞纔不幫你解開！」

『隊長——您沒事吧！我們這裏沒有問題。』

「筱宮老師！？」

筱宮老師話說到一半，表情與聲音突然變得僵硬，抬頭仰望上方。

對了——深月是躺在二樓的房間，那不就是差不多在這上方嗎？

「！」

我轉身回頭，往山莊二樓前進。幸好樓梯沒壞，但二樓的走廊在途中就中斷了。

由於在一樓所發生的爆炸，使得走廊與房間的一部分被炸掉，天花板開了一個洞。

「咳咳、咳咳……深月、伊莉絲……」

因爲氣喘吁吁的關係，我不慎吸入了濃煙，稍微咳了幾下。

這場災難刻割出了驚人的破壞痕跡，深月的房間就位在痕跡的末端。

推開快要脫落的門，我進入房內。房間裏散亂一地，都是因爲爆炸而毀損的牆壁與屋頂的殘骸，不過——只有深月沉睡的牀上，瓦礫已經被推開了。

深月橫躺在牀上，伊莉絲則是坐倒在一旁，兩人看起來都活着——但是伊莉絲的制服破破爛爛，到處都是破洞。

「伊莉絲！」

我出聲一喊，伊莉絲肩膀一顫，猛然回頭。

「物部——別、別過來！」

她就像在遮掩殘破的衣服一般，抱着自己的身體大叫。那並不是因爲感到害羞，她的眼神中浮現的是畏懼之情。

「……怎麼了？你是哪裏受傷了嗎？」

「我、我沒事！我和深月都沒受傷，所以……所以——」

伊莉絲搖頭否認受傷，但她的情況明顯不正常。

「——！」

我踏過瓦礫，靠近伊莉絲。

「不可以過來！」

伊莉絲膽怯地抬頭看着我，緊緊抓住被單，可是臉上畏懼的神色卻仍未消失。

我向她道歉，伊莉絲卻是輕輕搖頭。

「吶，物部……我會變成真的龍嗎？」

在狙擊地點待命的貞德，藏身之處被敵方分隊發現而陷入危境。

貞德·奧田希亞從戶外眺望竄升着濃煙的山莊。

「…………」

當她快要放棄時，他出現了。

「這是——」

「對……雖然我自己看不見，但是背上大概也——」

我本以爲是撞傷的瘀青——但不是。陽光從被打通的天花板照下，變紅的部分發出帶有堅硬質感的光輝。

伊莉絲點點頭，將背部對着我。或許是受到瓦礫直擊吧，制服破了大洞，肌膚裸露出來，

「那是當然。」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後，伊莉絲露出安心的表情，手放開被單。在落下的被單底下，出現的是破爛不堪的制服。

『幸好我就在附近——你的運氣真好。』

家人在內戰亡故的不幸，與自己一人倖存的幸運；因戰火而失去家園的不幸，與被軍隊收留、得到生存場所的幸運：只能上戰場的不幸，與擁有才能有助於當一個士兵的幸運——

她之所以能捨棄斯雷普尼爾這個居身之處，是因爲她確信他是最大的幸運吧。

洛基少校的話在我腦中重現。

改變他的人，一定——是她們。

我倒抽了一口氣，茫然地喃喃說道。

「隊長……」

伊莉絲拉起牀上的被單，遮蔽自己的身體。

伊莉絲表情急迫地向我這麼詢問。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但這個問題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的表情是那麼急切焦慮。

「……我不能放着現在的伊莉絲不管，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沒事的——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是站在伊莉絲這邊。」

「我是……怎麼了呢？這樣簡直就像——巴西利斯克的鱗片一樣。」

伊莉絲顫抖的手握住我的手。

「你很害怕吧……真對不起，沒有陪在你身邊。」

口中說出的是除了自己以外，大概無人能理解的低語。

伊莉絲可能也察覺到我的反應了吧，她的表情泫然欲泣，僵硬地苦笑說道：

伊莉絲帶着不安的語氣，結結巴巴地說出事情經過。

我在牀旁邊停下腳步，手放在顫抖的伊莉絲頭上。

「——我輕易地推開了本來應該非常沉重的瓦礫。然後在那之後，我往應該有受傷的地方看去——就變成這樣了。」

『謝謝你……隊長。』

在擔任斯雷普尼爾的隊長時，他絕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所以貞德仰望着山莊，無言地祈禱。

腦海閃過的，是不顧一切進入屋內的物部悠的臉。

她也想過，一直持續那樣的生存方式的話，總有一天大概會被不幸所殺吧。

*

——希望他與他的幸運都平安無事。

「……嗯，巨大的聲音響起……天花板和牆壁崩塌……我——一瞬間撲在深月身上，但是許多瓦礫打在身上，又痛又重……我以爲會被壓死。」

與自身的選擇和行動無關的偶然——多次受到自己無法抗衡的巨大潮流所擺佈，她甚至也曾怨恨過神。

物部悠遭遇赫瑞德瑪這個來歷不明的威脅，爲了想成爲拯救他的幸運，貞德與奇力一同行動。

「物部……」

那是我也聯想到，卻刻意不說出口的一句話。巴西利斯克的身體覆蓋着呈現紅色的鑽石鱗片。

當時她所面臨的，是剛被配屬至特殊部隊斯雷普尼爾後的初次戰鬥——

而且她同時心裏也不禁想着——我不想放手。

我朝在牀上沉睡不醒的深月看過去，對伊莉絲表達感謝。伊莉絲一定是回應了我把深月拜託給她的那句話吧。

「紅色的——鱗片？」

然而爲什麼只有伊莉絲——

從數之不盡的偶然之中，抓住僅僅些許的幸運——不讓幸運從手中溜走，藉此維繫性命。

伊莉絲在這裏打住話，眼神彷彿尋求依靠般地看着我。

伊莉絲捲起衣服的袖子給我看。剛好在衣服破損的部位，她的肌膚變紅了。

貞德環視持續着滅火行動的『D』的少女們，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保護了深月吧……謝謝你，伊莉絲。」

單獨一人解除敵人戰力後，物部悠以平淡的口吻這麼說着，對倒在地上的貞德伸出手。

她的手並沒有鱗片的堅硬觸感。既柔軟，又非常地溫暖——

不過對於這件事，她並不會感到幻滅。對於比以前更有人情味的他，除了敬意之外，她反而更感到親近。

握住他的手時，她感覺像是抓住了至今最大的幸運。

她的人生實在受到太多運氣所左右。

可是爲了存活下去，最後她還是隻能依靠運氣。

『龍擁有力量，結果就逐漸變質爲適合使用那個力量的肉體……這樣推測的話，許多事情就能夠得到解釋了，你不這麼認爲嗎？』

「她們是隊長的『幸運』吧……」

不會的，不可能會是那樣。繼承龍的力量的人不是隻有伊莉絲，我和深月以及蒂亞，我們都得到龍的力量。

對於強悍的尊敬，和對於救自己一命的感謝，這些感情也參雜在一起，當她發覺時，他對自己而言已成爲特別的存在。

宛如走鋼索般的人生也到此結束了。

「不是的，物部沒有錯。不過我確實很害怕，我怕要是無法守護住深月該怎麼辦……然後就在我拼命忍耐的時候……忽然疼痛不見了，力量湧現出來。」

「物部——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你都不會討厭我嗎？」

幸運——那對貞德而雷是特別的詞語。

可是要支持現在的他，只靠自己大概是不夠的。

「伊莉絲……？」

而那裏也浮現出紅色堅硬的鱗片。